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翼王夜袭竹林店 涤帅受挫据南康
彭玉麟接到湖口炮战的消息,率水师来援。此时,十位号手在船舷边吹起来长短不一的螺号。湘军长龙、快蟹先后扬帆驶向湖口。大炮吼了起来,声音震耳欲聋,天崩地裂。石钟山上面的太平军将士将身体贴在土壕里,只见长龙、快蟹的船腰处不断喷射火焰,滩头阵地完全被炮火覆盖。
彭玉麟刚进入湖口,太平军船队就像水上受惊的鸭子,一惊四散,分左中右三支船队逃窜。
曾国藩命令船队一分为三,湘军主力舰在中,航行速度快,很快就追上太平军船队,又是一排炮火,太平军船队不断中炮起火,船上士卒纷纷跳入鄱阳湖。湘军将士在船上哈哈大笑,不到一个时辰,中路太平军二十几只船被歼。
曾国藩十分高兴,下令返航。哪知回头一看,身后密密麻麻排满了太平军战船,江上一片黄,打着太平天国翼王的旗号。
湘军战船继续往前冲,不到半个时辰,几条走在前面的战船动不了了,亲兵曾百川来报,说前边是鱼腹浦,水位太浅,无法前行。
曾国藩听到报告,即令船队全部掉头,朝太平军战船冲去。太平军战船马上让开一条通道,等湘军船只靠近,一齐开火。湘军开炮还击,太平军战船旁边忽然蹿出许多小船,船上装满干草和硫黄等物,船头和船身都装有带钩的钢钎,小船只要和大船一冲撞,非常锋利的钢钎就会插进大船的船头和船帮。太平军再对着湘军大船开炮,火药一起落入小船,小船的干草、硫黄立即起火。湘军一百多只战舰都着了此道,鄱阳湖上顿时成为一片火海。
太平军岸上的大炮也向湘军发炮,封锁湖口,彭玉麟见长龙、快蟹被焚,命令士卒拼死相救。湖口内外双方炮战不断,太平军全军出动,与湘军展开决战。
姑塘内,湘军水师舢板失去长龙、快蟹指挥,乱作一团,任凭太平军打击,士卒落水不计其数。李孟群被罗大纲困在湖心,彭玉麟冲进包围圈,救出李孟群。
鄱阳湖上,太平军水师战船在全速行驶,一名掌旗官站在桅楼上喊道:“扬帆,目标东南方,目的地梅家洲。”船上的操舵手又忙了起来,吆喝着扯动船上的绳索,带着腥味的湖风将船帆吹得鼓涨。
田家镇之战后,杨载福染上风寒,高烧不退,曾国藩邀请当地一位名医诊断,吃了几服中药后,病情大有好转。听说鄱阳湖水战正紧,前方已败,率军来救。刚到湖口,遭到秦日纲、罗大纲围攻。杨载福退往小池,太平军一路跟进,乘机占领小池口。
残阳如血,曾国藩站在船上举目四顾,湖面上到处漂浮着湘军的碎船残片,随浪而逐的都是湘军将士的尸体。他一时大悲,眼前一黑,抓了一把座椅方才稳住。这时从四面传来太平军的呼喊声:“活捉曾剃头!活捉曾剃头!”
