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陷囹圄
杨子千送走十一花,回身来到院墙东边,果然有条一尺来宽小道,通向屋后。顺小道走过去,一道缓坡,树木多为刺槐黑松,或疏或密,丛杂而生。他小心翼翼往上走,没走几步,隐约听到有叫骂之声,心下一怔,心想当是小瘦猫他们。他越往前走,声音越大,叫骂声中可听到小耗子的斥责声。杨子千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匍匐前行到柴房前,见柴房一门一窗两间屋,屋门半掩着,他小心爬到门前,从门缝望进去,只见小耗子双手被反绑在一根拴马桩上,旁边一个比小耗子略高的瘦小子手拿一把大刀,朝着小耗子叫骂。原来这瘦小子正是小瘦猫,是个孤儿,小时候又瘦又小,像只猫,遂得绰号。十几岁时,梁筠懿那时是桥头集一霸,见小瘦猫没人教养,正好可用他做些偷鸡摸狗勾当,便领在身后教他些歪门邪道。梁筠懿当了伪军中队长,也叫他当了几天伪军,没想他闲散惯了,受不得约束吃不得苦,很快逃离部队,过他自由自在之日月。这一次,正是梁筠懿点拨,让他查找共产党,抓一名共产党交给日本人,有不菲奖酬,比偷鸡摸狗实惠得多。他暗里探访几日,还真有了线索,比他还瘦小的小耗子曾找到几条枪,估计给了共产党八路军,于是抓走小耗子,打算从他嘴里撬出几个共产党。他原想这小耗子个小体弱,吓唬两句即成,谁知这小子很是硬气,软硬不吃,折腾了两天也没得到一句有用之言。
今日小瘦猫决定最后一次审问小耗子,还不交代出共产党,就要了他性命。他提着刀在小耗子眼前比画着,说:“你可想好,你是耗子我是猫,别想逃出我的爪子!最后问你一遍,你找到的枪送给了谁?”小耗子声音有些嘶哑,说道:“我最后告诉你一遍,卖给收破烂的,得钱买烤鸡吃。”小瘦猫晃晃大刀,说:“好,收破烂的哪村人?”小耗子道:“正棋山下七木匠庵。”小瘦猫一抖刀叫道:“胡说!只有六木匠庵,哪来的七木匠庵?”小耗子道:“那谁知道,他说七木匠庵,我也没工夫跟着去数,谁知到底几个木匠。”小瘦猫又大叫:“好,就算七木匠庵。那木匠长啥模样?”小耗子煞有其事地说:“比我高……”小瘦猫:“这句不用说,是个人都比你高。”小耗子道:“两只耳朵……”小瘦猫道:“这句也不用说,连聋子都是两只耳朵。”小耗子道:“两只眼睛一张嘴……”小瘦猫怒道:“住嘴!谁他妈的两个嘴巴子长俩嘴,我看你是糊弄我,爷叫你长两张嘴!”举刀便向小耗子脸上砍去。
杨子千一看急了眼,啥也不顾,大喊一声:“住手!”腾地起身撞开门,右手摸到一物直向那厮砸去。屋里人皆吓一跳。小瘦猫见一物迎面飞来,惊骇之下不由得举刀来挡,那物嚓的一下被刀砍住,夹在了刀上掉不下来。原来是杨子千情急之中拽下后腰系挂的烤鸡砸了过去。烤鸡在前、人随其后,杨子千疾步赶到跟前,小瘦猫挥刀来砍,杨子千闪身躲过,大刀砍在一根横放的粗木上,烤鸡砍作两半,一半掉到小耗子脚旁,一半朝另一边滚去。
旁边不远两个黑大汉,其中一个弯腰去捡地上的烤鸡。小瘦猫喊道:“大憨二憨,快给我上!快……”话未说完,杨子千一记“劈山炮”直拳砸来,倘是击中那厮必昏无疑。不料小瘦猫真不愧自身诨号,水蛇腰一扭避过重拳,接着俯身缩肩,哧溜一下从杨子千**钻过去跑了。
