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船政存废起争执 求富求强倡轮运
福州马尾山下热闹非凡,今天是福州船政局扬武号兵轮下水的日子。
福州船政局是左宗棠于闽浙总督任上聘请法国人开创的洋务事业,还没等建成,朝廷就派他出任陕甘总督,临行前他推荐沈葆祯出任船政大臣。左宗棠当初制定的造船计划,是十年造十六号兵轮。今年是第四个年头,已经造船九号。前几艘兵轮考虑兼运漕粮,舱位多,火炮少,马力也小,与其说是兵船,倒不如说是武装商船更合适。
在造扬武号这艘兵轮时,船政局就减少舱位,加大炮位和马力。六十磅到二百磅的火炮安装了十三门,轮机是二百五十匹马力。据洋匠们说,这艘兵轮不比外洋兵轮差,因此也就引起了上下的注意,闽浙总督兼福州将军文煜来了,沈葆桢丁忧不能前来,但也写来贺信,并叮嘱要把下水情况仔细报告。
中外员匠们站到船台上,准备登船下水。鞭炮响过后,洋匠们却不肯上船,说总监工吩咐过,他不在,谁也不能登船。可是总监工巴士栋昨天就请病假了,日意格这才知道巴士栋是要他的难堪,于是道:“我是总监督,所有洋员都要听我的指令,我现在命令你们即刻上船。”
洋匠们都没有动,副监督德克碑火上浇油道:“你的说法我不同意,洋员统归你我监督,但技术人员必须听命于总监工。总监工不同意大家上船,也许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解决。”
“三天前就做好了准备,下水日期都定了,怎能说改就改?”日意格道。
场面十分尴尬。
“不要洋人登船,我们自己就行。”突然有人站出来,说话的是福州船政后学堂艺童邓世昌。
文煜惊讶地望着这个年轻人,有些不相信地问道:“没有洋人你们能行?你可别逞能误了大事。”
“总督大人放心,我们已经在建威轮上练习半年,自己驾船南到新加坡、大小吕宋,北至直隶、辽东,没有洋人我们也能够让扬武轮顺利下水。”邓世昌保证道。站在他身边的刘步蟾、林泰曾等人也都附和。
文煜还是放心不下,问道:“兵轮下水后还有桅舵、烟筒、水管、仪表等需要安装,没有洋匠能行?”
邓世昌指指后边几个年轻人回道:“他们都是前学堂的艺堂,专门学习造船,船都造出来了,装配工作就一定能够胜任。”
大家齐声道:“大人放心,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没有洋人我们不怕。”
“好!所有洋匠不必上船,推轮下水!”文煜一拍大腿。
工匠们拔去撑柱,再将船头托钢锯断,船顺着船槽向前滑行,眨眼间离岸已是数十丈,邓世昌等人沉着操作,轮船顺利驶入江中,江岸上欢声雷动。
才到寅时,景运门九卿房外奏事处已经灯火通明,各部院及外省呈递奏折的人正在排队,奏事处官员一一审查登记。何人有权呈递奏折有着明确的规定,在京宗室王公,文职京堂以上,武职副都统以上及翰林詹事日讲起注官,都察院科、道官员可呈递奏折。在外各省文职按察使以上,武职总兵以上,驻防总管城守尉以上,新疆北路办事大臣、领队大臣以上可以呈递奏折。滥递滥收都要受到处罚,奏事处官员不能不谨慎。
与景运门遥遥相对的隆宗门内,军机处值庐也已灯火通明,恭亲王、文祥、宝鋆、沈桂芬、李鸿藻五位军机大臣早就到了,正在商讨今天应当复奏的事项,同时等着太监送来两宫批的折子。太监送来了共九份,七份已经明确批示办法,军机处章京们遵照拟旨就是;另有一份没有批,那是需要早朝时再捧入请旨办理,称为“见面折”。今天的见面折恭亲王一看心里就沉甸甸的,折子是内阁学士宋晋所奏,竟然奏请停造轮船:
闽省连年制造轮船,闻经费已拨至四五百万,未免靡费太重。此项轮船将谓用以制夷,则早经议和,不必为此猜嫌之举,且用之外洋交锋,断不能如各国轮船之利便;名为远谋,实同虚耗。将谓用以巡洋捕盗,则外海本设有水师船只,何必于师船之外更造轮船转增一番耗费!如果用来运粮,其水脚数目,要比沙船昂贵。造船一项每年闽海关及厘捐拨至百万两,是拿有用之帑金,做可缓可无之经费。若在国家全盛帑项充足时亦未尝不可,然目前西北军务未已,费用日绌,殚竭脂膏造无用之轮船,殊为无益。且闻船政员绅多有庸劣不堪者,人浮于事,徒增虚糜。采买物料皆须委员四出办理,民间不胜其扰。上海江南制造局亦同此情形。应饬闽浙、两江督臣将两处轮船制造局裁撤,其额拨经费即转拨户部,以充日前紧急之用。
恭亲王草草阅完,把折子递给文祥道:“宋晋把自造轮船说得一文不值,要让闽局、沪局都停办。”
文祥大病初愈,立即意识到麻烦来了,有气无力道:“有些人就喜欢出风头,向来不顾办实事的艰难。闽局、沪局好不容易有点起色,怎么又要停办?”
