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曾国藩回任两江 李鸿章总督直隶

按御前会议的结果,军机处给曾国藩及沿海督抚一份廷寄,内容自然是指授方略,除要求战备外,还指示:“洋人诡谲成性,得寸进尺,若事事遂其所求,将来何所底止?是欲弭衅而仍不免启衅也。此后如洋人仍有要挟,恫吓之语,曾国藩务当力持正论,据理驳斥,庶可以折敌焰而张国威。总之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曾国藩总当体察人情向背,全局通筹。”

这份廷寄其实照顾了主战清流的情绪,听上去好像朝廷一力主战,是曾国藩“事事遂其所求”,太过软弱。其实朝廷的真实意思仍然是求和,但是不肯去背软弱的骂名,和局固宜保全,民心尤不可失,依然把难题推给了曾国藩。

除了这份廷寄,内阁则明发了一份上谕,是按曾国藩所请将他的奏折明发天下。但明发的内容只是部分摘抄,大家看到的是曾国藩为洋人喊冤,认为洋人是文明国家,不可能干挖眼剖心的恶行。而他是如何得出这番结论的原因,却只有只言片语。因此,看到上谕的人无不认为曾国藩是被洋人买通了,做了可耻的汉奸。

京中清流最先得到消息,无不痛骂曾国藩枉为国家柱石。他的同年、同乡纷纷写信,客气地表示惋惜,不客气的满纸责问。向以曾国藩为骄傲的湖南同乡更是深以为耻,竟把湖南会馆中曾国藩所题匾额烧毁。

最让曾国藩尴尬的是,朝廷已旨准将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交部议罪,但刑部却不肯接收。他们的理由也冠冕堂皇,说如果把两人押解进京,法国公使罗叔亚则非要来听审,实在有失朝廷颜面。因此,府县官员不能押解进京,而是在天津就审。上谕说——

曾国藩等应于张光藻等抵津后,先后取具亲供,照会罗叔亚。如罗叔亚仍自狡执,自应询问该使府县帮同主使究竟有何证据,即得之传闻,亦应将闻自何人确凿指出,再行当堂质讯以昭核实。若以游移无据之词,欲将该府县正法,断不能如此办理也。张光藻等既在天津传质,罗叔亚自亦应在津。如罗叔亚进京更无转圜地步,曾国藩等谅亦统筹全局,熟计深思。将此由六百里密谕知之。

明明是无人肯接烫手的山芋,却把难题推给他来处理,又如此堂皇,仿佛他连审案的常识也不懂。这份密谕让曾国藩十分懊恼,同时他又接到儿子曾纪泽的信,也是劝说不该拿地方官议罪。曾纪泽是曾国藩的长子,向来对父亲极是恭顺,可在这封信里,他却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撤道、府、县三官,诚足以悦洋人之意,然若因此遂失民心,则所损者大,而患方未已,似宜斟酌尽善,然后行之。男窃谓此次洋务之所以棘手者,不徒在洋人凶悍、百姓之刁蛮,又在于部署(指总理衙门)、商臣(指崇厚)毫无远虑,祸难未至而先自扰乱也。此时事务,最不可先失民心,欲得民心,在于保全好官而缓言辑凶。”

曾国藩知道拿地方官治罪肯定要得罪清议,只是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朝廷要他力保和局,却要表现出一副强硬的态度,曾国藩心里窝囊,多少有些被朝廷出卖的感觉。想想如果民心尽失,天津百姓对他这位总督大失所望,再出事端,他就是维持和局也未必能办得到。因此,他当天给儿子复信——

字谕纪泽儿:

罗叔亚十九日到津,初见尚属和平,二十一二日大变初态,以兵船要挟,须将府县及陈国瑞三人抵命。不得已从地山(指崇厚)之计,竟将府县奏参革职,交部治罪。三人俱无大过,张守尤洽民望。吾此举内疚于神明,外惭于清议,远近皆将唾骂,而大局未必能曲全,日内当再有波澜。吾目昏头晕,心胆俱裂,不料老年遇此大难。兹将罗使照会及吾复照抄去,以明父之隐忍,实非得已也。