这时大憨、二憨攥着木棍上来,两堵墙也似围住杨子千。年长的大憨说:“你小子也不看看这是啥地场……”二憨插话道:“这是北埠。”大憨又抢过话说:“北埠是俺哥俩……”二憨插嘴:“还有小瘦猫,哥你咋老忘?”大憨道:“他长得太小不好记,对,北埠是俺哥仨的地盘,你姓甚名谁敢来撒野,快快报上!”说着还做了个京剧武生动作。
杨子千一看这兄弟俩名字也没起错,加一起够五百,心想原准备的几个炮拳套路白费了。他眼珠转了转,突然怒斥道:“大憨、二憨后退两步站好,准备行大礼!”大憨、二憨一愣,不由得后退两步,大憨看二憨:“他咋知道咱名字?”二憨说:“哥你这脑子,刚才小瘦猫泄露出去的。”杨子千厉声道:“都站直了,别吵吵!”两人站直了看着他。
杨子千指着小耗子说:“你们好大的胆,谁都敢绑!知道这位大人是谁吗?”两人摇头。大憨说:“他不是大人,是小孩……”小耗子不满道:“你才是小孩!”杨子千严肃地说:“都别吵了!”又对大憨、二憨说,“他可是皇室的人。”大憨一瞪眼:“皇室……就是皇军的人?”小耗子生气道:“你们才是汉奸!”杨子千说:“他祖宗是皇帝身边的人。”二憨急忙对大憨说:“哥这我可明白,就是太监。”小耗子怒道:“你祖宗才是太监!”
杨子千瞪眼朝着大憨、二憨:“看来你俩真是有眼无珠!”转脸看小耗子,“这样绑着,人走形,缺少皇室之气,我解开你俩再瞅瞅就不一样了。”走到小耗子身边,边松绑边说,“大憨、二憨,你们兄弟也是北埠的头面人物。”大憨应着:“那是。”杨子千道:“南庄北疃这么大的人物你们不知?报信村,刘墉,你们没听说?”
二憨哼了一声:“小看俺哥俩,刘墉不就是那个宰相刘罗锅,谁不知道他祖上是西边报信村的。”杨子千说:“对刘宰相不得无礼!刘墉宰相是乾隆进士,乾隆、嘉庆两朝重臣,官至大学士,素以秉公执法清正廉洁直言敢谏而闻名天下。其先祖也曾在朝为官,因忠正耿直遭人暗算,险遭灭族之灾,携家人远离京都,回到胶东老家,游走几方,落脚报信……”大憨说:“这事谁不知?俺爷讲了,刘墉先祖落难时穷困潦倒,用驴槽当棺材,所以他们那支刘氏被大家称作‘驴槽刘’。”二憨碰他一下:“哥,对刘宰相不得无礼。”
这时杨子千给小耗子松了绑,小耗子饿了两天,饥饿难耐,捡起半只烤鸡,闻了闻,想咬。杨子千忙说:“大人不急,回府上,我给您烫了酒,慢慢用。”小耗子会意,哦哦两声,看一眼二憨脚旁另半只烤鸡说:“捡起来,这是孝敬我的御食。”二憨一怔,哎哎应着,赶紧捡起烤鸡双手递给小耗子。杨子千说:“这就对了。”朝小耗子说,“请大人移步回府吧。”小耗子憋了股劲,昂首挺胸,往外走。
他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大憨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他后腰,喊道:“不、不能走!小瘦猫说了,这小子……大人跑了,拿我俩问罪!”杨子千扯着胳膊往外拽,小耗子痛叫:“快快快松开一头儿,腰快抻断了……”杨子千只好松手,对大憨道:“不是说了对大人要有礼,你便是想挽留,也不能这般粗鲁。”大憨瞪着眼说道:“你说他是刘宰相后代,还回什么府上,就他住那破地方也叫府上?”
