第二十一章 印度·锡金

有时我们会被我们所习惯的事情干扰,我们会紧紧地抓住熟悉的东西不松手。我们会感情用事,也许吧,但这也是经历。

我知道我喜欢香槟配鱼子酱,但这并不意味着茶配鱼子酱就不好。我知道我喜欢大吉岭茶,但2017年的一场大罢工使大吉岭陷入停滞状态,没人采摘茶叶,也没人加工茶叶。没有茶叶可以沿着喜马拉雅山脉蜿蜒陡峭的山路被运出去,绕过被飘扬的浅色经幡保护的令人望而生畏的峭壁。山里的廓尔喀人希望脱离印度西孟加拉邦政府而独立。现在他们也是这么想的。薪资少得可怜,就业机会太少,以及基础设施长期缺乏投资,催生了人们对改革的迫切渴望。

第一批采摘的茶叶被困在山里,无法运走,然后是第二批,根本动弹不了。

我给拉贾打了电话:“我们该怎么办?”他说:“运到锡金吧。”

拉贾是印度最著名的有机茶农斯瓦拉吉·库马尔·班纳吉的昵称。他的家族在大吉岭的马卡巴力庄园开办了第一家茶厂。20世纪80年代,他放弃牛津大学的法学学位,决定将庄园变成有机茶园。这是印度第一个有机茶园。人们都以为他疯了。现在还有许多人把他当疯子,但也有许多人追随他的脚步,有了无所畏惧的干劲和冲劲。我可不是随便说说的。拉贾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仍有着十几岁的孩子才有的拼劲。

2018年春天,在我生日的前一天,我从伦敦起飞(途经迪拜和德里)前往印度西孟加拉邦。我在巴格多格拉机场下了飞机,在那里见到了我的朋友——特立独行、无所不能的拉贾。他开车带我穿过喜马拉雅山区炎热又混乱的小镇,一路向上,进入锡金。这是印度东北部一个偏远的邦,与西孟加拉邦、中国的西藏地区和不丹、尼泊尔接壤。

一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拉贾在大吉岭的家,一同烧毁的还有几代人的记忆。他将马卡巴力庄园的一部分卖给了一家大型茶叶集团,希望该集团未来对这里进行投资。但他对他们的短视态度越来越感到沮丧,他们似乎更关心快速赢利,而不是为土地和社区建设一个可持续的未来。火灾发生后,他再也没了牵挂,于是他离开了,把剩余的股份留给了社区。

拉贾是一位虔诚的印度教徒,但他真正的信仰是有机农业。他不需要走太远就能找到新的礼拜场所。在他的鼓励下,邻近的锡金邦宣布成为100%实施有机农业政策的州(邦)。还有谁能更好地帮助他们生产出一种上好的茶叶,足以与西孟加拉邦的邻居们生产的茶叶相媲美呢?只有大吉岭地区的八十六个茶场生产的茶才可以用“大吉岭茶”的名头,这就好比只有在香槟生产的葡萄酒才能叫“香槟”。但在锡金的特米庄园,我相信拉贾的步子迈得更大,在制茶方面比大吉岭更胜一筹。我敢肯定,这与人有关。不仅仅是拉贾,还有雷布查人,他们是最善良、最热心、最热情的茶园员工,这是我第二天晚上才发现的。

我们到那儿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们被领进了茶厂,穿过一间间萎凋室。在深槽中,在细网**,热风在下面轻轻循环,白天采摘的绿色茶叶躺在那里——它们自然地卷曲着,变得更加柔韧,便于揉捻,并蒸发一些水分。茶叶闻起来香味扑鼻。如果真的有天堂,闻起来却不像茶叶萎凋室的味道,那就太可惜了。楼上有几间简朴的房间和一间厨房,有个名字听起来像彩虹的男人为我们做了一顿简单但美味的晚餐。拉贾打开了我带给他的那瓶威士忌,我抿了一小口,很快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在拉贾的喊声中醒来,他催促我到阳台上去。那是凌晨5点,我用羊毛披肩把自己裹起来,打开了门。我脑袋里一片混沌,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在晨曦中,世界第三高峰干城章嘉峰出现在地平线上。这种情况极其罕见,因为这座高峰在很远的地方,只有在天气非常好的情况下才能看到她。拉贾喜欢有点儿深奥的神秘主义,并告诉我干城章嘉峰是五件暗藏的宝物的守护者,总有一天她会把这些宝物拿出来拯救人类。她在地平线上盘旋,万里无云的天空中尽是令人眩目的白色山峰和蓝色阴影。拉贾说,这是喜马拉雅山送来的生日礼物。