曾国藩眼见大势已去,又见太平军有小船朝自己的柁罟奔来,跺脚大骂:“石达开真不是个东西。”
赖汉英死死盯住曾国藩的指挥船柁罟,炮火、弓箭不断地打过来,船舱中弹起火。曾国藩舍不得船上的书籍以及皇上的御赐物品,急得团团转。荆七不管这么多,将曾国藩背起上了一条小船,在众将的保护下跳上一只小舢板,夺路而逃。
彭玉麟率战船向前冲去,太平军跟着发炮打击。后面的战船纷纷中炮,左右两路船舰见中军被围,一起来救,结果也遭到太平军截堵,大多数船只没能冲出来。三军会合以后,清点一下数量,三百多只战舰只有七八十条逃出。船到湖口,又无法前进。原来,太平军在湖口凿沉了不少渔船,将鄱阳湖到长江的入口处封住。
天渐渐地黑了下来,太平军越战越勇,将湘军水师彻底击溃。当月挂天空,江霭硝烟散尽时,太平军已经开始打扫战场了。
曾国藩逃到长江边,回望湖口水面,跟随而来的战船只剩三四十艘,船上将士衣甲不整,大多负伤。这时,江上又有两路太平军战船从九江和小池口方向朝湘军围过来,直奔柁罟大船。
曾国藩见退路被堵,指挥船上的文件、信函将失,便想去救那柁罟,被众将劝阻。曾国藩说:“船上资料是我多年积累,内有黄马褂、白玉四喜扳指,白玉巴图鲁翎管、玉靶小刀、火镰等物件,这些都是皇上所赐,若被长毛劫去,还不如要了我的性命。”
李元度赶紧拦住曾国藩说:“涤帅此时去救柁罟,无异于驱羊入虎口。”
曾国藩眼睁睁地看到太平军登上柁罟,在船舱内放火却无计可施,他望着江水嘟囔道:“我耗尽心血,日夜操练湘军水师,想不到鄱阳湖一战,惨败至此,有何面目去见皇上?一世英名都毁在湖口了。”说完就要投水自尽。
彭玉麟一见,慌忙拉住他说:“涤帅不在柁罟上已是天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湘军水师失败,还有陆师。”曾国藩一听有理,丢了柁罟捡了条性命,冷静下来以后,感觉还是不吃亏,带着残兵败将迅速离开湖口。
当天夜晚,罗大纲率领船队向彭玉麟发动攻击,将火箭、火球等引火之物抛到湘军水师战船上。场面混乱,李孟群的水勇如同惊弓之鸟,成群结队将舢板划到岸上,彭玉麟制止不住。
自军兴以来,彭玉麟作战从无败绩。他临危不乱,令湘军水师长龙、快蟹集中起来,集中火力杀出一条血路,朝湖口盔山方向前进。此时罗泽南、胡林翼遭到石达开打击,溃不成军。彭玉麟一到盔山立即发炮还击,支援山上湘军。胡林翼、罗泽南见湘军水师已到,登上彭玉麟战船,迅速撤出战场。
湖口一战,湘军水师几乎全军覆没,石达开大获全胜。曾国藩逃到湖口以北的八里江湘军老营,惊魂未定。当天晚上,石达开出动战船夜袭八里江湘军水师营寨,南北两岸太平军手持火箭、喷筒向敌船喷射。湘军的快蟹、长龙高大笨重,又失去轻便战船的护卫,被焚四十余艘,其余船只逃往九江以西的官牌夹。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上,月黑浪高,东北风急,伸手不见五指,罗大纲率太平军进攻官牌夹,包围了曾国藩的座船,毙其幕僚多名。为此,曾国藩愤而投水,被左右救起,只得率领残余人马逃到武穴。杨载福来迎,曾国藩会合湖广总督杨霈,两人重新整军,杨霈屯广济,曾国藩屯竹林店,准备再战。
