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回 李元度鏖战抚州 沈葆桢死守广信

李元度为统兵大将,邓辅纶、林源恩为副将,皆平江人。邓仁堃因支援湘军有功,已被陈启迈调任江西厘金局督办。湘军在赣,粮饷主要依靠邓仁堃支援。

林源恩训练认真,又善于防守,太平军几次进攻平江,寸功未得。

曾国藩在南康坐等饷粮,日子过得非常艰难,鲍超每克一城,即大肆抢劫三天。一群穿着湘军号衣的士卒滋扰地方,鱼肉乡民的恶行屡有发生。曾国藩以严刑峻法治军,然而屡禁不止。

湘军在江西作战,按朝廷规定,粮饷应由江西供应,但是江西地方官员就是扣住不给,还故意刁难,对湘军进行言语攻击。

按说江西巡抚陈启迈是湖南人,与曾国藩是同年进士,又一起在翰林院共事过,有这层关系两人应该共赴时艰。事实上陈启迈并不买曾国藩的账,他视湘军为客军,事急则招,事缓则厌,还经常与湘军为难,断断续续供应一点粮饷,让曾国藩步步荆棘,到处求人。

曾国藩以兵部侍郎督办军务,没有地方行政权力,也没有固定地盘,湖南、湖北水陆路经常被太平军掐断,湘军生存都受到严重威胁。

按理说,湘军到江西打仗,陈启迈不管怎样也要照顾一下湖南人,可是陈启迈却不是这样做的,他说:“我做的是朝廷的官,是江西人的巡抚,又不是湖南人的巡抚。湖南有几万士卒在江西打仗,我怎么管得了这么多?一切按制度办。湘军到江西来作战,不是为我个人作战,湘军不到江西,自有湖北绿营、江南大营代劳。湘军愿战则战,不愿战则走。”

曾国藩听说此事,将江西官员大骂一通,提起陈启迈,一脸厌恶。

曾国藩在军事上连吃败仗,又与江西官员龉龃。望着阴郁的江天,曾国藩几度心灰意冷,但见到眼前的一片芦苇不怕风吹寒冻,依然挺秀,他咬了咬牙,将目光收回窗前。

刘蓉见曾国藩转身向他,欲言又止,就安慰他说:“当今天子圣明,不至于拿功臣开刀,东汉杨震夕阳亭,南宋岳飞风波亭的故事不可能出现!”

曾国藩叹了口气说:“那可不一定,杨震是当时的著名学者,官至太尉,因得罪朝中权贵,被迫在洛阳夕阳亭自杀。岳飞也是一样,大家都知道他被奸臣陷害,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我若被这些人逼死,死前必嘱郭嵩焘为我措辞结句,一鸣此屈。否则九泉之下,死不瞑目。”

刘蓉心里一紧,但马上宽慰说:“不至于如此吧!”

话说彭寿颐在赣北各县设卡抽厘之事惊动了陈启迈,陈启迈十分不满,对布政使陆元烺、按察使恽光宸说:“曾国藩的手也伸得太长了,凡事不经过江西巡抚衙门,事先也不打个招呼,真是不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

陆元烺也一旁帮腔说:“我们藩司衙门形同虚设,将来该怎么管事?”

恽光宸瓮声瓮气地说:“陈大人何不将此事向朝廷奏明,否则朝廷将来问责,我等都逃脱不了干系。”

陈启迈气呼呼地说:“事不宜迟,今天我们三人合计一下,明日早晨拜折。”