杨子千说:“那当然不是,大人吃饱喝足,人参水送送食,还得修身养性,过过苦日子,别忘了祖上受的难……”小耗子心里说可冤了我这肚子。杨子千话锋一转又说,“二位心思我明白,如此这般我就实说了吧,大人详情不便多说,只说本人。我爷爷乃大内一等侍卫,正三品,护卫过光绪皇帝、慈禧太后,我受祖辈父辈之托,学其功法,专门侍奉这位大人。”二憨一瞪眼:“你爷爷是大内一等侍卫,那、那就是大内高手,吹牛吧你?”
杨子千微微一笑,走进屋说:“看来不露两手,你俩难以相信。”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施出八卦掌,但见意如飘旗,气似行云,行如游龙,疾若过风,只看得兄弟俩双目圆睁,大气不出。杨子千转到捆绑小耗子那粗壮马桩旁,猛地运气于臂,晃膀撞去,只听咔嚓一声,木桩断折,掉落地上。两兄弟惊得同时“啊”一声,嘴张得鸡蛋大,合拢不上。
杨子千收势回来,朝两人走去,哥俩吓得步步后退。杨子千轻轻一笑说:“这一招‘大内破墙’,就是我爷护卫光绪皇帝、慈禧太后避难西安曾用救命招法。地方窄巴,高难功法不便施展。这样,我再露一招‘大内乾坤挪移’,如何?”两兄弟啊啊点头。杨子千看看二人问:“你俩身重二百?”
二憨忙说:“是是,我饿时不到二百,吃饱了二百一。俺哥比我沉几斤。”杨子千说:“好,你俩四百来斤,我能举起来。”大憨、二憨又是一惊,愣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杨子千。杨子千一笑:“试试?”兄弟俩点头:“试试,试试。”
杨子千取过绑小耗子的绳索,对二人说:“举起来好说,就怕你俩抱不牢,掉一个下来。你俩使劲抱好,我用绳子缠一缠,以防跌伤。”两人稍一犹豫。旁边小耗子说:“大内功法几人能看到?赶紧点儿,要不然举我。”二憨嗤笑:“整个桥头集卖羊肉汤的都能举起你,那算啥大内功法,哼。”说罢兄弟俩抱在一起,小耗子过来帮忙,把二人缠了个紧实。小耗子指指房梁垂下的铁钩子,那是用来挂牲口料的。杨子千点点头,运足气力,抱起两人腰臀提离地面。
杨子千拉纤背煤扛包,练就超人的膂力,要是四百斤大石提到齐胸没问题,可这兄弟俩肉囊囊的,甚是吃力,本想放地下了事,可小耗子生气大憨、二憨揪他耳朵,上来帮忙,非要挂到铁钩上。两人一齐发力,到底挂了上去,可一松手,房梁咔嚓一声坠断,房顶塌陷,四人皆埋身其中。好在没被房梁砸到,杨子千和小耗子钻出废墟,也不管那大憨、二憨嗷嗷叫唤,扯脚往南跑去。
二人跑到前屋大门口,正要顺向南的小路跑去,突然听到喊声:“就是这小子!快抓住他!”杨子千一看,是小瘦猫领着一队伪军从北埠村跑来。原来刚才小瘦猫从杨子千**钻出来,跑到门外,感到这人非同一般,便任由大憨、二憨缠斗,一转身跑去搬救兵。跑到北埠村,正巧遇上一队巡逻的伪军,与小瘦猫相熟,小瘦猫便喊过来抓人。
杨子千见小瘦猫领来伪军,若硬跑自己逃脱没问题,小耗子想不被抓住可就难了,于是推小耗子一把,说:“你快顺小路往南跑,我引开他们。”说完掉转头,沿原路往回跑。由于小耗子矮小,被杨子千遮挡在身后,伪军没有在意,两人分头跑开,伪军便盯着杨子千追赶。杨子千边跑边想小耗子身体虚弱,无力跑动,千万别被伪军追赶,于是故意慢下腿脚,吸引伪军。他跑到坍塌的柴房前,打量一下,见柴房正后方隐约有条小路,小路往里不远就是浓密的松林,跑进松林便极易脱身。而坍塌的柴房两边山墙仍然挺立,中间塌下,于是从凹塌处跑向后山。踩着坍塌的茅草屋顶刚跑两步,突然一条腿被抱住,接着整个身子被拽倒,只听下面说:“哥可要抱紧他,这屋子是他整塌的,他跑了,小瘦猫找咱俩赔……”
