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刑 场
杨子千被日伪军带回监所,已是傍晚。咣当一下铁门落锁,牢房内顿陷恐惧的安静。杨子千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闭目回思刑场上的情形,想到十四岁随父母闯关东,父亲客死他乡,母亲回胶东老家,他一人留在东北扛包、拉纤、背煤之情景历历在目;到后来日军监工毒打工友,他挥拳打死日本人,逃到老家石岛港、又转来威海卫之过程,只若昨日之事。想到剃头匠林福凤林集出手相救,想到好兄弟王冰、毕云、梁大胆、连城、毕昆山乃至张文彬、小耗子,心里热流翻涌,只觉得此生并无遗憾,唯一内疚之事,便是尚未来得及母亲身前尽孝……
正遐想之时,忽闻牢房铁门铛铛响声,接着传来苍老的声音:“小伙子,吃饭了。”这是牢里做饭老汉来送饭了。老汉具体情形,杨子千一概不知,两日来,只是从不到一尺见方的门洞,接过他送来的饭,看到他苍老却慈祥的脸。老汉每次都说:“小伙子,不管摊上什么事,都要吃饱饭。没啥好吃的,稀汤寡水,橡子面窝头,填饱肚子别饿着。”杨子千觉得真像父亲说话,这是他在监所里最为温暖之时。牢房里没有点灯,外面走廊昏暗的灯光,从牢门上半部密密的铁棂透进,照射于墙壁,成为唯一的光亮。
“小伙子,过来吃吧,听说你爱吃辣,今天专门给你的萝卜丝汤加了点辣椒面,好吃。”杨子千费力爬起身,拖着脚镣走到窗口,黑暗中微微一笑,低声说:“大爷,谢谢你记得我爱吃辣。”接过一碗萝卜丝汤,一个橡子面窝头。
老汉小声说:“你把菜放地上,大爷还有点东西给你。”杨子千把萝卜丝汤放到靠墙地上,起身看老汉。老汉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递给杨子千。杨子千奇怪地接过来,闻到一股肉香,抬头看老汉。老汉说:“码头区那,‘猪头李’烀的,几十年的老味,香。我特地买了块肥的,吃着过瘾。”又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扁铁壶,递过来,“大爷没钱,只给你打了三两烧酒,就着熟肉喝了。”
杨子千不知所然:“大爷,这是……”老汉叹口气,说:“孩子,你有所不知,日本人的手段我明白,今天带你去看了杀人刑场,明天……就轮到你……”低下头,连连叹气,抬手抹抹眼角,“大爷我眼不瞎,能看出你的为人,你是条汉子,不会怕死贪生……明天你要……上路,大爷穷,别嫌乎打这么一点酒……”杨子千呆愣了一会儿,一把抓住老汉的手,声音有些颤抖:“大爷……晚辈……谢你了!”
老汉抽啜一下,勉强一笑:“孩子,你是好样的。前天石川鬼子来查牢,羞辱你,让你跪下来给日本人谢罪,可以饶你不死。你说什么,除非你小鬼子砍掉我双腿,我是中国人,凭什么给侵略者下跪!就这一句话,大爷打心底佩服你,给咱中国人争气!大爷没能耐,不能像你这样,为国出力,只能为你……送送行……”
杨子千两眼湿润,强忍着没流下泪。他接过酒壶,扭开盖子,鼻子凑上去闻闻:“嗯,好酒!多谢大爷关照!无须为我难过,有话说得好,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老汉又擦把脸点点头:“好啊孩子,有你这句话,大爷放心了。我还要去别的牢房转转。”说罢转身走去。
不说杨子千一夜辗转。只说到了第二日,杨子千被押解刑场,看到的情形与昨日大不相同。昨日处决两人,参与的日伪军十余人。今日只他一人,到场的日伪军却有三四十众,除押解他的六七人,余者排作两队,面对大树站立。而在日伪军之外,还抓来附近百姓数十,站在日伪军队列一旁,当中甚至还有牢房做饭的老汉等几个做工之人。杨子千第一次看到做饭老汉之身貌,五六十岁年纪,中等身材,瘦瘦的骨架,衣裤显得空空****。老汉看到他,紧咬牙关,脸上强装平静。杨子千朝他微微一笑,轻轻颔首。
突然一日军官喊:“立正!”两队日伪军唰地站得笔挺。押解杨子千的日伪军收身站直,还扳了扳杨子千肩膀。只见不远之处,一队日军簇拥着石川,带着四只狼狗,杀气腾腾直奔过来。在场百姓不寒而栗。
石川赶到现场,径直走到杨子千跟前,微眯着眼看伤痕累累的杨子千,奸笑一声说:“你这共匪,昨日感觉如何?反思得怎样?”杨子千哼了一声:“你不必兜圈子,费无用之功!我直接告诉你四个字———枉费心机!”石川讨了个无趣,脸色变得铁青,恶狠狠地说:“你的,年轻人的,不要糊涂。前天我说过的话,今天的还管用,我的重复一遍,这是给你的最后的生路!要么交代共产党八路军,要么,给我跪下,可饶你不死!”