天还没亮,我们有时间坐下来喝喝茶,凝望这座高峰。茶叶是前一天采摘的,尝起来就像粉红色的杜鹃花一样令人惊艳。茶园在我们脚下延伸,沿着山坡向下涌向绿色梯田,梯田上耸立着高大的玉兰树。

我一整天都在茶园里漫步,熟悉这片土地和这里的茶叶,品尝新茶,呼吸清新的空气,惊叹于野花的美。我漫步走过五颜六色的梯田间的村庄。房子用盆花装饰,兰花和杜鹃花映衬着漆成蓝色、粉色和黄色的木墙。我从门前走过时,鸡呀、山羊呀,还有刚出生的鸡崽和羊羔,全都盯着我看。遇到带着新鲜茶叶归来的采茶工人,我们会微笑着互相鞠躬,手心合十,手指朝上,与心脏齐高,口称“你好”。

他们当中会说英语的人会停下来问我在做什么,还会聊起美好的春天。当我提到那天是我的生日时,他们紧紧地握着我的双手,表达美好的祝愿。

那天晚上,拉贾设法弄来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亨丽埃塔的喜马拉雅大买卖”。作为茶园骨干的制茶工人们聚在一起喝着起泡酒,外面雨下得很大,一种悲伤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只是悲伤地摇摇头,静静地啜饮着甜酒。大家情绪低落,我想喝杯威士忌,希望能加入他们。

突然,一个叫莫尼的男人闯了进来,说:“没事了,雨已经停了,我们必须去,跳舞的姑娘们都准备好了。”我觉得这肯定是在开玩笑,于是就跟着他们上了一辆吉普车。我们驶入浓密的黑暗中,进入茶园深处。车前灯只能穿透几英尺厚的天鹅绒般的黑暗。前方出现一丝亮光,那是茶园梯田里一小块空地上燃起的篝火,有四五个人正围着篝火暖手。

我们下了车,蜷缩在篝火旁。夜晚很凉爽,但还不至于凉到连篝火也不管用的程度。和新老朋友一起,在这片新的茶田里围坐在篝火旁,这样的时光是多么美好啊。我们的脸在火光中闪着红光。越来越多的人来到我们中间。先是一位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来了,两个孩子躲在母亲的裙子后面。接着来了一群年轻女孩和一位老人。人越来越多,最后来了六十多人。有些面孔很熟悉,是我在茶园里散步时碰到过的老熟人。我们互相点头示意,打招呼。

跳舞的姑娘们才十二岁上下,穿着传统服装。有些人穿着白色的衣服,打扮成男孩的样子,鼻子底下和下巴上都有烟灰。其他人则穿着鲜艳的红色衣服,戴着亮闪闪的项链,头发用丝带编成辫子。玛尼用吉普车自带的录音机播放着音乐,她们又跳又笑,每个人都在鼓掌,并逐渐加入跳舞的行列。

又来了一批跳舞的小姑娘,她们都穿上了最体面的衣服。人们愈发卖力地鼓掌,看着她们在红色的火光中舞蹈。小米啤酒被装在一个竹制的杯子里,在人群中传了一圈。这种啤酒是将小米发酵成糊状,然后将沸水浇在上面制成的,用金属吸管饮用。在传递的过程中,杯子一次又一次地被装满,它就像南美人装马黛茶的葫芦一样。孩子们最不怕和我说话,他们还会告诉我他们的梦想。一个小女孩说,她想当宇航员。我想起了我在马拉维的塞坦瓦问过的那些小女孩,她们不知道宇航员是什么。

篝火渐渐熄灭,大家齐声唱起了生日歌。每个人,甚至包括最年幼的孩子,都过来与我握手,祝我幸福。我从来没有碰到过陌生人如此热情的善意。当拉贾开车载我离开时,每个人都笑着朝我挥手。我无法形容那天晚上我有多开心。我此刻一边写,一边想起那个夜晚,我的脸热得发烫,我能感觉到那个飘**着茶香的凉爽之夜大家给予我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