石达开率领一百多只战船乘着夜色出了湖口,逆江西上,直奔竹林店。船上堆满芦苇干草,内藏火药。到达竹林店以后,太平军水师又进至长江,取上游顺水之势,湘军没有发觉。石达开下令掉转船头,直奔湘军水寨。下半夜,江风又大,太平军大小船只一字排开,驶入竹林店,敢死队员点燃船上的芦苇,火借风力,风助火势,一百多只小船如同一百多只火球,冲向竹林店江边的湘军战船。
当湘军流动哨发现时,太平军已有上十只小船钻进水师大营。不大一会,湘军战船燃起熊熊大火,大火引燃炸药,长龙、快蟹被烧,整个江面一片通红,不少湘军士卒跳水逃命。
周国虞发现曾国藩座船,立即率十几只小船来攻。曾国藩坐在船舱内无处可逃,闭目等死。荆七见势不妙,跳到船头大喊:“雪琴在哪里?”声音在黑夜中传出,十分恐怖。
彭玉麟闻言,驾着一条破舢板向曾国藩靠近,驱散了七八条小船,然后登上指挥船,一把扯住曾国藩的衣袖。曾国藩在荆七、彭毓橘等人的保护下跳下小舢板,朝岸上划去。船到岸上,彭玉麟背起曾国藩进入罗泽南大营。
江上仍然是喊杀声连天,曾国藩遥望长江,见湘军战船到处起火,便吩咐彭毓橘牵马过来。彭毓橘不敢违抗,牵了一匹枣红马,曾国藩翻身上马,朝众人拱手说道:“诸位跟我一同起兵,不想今日一败再败,水师全失。我上负皇上,下负三湘父老,对不起湘军各位死去的将士,唯有一死而已。”说完一抖缰绳,向前冲去。
彭玉麟腿快,跑过去抱住马头。罗泽南、刘蓉也反应过来,一左一右抓住缰绳,死不放手。众人一齐跪下,力劝曾国藩不可如此。曾国藩坐在马上打了个哆嗦,眼前一黑,喷出一口热血,从马上栽了下来,被罗泽南接住。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抬进竹林店营房,轮流看守,一刻不离人。罗泽南又令人加强警戒,严防太平军偷袭。
曾国藩青年时期得过咯血病,在京师差点丢了性命,幸亏欧阳兆熊细心调理,才转危为安。此病一直没有断根,时隐时现,靖港战败,气血上涌,一头栽进水里,什么也不知道了。这次从马背上栽下来,情形跟上回一样,只是严重了许多。曾国藩躺在**,荆七精心护理,彭玉麟到竹林店找了一个郎中开了几服草药,日熬夜煮,用心调理。
经杨载福清点,湘军水师只剩下四十多条破船,完全失去了战斗能力。柁罟也被太平军拖走,从九江至武昌的千里江面,已看不见湘军船只身影。
湖口捷报传到天京,天王、东王非常高兴,传令嘉奖三军。石达开又在湖口召开军事会议,动员各路将领向清军发动反攻,直到收复武昌。
曾国藩从湖口败走后,石达开乘胜进军,命令胡以晃、李秀成从小池口进军黄梅、广济,杨霈不敌,逃到黄州。
太平军又从湘军手上夺回小池,直接威胁竹林店。竹林店水师只有李元度率领的六百平江勇,曾国藩只好令彭玉麟回师竹林店,留塔齐布军继续攻打九江。
经此一役,湘军暂时没有实力组建水师,曾国藩率大军离开竹林店,前往南康。全凭陆师与太平军死磕,湘军很快攻下星子县。星子县是南康府首县,亦是南康府衙所在地。
太平军取得湖口大捷以后,将水师开到九江休整数日,然后集中优势兵力,先夺取半壁山炮台,又过江对田家镇进行炮击,整整一天,炸得湘军抬不起头来。
炮击结束,整个阵地又是死一样的寂静。突然,江边涌起一阵黄潮,头缠黄巾的太平军从江堤上一拥而起,冲向田家镇。湘军各营各自为战,双方混战起来。过了半日,湘军前沿阵地全部被太平军夺去。
太平军夺取田家镇,也不前来追赶湘军,石达开传命在田家镇休整五日。