杨子千朝他轻蔑一笑:“你以为昨天吓唬吓唬我,我会害怕,改变主意?做梦吧石川!我也重复前天我说的话———我是中国人,岂能跪侵略者!想让我跪下,除非砍断我两条腿!”石川大怒:“八嘎!那就成全你!先砍掉你两条腿,再让狼狗的,要你命!”
两个日本兵“嗨”的一声,一边一个架着杨子千胳膊拖走。石川突然摆手:“稍等!留他几分钟的命!让他活着看看,中国人的,什么样的!”转过身,对着百姓人群,换了副温和神态,说道,“各位父老乡亲,大日本帝国皇军,进驻中国的,是为建立大东亚的共荣,是亲善的友好。这个鲁莽的青年人,是不懂事的共匪,你们不要的信他的话,你们要听年长的你们中国同胞的话。”转头向伪军队列叫道,“王队长。”伪军队列排首位的跨前一步,“嗨”一声。石川指指人群说,“你的,跟他们说说,怎样的做好中国人。”
那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颤抖,说:“各位……父、父老乡亲,我是王木芳,本土人氏,原在国民党郑、郑维屏部任警卫营长,现在投靠皇、皇军,成为威海警备队第二大、大队大队长……”杨子千原本身体虚弱无力,微闭了眼,听到王木芳的名字,一下睁开眼睛,看见王木芳和其他伪军穿同样黑警服,又故意压低帽檐,竟然没认出他来。只听王木芳说:“……刚才,石川太、太君说得非常好,非常对,日本皇、皇军来中国,来威海卫,就是为了亲善友、友好,为了大、大东亚共荣,我作为中、中国人……”
他话未说完,忽听杨子千大喊:“王木芳!你放狗屁!……”王木芳吓一跳,转头来看杨子千。众人也都纷纷转头看着杨子千。杨子千接着说,“你个汉奸走狗!你也有脸说你是中国人!我呸!你是中国人的败类!当初在汪疃,你身为国民党军卫队营长,竟用小人伎俩暗害我义兄,当时若知你会当汉奸,定会要你狗命!父老乡亲们,汉奸走狗的话不能信!日本鬼子的话更不能……”未待说完,身边日本兵伸手捂住他的嘴。石川气得暴怒,大声号叫:“死啦死啦的!死啦死啦的!”日本兵将他拖到大树前,双手向后,反绑于树干。两个刽子手平执大刀对着杨子千膝盖,四个日本兵牵着四条狼狗,围在杨子千身边。石川举起右手喊道:“准备———”老百姓吓得赶紧转头捂脸,手指塞住耳朵。
“砰!砰!”此时突然不远处传来两声枪响。石川一愣,转头循声望去,只见过来的路上,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到了近前停住,从车内跑下警察署长杜祖广,他对石川施礼报告:“石川长官,林荣斋大佐自青岛驱车赶来,有急事见你。”说话间,车内卫兵下车,服侍林荣斋下来。
林荣斋一身灰色便装,戴礼帽、墨镜,边把手枪插进腰里,边与迎来的石川施礼寒暄,而后手指绑在树上的杨子千,问道:“此人可是姓杨,由桥头中队拘捕而来,涉嫌疑共亲共之罪?”石川一愣:“此人杨千秋,桥头孟家庄中队拘捕而来,疑共、亲共分子。林君怎么……”林荣斋一听长舒一口气:“多亏我及时赶到,否则……请石川君将此人免除刑罚。”看到石川不解的样子,又说,“这是上头的意思。”靠近石川嘀咕一句。石川听了大惊,瞪眼看着林荣斋,林荣斋点点头,石川朝日军队列招招手,宪兵队长狐冗跑步过来,朝林荣斋施礼,又转向石川。石川对狐冗说道:“情况的有变,将这疑犯押回监所,不得粗鲁。”狐冗“嗨”的一声,转身过去执行命令。石川随林荣斋乘车返回,杜祖广留下与狐冗一起处置现场。