余自来津,诸事唯崇公(指崇厚)之言是听,挚甫等皆咎余不应随人作计,名裂而无救于身之败。余才衰思枯,心力不劲,竟无善策,唯临难不敢苟免,此则虽老不改耳。此谕。

涤生手示

第二天,法国公使罗叔亚再次提交照会,要求将天津府县官员和陈国瑞正法,并缉拿凶犯。曾国藩这次毫不犹豫地回复道:“要治地方官员之罪,必须有确凿证据。至于凶犯,本督一至天津就督责地方在查办,然而当时情形混乱,取证极难,尚需时日。”

下午崇厚也来见曾国藩,并通报道:“侯相,今天上午下官在紫竹林会见了法国水师提督都伯理,他说必须拿地方官员正法,而且要尽快缉拿正凶,明天四时前不答复,他们就要进京与总理衙门交涉。”

此时,曾国藩对崇厚的看法已有些改变,回想他到天津以来的交往,觉得此人的确太过媚洋,自己也信他太甚,与洋人交涉才太过软弱,所以果绝地回道:“这个绝对做不到。交部议罪已经有些过分,把官声俱佳的地方官正法,那可真是汉奸了。”

崇厚也感觉出了曾国藩态度的变化,又说道:“法国人又从广东征募四千匪徒,凶悍异常,只怕不答应洋人,他们有可能进攻天津。”

曾国藩捋着胡须道:“我不答应又能怎样?”

“大沽口的兵舰又增了一艘,听说是俄国的。”

曾国藩冷笑道:“他们有兵舰,总不能开到京城去。他们若上了岸,便是旱鸭子。我已密调铭军到天津,李少荃正从陕西星夜兼程而来。洋人有洋枪洋炮,李少荃的淮军也不缺落地开花弹。有本督在,洋人想进京恐怕没那么容易,他们要开战,先得踏着我的尸体过天津。”

闻言,崇厚大惊失色,他以为曾国藩真已拿定了不惜开战的决心,从前的软弱,也许只是为了赢得时间从容调兵。崇厚已得到旨意,让他交卸后就起程去法国。如果他去了法国,两国却开了战,他怎么交涉?如果能够让罗叔亚满意,他在法国的差使也好办。他觉得曾国藩转而强硬,能够把他调走最好。告辞回去,他立即密奏朝廷,说曾国藩病体加重,当客呕吐,请简派重臣接替。

崇厚的奏折到京,朝廷真动起了派人接替曾国藩的念头。原因有三:一是曾国藩被人骂作卖国贼,已难孚众望。另派人前往,也算救曾国藩出火坑。二是罗叔亚进京,指责曾国藩有意为地方官开脱,有意放走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回原籍以逃避制裁,而且辑凶不力,到天津已近两月,而只抓了七个正凶。三是曾国藩有些不听总理衙门招呼,尤其在缉拿凶犯上,总理衙门一催再催,而他总以难有确证为由推托。总理衙门怕洋人不耐烦了,事情难以收场。

接替曾国藩的人选,朝廷中枢其实已成竹在胸,那就是从陕西正赶往直隶的李鸿章。由李鸿章接替,再合适不过。一是李鸿章手里有淮军,可做战和两手准备。二是曾李二人是师承关系,学生接老师手里的烫手山芋最为合适。其三,李鸿章从带兵入沪起就与洋人交涉,驾驭洋人的能力连曾国藩也自愧不如。尤其他处理的教案,真是举重若轻,没给朝廷惹麻烦。

李鸿章处理第一起教案的时候,刚署理两江总督。洋人教士到总理衙门去交涉,要求归还金陵城的教堂财产。总理衙门将此事推给李鸿章,李鸿章一调查,发现此案是个陈年旧案。康熙年间,在金陵城有个洋人的教堂,规模还不小。到了雍正年间开始禁教,把传教士都打发走了。后来,教堂也被拆掉,盖起了民房。到第二次鸦片战争结束后,外国取得在中国传教的权力,法国传教士于是提出归还康熙年间建造的教堂。教堂早就拆毁建成民房,怎么还?地方官提出另选个地方给传教士,但传教士不答应,因为教堂原位置相当不错,位于金陵城繁华地带。