原来大憨、二憨被埋在屋下,一根横梁若是砸在常人身上或许会伤了腰腿,可这两兄弟本就腰身粗壮,又捆在一起,像个粗碾砣,横梁砸上去,只是压住了两人,并未伤到。适才由于两人抱在一起太粗,绳子缠绑几圈不够长了,只绑紧腰身,胳膊却绑得松,一会儿便挣开了胳膊。大憨扒开草顶,从缝隙往外一看,正看见杨子千一路跑回,心想或是回来要他们性命,便不敢弄出动静。不一会儿听到小瘦猫的喊声,一看是小瘦猫带着伪军追捕杨子千,杨子千无处躲藏跑向后山,从坍塌的屋顶过去,便伸出胳膊,一下抱住杨子千一条腿,向下拖拽。
杨子千被大憨抱住腿脚,拽倒了身体,有力使不上,挣了几下,伪军便赶上来,七八个人一齐将他按住,用绳索把他捆了个结实。小瘦猫让四个伪军将杨子千押回孟家庄据点,剩下几人帮他扒出大憨、二憨,哥俩抢着讲大内神功,还有那什么大人回府喝酒吃鸡。小瘦猫气得踢他们每人几脚。
杨子千被伪军抓进孟家庄据点,梁筠懿听说是弄塌了柴房,简单审问几句,就叫伪军把他关进黑屋子。等小瘦猫过来,问明情况,梁筠懿说:“眼下粮食紧张,我这添丁添口的,吃饭都成问题,抓这么些东西来,总得给他些吃的,不能饿死。”叹口气又说,“那柴房我本就嫌小,想拆了重盖,叫他们闹腾塌了,倒省事。寻着引子敲他几个钱花花,放了了事。”小瘦猫说:“别呀大哥,不能便宜了这小子,小耗子被他放走,我这两天白熬了?”梁筠懿道:“那怎么办?毙了,没个名目。交给日本人,这样的三教九流日本人也懒得要。”小瘦猫忙说:“你不是说日本人按人头给奖酬吗?”
梁筠懿道:“那是共产党。能抓个共产党,当然划算,可这小子,怎会是共产党,共产党能跟小耗子那样的埋汰货混一起?我问过,是东北绥芬河人,从小流浪,闯**江湖,居无定所。罢了罢了不说这些,十一花怎么样?再没寻死觅活?”小瘦猫得意一笑:“嘿嘿,小弟别的本事没有,忽悠女人不在话下。我告诉她,好好侍奉队长,过个一年半载就放她回去,不听话,每天叫十个光棍兵来,让她呼爹喊娘。嘿嘿那小娘们吓得老老实实。”梁筠懿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强将手下无弱兵,行啊,没白跟大哥混这么多年。”稍顿又说,“今晚我过去,你准备几个菜。老井那上好熟羊肉二斤,羊蛋一对,王二麻子那烤鸡两只,石瘸子那鸭巴蛋十个,都记账。”
小瘦猫哎哎应着,低头哧哧笑。梁筠懿问:“咋啦?笑啥?”小瘦猫说:“我笑大哥这招够损,天天嚷着记账,可多会儿还过账?这几家听说你要吃啥,痛快答应,哪敢记什么账!”梁筠懿听了扬扬得意:“在桥头集,我说个话,谁敢说个不?我现在是威海卫警备队第二大队副大队长、孟家庄中队中队长,穿着这身皮,还得装装样,要是早些年,这些个买卖铺,还不得按时节孝敬我。”
小瘦猫说:“大哥当年威风,小弟当然知道。现今这些个买卖铺,一百个里面九十九个怕你……”梁筠懿一听“嗯”一声:“那一个呢?”小瘦猫:“那一个怕你一半?”梁筠懿一瞪眼:“怕我一半?此话怎讲?是哪家?”小瘦猫说:“就是老井家,每次去要羊肉还可,羊蛋总是打折扣,只给一个,说他的羊蛋大,大个啥?就是泡水泡胀了。”梁筠懿一皱眉:“这个老井,怪不得最近羊蛋没劲,等我哪天呵唬呵唬他!”