“他的意思总结起来就是两句话,自造轮船,花钱多,没用处。”
宝鋆也是支持恭亲王办洋务的,但折片里说额拨经费即转拨户部,他是大学士管户部,西北军事、皇帝大婚都是花钱的事,有一笔银子进项当然是好事,不过他更知道,闽沪两局都是恭亲王鼎力支持才有今天的局面,怎能为了省银子而轻言放弃。所以他道:“省出笔银子当然好,可他们出的都是馊主意,不该省处乱省,该省的地方又不去说。”
宝鋆所说该省的地方就是指皇帝大婚,各类开支统算下来不下一千万两。而这一千万两以他估算,进入私囊的总得四五百万。尤其是内务府,最擅长的就是化公帑为私财。而这些多年积弊,就是恭亲王也无力整顿。
“一切请太后懿旨。”李鸿藻与倭仁如出一辙,对洋务向来敬而远之,恭亲王问他怎么看,并不指望他能说出什么有分量的话来。
文祥最知恭亲王的心思,就说道:“自然一切由太后、皇上裁决,但军机大臣不可不事先筹划。”
恭亲王何曾不想一锤定音,直接驳回宋晋的奏议。但他无论如何不能留下专擅的口实,再惹西边的疑忌,李鸿藻入军机很明显就是为了牵制军机处。
两宫叫起,照例第一起是军机处,恭亲王为首,鱼贯而入养心殿东暖阁。
第一起就是说船政局的事。不过,先说的不是宋晋的折子,而是文煜上奏扬武号下水的折子。
慈禧对洋人趁机发难十分生气:“真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这个法国总监工也太可恶了,竟会公然要挟。沈葆桢说得对,洋员受雇大清,拿一日薪水就当办一日大清之事,这个巴士栋现在专与大清作对,干脆准了文煜所奏,把这个巴士栋赶回法国去。”
洋人要挟船政局与宋晋请求停造轮船恰在同时发作,洋人的事情如处理不好,让慈禧觉得洋人都像船政局的法国人一样,难免会对办洋务的事情产生动摇,不但造船的事情将会遇到大麻烦,而且将来洋务必然寸步难行。好在恭亲王与沈葆祯经常有书信往来,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十分清楚,他回奏道:“福州船政局聘请的法国人向来是很守规矩的,开始出毛病是从去年美利登出任法国驻福州领事后的事情。这个人有野心,他一到福州就要当船政监督,当不成,又想让监督听命于他,再不成,就指使总工头巴士栋与德克碑联手发难,才有扬武号下水法国人不登船这一出。解铃还须系铃人,要从根子上解决,必须让美利登离开福州。军机处的想法,是说服法兰西国公使撤去福州领事馆,如果不撤领事馆,把这个美利登调到京城也成,不然他在下面不知要闹出多少麻烦。”
慈禧有些顾虑:“把这个美什么调到京城来当然也可以,就怕按下葫芦起了瓢,再跳出洋人来捣乱,还是给朝廷出难题。这事你们掂量着办吧,不过不要惹起纠纷,为这么一件事不值当。”
慈安这时也插话道:“左宗棠镇得住洋人,当初这些洋人都是他定的名单,那时候都很听话。他去了西北,洋人就奓毛了。”
慈安说得不错,左宗棠在地方上向来说一不二,洋人的确有些怵他。不过他如今在西北,已是鞭长莫及。所以,恭亲王又建议道:“左宗棠虽然去了西北,但与洋人还是有书信往来,让他写封信给巴士栋等人,对安抚这些法国人还是有用的。”
慈安难得对政务有所献议,所以很高兴道:“老六,那你们让左宗棠快写信,一封信能安抚了法国人,再好不过。”
见状,慈禧转移了话题,问道:“宋晋上了个折子,说是要停造轮船。这个宋晋是何许人?我怎么没大留意过?是第一次上折吧?”
“他是江苏溧阳人。道光二十四年进士,当过仓场侍郎,因为京米从天津运京过程中偷漏飞洒,受革职处分,同治七年平定捻匪,加恩迁内阁学士。”这些情况,是当过多年吏部尚书的文祥在军机值庐告诉恭亲王的。
慈禧笑了笑道:“老六好记性。宋晋的折子也许你们还没来得及议,本来是明天见起的时候再议,既然话说到这里了,不妨先说说看。”
恭亲王回道:“折子刚交下军机处,奴才略看了一眼,宋晋的意思是停止造轮,理由是花钱多,自造轮船没必要。”
“详细情况等你们议了再说不迟。不过,若真如他所说,船政靡费实在太重。只是左宗棠创建船政,也实为不易。”这是模棱两可的说法,无从摸出慈禧的真意。
“福州船政花钱不少,造的轮船也不怎么样,朕也从外面听说了。”很少参政的同治皇帝今天竟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皇上也从外边听说了?你何时去过外面?”慈禧有些惊讶。
同治自知走嘴,要是皇额娘把私自出宫的事追问出来,那可就麻烦大了,因此立即补救道:“朕是听载徵说的,他在外面茶馆听人说的。”
恭亲王一听自己的儿子也插进来一杠,真是恨得牙根疼:“太后、皇上不可信犬子胡言,这小畜生只知胡闹,何能妄议大政!宋晋所言是否属实,船政如何经办,可否请疆臣们议议再说,请太后明鉴。”
慈禧也很犯犹豫,因为没有钱,皇上大婚、西北军事都要花钱,把船政停了,省下钱来当然好;但洋务自强也是要紧的,自造轮船已略有成效,半途而废也实在可惜。
一见大家沉默,慈安便又插话道:“当初左宗棠倡办船政,朝廷也是支持的,眼下实在情形到底如何,也不能全凭宋晋的一面之词,六爷说得有道理,该让疆臣们说说看。”
“宋晋的折子牵涉闽浙、两江,那就让两江总督、闽浙总督,对了,李鸿章也是办洋务的,还有两广总督,让他们都说说看。”慈禧接过话茬。
“左宗棠是福州船政的创办人,沈葆祯是继任船政大臣,也该听听他们的想法。”恭亲王如此建议。
“嗯,还要听谁的意见,你们视情形定吧。”慈禧用这话结了这个议题。
回到军机处,由文祥安排军机章京把早朝议定的事情分别拟旨。宋晋奏请停奏轮船的折子,按照早朝的上意应当密寄左宗棠、李鸿章、文煜、沈葆祯等人,就船政是裁是留发表意见。但恭亲王制止道:“此事不急,先把手头的急务处理下来再说。”
文祥身体一直不好,恭亲王让他先回家休息。恭亲王出宫后,吩咐到文祥府上。文祥慌忙更衣,准备顶戴袍服相迎。恭亲王已经进了院子,见状道:“博川,不必更衣。”
话虽如此,但王爷驾临,无论怎么知己,文祥也不好便服相见。两人去了花厅,恭亲王又说道:“博川,你不必让人侍候,咱们说话方便。”文祥挥挥手,下人们都远远离开。
文祥知道恭亲王喜欢喝洋酒,吩咐人备上四份小巧精致的菜肴,打开一瓶红酒。
“博川,情况有些不对头。”恭亲王学着洋人的样子,捏住大腹玻璃杯的细长脚,轻轻晃动杯中的红酒,“自从曾文正去世后,反对洋务的声音渐起。先是幼童留学的事险些夭折,如今宋晋又请停船政。”