路上,石川与林荣斋坐在汽车后排。石川着急地问:“吉川贞佐,那是昭和天皇的亲外甥,他的怎会牵扯此等小事?”林荣斋一笑:“是啊,吉川君去年出任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授少将军衔,驻河南开封。这次是凌霄给他发电报,请其帮忙,他又发报给我,我正好有别事欲来威与石川君相商,便匆匆赶来。”石川不解道:“凌霄?汪精卫南京政府那个海军次长?”
林荣斋道:“正是。汪精卫是我大日本帝国之好友,由我日方扶植起的中国政府,正与我方密切合作,逐步控制中国,故而像凌霄这样的南京政府要员,我们有必要重视起来,对他们的要求要尽量满足。”
石川紧追着问:“可是凌霄这样的中央政府要员,又怎会对偏僻的威海卫一个小小平民的进行关照?”林荣斋摇摇头:“我的所知道,就是追溯到凌霄的这里,至于凌霄前面的人物,我也不知。”稍顿又说,“所以石川君不要把威海卫的看作一个不起眼的小地方,这里的事情错综复杂,这里的人物高深莫测,处事可要谨慎小心。”石川回应道:“那是。我的会加以重视。”
林荣斋让司机把车开到海边,在坞口花园旁停住,让司机和卫士留在车上等待,他和石川下车。坞口花园很小,呈三角形,当地百姓也称三角花园。园内矗立着回收威海卫纪念塔,并无多少其他景观。甲午战后,日本人占据威海卫等地,向清政府索要所谓战争赔款,贫弱的清政府无奈,向虎视眈眈的英国借了银子打发日本人,于是英国人得以强租威海卫和刘公岛。1912 年清廷倒台,中华民国成立,中方力求废除列强在华不平等条约,收回威海卫。英国人迫于局势,不得不同意交还,但提出种种苛刻条款,以得其最大利益。北洋政府派员与之数次谈判,却因国内政局动**,一直无果。及至王正廷任国民政府外长,将收回威海卫作为第一要务,屡与英国人交涉,必收回闻一多笔下七子之一的威海卫。英国人见其意志坚定,不想得罪蒋介石政府,最终同意交还。1930 年 3 月 11 日,国民政府正式委派王正廷为议定收回威海卫全权代表,与英方签约,以同意英国续租刘公岛十年,收回威海卫租借地。被英国租占三十二年之威海卫得以回归,国人欢庆,此事王正廷功不可没。国民政府威海卫管理公署首任专员徐祖善对王正廷说:“威海卫收回为我公一手造成,全威二十万民众同深感戴。”择本市中心区域坞口花园内筑塔纪念,敬请王正廷题写塔铭镌刻其上。
此时石川指着纪念塔上王正廷的题铭和落款,感慨道:“这个王正廷的大大的厉害,他是蒋介石的奉化同乡,早年官位的远高于蒋。他六度出任外长,为黎元洪、孙中山、曹锟、段祺瑞、蒋介石等各政府担当外交的重任,为威海卫回收,立下汗马功劳的。”稍顿又说,“这个纪念塔,我的每每看到,都会醒示自己,中国人的,藏龙卧虎,不好对付。”
林荣斋点头说道:“石川君所言极是,中国人的,历朝历代大能之人比比皆是。便说山东,文有孔子、孟子,武有孙武、吴起、戚继光,更有梁山的一百单八将,个个令人敬仰,或者说恐怖。故此,我大日本的想征服中国,亦需文武兼施方可。武,自不必说,便是我强大之军力;文,便是战争策略。中国的如此泱泱大国,如果被我完全占领,即是我全日本老幼妇孺的皆来,分布其中,也如沧海一粟,不但难以统治中国人,恐怕反倒被中国人的统治。所以必取以华制华之策,笼络像汪精卫之辈亲日者,扶持其而为我所用,如此方可。”石川连连称是。