两人正说着,许尐明匆匆进来,看到小瘦猫,笑道:“恭喜猫子兄弟,听手下弟兄说你抓了个要犯,要发财啦!可别忘了孝敬梁队长。”小瘦猫一笑:“哪是什么要犯,打打闹闹的小角色,老家绥芬河,这大老远的,要个保费都找不着人。”许尐明说:“不对吧?我可听手下弟兄说,这人很有共产党嫌疑。能让我看看?”
梁筠懿撩撩手,许尐明跑到拘捕室,趴小窗口看一眼,跑回来,满脸带笑地说:“这小子不光跟共产党有来往,还跟张文彬有来往。”就把上次河边那事说了。梁筠懿、小瘦猫听罢大喜。梁筠懿说:“要真的抓了个共产党,或是亲共分子,审出几个共产党来,那还有整头!”小瘦猫说:“对呀大哥!赶快上刑,老虎凳、牛皮鞭、辣椒油、煤油……可着劲整,一鼓作气,让他招供!”梁筠懿若有所思,轻轻摇着头说:“不能那样整。”小瘦猫一愣:“咋啦大哥,不想发财啦?”
许尐明眨眨眼,对小瘦猫说:“猫子兄弟,有句话叫作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想得倒全乎,可没替我兄长你大哥考虑考虑,那得挥霍多少东西?还辣椒油,咱中队伙房我不是没去过,墙上挂那么两串干辣椒,炖半锅萝卜条,大厨子才舍得使几个辣椒锅里,你炸辣椒油,又费辣椒又费油,两串辣椒都炸了,要是那小子好吃辣,还不够他解馋。煤油,你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金贵?我桥头集那边小队岗楼子,十几天晚上黑乎乎的,煤油灯成了摆设,没煤油,我打报告多少次,都没批下来。是吧梁队长?哎梁队这回能不能批几斤?”
梁筠懿瞪他一眼:“你都扯的啥?你他妈绕一圈绕到煤油上了。”看看许尐明又看看小瘦猫,“你们俩是不是预谋好,套我来了?”小瘦猫忙说:“没没没,哪敢呀大哥,我不知那巡逻队是许小队长手下,碰巧,碰巧了。”许尐明尴尬一笑:“不敢不敢,没有预谋,都是现场话赶话,赶到煤油上。”梁筠懿哼一声:“谅你们也不敢!煤油紧张个熊样,我也给威海卫打报告了,王木芳大队长回话,日本人说战线拉长,战备物资偏紧,现在煤油首先保障空军飞机,那玩意儿飞着飞着没油了掉下来咋办?让我们自己筹措些花生油、大豆油用以照明。”
小瘦猫对许尐明说:“这下好啊许队长,煤油那玩意儿人不能喝,给飞机喝,花生油多香,偷着倒点儿萝卜条里……”许尐明斜他一眼:“去去去,怪不得你在部队待不下去,你这思想太自私,你以为花生油喝多了好啊,那屁股……”
梁筠懿一瞪眼:“行了!瞎吵吵啥!本队在考虑正事,你俩都扯到成山头了!”两人闭嘴,安静下来。梁筠懿又说,“不得不说,级别不同,虑事有异,这是威海中学张宝山校长原话,你俩不认识。”小瘦猫插话:“多会儿来了我请他喝羊汤,认识认识。”梁筠懿瞪他一眼,接着说:“我在想啥,尐明刚才说那小子跟张文彬和王冰都熟,这就有些麻烦。先说张文彬,虽说眼下情况不明,可毕竟也是中队长,跟我平级,日常跟我也说得过去,他挺仗义,连正规军团长石猴子石兆麟他都不怵,我不得让他三分?再说王冰,你俩更不知其中之玄妙,他本名叫梁春万,跟我是一个族的,都是姓一个梁字,祖辈从孟家庄分出去的,我这支在桥头,他那支在墩前。”小瘦猫哦了一声:“怪不得大哥对墩前梁氏似有关照。”梁筠懿接着说,“你两个想,抓那小子我要在这审他揍他,一旦张文彬和王冰跟我说情放人怎么办?放,咱不舍得;不放,怎么说得过去?”小瘦猫和许尐明你看我我看你。梁筠懿道:“所以我决定,以手头掌握的材料,以疑共、亲共之罪名,将他转送威海卫监狱,让日本人收拾。咱在日本人面前赚份功劳,还不得罪人。”