却说萧捷三沿着鄱阳湖败走南康,惊魂未定。又听说水师大败,马上撤退,计划到吴城搞点粮食,渡过难关。
吴城位于永修县东北部,地处于鄱阳湖、赣江、修河交汇点,四面环水。自汉晋以来,吴城因水上交通便利,成为重要的水运码头、商业巨镇。吴城会馆众多,历史上最著名的有湖广全楚会馆、山西会馆、广东会馆、浙宁会馆、福建会馆、徽州会馆、奉新会馆、都昌会馆、龙南会馆、建昌会馆、江西会馆等。
萧捷三远远望见两座浮桥,桥上岸上没有太平军往来身影,对诸将说:“吴城地理位置重要,守军不多,打下吴城,我们才有一个立足之地,否则,大家以后就会成为流寇。”诸将一齐同意,袭取吴城。
湘军舢板从赣江拐进潦河,直薄城下。众将随着萧捷三提甲横枪,组成矩形阵向前进攻。吴城守将覃庆庭官至太平军旅帅,见湘军不多,率军来战,两军在河边摆开战场。湘军要拿下吴城当作根据地,立脚之战,人人奋勇,个个拼命。几个冲锋陷阵打下来,太平军抵挡不住湘军的凌厉攻势,覃庆庭也被杀死,余众四散而逃,萧捷三占领吴城。
过了几天,萧捷三又对众将说:“吴城虽富,只是一个弹丸之地,若长毛大队人马来攻,我等无路可逃,还要占领一座大城才是长久之计。”
都司史久立说:“都昌县城跟吴城隔湖相望,长毛不多,可以袭取都昌。”
萧捷三派人前去打探,探马回报,说都昌的长毛大多去了湖口,守军不到一千人。萧捷三闻言大喜。
都昌守将韦顺风,广西桂平人。官至土官又副二将军,是韦昌辉的手下骁将,有三千人马。湘军攻打湖口,他的人马被调走了两千。他几次请战都未批准,满腹牢骚,整日喝酒,经常大醉不醒。
萧捷三率军打到都昌,韦顺风一听,也不穿衣甲,率三百人出战。两军对阵,韦顺风立在岸上大骂:“清妖,我砍下你的狗头当夜壶。”
“长毛不知死活,三百人也敢称三千人,今天特来擒你。”史久立说完,随即弃了舢板小船抢上岸来攻打,率先冲入太平军阵营,斩杀了两名卒长。
萧捷三率大军上岸,齐头并进,韦顺风抵挡不住,四散逃走。湘军进入都昌,城内还有六百多名太平军,已在十字街上列好阵势。史久立挥刀杀入,不想误进梅花阵中,被掀翻在地,乱刃分尸。
萧捷三赶来救援已经迟了,传令将长毛包围起来乱箭射杀。众将得令,一时间箭如飞蝗,太平军士卒大多数中箭倒地,湘军冲上前去将没有断气的再补上几刀,替史久立报仇雪恨。
萧捷三轻取都昌,竖起招军大旗,附近绅士团丁争相来附,不到半个月人马增至五千。他留两千人马守吴城,两千人马守都昌,自率两营精壮往来吴城和都昌之间,又派出探马前往湖口探听消息。
萧捷三获知曾国藩率军打下星子,便率两千人马前来拜见。曾国藩见其兵强马壮,人多船多,同意他在都昌、吴城设立湘军内湖水营,萧捷三到星子随时听差。陈启迈派粮道邓仁堃前来星子,负责解决湘军粮饷问题,短时间内,曾国藩又组建水陆两支人马,以星子作为根据地,徐图发展。
萧捷三自从当上湘军内湖水师统领后,在姑塘一带经常袭击太平军粮船、兵船,搞得太平军在鄱阳湖的水路一度中断。太平军在九江、南昌之间的行动受到威胁,石达开决定拔掉这颗钉子。
咸丰五年四月初,正是江南梅雨季节,罗大纲率太平军出湖口,驶过梅家洲,在鄱阳湖南段巡视。晚上,太平军突然闯入姑塘,直扑吴城,逮住湘军内湖水师吴城守将庞海生,将吴城洗劫一空。
监军韦宠章神色慌张地对罗大纲说:“倘若都昌、星子的湘军水师切断我军退路怎么办?”