两人行至海边,沿海岸缓缓踱步。林荣斋望着碧波**漾的威海湾,望着海湾里的刘公岛,说道:“我这次来威海,还有一件重要事情要与石川君的相商,就是关于刘公岛。”石川不解:“刘公岛?”林荣斋接着说:“如果我愿意,可能要来刘公岛的做事,与石川君为伴。”
石川停住脚步,瞪眼看着林荣斋:“林君是说,你、你的要调来镇守刘公岛?”林荣斋微微一笑:“对。”稍顿又说,“据内部消息,英国租占刘公岛已四十二年,今年的已到期,年底之前,必须撤出。汪精卫政府海军部,正在筹划设立华南、华中、华北三个海军要港司令部,华北的要港司令部就设在威海卫刘公岛。为掌控要港司令部,我日方的将成立要港司令部辅导部,驻守刘公岛。吉川贞佐是我多年之友,他说我的若有意此职,可举荐我担任要港司令部辅导部首任辅导官。”
石川一听高兴道:“那样的好,那样的好!你来管理刘公岛,我管理威海卫,本就好友,再为睦邻,天作之合,天作之合的!哈哈哈……”两人相谈甚欢。
那一边,刑场风云突变,本要被处死的杨子千突然被免刑罚,而且石川发话不得粗鲁以待,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奇。挨了杨子千臭骂的王木芳问杜祖广:“杜署长,这小子就……就这么……不、不用死了?”杜祖广应道:“是啊,不用死了,你没听石川怎么说?”王木芳不解道:“这小子何、何德何能,说不死就、就不死?不、不行,要是处、处、处他死我这口恶气倒、倒也出了,他不死,我得过去踢、踢他两脚解解气,他刚才臭骂我……还有你……那什么汉、汉啥走啥的……”说着就要过去。
杜祖广拽住他,用嘴努努狐冗,说:“这狐冗队长,可是石川的心腹,石川叮嘱不要粗鲁相待,他能让你上去踢两脚?恐怕你要挨他两脚。”左右看看又低声说,“刚才我离得近,林荣斋对石川小声说的话,我听得清楚,给这小子说情的,你猜是谁?”王木芳瞪着眼:“正想问、问你呢,是谁?”杜祖广神秘兮兮地说:“日本天皇的亲外甥,吉川贞佐特务长。”王木芳一听吓一哆嗦:“妈呀!这、这小子……我早就打、打过交道,有两下拳脚,这咋还、还有这么硬的后、后台?”赶紧溜儿退一边儿去。
杨子千被押回监所,心下一直疑惑不解,他所认识的朋友中,谁有这么大本事能让林荣斋从青岛跑来救他?原本自以为死定了,没想到这般神奇活下来,而且石川鬼子还不让对自己粗鲁,这背后谜团实在令人费解。牢房铁门又传来铛铛铛轻轻敲打声,抬头看是厨子老汉送午饭过来。透过小窗洞,就能看出老汉满面春风。
杨子千起身过去,老汉笑吟吟地说:“恭喜杨先生,脱此大难,必有后福。”杨子千回道:“多谢大爷。”老汉又说:“你有所不知,今天去的那些老百姓,都是这周围的人,平时大都认识,我跟他们说了你是怎么个有骨气的人,个个都佩服你,看到石川鬼子要用狼狗咬死你,都替你难过。后来你……不用受难了,大家那个高兴劲儿啊!哎杨先生,大伙儿都问我,说杨先生背后有什么了不起的贵人,我哪知道啊,能不能告诉大爷……”杨子千说:“我真的也不知道。”老汉嘿嘿一笑:“那没事,这是好事,早一天晚一天知道都是好事。来,先吃饭,吃饭。”说着把饭菜端到窗洞口。