“是,形势令人担忧。”文祥与恭亲王最为知心,也是他最重要的助手,两人说话也毫不掩饰,“形势变化从天津教案后就开始了。虽然万幸没有破坏和局,可是强硬主战、反洋人、反洋务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打头的其实并不是那帮书生,而是这个——”文祥屈起食指做个“7”字,显然是指醇郡王。
“老七这些年自觉翅膀硬了,手要从军务伸到政务上来了。不客气地说,他连神机营都没管好,那些个吃粮拿饷的旗兄上操不过是应付差事,下操的时候倒是威风得紧,侍候的奴才倒有好几个,拿帽子的拿帽子,拿烟枪的拿烟枪,哪像能上阵杀敌的样子?可是他还觉得神机营英勇善战,一定能够打得过洋人。靠这点根本靠不住的底气,动不动就要和洋人开战。”
“王爷说得不错,七爷如今也干涉起大政来了。他不但觉得军事上应该强硬,对各项洋务事业也是多有微词。天津教案后,他赌气称病,在清议那里纷传他是给气病的,结果他更博清议的赏识。”文祥忧虑道,“这股子风气非常不好,宋晋上折奏停造轮船是个信号,如果这件事情扛不住,便一发而不可收。”
“是啊,这才是我最担心的。现在看来,停造轮船可不只是宋晋的看法,你没听皇上说,他从犬子那里听来外面都说应该停。这个不成器的东西,什么话不分轻重都向宫里传,看我回家不打断他的狗腿。”说起纨绔的儿子,恭亲王就忍不住上火,“如果轮船停造了,那么李少荃创办的金陵机器局、崇地山创办的天津机器局将来也有人要求停办。山东丁稚璜正在办机器局,办还是不办?接下来,同文馆也会遭受攻击,再接下来,觉得洋人应该赶出去,按他们的说法,‘四万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洋人淹死’,那时候,非开战不可。”
“开战的结果必然又是洋人兵舰云集,然后从天津入京师,两宫皇上再次巡狩热河,于是再被洋人逼迫签订条约,割地,赔款,开放口岸,这样的噩梦道光二十年上演一次,咸丰十年重演一次,如果再来一次,大清恐怕永无翻身之日,王爷这十年的心血白费了。”
“所以,这件事情不可等闲视之。我看到宋晋的折子,就暗自心惊,可是有些话没法说。无论船政里面有多少弊病,都不能停造,否则大局堪忧。”恭亲王呷了一口洋酒,吧嗒着嘴巴,不知是在品酒还是为局势所忧,“博川,高阳最近与清流言官交往颇密,西边也颇有倚重之意,以后办洋务只怕更难。”
文祥附和道:“此事的确可虑,这些清流未出都门,多是纸上谈兵,指望他们赞同洋务难于登天。”
“那该怎么办?自强刚有点眉目就此夭折,文宗皇帝真是不能瞑目,我咽不下这口气。博川,咱们得想想对策。”文宗皇帝就是咸丰帝,当年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他仓皇逃到热河,对洋人恨之入骨,最大憾事就是大清不能自强。恭亲王秉政后自强之策便是大办洋务,如果洋务半途而废,这两人可不就一个不能瞑目,一个咽不下窝囊气?可两人想来想去,除了军机和总理衙门众人及部分密友,还真是知音难觅。
“王爷,我们的目光不妨远大一些,京中知音难求就从京外找,将来凡有大政不决,不妨多听听疆臣意见。”文祥建议道。
“对!”恭亲王极为赞同,因为疆臣切近实际,对洋务了解多,获得他们的支持便是抗衡清流最坚实的力量,“尤其南北洋大臣、闽浙、两广督抚,必得洋务好手来担当。”
船政的事必得疆臣支持才不至夭折。接下来,两人商议给左宗棠、李鸿章等人的密谕应当怎么措辞。既然是听疆臣的意见,当然就应当是兼听则明的态度。可是,总枢并不想停办船政的意思又应当有所透露,这就有些难了。
两人费了不少功夫,最后恭亲王下决心道:“我看不必再费脑筋,态度上很明确,是听他们的意见。但是中枢的意图,也不妨明说。我看就说这么几个意思:当此用款支绌之时,停办船政的确是节省帑金之一法,宋晋所奏,自然有些道理。然而,左宗棠创办船政用意深远,创始甚难,那么裁撤也不可草率从事。还要明确说明设局本是力图自强,此时所造兵船不及外洋,正宜力求制胜之法,仅从节用起见而议撤议停,恐失当日经营缔造之苦心。现在究竟应否裁撤,要悉心筹划。”
“光明正大地征求意见,光明正大地说明创办船政的本意,如此甚好。”文祥点头表示赞同。
“接下来,就看这些疆臣是如何回奏了。”
“疆臣里面,必须着意培养能帮王爷力推洋务的人才行。”文祥献议道,“从前有曾文正在,他向来是力挺王爷的洋务大业。他去了,真是折了王爷的一条臂膀。把李少荃调到直隶,是再恰当不过。他在洋务上比曾文正还要眼光长远,论起与洋人交涉,他又更胜一筹。”
“是呐,李少荃去年与日本人谈通商,比较顺利,两宫也都满意。只是这次轮船的事,不知他会不会闹意气,他与左季高交恶,已非一日。”
在办洋务上,左宗棠最得意的就是创办了福州船政局,而李鸿章则有江南制造总局、金陵机器局,如今又在扩张天津机器局,如果福州船政局停办,左宗棠的洋务事业化为乌有,而李鸿章则硕果累累。因此,恭亲王担心李鸿章会借宋晋奏停船政一事,落井下石。
“我觉得不至于。”文祥宽慰恭亲王,“宋晋要求停造轮船,不光要求福州船政停造,江南制造总局也要停,停造轮船对李少荃没好处,他向来视江南制造局是他的大功业。”
“少荃行事不像曾文正,为了打击左季高,他不惜搭上一条臂膀也有可能。”恭亲王仍然不放心,“你给少荃写一封信,说明力保船政的意思。当然,此事宜密。”
天津直隶总督行辕,刚从上海回来的盛宣怀正在给李鸿章讲新鲜事:大北公司在大海里铺设电缆用于拍发电报,已从香港铺到了上海,上海有消息不到一刻钟就可传递到香港;英国人傅兰雅和江南制造局的徐寿、徐建寅等人捐银成立了格致书院,有大量书籍供人免费阅读;有外国买办新卖一种灯,不烧油不烧蜡,只要向筒中灌水,水中生气,气可点燃,比蜡烛亮几十倍……
盛宣怀为人十分聪明机警,他自从会办淮军总粮台后,经常往来于沪津之间。上海开风气之先,他十分留意洋人的新办事物,不仅是因为他喜欢新鲜热闹,更重要的是他明白李鸿章一心想在洋务上出一番成就,这些新鲜事物正是李鸿章最为关心的。他更明白,自己的前途就攥在李鸿章手里。
李鸿章一边听盛宣怀讲上海的新鲜事物,一边若有所思。突然,他打断盛宣怀的话问道:“杏荪,你在上海可见过胡雪岩?”