罗大纲大声说:“我军进入吴城时,湘军都没有发觉,就算我们前去攻打,他们出来迎战都来不及,哪里还敢追击我军呢?”天亮后,太平军从都昌展旗鸣鼓而过,一如罗大纲所言,湘军没有出战。
萧捷三在星子接到吴城丢失败报,随即赶回都昌,见都昌水师战船完好无损,心中稍安,立誓雪耻。
过了几天,太平军又一次袭击星子湘军水寨,萧捷三在都昌闻报,跺脚大骂太平军,然后赶到星子湘军大营向曾国藩请罪。曾国藩安慰他一番,并让他养精蓄锐。萧捷三回到都昌,开始准备夺取湖口。
之后,太平军水师自姑塘溯赣江进攻湘军水师,被萧捷三打败,一个月后又来挑战,又被湘军打败,湘军内湖水师还夺回曾国藩的座船柁罟。曾国藩见到柁罟失而复得,十分高兴,传令犒赏内湖水师。
又一个月以后,东南风起,萧捷三率军倾巢而出,直扑湖口。两军炮战,罗大纲领一支水军出梅家洲,乘机取了都昌。萧捷三闻报大惊失色,不敢再战,退回星子。
湘军内湖水师连失两城,士气低落,水陆两军困守星子。曾国藩进退失据,与罗泽南商议对策。罗泽南说:“内湖水师想打败长毛,非彭玉麟不可。彭玉麟因母病重,回家省亲,不能让他在家久待。”曾国藩点头称是,连夜修书调彭玉麟到军前效力。
萧捷三知道后很不服气,决定全力以赴拿下湖口。他不顾曾国藩劝阻,率领内湖水师战船进攻湖口。
这天,鄱阳湖上阴云密布,湖面上快速行驶一艘大船,风帆鼓得满满的。一船头上放着一尊海神像,青面獠牙,十分恐怖。一个麻脸汉子站在船外面高喊:“萧大人有令,驶向湖口。”
甲板上传来水手的回应:“把舵西北,目标湖口。”
不大一会儿,大船改变航向,朝湖口奔去。船舱内,萧捷三学着彭玉麟的样子,在船上泼墨挥毫,宣纸上浓墨重彩,一只雄鹰在旭日上展翅飞翔,下面是碧波万顷的鄱阳湖。
此时那个麻脸汉子又来报告说:“萧大人,湖口快到了。”
萧捷三头也不抬,继续运笔,吩咐道:“准备炮击湖口。”
麻脸汉子回道:“知道了。”
隔了一会,那麻脸汉子又进来问:“今晚兄弟们可不可以在湖口快活一下?”
萧捷三回答说:“一律船上待命。”
“知道啦!”麻脸汉子躬身出了船舱,到甲板上传道,“萧大人有令,今天进攻湖口,所有人等一律不准下船,违者军法处置。”
当湘军战船出现在湖口的时候,罗大纲已在梅家洲将其退路悄悄封死。太平军大小战船从各路河口、港口、芦苇**中擂鼓呐喊而出,蔽湖而来。双方交战,萧捷三在船头疾呼前进,湘军长龙、快蟹左冲右突,就是出不了重围。罗大纲命令埋伏在东岸山林之中的弓弩手顺风放箭,萧捷三命船内勇丁用盾牌遮挡,偏偏南风又急,战船只进不退,太平军十几艘战船逼近萧捷三战船,箭如飞蝗,弹如雨下。营官秦国禄手执长枪,追随萧捷三左右,从午时战到申时,异常激烈。这时一颗铅弹飞来,落在甲板上,将秦国禄炸晕。萧捷三亦遭受重创,手握帅旗而死。
哨官李功华见势头不对,跳上舢板,如飞一般的驶过梅家洲,撤离战场。湘军主将战死、营官受伤,哨官逃跑,其他士卒也四散而逃,太平军到处追杀,鄱阳湖面上漂浮的大多是湘军死尸。
石达开连战皆捷,收拾了湘军内湖水师,又前往九江准备倒塔破锣(塔是塔齐布,锣是罗泽南),此二人都是曾国藩的左膀右臂。
蜈蚣旗在九江城上高高飘扬,塔齐布见了很生气,率军猛攻九江东门,每次却是徒劳无功。为了配合水师攻打湖口,塔齐布召集众将说:“湘军自出省作战以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然而在九江城下,寸功未立。不是我等怕死,是石达开这个长毛太狡猾。九江也是一座孤城,用兵之道在于临机应变,九江之敌已被困半年,长毛不出来作战怎么办?”
诸将回应:“胜负在此一战,一举攻下九江。”
塔齐布大声说好,在众将面前各倒了一大碗湖水,让大家喝了它。众将面有难色。塔齐布说:“喝一碗水都困难,鄱阳湖还有一湖水等着大家去喝。”
诸将这才明白过来,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地将水喝了一个底朝天。塔齐布送给众将每人一坛酒,开坛壮行。
次日上午,湘军大营吹起集结号,各营将士带着攻城器械倾巢而出,到九江东门外列队集合。
几个月以来,九江守将林启容铆足劲等待塔齐布攻城,听到湘军集结号,知道塔齐布又要攻城,林启容来到城墙上来回巡视,吩咐士卒说:“调好炮位,装上火药,湘军敢来攻城,集中火力轰死当官的,翼王有重赏。”
一个士卒问:“轰死一个当官的赏什么?”