李鸿章接手教案后,立即上奏,说教案他可以妥善处理,但不能催得太紧。他知道总理衙门太怕洋人,只要一遇到教案,就督责地方委曲求全,尽快让洋人满意,免得闹心。但金陵百姓花钱买的地方,自己建的房子,怎么肯让出来?你如果来硬的强拆,非引起民乱不可。他认为最好的办法就是拖延,而且法国人也未必会因为这么一件事就动刀兵。所以,他上书总理衙门说——

彼族恫疑虚吓,是其惯技,得陇望蜀亦其常情。臣与交涉最久,如白齐文、戈登前事,风浪极大,究其曲不在我,以理相持,以诚相感,终可消弭无形。至寻常传教之事,似不至以微嫌细故遂成决裂,亦不得因其恐吓逼迫遂无限制。且入手之初,彼气过盛而欲太奢,几莫测其所底止,况舆情不顺,公论弗然,势亦未可以勉强。故不能不缓宕以折其气,而逆制其无厌之心,此又办理洋务不得已之实情也。

李鸿章的意思就是一句话——不急,拖拖再说,拖到他们没脾气了,事情自然好办。

接下来他的确也就是这样办的。听说他接手教案,法国传教士就到总督府找他,他吩咐挡驾,传教士在大门外又吵又叫,李鸿章喝茶聊天,就是不理。拖了六七天,终于让传教士见了一面,然后好像真的调查起来,不过,他一直调查的是传教士在金陵的不法情事。传教士来问,李鸿章依然不见,只让下人告诉他,说总督大人非常重视,一直在深入调查。

一查查了半年多,法国公使出面,气恘恘地向李鸿章兴师问罪,李鸿章不待公使开口,便把几十份状纸推到公使面前,全是金陵百姓状告传教士和教民不法行径的。

法国公使道:“我来是为归还教会财产案,别的事不管。”

李鸿章笑着道:“公使应当管什么事我不清楚,我署理两江总督,两江的事情我都必须管,既然百姓状告传教士和教民,我自然要管。这些案子都互相关联,我不管也不行。”

法国公使哑口无言,他去总理衙门施压,李鸿章回复总理衙门,说尽管把一切事情推到他头上,让洋人与他交涉。这样又拖了两个月,江南教区主教亲自登门,态度完全变了,只希望能给个地方建教堂。李鸿章说道:“中国人的庙宇有许多建在山中,我就在东门外的山上给你们划片无主地,有山有水,再好不过了。”

主教嫌远,李鸿章则坚持不可能在城内划地方,这样民教混杂,难免生乱。这样讨价还价,最后在南京城外给他们划了一片地方了结此案。而这个结果,就是地方官最初拿出的方案,当初传教士无论如何都不肯答应,总理衙门也觉得这种处理办法根本不可能。可是让李鸿章拖了一年多后,法国传教士被拖得筋疲力尽,最终答应在城外建教堂。

总理衙门对李鸿章的手段十分惊奇,自然记忆犹新,因此,让李鸿章接替曾国藩处理教案,真是不二人选。

可把曾国藩放到哪里?毕竟他是国家勋臣。他身败名裂,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当了朝廷的替罪羊。朝廷明面上虽然不说,但心知肚明。所以,从慈禧到恭亲王,都觉得必须让曾国藩有个合适的去处。

正在发愁的时候,两江总督马新贻被人刺死了。

马新贻(1821—1870年),字谷山,号燕门,又号铁舫,回族,山东菏泽人。他是李鸿章的同年进士,也是靠与太平军、捻军作战起家的。两年前,曾国藩调任直隶,两江总督出缺,当时李鸿章满怀热望,可朝廷怕湘淮势力在两江根深蒂固,因此将资望浅于李鸿章的马新贻从浙江巡抚任上升任两江总督。他到两江后,很重视练兵,经常到督署东边的校场去检阅。校场紧挨总督府,从一个偏门就能直接过去。所以每次去校场,他总是走这个偏门,身边所带就是两个贴身亲兵和一个亲信长随。

七月二十六日这天,他检阅完后回督署,走过偏门后,突然有人跪下高举状子喊冤。马新贻亲自去扶,不想那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刀扎进他的胸脯,跟随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马新贻死了,需要派新总督。而堂堂两江总督竟然连命也保不住,可见两江并不安定,非派威望素著的重臣不可。而曾国藩部旧遍布两江,又是湘军领袖,由他前去定能镇得住。因此朝廷很快发布上谕,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而正从陕西赶往直隶的李鸿章,则接替曾国藩出任直隶总督。