盛宣怀不知李鸿章为什么突然问起胡雪岩,只好掂量着回答道:“胡雪岩在上海、杭州等处都有钱庄、商号,经常各处走动,在上海的时候并不多,我没见过他,但关于此人的故事知道不少。”
“哦,有什么故事?”李鸿章颇感兴趣,“听说他只是一个钱庄的伙计,怎么没几年就成了身家百万的巨富?去年直隶大灾,胡雪岩捐款不下二万两。”
“胡雪岩起家,靠的是前浙江巡抚王有龄。王有龄当年在杭州候补,可是候了半年多也没候上实缺,坐吃山空,困坐愁城,经常到茶馆中一壶淡茶熬一天。就在这时,他认识了钱庄伙计胡雪岩。有一天,胡雪岩收回了一笔钱庄的陈年旧账,他对王有龄说,不如我把这笔钱借给你,你去京中捐个实缺官,总比没指望的候补强。王有龄于是凭这笔银子去京中寻出路。在济宁,遇上了放了江苏学政的何桂清。王有龄的父亲当年曾经在云南当知县,见县衙杂役老何的儿子何桂清聪明好学,就让他免费入县衙私塾,当了王有龄的伴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何桂清不忘王老爷之恩,有意拉王有龄一把,劝他不必进京,随他南下。有何桂清的关照,一到浙江就委为漕粮海运总办。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找到胡雪岩。胡雪岩因为私自借银,已被钱庄辞退。王有龄问他有什么想法,胡雪岩说只想开一个钱庄,把面子挣回来。有王有龄撑腰,胡雪岩的阜康钱庄就开了起来,而且经理杭州府库,信誉自然没得说,因此很快就成了杭州第一等的钱庄。后来王有龄在浙江巡抚任上战死,但胡雪宕很快又靠上了左大帅这座靠山。”
“左季高眼高于顶,怎么会看上胡雪岩这样人?”李鸿章对此很感兴趣。
“王有龄死守杭州的时候,胡雪岩奉命购买了三万石大米救急,可是等他运到杭州的时候,杭州已被围得铁桶一样,根本运不进去,而且有被长毛抢去的风险,于是胡雪岩转而把这批粮食运到正缺粮的宁波。双方说定,杭州城收复之日,再还给胡雪岩三万石大米就行。左大帅收复杭州,最缺的就是粮食,胡雪岩的三万石军粮正如雪中送炭,因此得到了欣赏。依靠左大帅的庇护,胡雪岩又开了胡庆余堂药店,开了丝行,并承揽了左大帅的军械采购。左大帅西征后,又负责经办后路粮台,并负责帮左大帅借洋债,风生水起,就成了巨富。左大帅遇到缺军饷的时候,十几万甚至几十万,只要张口,胡雪岩一定办到,因为他有钱庄的存款,因此左大帅对胡雪岩信赖很深。”
“我带过兵,知道闹饷的厉害,左季高有胡雪岩相助,怪不得两人关系这样深。”李鸿章这才明白其中的渊源,“几十万银子胡雪岩都有办法腾挪,可见此人实力非比寻常。”
“胡雪岩开着钱庄、当铺,又开着丝行、药店,钱庄、当铺可以互相挹注,钱庄的存款可以去购丝、购药,而钱庄又可以丝行、药店的资产做信誉的担保,所以他左右逢源,生意做得相当好。”盛宣怀对胡雪岩也是十分佩服。
“杏荪,大清向来看不起商人,士农工商,商是排在最末位的。可自从去年直隶大灾后,我对商人有了新的看法。你也知道,当时直隶的藩库、府库都拿不出多少银子,赈灾主要靠的是劝捐。而肯捐助的大户大都是商人,胡雪岩就是捐助最多的。”李鸿章说起来十分感慨,“我这是从赈灾这件事说的,你再看广州、上海等通商口岸,自从开埠后,发展是日新月异,各口海关关税也是年年递增,对丰裕国库更是功不可没。现在有多少开支,靠的就是海关的税收。”
“是,福州船政局、江南制造局、金陵机器局,还有天津机器局,都是靠海关拨款。”盛宣怀对这些洋务事业,如数家珍,“还有幼童出洋,也是指定上海海关出银子。”
“那么,这些银子又是哪里来的呢?”李鸿章双目炯炯,这是他有新的想法和发现时的惯有表情,“是商人!大清的货物出口,商人要交税,洋人的货物要到大清来销售,也要交税。我们从前有一种错误的想法,认为商人只是靠坑蒙拐骗来牟利。其实不然,货畅其流,本来就是互利的事情。比如胡雪岩收丝卖给洋人,他从中有利可图,丝农也因此卖个好价钱,增加收入,而国家又可从中增加税收。因为商人居中的经营,获利的岂止是一家?”