林启容说:“官升三级,打死一个队长,小卒当卒长,轰死一个哨长,卒长当旅帅,轰死一个营官,两司马当师帅。”
一个卒长问:“要是打死了塔齐布呢?”
林启容说:“连升六级,卒长当将军。”
这个卒长一吐舌头说:“乖乖,老子今天专轰塔齐布。”
林启容将塔齐布的画像挂在城楼上,命太平军将士前来观看,说:“获取相貌跟画像相符首级者,不论死活,论功行赏。”众人领命而去。
林启容将九江城防守得如铁铸铜浇一般,任凭湘军攻打,蜈蚣旗始终不倒。塔齐布手持一面大旗,骑马持枪,负弓背箭,从远处疾驰而来,射杀了不少太平军。
林启容在城楼上大喊道:“塔齐布果然出现,炮手何在?”
几个卒长听后马上醒悟过来,立即调准炮口对准塔齐布一齐开炮,“砰砰砰……”数炮齐发,塔齐布躲闪不及,身中两弹,血流不止,亲兵围过来拥着他撤出阵地。湘军见主将受伤,如同潮水一般退去。林启容怕塔齐布使诈,也不出城追赶。
七月十八日深夜,塔齐布伤势加重,自知不久于人世,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信,让周凤山统领其军。
过了几天,塔齐布死于军中,年仅三十九岁。周凤山不敢发丧,飞报曾国藩。
塔齐布原是湖南提督鲍起豹手下的一名守备,忠勇耐劳,深得军心,反遭副将清德所忌,鲍起豹羞辱。后来曾国藩弹劾清德,举荐塔齐布,说其忠勇可嘉,才堪大用。塔齐布为大将,不管是统领绿营还是地方团练,合编为一军后他们都勇猛向前,耻于落后。每次临战,塔齐布必然要杀一个三进三出,还经常一个人断后,掩护部下安全撤退。
这天早晨,曾国藩正要出门,忽然一阵大风自东北方向吹来,将大营门口的旗杆吹倒。众人大惊,李榕说:“此风主损一员大将。”
言未毕,九江有人来报:“昨夜二更,塔将军伤重而亡。”
曾国藩接到塔齐布死讯,不亚于一个晴天霹雳,哭道:“塔齐布身故,国家损一栋梁,吾去一臂矣!军中敢带弱兵,肯临阵救人者,惟有塔齐布。塔死,谁能取代他?”
为了培养塔齐布,曾国藩花费了不少心血,一年时间连续保奏他为游击、参将、副将,直到取代鲍起豹任湖南提督,官至一品,大家都说曾国藩知人善任。塔齐布也非常争气,知恩图报,尽心尽力地为曾国藩打了不少漂亮的大仗,尤其是关系到湘军生死存亡的湘潭、岳阳两战,塔齐布立下了汗马功劳。还在满洲权贵中为他争得了满汉大员亲密无间的形象,使皇上对曾国藩增加了不少信任。
次日一早,曾国藩将事情全部放下,率湘军大营的文武官员前往九江竹林店,来到塔齐布灵柩前致祭,彭毓橘挂上曾国藩连夜赶写的挽联——
大勇却慈悲,论古略同曹武惠
至诚相许与,有章曾荐郭汾阳
彭玉麟也写了一副挽联——
谥并武乡侯,湘鄂战功青史在
寿同岳少保,古今名将白头稀
曾国藩边哭边诉说塔齐布的战功,湘军文武个个为塔齐布惋惜。在塔齐布灵柩前,曾国藩宣布任命周凤山接管塔军,又命人将塔齐布尸体清洗干净装入棺木,运到南昌公祭。然后派湖南绿营守备长春率三百绿营兵护送塔齐布灵柩回原籍安葬,从粮台支取两千两银子送给塔齐布老母。