许尐明夸赞道:“英明!中队长想得比小队长就是高,这回煤油该批下来了。”梁筠懿道:“岂只是煤油,我这差欠的物资多了去。”两人夸赞着梁筠懿,各行其事。
威海卫城外,北山根处,有个老树夼,虽非什么名胜之地,但从清末起颇受关注。它坐落在九华顶怀抱之中,山清水秀,青松茂密,气候宜人,夼里夼外,有一些特殊设施和屋舍。清末,绥军后营曾驻于此。英租威海卫时,于后营原址又建华勇营,俗称北大营。1930 年中国政府收回威海,华勇营指挥部大楼被改为威海卫管理公署办公楼。楼东北相邻便是英驻威领事馆公寓。公寓西侧建有马厩,当地人称“马号”。马号西侧是“谷氏祖茔”,老茔地后,有一农舍,是为谷姓看管山岚与茔地的看山人住所。茔地西与农舍之间,有棵一抱来粗斜卧生长的老橡子树,老树夼名称由它而来。清代绥军后营在谷氏祖茔之后,曾建有靶场,卧射地设一土台,宽长各六尺,高三尺,四周巨石围砌;向西约二十丈,堆土建一高台,宽长各九尺,高丈许,边有石级可登顶。台上设射靶,台下偶尔可见铅弹头。台下为兵士操练场,宽约三丈,长约六丈,宽阔而平坦。中国政府收回威海卫后,海军教导队在夼内亦设靶场,靶台在夼内山脚下,用青砖砌成地下两室掩体。各室之上设有射靶,每靶有一上一下两靶框,可轮转互换。报靶员在掩体内验靶,再用小旗通报射台。其射台设在河沟南岸,距靶台三十丈,并排砌有两个射台。每次打靶结束,附近孩子会跑去拾散落的子弹铜帽,抠挖弹头,作玩耍之物。是年春天,日军大扫**,郑维屏部警卫营长王木芳率部投敌,被日伪军收编为警备队第二大队,王为大队长。这些号称正规军的队伍,初入北大营时,多数身着便服,还有个别穿大褂者。他们到老树夼打靶,仍使用原国民党海军教导队之靶场,卧射或立射,往往瞄不准就扣扳机,子弹偏离甚远,打靶毕,附近小孩赶去捡拾子弹头,好远才能找到一个。
老树夼原本一直被人们视为风水宝地,英国人到来,此处似乎更有锦上添花之感。在管理公署专员办公房舍后三丈处,是一座二层楼房的英驻威领事公寓及其附属花园。花园里种着各种花草,还种有草莓、西红柿、胡萝卜等。公寓前墙外有条小路通向谷家疃,路南是公寓网球场,公寓东侧下方是九华小学,公寓西是通往山后土路。此处优美的景色,令人流连忘返,是英国人常游之地。有时领事还骑马到此游走,管马号的马春子用小筐篮带一些胡萝卜,以备随时喂马。马号在领事公寓西二十丈远处,为独立西式建筑。水泥院内有两个马房,房上有小型阁楼,窗户呈三角形。院西便门直通养马人住房,经外走廊进入其住户,设里外三室。养马人马春子有四个孩子,大女儿名叫当子,二女儿名叫秋贵,都是十几岁,有时可帮领事馆干点杂活儿;三女儿名叫小辫,被人贩子拐走;小儿子名叫锁子。马房里一匹高大的枣红色洋马,为领事专骑,平日由马春子喂养。英驻威领事馆莫斯领事离任前,还恋恋不舍,携其夫人和孩子,再次到老树夼游玩。孩子由保姆用藤编小推车推着,到了看山户直接进西院,去摘无花果吃。这无花果是紫皮的,十分甘甜,是由英国传来。到这里来的还有东大楼克拉克家的年轻人,他们常到老树夼打猎,每每能打到兔子。