就在陈启迈将奏折发出的第二天,江西万载又发生了一件事。

万载知县李皓与该县团练头目彭寿颐不和,官司打到曾国藩、陈启迈这里。

李皓是陈启迈夫人娘家的亲侄子,靠着这层关系,花五千两银子捐了一个候补知县,不久得到万载知县实职。他到万载后,处处与彭寿颐作对,说彭寿颐与湘军私下有染。

太平军为截断湘军与湖南陆路联系,重兵进攻万载。李皓弃城而逃,彭寿颐苦战数日,保住万载。李皓以此报功,将彭寿颐守城的事只字不提。

彭寿颐据实上报,两人因为团练一事互相纠控。曾国藩暗中调查,又发现李皓接受他人贿赂,弃城而逃等事实。他知会陈启迈,商调彭寿颐调到军前效力,意欲平息李、彭之争。

陈启迈接到调函,认为曾国藩在干涉江西地方行政,十分不满。

彭寿颐回万载检查团丁训练事宜,李皓派捕快将他抓获,又将他解押南昌交给陈启迈处理。陈启迈让指使恽光宸审理此案,恽光宸袒护李皓,给曾国藩一个下马威,将彭寿颐逮捕入狱,说他诬告上司,判处死刑,秋后问斩。

消息传到南康大营,曾国藩立即召集赣北各县厘金局督办,将他们安慰一番,又让他们揭发李皓在万载的劣行。胡胜坤、吴昌义揭发李皓买官、私贩鸦片之事,曾国藩又将陈启迈在江西如何为部下冒功请赏,虚报战功,不拨饷粮,丢失五府二十州县的事情罗列出来,马上给咸丰上了一份参江西巡抚陈启迈的奏折。

奏折中历数陈启迈不是,连同恽光宸也捎带进去,同时说了自己在赣筹饷的苦衷。末了还说,只要湘勇离开江西,筹饷之事自行停止,厘局由江西府县接受管理。德音杭布也跟着上奏,并将此事写信告诉了僧格林沁和兵部尚书阿灵阿。

咸丰接到曾国藩的奏折,立即将江西巡抚陈启迈罢免,按察使恽光宸革职。任命湖北布政使文俊为江西巡抚,令他迅速查实李皓、彭寿颐案,据实奏报。

文俊在湖北任布政使时,与胡林翼的关系很好,到江西以后,他先到南康拜访曾国藩、德音杭布等人,然后再到南昌赴任。文俊觉得德音杭布这个人背景不一般,便对他倾心接纳,两人很快就成了忘年交,开始称兄道弟。

文俊据实上奏,说这起案件奏词多处敷衍,言语含糊不清。于是陈启迈被饬责一顿,回湖南了事。

曾国藩给胡林翼、左宗棠写信,希望他们能拉一把,共济时艰。然而信件寄出去以后,却石沉大海。曾国藩一打听才知道湘鄂赣陆路阻绝,派出去的信使十有八九都被太平军捉住。

军中机密尽泄,曾国藩退到船上,在赣江两岸漂浮,境况十分窘迫。

曾国藩一筹莫展,彭玉麟则率内湖水师进驻吴城,湘军陆师全靠李元度在赣东独撑。

八月三十日,彭泽县令周崇光押运粮草前来大营,谈间话突然朝曾国藩跪下说:“禀大帅,下官有一要事相求。”

曾国藩和颜悦色地说:“周县令有话直说无妨,何须多礼?”

周崇光抬起头,鼓起勇气说道:“将来大军抵达彭泽时,请大帅下令禁止官军焚烧房屋,我代百姓感谢大帅。”

曾国藩微微一惊,身子一挺,差点儿把坐着的太师椅带翻,说道:“周县令言重了,湘军中有些将领军纪败坏,我约束他们就是,周县令还有其他要求可以一并提出,我一一答复于你。”

周崇光半晌没吱声,最后长舒一口气缓缓说道:“长毛路过彭泽,当地不少壮丁加入,有的还在长毛军中担任了职务。大帅手下在乡村盘查到谁家有人在加入长毛军并担任职务,只可诛灭其人,不要牵扯家属,不知可否?”