湘军将士见曾国藩如此细心料理塔齐布后事,无不感动。曾国藩又奏请朝廷在长沙、九江建专祠,祭奠塔齐布。朝廷得知,追赠三等轻车都尉,赐谥忠武,准许建祠。
曾国藩急于让内湖水师与外江水师合兵一处,令罗泽南率陆师助攻。周凤山率军攻打九江,替塔齐布报仇。石达开坐镇湖口,调兵遣将,准备将几路湘军一网打尽。
内湖水师袭击湖口,秦国禄进兵速度最快。他率军到梅家洲后,跟罗大纲争夺梅家洲。
秦国禄家贫好学,又好射箭,被招为军事参谋,与李续宾关系比较好。梅家洲一战,罗大纲不敌湘军,退至湖口,秦国禄占据洲北,重立水寨。与萧捷三不一样,他一有机会就出兵攻打湖口,太平军见湘军水师出动,马上来攻梅家洲。秦国禄回营防守,两军战船经常在湖面穿梭,偶尔炮战,双方损失不大。
罗泽南离开鳌头率陆师来梅家洲观战,见太平军防守严密,跟秦国禄商量搞一次水陆联合作战,水军攻打湖口水寨,陆军抢滩登陆夺取石钟山炮台。双方计议停当,定于次日出兵。
次日,湘军战船一齐离开梅家洲,按计划分兵攻打湖口、石钟山。鄱阳湖上湘军战船旌旗飘扬,百舸争流。
秦国禄头顶一条旧头巾,身穿一件蓝背心,露出两臂,挟一杆长枪,率船冲到太平军湖口水寨。寨前有木排挡住,排上有铁索相连,搭成一道道浮桥直通水寨。秦国禄放火焚烧浮桥,罗大纲率军出战,此时湖风转向,火船反过来烧着湘军战船,岸上太平军发炮打击,秦国禄坐舰中炮,船又被火点着,不少将士跳湖逃生。秦国禄跳上一条舢板逃出火海,内湖水师大败,军士被淹死者不计其数。
周国虞总结了林启容的作战经验,集中火力打击秦国禄。秦国禄率水师准备靠岸时,遭到排枪射击,他左胸被铅弹击中,受了重伤。内湖水师在黄翼升的指挥下撤往南康,经过梅家洲时,又遭罗大纲迎头痛击,损失二十多条长龙、快蟹。太平军又乘胜进攻,在南康将湘军水师包围起来,湘军一时陷入挨打的局面,南康局势又严峻起来。
罗泽南进攻石钟山。石钟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湘军无法展开队形,一发炮弹落下,湘军死伤一大片。罗泽南一筹莫展,探马来报,说秦国禄在湖口战败,已不知去向。罗泽南大惊,对李续宾说:“三军奋力夺取都昌,否则,我军死无葬身之地。”李续宾领命而去,传令大军沿湖向南急退。
都昌太平军守将王犹,广西博白人。官至总制,喜欢喝酒,有酒有肉都赏给跟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兄弟,对江西籍的太平军将士非打即骂,驱之如猪狗。都昌人路盛伦、商超是结拜兄弟,率一百多人来投太平军,王犹让他俩做了一个两司马,路盛伦争辩道:“就人数而言,至少可做一个卒长。”
王犹骂道:“一点军功都没有,做个两司马就不错了。太平军中的卒长,哪个不经大小数十仗,从枪尖刀口上搏来的?”