杨子千一愣,今天是两个白面饽饽,碗里的炖白菜也漂着油花,散着香气。老汉说,“你还把菜放地上,还有好吃的。”杨子千放下菜,起来,老汉又递给他一个大些的油纸包和一壶酒。杨子千忙说:“大爷使不得……”老汉笑眯眯地说:“今天你可得好生吃,好生喝,这不是我自己给你买的,是大伙你一个铜板他一个铜板凑的钱,给你买了只烧鸡,打了半斤烧酒,还有两个白面饽饽。今天的大菜,我也多放了半勺猪大油,牢里吃饭的,也都跟你沾沾光。”杨子千听了好番感动,接过烧鸡和酒,说道:“大爷你替我跟大伙递个话,杨某谢谢大家!”老汉又说:“耽搁你一小会儿,我有个事跟你说说。”杨子千忙说:“大爷有啥吩咐尽管说。”
老汉微微低头沉吟一下,抬起头说:“昨天以为今天你……所以也没跟你说。我呀,这周边的人都认识,叫马春子,二十多年前来投华勇营,混口饭吃,英国人说你姓马就养马吧,于是在这西北边不远,就今天上午那地方,前边一点儿,有个马号,给英国人养马。威海卫交还国民政府后,英国人越来越少,马匹也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领事乔治·莫斯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乔治领事离威回英,枣红马没能带走,就把它赏给我了。日本人来了后,一个军官和一个士兵过去看马,那军官硬要骑马,结果摔下来,摔断了腿,他们就把枣红马牵走,让我到监所做饭打杂。那时我老婆因病早逝,留下三女一男四个孩子,都长得像他妈,眉清目秀,结果两个大女儿和儿子被戏班子看中,跟他们唱戏去了。小女儿叫小辫子,两岁时在门口玩被人贩子拐走,再也……”老汉说不下去,摇摇头,稍顿又说,“日本人不像英国人那么还算有礼,他们不拿中国人当人,老树夼几户中国人都搬走了,我却不能走,我要等我的小闺女,她哪天要是找回来,没了地方可咋办?”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打开了是一个小姑娘画像,指着画像说,“这就是我的小闺女小辫子,打小就招人喜欢。她丢失后,我找人画了她的画像,遇到人就给一张,请大家帮忙找我闺女。今天杨先生脱了大难,估计一两天就会出去,到时还请留心帮忙找寻一下。”
杨子千接过画像一打量,心中咯噔一下,觉得这孩子有些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马春子说,“你快吃饭吧,这一头晌折腾得早该饿了。我去那几个监号送饭。”杨子千应声,目送老汉离去。
第二天上午,监所长带两个伪军,来到杨子千监号,宣布将他释放出狱。监所长还卖了个人情,说提前通知了他的亲友,已在监外接他。杨子千去掉脚镣,顿觉轻松,拍拍身上尘土,随伪军出了监所。