曾国藩扶起周崇光,说:“我同意周县令的想法,对于那些在长毛军中担任职务的首要分子,不管其官有多大,湘军不株连其家人,就算捉拿了本人,只将其处死,不涉及其房屋财产。大江南北,长毛所到之处,有数百州县,牵涉人员有千万之众,加上诬告陷害的事时有发生,如果追查起来,十分麻烦。对有些人的过失要宽恕,对他的罪恶惩处要做到真实恰当,也是件难事,我去年曾经为此事发布四条禁令,周知县可以将这四条禁令带回彭泽,晓谕乡民。”

“谢大帅!”周知县满意而归。

文俊担任江西巡抚后,湘军待遇有所改变,粮饷得到江西巡抚衙门的支持,湘军水师在南康人马增加到八营四千人,湘军陆师在江西人马已达到一万二千人。

咸丰五年九月,李元度兵败抚州。一个月以后,太平军又攻破南康,曾国藩撤到南昌,有时一日数惊,形势相当危急。南昌城内的江西大小官员,都埋怨曾国藩不会用兵,冷嘲热讽,让曾国藩饱受白眼。

湘军没有来到江西以前,江西形势还比较乐观,自从曾国藩到江西后,官府管辖的地方越来越小。他们认为都是湘军惹的祸,曾国藩军事无能所致。或明或暗对曾国藩加以指责,江西官场自巡抚以下,臬司州县都不买曾国藩的账,曾国藩到南昌后也没有一个官员来拜访他。他要钱没钱,要粮没粮。

曾国藩住在屏风水营,李元度率三千平江勇守在离湖口十里的苏官渡,内湖水师久没打仗,就天天持练,夜夜防守,十分认真,平江勇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深受当地百姓欢迎。

为了稳定南昌局势,打击赣东太平军薄弱环节,趁杨辅清、黄文金尚未回师之际,曾国藩命令李元度攻打抚州。

李元度接到曾国藩的军令,率两千平江勇坐上内湖水师丁善庆、刘于淳战船越过鄱阳湖,从军山湖进入沅河,于次日上午进至抚州,离城二十里扎下大营。

湘军到抚州,太平军闭城不战。

林源恩骑在桃花骢上,过来问:“李大人,长毛坚守不出,怎么办?”

“攻城!”李元度嘴里不紧不慢地迸出两个字。

湘军开始攻城,城上太平军防守严密,用滚木礌石招呼。湘军死伤数百,攻城受挫。曾国藩听说前方作战不利,急忙写信告诫李元度说:“抚州坚固不可立拔,只有智取,不可力战。一旦元气受损,难以恢复,这是兵家大忌。”

李元度请教攻城方法,曾国藩将太平军围吉安的方法告之,李元度大喜,命部队沿城挖掘双重壕沟,引水灌溉,外拒援兵,内困守敌。

太平军抚州守将廖城冬,广西象州人。官到土官正一将军,是金田起义的老战士。见湘军来攻,领头的是个举人,对部下说:“湘军无将,举人带兵。一位教书先生来抚州凑热闹,闻所未闻!”说完,廖城冬学着私塾先生的模样在大营内走来走去,惟妙惟肖,引得帐下诸将大笑不止。

监军陈元朝提醒大家说:“李元度能打野战,其战力不可小觑,他率一千平江勇守湖口,翼王也没能将他怎么样?我军不能固守抚州城,应移营靠近湘军,烧其战船,断其粮道,然后与湘军对阵,有利则战,无利就退入抚州坚守。”

廖城冬犹豫不决,探马来报,说湘军炮船沿抚河朝抚州来攻。廖城冬不再犹豫,传令出战。

耿光宣武举人出身,身材魁梧,骑一匹胭脂马,使一条黑杆枪,平时最服李元度,自率两营兵马由刘于淳护送前来抚州助战。李元度率邓辅纶、林源恩坐在丁善庆的船上,从水路进至抚州。

廖城冬派军帅杨嘉祥率三千精骑埋伏在抚州城外树林,然后自率五千人马前来迎战。廖城冬骑一匹枣红马,手持大槊,直捣耿光宣。耿光宣挺枪来战,双方将士见主将阵前厮杀,各自擂鼓助威。两将越斗越勇,五十个回合后仍不分胜负。此时,城外树林的伏兵杀出,马后带有树枝,尘土飞扬。