让李鸿章带兵入卫和总督直隶的消息都让他大喜过望,甚至可称为双喜临门。不但救他出了火坑,而且把他推上了天下督抚之首的位置。

两年前平定捻军后,曾国藩总督直隶,李鸿章回任湖广总督,而资历不及他的同年马新贻则出任两江总督,李鸿章自然有些不痛快。其实,在湖广总督任上,他真正治理湖广的时候并不多,朝廷先是让他去四川查吴棠贪墨的案子,顺便处理酉阳教案,前后用了半年多。回武昌不久,贵州苗民造反,朝廷又让他带兵去贵州。贵州偏远之地,打仗毫无把握不说,远离中枢,即便是打了胜仗,时日稍长,岂不会被人淡忘?所以他以要训练步兵为由,迟迟不肯起行。接着,陕西战事出了挫折,刘松山战死,形势危机,朝廷又改派他去陕西。

在西北统帅大军的是左宗棠,李鸿章如何愿意去受他的窝囊气。所以他又上奏朝廷,说西北作战,非有马队不可。他以此为由,在武昌拖了两个月又走了一个月才到潼关,在潼关停留一个多月,又走了半个月才到西安,这时已经六月底,天津教案已经发生了一个多月。

到西安没几天,还没来得及去与左宗棠相商,七月初四,他便接到带兵入卫的上谕——

本日据崇厚奏称,曾国藩病症复发,卧床不起,势甚危笃,事机十分棘手等语。法国水师提督都伯理到津,且以兵船恫喝,势将决裂。本日已派毛昶熙前往天津,会同曾国藩办理。并令丁日昌由海道赴津,帮同商办。唯该国既有兵船到津,亟应豫筹备御,曾国藩病势甚重,一时实乏知兵大员。刻下陕省军情稍松,着李鸿章移缓就急,酌带郭松林等军克日起程,驰赴近畿一带驻扎。届时察看情形,候旨调派。现在事势紧急,该督务须迅速前进,毋稍迟误。其陕省防剿事宜即着知照左宗棠妥筹办理,将此由六百里加紧密谕知之。

接到这份上谕,李鸿章十分高兴。他当天就传知郭松林、周盛传等军马上启程。他则于第二天先带八营启程,计划到潼关渡黄河,取道山西驰赴直隶。同时他给署理湖广总督的大哥李瀚章写信,让他帮办粮草军火,又上奏请刘铭传帮办军务,其行动之迅速,简直如同逃离虎口。他在给曾国藩的信中说:“在陕本为赘疣,借此消差,氓然无迹,一意驱车渡河。”

直隶总督肩负拱卫京师之责,世称天下督抚之首,非亲信重臣不能获任。李鸿章得此重任,无疑证明他的地位已经超过乃师曾国藩。换句话说,他的淮系势力正式压倒了曾国藩的湘系。对李鸿章而言,更让他高兴的是,淮军的饷源地又增一省。平定捻军后,为了打消朝廷的顾虑,他主动裁撤淮军五十余营,但七十五营精锐保留下来,其中铭军二十余营留防直鲁交界的张秋、东昌,以备曾国藩调遣;庆、勋两军二十营驻防江苏,他则自带郭松林武毅军、周盛传盛军和亲军枪炮队十九营赴湖北。随后潘鼎新回任山东藩司,鼎军七营驻防鲁境。淮军防区从江苏一省而扩展至苏、鄂、鲁三省。如今他总督直隶,直隶自然也成为淮军防队和饷源地。直鲁为畿辅重地,苏鄂为财富之区,淮军虽非国家经制之师,但其作用已然超过八旗绿营。

随行的将领、幕僚都来祝贺,获鹿知县得悉消息也来祝贺。等打发走各路贺客,他亲笔上折谢恩。虽是官样文章,但不能不动一番脑筋。首先,他要表明自己效忠朝廷、效忠皇上的决心,还要表明自己接任后的态度,那就是一切按照曾国藩的旧章办事。之所以要如此表白,一则天津形势正在紧张之中,朝廷最希望的是一个稳字,他最好不要折腾;曾国藩是他的老师,尊重师门也不宜新官上任乱放火。李鸿章文幕出身,倚马可待,略作润色便出来了——