然而这看似静好之岁月并不长久,随着日寇侵占威海卫,恐怖笼罩着这片土地,尤其老树夼。1938 年 3 月 7 日,日本侵略军进入威海湾。这天早晨,管理公署所有人员连早饭都未来得及吃,便匆忙撤离市区。马号里的马春子见人都走了,便悄悄跑到公署伙房,看到一大盆已发酵好的面尚放在案上,于是将其端回,又恐面中放有毒药,便简单蒸熟些许喂狗,结果无事,方才蒸了一锅馒头,除自食外,又分给近邻老树夼刘家一些,两家人够吃几天。下午,日本海军陆战队直奔管理公署,挂起日本海军旗,在此处设立了占领军的司令部。
日军占领公署等处,急于布防设哨,当晚不见有其他行动。第二天便将公署内所有文书、档案、办公文具,甚至算盘子、篮球等物,全部推运到西沟,引火焚毁,大火着了一整天,直至第二天沟里仍是灰飞纸扬。3 月 11 日午夜,不甘心的郑维屏率部袭击日军司令部。当晚人们正在熟睡中,忽闻北大营内枪声大作,不久,顺着老树夼山沟里向西南响去,直至天将亮时,枪声才越响越远,这时又听得几声炮响。天亮后,几个日本兵端着刺刀向看山户家跑来,踢开门到处搜查,看到的只是老的老、小的小,没搜到什么,转身离去。此后,日军加强了戒备。13 日便在英领事公寓西至马号之间,拉起一道水泥桩连扯的铁丝网,并在公寓西侧一小山包的老黄连树下,挖了一个掩体圆坑。此后,有个日本兵不时地拿着望远镜在这里窥视远山,还可居高临下看到英领事公寓院内的一切。同时将东仓原专员公寓门前一门废旧大炮和两挺重机枪搬来,放在机器井上方高地,加高了沙包,由两名日本兵看守。这里被封锁后,山后老百姓要到市区就只能走谷家疃,进出老树夼也要经过马号前的铁丝栅栏门,但晚上门又被锁。直至日军司令部搬往东仓原专员公寓处,老树夼的铁丝网才作废。
日军占领北大营后,领事馆周围日军活动频繁,紧张时期,英国人将馆内细软秘藏于马房的阁楼里,以便随时向外转移。后来日军在马号焚尸、杀人,此处便空旷起来。1940 年日本侵略军发动大扫**,北大营成其陆军驻地,马号西侧竟成了其战死士兵的火化场。他们将日本兵尸体用白布缠好,放在堆好的木材中间,上面再放上一草包稻谷,用汽油助燃火化,众士兵围着火堆低头默哀祈祷。除军人外,日本人家一个孩子因在码头玩耍掉海溺亡,也在这里火化。马号房后有几棵松树,又成了日军的杀人场。
这天,浑身上下伤痕累累的杨子千,戴着手铐脚镣,被两个日本兵和两个伪军,从监所押来。自打梁筠懿将他送交威海卫日本宪兵队,他便交上了厄运。宪兵队长狐冗,就是那日作为林荣斋的护卫、与杨子千有过一面之交的鸭舌帽男子。日本宪兵队青岛本部遣他来威,建起日本宪兵威海分遣队,他见到杨子千第一眼,便认出这人,遂报告了石川。石川得报,亲来到监所查看,见了杨子千心中便窜出一股恶气,先是凤林集羊汤馆打斗,后有城里十二花之事,尤其是十二花之死,令他煞是气愤,听说这回是以疑共亲共之名拘捕,遂命令狐冗,严刑拷打,以解心头之恨。监所二日,杨子千饱受拷打,多亏其身体强壮,免于遇难。今日被押解出监,他并不知何故,只是看到阴沉的天,陌生的景。