湘军队伍出现**,耿光宣虚晃一枪,掉头就跑,湘军跟着后撤。廖城冬见机会来了,挥军掩杀。耿光宣向唱凯方向逃跑,沿途丢下不少财物,太平军一路争抢,一直追到唱凯,见湘军逃进大营。

廖城冬命令士卒踹营,营内守军不多,一见太平军杀了进来,抵挡一阵,弃营而逃,丢下的粮草堆积如山。廖城冬大喜,令士卒肩扛背驮,兴高采烈回到抚州,走到半路,探马来报,说湘军水师已袭取了抚州。

廖城冬大惊,问:“湘军攻城速度为何如此之快?”

正说间,前方一声炮响,杀出两路人马,左边一个手持双鞭,正是邓辅纶,右边一个手持钢刀,却是林源恩。廖冬城抵挡不住,弃了战利品,掉头往唱凯方向而走,走了不到两里路,被耿光宣拦住。三路人马夹攻,太平军丢盔弃甲。廖城冬抵挡不住,单骑逃往崇仁。

李元度攻占抚州,担心太平军大队人马前来攻城,向曾国藩讨了手令,派邓辅纶、林源恩到他老家湖南平江去募勇。两人募勇十分顺利,一个月时间,邓辅纶招了四千人,林源恩招了两千人,全部带到抚州。

李元度让邓辅纶自成一军,对外称“江西军”,名义上受自己节制,实际上与平江勇并列,自成体系。耿光宣向李元度陈述利害关系,怕邓辅纶将来尾大不掉,李元度将其喝退。

韦昌辉在江西丢城失地,杨秀清对他大加申斥,令其拿下抚州,否则军法无情。韦昌辉十分恐惧,调黄文金攻打抚州,林绍璋防守吉安。

黄文金在抚州被罗泽南打败过数次,心有余悸。出兵前,探马来报,说罗泽南去了湖北,守卫抚州的是江西绿营。黄文金一听放心了,对部下说:“曾妖头倒了塔,走了锣,看他猖獗到几时!”将士皆笑,到处传唱。

抚州总兵李乐相,旗人出身,其女嫁给江西提督陈明达的儿子陈光辉,陈光辉新婚后三天就去世了。黄文金让一群化了装的士卒抬着棺材进入抚州,由三清山的道士引路,一路上大摇大摆,进入抚州城。守门的士卒没有怀疑,太平军进城后混进总兵府,将武库内存放的弓弦、铠甲带子全部割断。

当天晚上,太平军数百人袭击了总兵府。府内亲兵打开武库,弓箭铠甲都不能用,绿营兵全军覆没,连家丁也没逃掉。

次日,黄文金率大军攻城,城内无主,又有内应,里应外合,太平军很快拿下抚州。

韦昌辉闻讯大喜,重赏黄文金。黄文金说杨辅清也有功劳,攻打抚州的主意是杨辅清出的。韦昌辉将他们一起记功,飞报东王府。

朝廷下诏广东、福建、浙江三省派兵支援江西,江西司道官员组织人马应急。江西学政廉兆伦驻军河口,专管上饶、广信两府军事。

宁都半边钱会首领秦永年勾结太平军杨辅清进攻广信,消息传到南昌,文俊将公文转到湘军大营,让曾国藩派兵进剿。

武将都上了战场,文俊催得很急,曾国藩想起了九江知府沈葆桢。沈葆桢自从进入曾幕后,几年时间很快升到九江知府。九江已被太平军占据,他做了一个流亡知府,在曾幕充任文案,平时参赞军机,深得曾国藩信任。

沈葆桢,字幼丹,福建福州人。父亲沈廷枫是一个私塾先生,以教书为业,每月依靠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母亲林惠芳是林则徐的六妹,贤淑勤快,终日替别人做女红补贴家用。