湘军来攻都昌,路盛伦、商超私下找几个铁杆兄弟商量,认为不如投靠官军,杀了王犹,可图富贵,省得在他们手下受气,大家一致赞同。
当天晚上,路盛伦带兵突然杀入营帐,取得了王犹首级,并放火烧了营寨,趁混乱打开城门,投降了李续宾。李续宾乘势杀进都昌,城内无主,太平军四处逃散,湘军占领都昌。
秦国禄死里逃生,在鄱阳湖上游**,湖面上到处都是搜索他的太平军战船。他仗着地形熟悉,昼伏夜行,沿湖边港汊穿梭。听说罗泽南取了都昌,率船队来投。罗泽南大喜,知道湖口难以攻下,便率军返回鄱阳,停留数日,又到南康向曾国藩汇报攻打湖口情况。
湘军水陆两军皆败,曾国藩退至南康后又与江西巡抚陈启迈发生龃龉,搬到船上办公。他与罗泽南、李榕、李元度等一班文武讨论江西、湖北战事,天天盼望彭玉麟早日到来。
彭玉麟到江西见曾国藩,不能走长江水路,改走陆路,到长沙后会同郭嵩焘一起去南康,到了宜春,一行人乔装打扮成湖南客商,经过瑞州时,太平军盘查十分严格。郭嵩焘在江西与太平军打过仗,担心被太平军认出,建议改走赣州,越过五岭,从粤至闽,绕道浙江再到南康。彭玉麟派人去打听这条路是否可以通过,亲兵回来说吉安已被太平军攻占了,去不了赣州。
一行人住在瑞州客栈,一筹莫展。彭玉麟向来胆大心细,与郭嵩焘商量说:“从宜春、瑞州到南康,不过四五百里路程,我们何不多花些银两,买通沿途关卡,直奔南昌呢?”
郭嵩焘认为可行,一行人分为两队,彭玉麟打扮成一个穷酸的教书先生,沿途乞讨,郭嵩焘则打扮成商人,走过数十个关卡,都没有被太平军发觉。
彭玉麟步行七百里赶到南康时,城门已经关闭,彭玉麟要求入城,城门守将大声责骂。彭玉麟自报家门说:“我是彭玉麟。”
守城士卒急报曾国藩,曾国藩喜出望外,亲自前来迎接。湘军内湖水师将领闻彭玉麟至,士气大增。
曾国藩任命彭玉麟为内湖水师统领,杨载福为外江水师统领。彭玉麟接管内湖水师后,军心稳定下来。
曾国藩每遇危难,颇念郭嵩焘。这天,安顿好彭玉麟后,他独坐帐内,闭目沉思,是啊!很长一段时间未见郭嵩焘了。这几年若非骆秉章、左宗棠、郭嵩焘在湖南支持,湘军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曾国藩就是这样经常怀念当时与刘蓉、郭嵩焘一起的日子。有一次,他们三人在一起,曾国藩写诗说:
困穷念本根,风雨思君子。
艰难复相逢,得非天所祉。
回首廿年前,志亢声亦侈。
忧忠阅千变,反听观无始。
老夫苦多须,须多老可鄙。
二子苦多须;无髭亦可耻。
自乏谐俗韵,不关年与齿。
贞松无春意,岁晏行可俟。
作诗志会合,亦用砭窳呰。
刘蓉亦作诗相和:
故人千里来,婉转相依倚;
苦语杂讥嘲,中夜掀鬓起。
郭嵩焘不甘落后,略一沉吟也作诗一首:
结发贤哲徒,有念每日喜。
欲持微贱躯,为人负怒失。
东西楚连疆,中间亦千里。
闻来杂疑信,乍见各悲喜。
回想故友相逢,以诗唱和,排解积久的思念与当下的惆怅,曾国藩的心总算安静下来。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彭玉麟到达南康,各地警报如雪片飞来,逃回的败军都说太平军势大,难以抵挡。为了激励湘军士气,彭玉麟决心对湖口发动一次进攻,命令内湖水师副统领秦国禄率水师攻打湖口。
这天早晨,彭玉麟登上船头用泰西望远镜观看,只见太平军战船立在湖中央,一眼望不到边。营官龙秉波见太平军势大,不敢出战,彭玉麟传令凡是不服从将令者,一律斩首。众将畏惧,奋勇进攻。
唐正才见湘军水师来势汹汹,向湖口靠近,列炮对阵,湘军排炮齐发,击中太平军敌船。一时间烈焰腾空,太平军不少战船被毁。唐正才仓促后撤,先退九江,复走南昌。彭玉麟远远望见石钟山整齐地插着蜈蚣旗,密密麻麻,才知道石达开没有走,再看旗帜上的标语,都写满了“西征武昌”四个大字。正是:
翼王屡设瞒天计,大帅湖口失柁罟。
危局自有英雄破,水师寄望在彭杨。
不知太平军如何西征武昌,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