“本朝历来是重农轻商,可是农业赋税毕竟有限,国家要想富,非发展商业不可。”盛宣怀紧跟李鸿章的思路。
李鸿章拍案而起,兴奋地说道:“你说得好极了,这也是我这些天一直在思考的事情。当年在江苏的时候,我有位同年叫冯景庭,就是冯桂芬,他写了一本书叫《校邠庐抗议》。有一天他对我说,咱大清国国土是英吉利国的二百倍,是米国的十倍,俄罗斯的八倍,可这些国家都比我们强大。为什么?他总结了四条,说我们是人无弃才不如夷,地无遗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实相副不如夷。我没去过英吉利,但是我想,这样的弹丸小国仅靠农耕是无法强大的,他靠的是什么?我认为,应该就是商人!我觉得冯景庭说的地无遗利不如夷,最主要的,就是我们商业不如人家发达。”
“我在上海认识了一位叫郑官应的商人,他很早就到英国宝顺洋行谋生,十几年下来赚了一笔钱,如今又和洋人合伙,开办轮船公司。他对英吉利等国很有研究,他对我说,英吉利、法兰西等国国土面积不到咱们的一个省,如果像咱大清一样靠农业赋税,别说养舰队,肚子也吃不饱。可是他们却富甲天下,靠的正是工商业。他们一国的商人,有咱大清国商人几十倍还要多。咱大清可是有四万万人口,他们不过千把万罢了!郑官应人虽然没有功名,但是很有见识,他经常在《申报》上发表文章。他曾经对我说,‘欲攘外,亟须自强;欲自强,必先致富;欲致富,首在振工商’。”盛宣怀也说了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李鸿章重复着盛宣怀的话:“欲自强,必先致富;欲致富,首在振工商。说得好。国家不富,自强也就是空话。杏荪,这些年我办的都是生产军火的局厂,最发愁的就是维持生产的款项。你这位姓郑的朋友很有见识,如果办洋务的只盯着军火军械,只花钱不能赚钱,必然难以长久。这些天我一直在想,军队要发饷,要配备洋枪洋炮,要扩大制造局规模,钱从哪里来?必须振兴工商。洋人在上海搞电报、搞铁路、搞船运、搞自来水,这些新鲜东西,都是商人在办,都是为了赚钱。洋人是我们的老师。从前,我们为了平定长毛和捻匪,在枪炮制造上以洋人为师;将来我们要想自强,在振兴工商上还是要学习洋人。”
李鸿章很高兴,他从桌案上找出朝廷发来的酌议轮船是否停造的上谕,对盛宣怀道:“杏荪,最近有人上奏,要福州船政局和江南制造局停止自造轮船,朝廷密谕我斟酌。停造轮船当然不行,可是为什么不行我还没想清楚。宋晋的理由,主要是说造船花钱太多,如果想继续造船,那么必须帮朝廷想个弄钱的法子。我觉得今天所议很有启发,你看下折子,回去后好好想想,有什么想法,或者上个禀帖,或者当面来谈,都行。我的想法,不能就是否停造轮船一事来论,而是要为未来洋务事业的大局做一番谋划。这个复奏很要紧,必须拿出一个通盘考虑、顾及长远的谋划来,宁肯晚一点,也不能草草了事。”
因为是密谕,当然不能让盛宣怀带走。他在李鸿章的签押房看了两遍,已经了然于胸,因为折子并不长:
左宗棠前议创造轮船,用意深远。唯造未及半,用数己过原估,且御侮仍无把握,其未成之船三号续需经费尚多。当此用款支绌之时,暂行停止,固可节省帑金。唯天下事创始甚难,即裁撤亦不可草率从事。且当时设局意主自强,此时所造轮船据称较之外洋兵船尚多不及,自应力求制胜之法师;若仅从节用起见,恐失当日经营缔造之苦心。着直隶总督李鸿章、陕甘总督左宗棠、闽浙总督文煜、船政大臣沈葆桢、署两江总督何璟、福建巡抚王凯泰通盘筹划,现在究竟应否裁撤或不能即时裁撤,并将局内浮费如何减省以节经费,轮船如何制造方可以御侮各节,悉心酌议具奏。
盛宣怀则简单记录了宋晋停造轮船的理由:靡费、已经议和不必备战、巡捕海盗不及师船、用以运漕水脚昂贵。然后恭恭敬敬交回去道:“中堂,卑职一定好好用心。”
李鸿章道:“你回去好好准备,明天我要见日本使臣,也打听一下他们的近况,听说他们买兵舰、办铁路、办机器纺纱,热闹得很,日本蕞尔小邦,但其志不小。”
日本于同治七年(1868年)开始明治维新,处处学西洋各国的做法。去年竟然也派出使臣,到大清来签订通商条约。当时朝廷上下十分紧张也十分反感,认为日本小国根本没资格与大清谈判,总理衙门把这件事推给李鸿章。李鸿章经与伊达宗城沟通后,认为应当与日本订约,因为各国互相通商,已经是万国惯例,日本产品可进大清售卖,大清产品也可到日本售卖,是互利的事情,与日本订约,并不伤国威。而且允许日本所请,反而是示惠于日本,避免日本与英法等国走得过近。经过两个月的谈判,双方议定修好条约并通商章程十条,确定第二年也就是今年前来换约生效。