福州城小,沈家住宫巷文儒坊,林家住左司营,后迁居文藻山,离三坊七巷很近,沈葆桢经常到舅舅林则徐的阁楼读书,与表妹林普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道光十六年,十六岁的沈葆桢考取秀才,四年以后,沈葆桢和老师林昌彝同年考取举人,成为士林佳话。然而沈葆桢年轻气盛,目空一切。

一年中秋节晚上,沈葆桢与举人同学彭拥军在月下饮酒,想起老师林昌彝,两人诗兴来了,彭拥军当场赋诗一首——

月圆可入画,月缺常成诗。

月有千般态,人有万种思。

明月几时有,美景随时新。

赏月成想月,一样寄相思。

沈葆桢自然不甘落后,写了两句咏月诗——

一钩已足明天下,何必清辉满十分。

两人难分高下,决定去请林则徐评诗。林则徐看后,改了一个字,将“必”改为“况”。一字之差,意思却大相径庭,沈葆桢骄傲自满的口气马上变成了壮志凌云的写照。沈葆桢看后非常羞愧,从此以后他变得非常谦虚了。

林昌彝评论道:“两人醉酒中吟诗,供大家娱乐的,也不要在意,岂不知烟出好文章,酒醉大诗人?那弯弯的一钩残月已照亮了大地,何必要那银盘一样的满月呢?人心如月,做人要安于一沟之明,还是志在清辉十分呢?一个人要是能够得到一钩之明是很容易的,要想得清辉却是非常困难的。”

彭拥军后来酒醒,知道林则徐改诗、林昌彝的评论经过、看了一下自己在半醉半醒间写的诗,非常惭愧,又改了一下,加上一个题目《醉月》——

月圆可入画,月缺常成诗。

月有千般态,人有万种思。

借问天上月,何处寄相思。

赏月变想月,月醉成新诗。

道光二十年在双方父母的主持下,沈葆桢和十九岁的表妹林普晴完婚。林普晴才貌双全,十分贤惠,沈、林夫妻感情甚笃,家事相互扶持。

道光二十一年、道光二十四年沈葆桢两次上京赶考皆北;道光二十七年,与夫人一起相伴进京赶考,沈葆桢高中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升监察御史;咸丰四年补江南道监察御史,后任贵州道监察御史;次年,署江西九江知府。

咸丰六年八月,杨辅清率两万多人进攻赣东,连克泸溪、贵溪、弋阳,进逼广信。

文俊大惊失色,令江西学政廉兆伦防守铅山。廉兆伦无力防守,派人求援。文俊与曾国藩商量,派沈葆桢出任广信知府。

沈葆桢正陪同廉兆伦在河口督促各地征办粮饷,廉学政知道巡抚已任命沈葆桢为广信知府,心中高兴,催促他抢在杨辅清攻城前到达广信。

沈葆桢携家属到达广信,表示誓与广信共存亡。城中军民百姓听说新任知府已经到任后,心中稍安。

广信城里只有四百守军,不少商人听说弋阳失守,纷纷逃离广信。城中只剩下知县秦文源,参将向新甲,千总程以俊和知府夫人林普晴。

关键时刻,林普晴显示了名臣之女的高风亮节。她将头上首饰,身边银两全部拿出以资军需,士民为之感动,誓与沈知府共存亡。林普晴披甲上城,巡视城防,一边组织知县、参将、千总率领老百姓紧闭城门,准备防守器械,一边派人向驻扎在浙江玉山的提督饶廷选血书求援。

数日以后,杨辅清大军将广信团团围住,连一只鸟也不让飞出。广信被围,沈葆桢与外界联系全部中断,他索性到城门楼办公,吃住都在城墙上,日夜不懈。

浙江玉山守将饶廷选,字枚臣,福建福州人。五柳长须,凤眼朝天,使一口青龙刀。历任守备、游击、总兵,累军功署福建陆路提督,扼守衢州,防止太平军进入福建。副将毕定邦、赖高翔都是林则徐的旧部,有两千人马。

杨辅清围攻广信,饶廷选收到林普晴的来信后,招集众将说:“我与林普晴、沈葆桢都是老乡,大家都是林文忠公旧部,老乡在外面有困难,大家帮不帮?”