监所大门口,戚家国备好马车,正在等候,见杨子千出来,快步上前,扯着杨子千胳膊上下打量,眼里透出心痛之意。随后出来的监所长朝戚家国说道:“戚大公子看好了,人可是完完整整交给你了,够意思吧?”戚家国赶紧迎上去,偷偷塞给他一张银票,笑笑说道:“多谢兄长为弟分忧。”监所长压低声音说:“日本人对涉共人犯极为重视,每犯石川必问,本官实难相帮。若是鸡鸣狗盗打家劫舍之类,戚公子一句话,兄弟我立马放人。”戚家国微微一笑:“再谢兄长情义!不过你说的鸡鸣狗盗打家劫舍之徒,本公子怎会去管这等人?”监所长嘿嘿笑道:“也是也是,戚公子岂能与那种人为伍。”戚家国拱手告辞,扶杨子千上车,驱马而去。
路上,戚家国告诉杨子千,王冰已来接他,考虑到免生意外之情,不便到监所露面。原来王冰得知出了这事,赶紧从东海军分区赶回,到城里找戚家国,请他想法营救。怎奈正如监所长所言,石川对涉共人犯把控甚严,一般人根本无法相救,他找过父亲戚仁亭,想通过他和石川的关系出手相帮,可戚仁亭借口与石川有隙不肯帮助。好在王冰又找到大人物,出手摆平此事。
来到一家医院,王冰和刘青山已在等候。一番问候自不必说。戚家国早已定好了单独病房,找来最好的医生,为杨子千诊查,所幸杨子千只是受了皮肉伤,并无大碍。杨子千换了衣衫,漱洗干净,吃了鸡汤热面,顿时精神许多。王冰家中还有些事,便告别戚家国,三人一起乘车回墩前村。
路上,杨子千问王冰,是求得何等大人物救了自己。王冰轻轻摇头,叹口气说:“实在难以想象,会找到这般大的人物。”稍顿又说,“趁这一路工夫,我给你讲一个家族吧。说起威海卫的人物,脱不开这个家族,说起桥头,更离不开这个家族,那就是以孟家庄为根基的梁氏家族。”伴随木轮马车吱吱呀呀的声音,王冰娓娓道来。
明朝洪武二年(公元 1369 年),威海梁氏始祖梁敬先、梁奉先等为避倭寇掠抢,自登州诸谷村迁至桥头梁冒顶山麓南侧定居。因以木柴筑篱,防野兽侵袭,故名柴里。柴里村是威海梁氏重要发祥地,其后裔在文荣威数十个村庄繁衍生息。梁氏家族乃书香门第、官宦之家,而其贤能之辈多出自孟家庄。孟家庄与柴里邻近,梁氏九世梁宏居孟家庄,因早逝,将家住桥头集四弟之次子梁志书过继,生十一世梁修。梁修生松滋、兰滋、萼滋、芸滋、桐滋,家庭至此兴旺发达。梁修公对子女读写尤其重视,管教甚严。其三子梁萼滋,因学识渊博成为道光帝的老师。道光皇帝登基后,感谢恩师,赐名梁萼涵。当时梁修住北街,五个儿子修了五条大街,建了五座大官宅,时有“四堂二十四号”之说。民间流传“金‘崇实’,银‘葆真’,铁打的‘崇朴’,纸糊的‘玉德’”,说的就是四大堂。而所谓的“二十四号”所指是从这四大堂分出来的二十四家分支,到 1906年,孟家庄兴盛的堂号有崇实堂、葆真堂、崇朴堂、尚德堂、慎德堂、进德堂、仁德堂、礼德堂、信德堂、绍德堂、厚德堂、尊德堂、承德堂、荣德堂、谦德堂、裕德堂、梁敬恕堂等;著名商号有协增盛、德源涌、恒丰德、泰和仁、公和永、洪泰号。孟家庄四大堂号的田产遍及桥头镇的方吉村、报信村、桥头村和羊亭镇、温泉镇、文登的高村镇、大水泊镇以及荣成城厢等地。
梁氏诸辈中,以孟家庄梁修三子梁萼涵最为声名显赫。梁萼涵生于 1798 年,卒于 1858 年,字心芳,号棣轩,在其父严教下,日夜苦读,强学博览,精通古今。嘉庆十八年拔贡,后在刑部做七品京官。年轻时梁萼涵秀外慧中,得到皇帝赏识。“功以才成,业由才广”,嘉庆二十三年中恩科顺天举人,嘉庆二十五年中进士。