这次前来换约的是日本外务丞柳原前光,他是去年日本使团的副使,与李鸿章算得上老相识。他这次前来名为换约,实际是想改约,因为该条约并未给日本最惠国待遇,日本没沾到多少光。李鸿章对柳原的意图也十分清楚,对日本人出尔反尔非常反感。柳原再三请见,李鸿章只让津海关道陈钦与他谈。后来听陈钦说柳原谈到日本近年来正在大办铁路等情况,李鸿章对此很感兴趣,才决定约见柳原。
第二天上午,李鸿章在花厅接见柳原。
“我国正在与西方各国议约,去年所议修好条约,有几条需要修改……”柳原一开口就提修改条约。
李鸿章打断他的话连连摆手:“去年议定的条约说好今年换约,怎么又成改约了?而且条约中一再说明,彼此信守承诺。这个条约是去年我与贵国全权大臣伊达宗城议定,如果伊达宗城不能做主,那么去年就不该定议。既然已经定议,断不能改悔。失信为万国公法所最忌,贵国不应蹈此不韪,贻笑西人。”
“大人所言极是,卑使深感惶愧。只是在下此次前来,实在是首次独立为国办事,请大人体谅,为了让卑使回国能够销差,可否请将鄙国照会暂存?”柳原前光一副恭顺的样子。
李鸿章对外交已经十分熟悉:“你既然是使臣,自应当知道国与国交往的惯例,我留下你的照会,便是同意你的说词,刚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修好条约去年已经议定,今年只是换约,没有改约的道理。”
柳原前光见此计不成,便掩饰道:“卑使首次独立出使,对万国公法并不熟知。卑使只是想恳请大人暂存照会。”
“柳原阁下说笑了,收下就是收下,哪有暂存一国照会之说?”李鸿章还要从柳原嘴里打听日本近况,不能不给他留面子,“柳原先生有什么想法,尽管与津海关道去详谈,他是专门办洋务的官员。我手头事情太多,不可能与你一条条详议。我今天见你,是略尽地主之谊,请阁下吃一顿便饭。”
抛开议约的事情,李鸿章就随意多了,热情地请柳原喝茶,问候他的父母妻儿,然后话题一转问道:“前年因为法国丰领事向地方官开枪,天津百姓与法国教会发生冲突,还打死了人。大清教案时有发生,自从开埠以来,已经不下一千起,不知贵国有无这样的事件。”
柳原前光回应道:“鄙国以欧洲文明为师,从天皇到普通臣民都以学习欧洲为荣,鄙国百姓对传教士很友好,天皇陛下也不允许国民伤害传教士,偶有教案发生,受处分的首先是本国国民,因此教案少之又少。像贵国百姓都说教堂挖眼剖心,这样的谣言在鄙国绝对没有,也没人相信。”
李鸿章点头赞道:“这样最好,少了不少麻烦。听说贵国大办铁路、开发矿山,有没有人反对?”
“这是于国有利的事情,为什么要反对?在鄙国是非常鼓励学习欧洲开办公司的,两年前鄙国专门成立了工部省,其职责就是‘开明工学,褒奖百工’。为了倡导百工,鄙国以国家财力,购进欧洲的机器,建立工厂,以资示范。对开办工厂者,鄙国优惠贷给资金。”
“目前贵国都办了哪些工商企业?”李鸿章又问道。
“鄙国最重视的是铁路建造,两年前从美国人手中收回东京到横滨的筑路权,借英吉利国一百万英镑,聘请英国工程师帮助修筑,大约今年八九月份就可通车。铁路对于人员和货物运输极其重要,要求富求强,首先要修铁路。鄙国将陆续在大阪、神户以及京都之间修筑铁路,还打算鼓励民间投资建造铁路。第二则是开发矿山。鄙国刚刚制定了《日本矿法》,禁止外国人采掘,全部收归官方经营。目前规划开采的矿山有佐渡金矿、生野银矿、釜石铁矿等。为了扩大丝绸出口,鄙国今年刚刚聘请法国技师建立富冈机器缫丝厂。这个缫丝厂吸收女工前来免费学习,等她们学会后可以从法国购进缫丝机器,建立自己的机器缫丝厂。”
“可以学习欧洲的办法兴办股份公司,就是大家凑钱来办厂。当然,鄙国还通过银行贷款来扶持他们。”
“贵国的办法很好,都是富裕民生的举措。贵国对兵舰、枪炮制造是否也重视?”李鸿章心里羡慕得不得了,但脸上还要保持着平静。
柳原前光目光坚定道:“那当然。如今世界是弱肉强食的形势,鄙国多年积弱,要想不被强国欺凌,首先要建设欧洲那样的海陆军。所以,鄙国对枪炮、兵舰制造作为最优先的工厂来发展。当然,鄙国无法与贵国相比,大人已经建设了江南制造局、金陵机器局,又在扩建天津机器局,还有福州的船政局。目前鄙国正在建设东京、大阪炮兵工厂和横须贺、筑地海军工厂,还没有一家建成,与贵国相比,我们是望尘莫及。”
李鸿章暗自心惊,日本果然野心不小,他们求富求强的行动虽然起步晚,但势头却十分强劲,不出几年完全可能超越大清。而大清国还在视欧洲为蛮夷之国,视日本为不值一提的蕞尔小邦!