毕定邦感激林则徐旧恩,大声说:“应该帮,我们虽然是浙江军将,但救广信就是救浙江,保浙江就是保福建。”

饶廷选霍然而起,说:“没错,广信失守,玉山难保,衢州同样会遭到长毛的攻击。今天没有军令让我赴援广信,就算是褫夺公职,也在所不惜!”

赖高翔面如锅底,鼻孔朝天,红须曲发,使口钢刀,武艺出众,站起来大声嚷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请大人下达军令!”

饶廷选不再犹豫,命令士卒自带干粮,日不举炊,夜不扎营,率部将毕定邦、赖高翔抄近路驰援广信。

林普晴将自己的家腾出来当作伤兵的大本营,大家都很感动,表示愿与知府大人死守广信。

宁都半边钱会首领杨彪率会员在广信城外天天叫骂,太平军在一旁压阵,沈葆桢不敢开城迎敌。

这天,东门外面尘土飞扬,喊声震天,沈葆桢以为是太平军准备攻城了,登城一看,见是绿营旗帜。为首一将身材高大,带一张金雀弓,悬一壶狼牙箭,骑一匹**青,提一根八十斤重的镀金降龙棒,自称毕定邦,福建陆路提督饶廷选的先锋官,率一千精兵来救广信。

沈葆桢正要开城门,知县秦文源说:“大人且慢,严防有诈!”

参将向新甲对着毕定邦大声喊:“你去杀几个长毛给我看看。”

毕定邦回答一声“好”。马上发起冲锋,毕定邦到达广信时,杨辅清的前部刚好在广信城外列阵。毕定邦立即向太平军发动攻击,太平军仓促应战。

只见毕定邦一马当先,往来冲杀,敌人纷纷逃避。待杨辅清赶到时,毕定邦已进入城内,杨辅清想进攻已来不及了,命大军围城。

次日,饶廷选率军赶到广信,他渡信江时遭到太平军围攻,赖高翔匹马钢刀,奋力死战,沈葆桢在城墙上望见,命毕定邦率一千人马杀出,自己率一千团丁跟随。太平军抵挡不住撤了下去,沈葆桢得胜回城。

沈葆桢同饶廷选商议,决定采取攻其不备,袭扰辎重的战术打击长毛。众人同意。饶廷选七战七捷,打退了杨辅清的多次进攻。太平军伤亡很大,杨辅清知道急切之间难以攻克,遂下令围困广信。

饶廷选骑一匹千里雪,持一口青龙刀,多次与太平军交战,毕定邦、赖高翔一左一右,在敌军中出入如飞,自丰都至洋口,长达十几里的江面上,随处可见太平军的尸体。经过数日之战,太平军败走玉山,沿途所弃军资、粮食、兵甲器械到处都是。从此以后,杨辅清再也不敢前来攻打广信,沈葆桢也扬名江西官场。

湘军驻赣日久,劳师无功,与沈葆桢相比相形见绌。故曾国藩亦向朝廷上奏,陈述沈葆桢夫妇广信抗敌功劳,说:“军兴有年,郡县望风逃溃,唯沈葆桢能独伸大义于天下。”

朝廷接到奏折,升沈葆桢为江西广饶九南道,加按察使衔,以彰其功,并赐饶廷选“巴图鲁”勇号,饶廷选及其下属将领皆有封赏。

陈玉成在江北占据安陆,派部将陈得才继续西征,出师随州、襄阳,胡林翼、官文大惊,调唐训方、舒保防守襄阳,鲍超、文明防守随州。

胡林翼这段时间接到曾国藩的数封来信,知道他在江西处境十分艰难。他手上有兵可派,却无将领可遣,让他颇费脑筋。这倒罢了,偏偏韦昌辉又在兴国扬言“填平湖广消灭胡屠户,打下南昌活捉曾剃头”,这件事让他十分不快。