行不多时来到地场,只见十几个日本兵牵着几条狼狗,押着一名身穿土布黄绿军上衣的游击队员,将他绑于松树上,唆着狼狗将其活活咬死,其惨叫声令人心瘆。押解杨子千的日本兵对伪军叽里咕噜几语,伪军便对杨子千说:“这是个游击队员,与大日本皇军作对,死啦死啦!”说完话,便见两个汉奸将游击队员尸体拖走,肢体血肉模糊,血水一路流淌,令人发指。又有两个日本兵两个伪军,押着一名穿灰大褂的男子,绑到树上。日本兵又对杨子千叽里咕噜,伪军又说:“这人是个八路,更要处死。”遂放出两条狼狗撕咬,然而此人除了喊过“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便咬紧牙关,再未作声,直至歪头牺牲。
杨子千见此情景,心肝欲裂,两眼冒火,想到自己也要遭此酷刑,丢掉性命,只觉得未能见上老母一面,有些许遗憾,再就是王冰和连城一帮兄弟割舍不下,除此而外,全是对日寇的怒火和痛恨!那位八路牺牲后,遗体亦被两个汉奸拖走。杨子千想到下一个就是自己,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身,目光炯炯,毫无惧色。
身边日本兵声色俱厉地对他叽里咕噜一番,最后一句“死啦死啦的!”杨子千狠狠瞪他一眼,迈步向大树走去。伪军一把拽住:“你想干啥?”杨子千说:“死啦死啦的,我听懂啦,不用翻译。我要让龟孙子们看看,什么是中国男人!看我眨不眨一下眼!”
伪军一愣:“你小子真不怕死?佩服。可太君不是这样说的,太君说,把你带回去反省一下,还不交代的话,明天死啦死啦的!”
杨子千哈哈一笑:“想让我死赶紧点儿,别他妈磨磨唧唧!想从爷嘴里听到你们想听的,那是痴心妄想!”日本兵叽里咕噜问伪军话。伪军说:“报告太君,这小子不想回去了。”日本兵又叽里哇啦一通,意思是说,让你到这里来是要触及你灵魂,是告诉你想活命就要老实交代!不是让你看热闹,看野心了还不想回去。
伪军回道:“报告太君,这小子不是看野心了不想回去,他说他想马上去死,不眨一下眼睛,让龟孙子……不,让太君看看什么是中国男人!这……这是他原话。”日本兵后退半步,吃惊地打量眼前这个并不高大的亲共分子,这个中国男人。看了足有半分钟,低声说道:“开路!”几人带杨子千回监所。
这个监所是当年英国人开设的监管收容所,是临时收押偷盗、抢劫、打架斗殴者之处,大多轻罪者拘押十天半个月或有人担保很快释放,个别重罪者经判决移送刘公岛监狱服刑。而日军接手这个监所,则主要用以关押抓获的共产党八路军,或似杨子千这般疑共亲共分子,而且处理极为简单,凡进来者审讯无果,立马重刑伺候,以常人难忍之苦痛摧毁其意志,若仍得不到结果,接着就予以处决,不会滞押,故而监所虽不太大,却能容纳威海卫一带所有送来人犯。像杨子千这般被带去观看现场处决者,是已走到阎王殿门口,离死亡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