李鸿章幕府中的杨宗濂和薛福辰都放了实缺,两人赴京请训回来,李鸿章特意请两人吃饭。
杨宗濂是江苏金匮人,他父亲当年会试的时候与李鸿章同一号舍,两人性情相投,不分彼此。李鸿章入翰林后,杨宗濂受父亲之命拜在李鸿章门下,学习八股制艺,因此两人有师生之谊。后来李鸿章带兵去了上海,很快出任巡抚。杨宗濂因为家乡被太平军占据,人也在上海。他已经办团练多年,把所部改编为濂字营,正式加入李鸿章的淮军。等打完仗后,杨宗濂入了淮军营务处,已经是布政使衔的候补道台,经李鸿章推荐,署理湖北荆宜施道台。
薛福辰是薛福成的长兄。当年薛福成入了曾国藩幕府,薛福辰则在李鸿章北上剿捻后入了李鸿章幕府,三年前被李鸿章推荐出任泰安知府。去年遇上黄河决口,他被丁宝桢派去治水,不辞辛劳,夜以继日,用四十五天的时间堵上了决口。丁宝桢深受感动,密荐他出任了济东泰武临道。虽然升任道台主要是丁宝桢之力,但正所谓饮水思源,薛福辰不敢忘李鸿章的提携之恩,因此进京请训前,特意到天津李鸿章的总督行辕来拜见,同时也算报喜。李鸿章知道他清廉,特意赠给他三千两银子,让他到京后该打点的打点好。领到官凭,办完赴任手续,他与杨宗濂一起,再到天津来向李鸿章辞行。
盛宣怀与杨宗濂十分熟悉,他入李鸿章幕府就是杨宗濂引见,因此李鸿章让他前去作陪。参加宴会的人并不多,杨宗濂、薛福辰外,陪客有周馥,还有一个年轻人叫马建忠,字眉叔,是江苏见丹徒(今镇江)人,很小就入教会学校,会英、法、拉丁文,对外国情形也很了解,是李鸿章非常器重的洋务幕僚,视之如同子侄。
杨宗濂和薛福辰都站起来,要给李鸿章敬酒,感谢提携之恩。李鸿章当仁不让,坦然受之。放下酒杯后,他又说道:“一个人在仕途上是否有长进,一是要看有没有人提携,有没有机会;二则是要看你有没有本领。你没有本领,我就是想提携也是枉然。”
“这话应该反过来说,如果没有伯相提携,就是有天大的本领也是枉然。”杨宗濂奉承道。一桌人都同声应和。
“当然,你们这么说也不算错。我的意思是大家要想前程好看,那就得有事情可做,有立功的机会。从前平长毛、剿捻匪,靠军功就可以保荐。如今无仗可打了,大家要立功业,上哪里立去?我有一个想法,那就是大办洋务,这既是为国家计,也是为诸位谋出路。”李鸿章倒也坦然,还为大家想着出路。
周馥插话道:“从前文正公在,他是疆吏的楷模,也是洋务的旗帜。如今文正公故去,伯相便是当仁不让的洋务首领。”
“洋务首领谈不上,在清议口中,洋务首领更不是什么好东西,骂汉奸、骂洋奴的都有。我不管,笑骂由人笑骂。如今我总督直隶,天津就是京师的门户,这个门户不好守啊,人家有铁甲巨舰,咱们怎么守?从去年开始,我就考察大沽炮台,打算好好修整一番,安装最新式的火炮。可是,奉天的营口和山东的烟台也都是我职责所在。洋人兵舰可以四处游动,仅靠炮台又如何能够抵挡得了洋人的进攻!顾得了东顾不了西,必须有一支洋人那样的海军才行啊!”
“对,办洋务最要紧的就是把洋人的枪炮、兵舰都装备上了,咱就不怕洋人了,他们也就不敢再要挟朝廷这样那样了。”薛福辰附和。
“你只说对了一半。洋务大业,富、强两字最为重要,而且缺一不可。从前所办的金陵机器局、江南制造局和正在扩建的天津机器局主要是生产洋枪洋炮,江南制造局还能制造兵舰。这些都是求强的事业,不能废。可是,这些局厂每年开支都十分浩繁,银子从哪里来是最让人头疼的事情。要想建一支铁甲舰队,花钱更多,我打听了一下,一艘最新式的兵舰需要上百万两银子。一支舰队,总要有十几条兵舰才能成气候,那就要上千万两银子。这样的要求一提出来,还不把户部吓死?为了省几个钱,如今有人都提出来要停造轮船了。所以,银子的问题解决不了,求强就是一句空话。”
李鸿章赞道:“杏荪说得不错,洋务大业下一个用心着力的地方就是求富。最近我接见了日本的使臣柳原前光,听他说日本已经修通了一条铁路,将来还要修许多条,机器开采的矿山也已经开了四五家,还有机器缫丝,日本人手脚非常快,而且举国上下都是一心。他这是为什么?就是为了尽快富起来。富起来干什么?必然是要大办海军,大办陆军。柳原前光对我说是为了将来不受列国欺辱,依我看,日本其志不小,自保之余,少不了要打朝鲜、台湾的主意。我们与日本一苇可航,离得太近了。我敢说,将来大清的大敌必是日本。”
盛宣怀首先表示道:“卑职愿追随伯相,无论开矿山、修铁路、办电报还是振兴商务,伯相指向哪里,卑职就追随到哪里。”
李鸿章向满面红光的盛宣怀点点头道:“沪上有个叫郑官应的,他说求强必先求富,求富必首振兴工商。求富是求强的根本,国家富裕了,国帑充盈,造轮船了,办海军了,自然都可迎刃而解。那么如何求富?重农轻商不成,老百姓再守着小作坊、小买卖也不行,必须学习洋人的办法,引进洋人的机器,正如杏荪所言,要开矿山、修铁路、办电报。在座诸位谨记,无论你在不在我幕中,都要对洋务求强求富多上一份心,和我一道在洋务上做出一番事业来。这是我今后的毕生所求,也是诸位富贵功名所在。”
一直没说话的马建忠此时开口了:“我对英吉利国比较了解,这个国家面积非常之小,但如今却是万国中最强大的国家。他是怎么做到的?靠的是商业立国。在英吉利,国家大事是商人说了算。商人的买卖做到哪里,英吉利的兵舰就开到哪里,为的是保护英国的商人。如果商人的利益受到损失,英吉利国会不惜开战去维护。所以,他们国土虽小,但遍布世界的英吉利商人把赚到的钱源源不断地带回国内,所以能够养得起那样庞大的舰队。”
“眉叔说得好,英吉利的国策可以概括为,军事上要打胜仗,先要在商业上打胜仗。”李鸿章一句话总结。
这番话说下来,在座的各位无不心潮澎湃。周馥举杯赞道:“伯相的高瞻远瞩,总是让我们心潮澎湃。跟着伯相,我们都觉得年轻了十几岁。我敬伯相一杯,以表敬意。”
“你们谁敬酒我都喝,谁让今天高兴啊。”李鸿章也高兴了,喝罢周馥的敬酒他又道,“兰溪,你在我幕中吃苦最多,功劳最巨,可是至今不能放实缺,我是问心有愧。”
周馥自李鸿章带淮军入上海起,就跟随左右,办文案,办粮饷,吃苦耐劳,毫无怨言。十年间,连秀才功名也没有的周馥已经被李鸿章保到了遇缺即补的道台。不过与其他人相比,这也算不上特别优遇。去年直隶大水,李鸿章把周馥调到直隶治理水患,天天泡在河工上。可是海河还是决了口,结果河工保案被朝廷撤销,李鸿章札委的人员都牢骚满腹,无人实心办事。只有周馥却是毫无怨言,今年以来,他先是靠在河工上,后来又负责在西沽建新城的事。李鸿章离不开他,也不愿放手让他外任,而直隶道缺一时又腾不出来,周馥就一直是个候补道。
李鸿章一拍案子道:“好,兰溪喝得痛快,我心里也痛快。诸位,陪我满饮此杯!”