武昌久攻不下,湘军伤亡不断增加,师老无功,曾国藩来信说他在江西的困境,让罗泽南心存愧疚。湘军精锐之卒都让罗泽南带到武昌,倘若曾国藩在江西遇难,他怎么对得起这位湘军大帅!就算攻下武昌,能换回一个曾国藩吗?但武昌攻坚已进入关键时期,湘军、太平军在城外犬牙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能撤兵。譬如两牛角力,谁撤谁败,双方只有鼓勇顶下去,看谁能坚持到最后。

朝廷大臣一时议论纷纷,众人认为应该调罗泽南去支援江西。浙江巡抚王有龄,湖南巡抚骆秉章都认为,这是唯一可行之策。

咸丰认为武昌已被官军包围,不久即可收复,非坚持不可。他传旨官文,让胡林翼统筹全局,支援江西。

石达开得知武昌战况,令林启容派一支人马到兴国,由李秀成率领前往武昌,孙长鹤领兴国军跟随。援军到达武昌,部分童兵女兵到洪山骂阵,引诱湘军出战。李续宜按捺不住,飞马出战,孙长鹤急退。李秀成乘机率军袭击洪山大营,湘军损失了不少武器粮草。

罗泽南日夜督战,想尽快收复武昌后再援江西。一个月的时间大战数十次,小战上百次。官军攻城,士卒死伤很多,每次攻城都会增加一批伤兵,湘军逐渐拔掉了太平军武昌城外石垒,但城门外仍有数座坚固石垒难以拔除。

这一天,罗泽南亲自到城外督战,长期闭门不出的太平军将武昌城门突然打开,冲出一队人马,正是孙长鹤率领的兴国军。兴国军直扑湘军大营,罗泽南持枪上马率军阻击。突然一排枪子打来,正中罗泽南右额,血流如注。

罗泽南端坐在营外继续指挥战斗,李续宾前来救援,刀劈数名女兵。众将拥着罗泽南返回大营,孙长鹤在背后骂骂咧咧,没有追赶。此战,有九名兴国军女兵战死,李秀成将她们埋在武昌东湖,对外称“九女墩”。

七天以后,罗泽南不治身亡,临死前给前来探望的胡林翼留下十二个字——乱世时站得定,才是有用之学。罗泽南小时候家境贫困,父亲不能从事生产劳动,母亲体弱多病,全凭伯父接济。他家左邻右舍都是开药店、染坊店的,十一岁那年春节,他写了一副对联:生活万家人命,染成五色文章。后来八年时间,家里死了七个人,分别是母亲、大哥、大嫂、伯父和三个儿子,常人难以承受,罗泽南说:“不忧门前事故多,而忧所学不能拔作入圣,不忧无术以资生,而忧无术以济天下。”他这种状态连续持了十五年,由附生举孝廉方正,积功由训导至布政使。金田起义后,湘乡开始组建团练,太平军打到湖南时,罗泽南带着他的一群学生开始训练乡勇,以理学治军。白天打仗,夜里讲学,上马杀敌,下马读书。他转战湘鄂赣,大小数百战,克城二十多座,起到了带头作用。

咸丰闻讯,下诏依照巡抚的规格给予抚恤,赐其父罗嘉旦头品顶戴,儿子罗兆作、罗兆升举人功名,赏骑都尉世职,并且入祀昭忠祠,谥号“忠节”。

遵照罗泽南遗嘱,李续宾统领余部退至洪山扎下大营,俯瞰武昌。

太平军知道武昌迟早会失守,于是挖了九条地道穿过城墙底下,作为突围时急用。又在九江打造战船,操练水军。

石达开督师湖口后,又令赖汉英率两万水师沿江西进,林绍璋率两万大军驰援武昌。

林绍璋领命后,先到湖口参见石达开。进门见礼完毕,林绍璋问:“翼王,此次驰援武昌,末将心里不踏实,不知如何进军,请翼王指点!”