先后做过翰林院庶吉士、散馆授职编修、功臣馆纂修、国史馆协修、道光乙酉科顺天乡试同考官、道光辛卯科河南乡试副考官、福建道监察御史、京畿道监察御史、户科给事中、光禄少卿、简放浙江按察使、甘肃布政使、云南布政使、山西巡抚、调补云南巡抚、兵部侍郎兼都察院右副都御史、诰授资政大夫。道光二十一年,升为山西巡抚。在任初期,尽职尽责,为百姓做了许多有益的事情,受到山西百姓的欢迎。然其后多得外财,家藏巨富。道光二十六年,梁萼涵荣归故里。回孟家庄老家时,八个子侄出庄迎接,他当场赏每人白银千两,而甲午海战中浴血奋战将士的抚恤金仅为五百两白银,足见其财之富足。道光二十九年,因山西巡抚任内裁汰交城县贡等项被参奏,后来道光帝批云:“……现又查出交城县贡余皮张,亦经该抚永远裁汰。”道光皇帝下旨将在军台效力的梁萼涵释放回籍。梁萼涵曾遇一名阴阳先生,告知其“生在兴隆,葬在卧龙”,仔细品味阴阳先生的卜语,遂在道光十七年带领三房分支及部分佃农搬迁至高村镇万家庄,建成梁氏庄园。
梁氏庄园修建历时七十余载,占地百亩,它吸收北方四合院和军事堡垒建筑的特点,集中了清末民初胶东、滇西、晋中三个地区的建筑风格。梁氏家族占有耕地六万余亩,年收租五万升;同时开设商号、油坊、药房、旅店数十处,成为文荣威牟首富。
说到孟家庄,不能不提“五垧地”梁氏豪宅,不能不提梁德让。五垧地是因梁氏豪宅占地五垧而得名,其坐北朝南,为四进式结构院落。第一进是客厅,第二进是男主人住宅,第三进是女眷住处,第四进是粮仓。四进正房的东、西两侧是厢房,是仆人宿舍和仓库。五垧地豪宅庄园,是几辈人积累的资产。其始为梁萼涵的侄子、十三世梁琡森初建,后来其子十四世梁世勋扩建,初成规模,逐步成为尚德的分支———厚德的豪宅,因占地五垧而名。十五世梁德让对庄园施以整修,于大院里修建池塘,栽上荷花,建造亭台。他在院墙边栽了一圈橘子树,院内修建了游泳池。
梁德让是梁萼涵长兄梁松滋之孙,“附生,鸿胪寺序班”,为梁氏十五世。因其在兄弟中排行老五,外号五老虎,是清末五垧地的举子,也是大地主和名噪一时的乡绅。梁德让的外号五老虎,可能与其身材高大魁梧,人脉广泛,做事雷厉风行有关。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但也有“初生牛犊不怕虎”。村里有汤姓青年,每每惹是生非。有一回听说梁德让的挚友、主管威海警务之英官魏德凯要来做客,便和另一青年翻墙入院,往凉亭的茶壶撒尿,后来吓得躲到东北三年没敢回乡。其时孟家庄在英租界里,社会秩序比较安定。许多人都知道梁德让和殖民政府官员善交,黑白两道都不愿招惹之。但亦有外来之徒惹是生非,最终倒霉。梁德让有处商行“泰厚仁”,远近闻名。一伙来自租界外的暴徒,某晚手持武器,闯进商行扬言借钱,且要现大洋。梁德让叫劫匪住在商号候着,答应翌日一早商号保证能凑齐现大洋。暗中派人给警官魏德凯报信,召集来大批荷枪实弹的巡捕,将劫匪抓捕。地方警官约翰斯顿向长官所作的《关于孟家庄武装抢劫的报告》记录了此案。
梁德让乃开明绅士,修路、捐款、倡导教育,申请由兄弟梁德孝出资设立“辅仁学堂”,设立中文、洋文课程,招收少年学生,且对经济困难者学费予以减免。辛亥革命胜利后,梁德孝被选为第三届省议会议员,梁德让当选为荣成县议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