奏为恭谢天恩,仰祈圣鉴事。窃臣于获鹿县行次接准兵部火票递到,同治九年八月初三日内阁奉上谕:直隶总督着李鸿章调补。钦此!当即恭设香案,望阙叩头谢恩讫。伏念臣才识疏庸,屡膺疆寄,自去春位楚以后,使蜀援秦,驰驱不息,在任之日少,在外之日多,地方吏治愧未能尽心整饬,悚惕方深。兹蒙简命调任畿疆,值海防吃紧之秋,正臣职难宽之日。唯畿辅要区,为皇都拱卫,根本大计,纲纪攸关,稍存瞻顾之心,即昧公忠之义。现在津案末结,河工待修,凡柔远能迩、练军、保民诸事,皆当规划闳远,非老成硕望如曾国藩不足以资镇抚。臣虽梼昧,何敢畏难诿卸,上负圣明?唯有勉竭愚忱,一守曾国藩旧章,实力讲求,倍矢兢惕,以图报称而慰宸廑。

然后,他再给曾国藩一封亲笔信,自然要谦虚几句——“鸿章知无退步,不得不纯任自然,非真能任艰巨者。”另外报告自己的行程,“旨催赴津,拟在此休息一日,过保定再驻数日,或留亲军于彼,间由水路来谒。”

八月十二日,他到达了直隶总督府驻地保定,便不再往前走了,决定在此驻扎几日。原因倒不是太过劳累,而是天津教案的缘故。天津教案的办理情形,曾国藩经常有书信给李鸿章。总理衙门受到法国公使的胁迫,一再督促曾国藩对天津府县治罪,捉拿杀洋人的凶犯抵命。天津府县无罪可治,而打死洋人的人到底是谁,取证实在困难。两个多月时间,曾国藩只拿到确有证供者七人,略有证供者二十余人。朝廷觉得太少,没法向洋人交代,要求将来正法的正凶,应当与洋人死亡人数相当。曾国藩实在没有办法,与从乘轮船赶到天津会办教案的江苏巡抚丁日昌反复商讨,只得变通办理,只要有两个人证明打过洋人,就以正凶定案。这样拼凑下来,曾国藩打算正法二十人左右,再军流、徒罪一部分。天津知府张光藻、知县刘杰充军黑龙江。

李鸿章知道这样处理一批人犯,洋人未必能满意,而朝野上下则必定痛骂曾国藩。天津教案是个大泥坑,曾国藩已经滚了一身泥,弄得身败名裂。如果自己如朝廷要求急匆匆去天津赴任接手,他必定也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这样的傻事,他李鸿章不能做,这样的冤大头,他李鸿章不能当。反正曾国藩已经落了一身骂名,不妨让他挨骂到底,待他把处理结果上奏后,他再去接任,所以他以中暑为名在保定住了下来。住了两天,他觉得这点小聪明瞒不过阅历丰富的曾国藩,不如干脆说到明处,老师能够体谅最好。所以他给曾国藩写了一封亲笔信说:“津案拿犯一节,实为题中要义,而三辅绅民与都中士大夫群以为怪。鸿章冒暑远行,莅省后委顿异常,不得不略微休息,兼以初政即犯众恶,实为政之大忌。尊处能将凶犯议抵依限议结,鸿章到津,未了各事必全力担承。”

曾国藩理解这位学生的心情,自己已身败名裂,再让高足滚一身泥,确实也没必要,因此他就尽快分两批上奏处理方案:张光藻、刘杰革职,发往黑龙江效力;正法凶犯二十名,充军流放二十九名;赔偿抚恤共计四十九万七千两白银;派崇厚为特使,前往法国道歉。

此折一上,曾国藩再次被骂。李鸿章则于朝廷批准方案后起程去天津,于八月二十五日到达。天津城内外到处是揭帖,“卖国贼”“洋走狗”“法国人的孝子贤孙”,骂曾国藩、骂丁日昌。许多揭帖重叠相加,看来是揭了又贴,揭不胜揭。丁日昌到天津会办教案,也被骂得狗血喷头,有些出乎李鸿章的意料,可见天津百姓与朝廷的态度相距十万八千里,要妥善处理,绝非易事。