石达开安慰林绍璋道:“章王不必顾虑,你在义宁、吉安两仗都打得很好!那两仗都是攻坚战。这次驰援武昌虽不是攻坚,但沿途恶仗不少,清妖能征善战的将领是塔齐布、罗泽南,如今塔倒锣破,清妖士气低落,怎敌得太平军虎狼之师?”石达开看了林绍璋一眼,见他在洗耳恭听,接着提醒他说,“从江西进入湖北,有两条道路可走:其一是沿长江南岸进军,从兴国、大冶、鄂州进至葛店,西援武昌,这条路近,但是大冶一直控制在清妖手中,我军从未攻破。其二是出崇、通,走鄂、赣山路,经赤壁进入武昌,这条路远,还要翻过幕阜山,清妖会从平江来袭,我军为打通这条线路付出了惨重代价,如今也被清妖占领,难以通过。除此两条路外,是否还有路径?兴国、大冶、崇阳、通山、通城一带有不少山民猎户,这些人应该知道从哪条路出江西、进武昌最方便,可以悬赏识路之人,让其为天国效力!”

“谢翼王!”林绍璋从内心感激石达开,“末将回去后,一定找出一条新路来。”

见过石达开以后,林绍璋松了一口气,离开湖口来到兴国,他大集诸将准备出征武昌,同时贴出布告,说有对幕阜山北路地形熟悉,可领太平军走出幕阜山者赏银千两。告示一出,应者云集,九江、兴国、大冶、崇通一带的山匪争相来附,林绍璋的队伍又增加了不少人马。然而线路如何走,却始终没有确定。

兴国猎户杨彪从小喜欢翻山越岭,经常从三溪口到毛铺一带去打猎,对幕阜山北路的沟沟坎坎了如指掌,自太平军与湘军在鄂东南交战以来,他极少出山。

这天,猎户杨彪将去年冬天的兽皮山货整理了一担,挑到龙港去卖。走到辛潭,团丁设卡抽厘,要他交税。杨猎户货物没有卖出,手上无钱。团丁头目刘再生转来转去,看中了担子里面的一张上好豹皮,随手拿走。杨彪与团丁评理,刘再生一挥手,上来七八个团丁将他痛打了一顿,说他私通长毛,要将他抓到兴国坐大牢。杨彪害怕了,说:“小人不明事理,情愿将山货相送。”团丁这才罢休。

杨彪担子也不要了,扭头逃走,回到家中休养一个多月才好。其他猎户来看他,都为他抱不平,杨彪越想越气,决定去兴国投奔太平军。

杨彪来到三溪口,见不少人在围观一张布告,说谁知道从兴国出兵到武昌的路线重重有赏。他揭了布告,径直到了兴国太平军大营,声称要见主将。林绍璋闻言,亲自接待,态度十分友好,又是看茶又是让座。

杨彪大为感动,说:“若从兴国进攻武昌,不走大路,可由王英进入三溪口,不过不能走双港口,那里有官兵防守。可由金柯至毛铺,沿云台山南路到金牛,金牛是山地与平原交界的出口,从那里往西经汀泗桥、贺胜桥,可进至武昌,往北经太和、长岭可进入鄂州樊口,樊口以西便是武昌。”

林绍璋一听大喜,令军士送来一千两银子重赏杨彪,又问他可否为太平军带路?杨彪点头同意。

林绍璋大集兵马,选精壮者为前部,准备进军武昌。

正当太平军在江西大举进攻的时候,天地会也在两广地区闹得轰轰烈烈,陈开、李文茂兴兵造反,率领十万红船弟子围攻广州。正是:

江西巡抚鬼蛇精,处处掣肘湖南兵。

天若无情不助力,湘军焉能战天京?

不知天地会如何围攻广州,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