席终人散,杨宗濂拍了拍盛宣怀肩膀道:“杏荪老弟,中堂很赏识你啊。好好把握,前途无量。”
盛宣怀谦虚道:“大哥才是前途无量,如今是主政一方的真道台了。我这个道台,不过是个名头罢了。”
“可是老弟年轻啊!年轻就是最大的本钱,老弟才二十八岁,跟着中堂不过两年多,都已经是道台了。周兰溪已经跟了中堂整整十年,也是个没任实缺的道台。我这个道台是打了四五年仗,又跟着中堂办了四年多的营务才混到的。中堂对老弟十分欣赏,他对我说:盛杏荪,孺子可教。这是多大的器重?老弟不要辜负了。”
“今天晚上大人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将来要想弄出点名堂,非搞洋务不可,我打算在这方面下点功夫。”盛宣怀搬出了李鸿章的话。
杨宗濂有些好奇地问道:“我这些年主要忙营务处那一套,洋务都是新鲜玩意,我这老脑筋跟不上趟。你是怎么打算,要开矿山,还是办厂子,还是办铁路?你前年好像在湖北调查过煤矿。”
“两年前家父任湖北盐法道,我就便考察过煤矿。不过要开矿山麻烦得很,得有专门的人去探矿,而且很危险,弄不好要冒顶,或者爆炸,都是要人命的事。至于办厂子,生产什么产品要考察,生产出来还要有专人去售卖,也不容易。至于办铁路,那是需要大投资的,更不敢想。我想上一个条陈,创办一个轮船公司,跑海路,跑长江航线,都行。”盛宣怀一口气说了不少想法。
杨宗濂惊讶道:“咦,这是个新鲜东西,你要跑长江航线,到时候可以到我衙门去喝壶茶。弄洋轮来做生意不简单呢,你是怎么想到要办这么个公司的?”
“两个原因。我去年帮着中堂劝赈,到江浙购买了两万石大米,一万件棉衣,当时就是雇请旗昌轮船公司的洋船运到天津大沽口,虽然比沙船多花了一倍的水脚费,但路上时间却比沙船整整快了一半。天津灾民嗷嗷待哺,早到一天那就早一天解燃眉之急。所以虽然多花了银子,但中堂十分满意。我几次去上海都留意码头,洋轮生意非常繁忙,而沙船却被洋轮挤得没了生路。将来无论是海运还是河运,都将是洋轮的天下。办一个洋轮公司,代替沙船运漕粮到天津,或者运货物走长江、沿海载客,不愁没有生意。那时候大哥要从荆州去武昌见李总督,或者衣锦回乡,都可以坐我的轮船,那可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洋轮已过万重山。”
“那是自然,不过目前这一切只是画饼。我想办轮船公司还有个原因,朝廷怕花钱,想停造轮船,中堂的意思无论如何不能停。可是没有钱怎么办?我想,把福州船政局、江南制造局自造的轮船买下几艘来运货,那不就是筹到了造轮船的经费吗?”
杨宗濂赞同道:“对,你这个点子好,这就是以船养船嘛。你快上个条陈,中堂一定会批准的。”
盛宣怀的条陈很快有了回音,李鸿章派人叫他去签押房。李鸿章正在低头写什么,盛宣怀不敢打扰,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李鸿章不抬头便问道:“你的条陈我看了,你觉得有几分可行的把握?如果不可行,奏到朝廷被驳回来,还不如不上奏。我做事,向来是做不成宁愿不做,要做必要做成、办好。”
盛宣怀不禁有些心慌,因为他只是想当然的设想,并没有仔细去调查,能有几成把握他心里也没底。但此时他不能实话实说:“如果朝廷和大人下定决心来办,没有办不成的道理。”
李鸿章抬起头来,问道:“现在沙船帮已经被洋轮挤得生计艰难,我们再办轮船搞运载,岂不是雪上加霜,让他们更没饭吃?几年前就有人上条陈要办轮船公司,当时老师还总督两江,他没有答应,主要就是考虑沙船帮的生计。沙船帮有几千条船,涉及十几万人呢,这些人的生计不能不考虑。”
盛宣怀分析道:“沙船帮的生计当然要考虑,可是即便我们不办轮船公司,那么洋人也会来办,现在已经有了三家,听说美国人也要办一家。与其让洋人从沙船帮口里夺食,不如我们把这块利争下来,与国计民生都有好处。”
“有道理。不过,洋人夺了沙船帮的生计,他们没有办法,如果官府去办或者富人来办,他们可能就要闹事。”李鸿章有些担心。
“可以和他们讲道理,或者也可以让他们入轮船公司的股份。”盛宣怀已有解决之道。
“好,这一条先不说了。你说要集股一百万两,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向哪里集?”
向哪里集,盛宣怀也没细想,他干脆撒谎道:“上海有许多有钱的商人,好些人的钱想找挣钱的地方,只要咱们打出招商的招牌,就一定有人来入股。我认识的几个朋友,他们都有这个想法。”
李鸿章摇头道:“商人是最讲现实的,看不到利益,他们不会出手的。你只开一个空头支票,他们就会把银子送过来?那是不可能的。”
盛宣怀对此其实比李鸿章更清楚,但他对办轮船公司倾注满腔热血,自己未来的前程都寄托在此,怎能轻言放弃。因此,他挺直腰板道:“凡事首创都最难。伯相所办洋务哪一件不是困难重重,可是伯相都办了下来。沙船帮的船已经亏折了一多半,再下去几年恐怕没几条能下水了。那时漕粮怎么运?难道要靠洋人的轮船公司来运吗?天庾正供,关系京师安危,如何能够操之于洋人之手?”
“伯相擎好吧,卑职一定把轮船公司办下来。”盛宣怀激动得心口涨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