第二天,他前去通商衙门拜见曾国藩,见面就要行跪拜大礼。曾国藩连忙两手虚扶制止道:“少荃不可,如今你已是天下督抚之首,断不可行此礼。”

曾纪鸿连忙过去扶李鸿章,曾国藩的心腹幕僚薛福成,则亲自奉茶。

曾国藩握住李鸿章的手说道:“少荃,天津教案,我是内愧神明,外惭清议,真是无颜面对。”

“老师不必如此说,老师以大局为重,不开战端,老成谋国,处置极为妥当。大清朝野,无论谁来处置,都不可能比老师高明。”曾国藩知道李鸿章是安慰他,但毕竟心头稍稍宽慰。

两人又互相问候了身体起居,曾国藩这才问道:“少荃,你怎么看这次教案?”

李鸿章坦言道:“完全是谣言导致的劫难。老师说得不错,挖眼剖心,就是野蛮国家也不可为,何况英法这样的文明大国?可是偏偏有人信。洋人挖眼剖心种种说法已非一日,从江南到江北,皆有此类传言。本来百姓就仇视洋教,这样的传言岂不是火上浇油?老师要求朝廷把津案调查情形明发天下,让朝野都知道洋人并无挖眼剖心的恶行,不要轻信谣言,不要以谣言为理由去攻击洋人,这才是以水灭火之道,甚至可称是釜底抽薪。可惜不少地方官不明事理,往往火上浇油。”

薛福成插言道:“有些地方官未必不知道这是谣言,可为了保护百姓的一片爱国至诚,所以不加制止。”

“叔耘,妄杀洋人不是爱国至诚,纵容这种行为更不是保护百姓的爱国心,这是愚民蠢策。本来我朝就以泱泱上国自居,以为洋人洋务不必学也不能学,每倡一项洋务必然是阻挠重重。如今我们再放任洋人挖眼剖心的无稽之谈盛行朝野,岂不更加让我们蔑视洋人国家的文明,推行洋务岂不更加艰难?打个比方说,你与对手对阵,光明正大的办法应该是练好你的武艺,而不是往对方身上泼脏水,你把他污得不像样,并不降低他的实力,而你可能因为轻视他的实力而吃更大的亏。现在西方列强,都在你追我赶,比着赛看谁的军备厉害、商业发达,没有哪一个国家靠愚民蠢策来兴国。”李鸿章又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话。

曾国藩叹道:“少荃说得极是,我当初坚持要朝廷明发我的调查,就是想让朝野上下知道,这场教案天津百姓也是有错的地方。谁料无人肯信,反倒说我是被洋人收买,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朝廷明发的上谕是摘录老师的奏折,不免前言不搭后语,尤其是老师所做的分析,把国人误解洋教的原因分析得十分透彻,如果仔细读过,对洋教的种种疑惑、揣测或可豁然开朗。可是朝廷的明发断章取义,反而让国人误解了老师。”李鸿章一语道破。

“国人误解洋教,要说到根本还是中西文化不同。国人敬畏祖先视为当然,数典忘祖视为不肖之辈,人过世后入祠堂享受后辈香火,逢年过节则进香祭祖。而洋人只信天主,入了教就不能给祖宗烧纸上香,这样的洋教怎能得到国人的认同?因此,凡入教的人必被骂为洋奴汉奸、不肖之辈。因此,善良之辈罕有入教者,入教者多是地痞恶棍。而洋人为了吸引教徒,一味偏袒教民,民教发生纠纷,便黑白颠倒,指鹿为马,而朝廷太过软弱,让地方官一味迁就,结果传教士干预地方,欺压良民,恶性循环,以至于教案不断。国人本来就看不惯洋教,洋教士和教民又仗势欺人,朝廷则一味软弱,百姓胸中的窝囊气越聚越多,就如干柴烈火,一个火星就可烈焰升腾。现在地方官最难当,如果佑民抑教,洋教士不答应,动不动就去找总理衙门,总理衙门必定要地方妥协;如果扶教惩民,使民气沮丧,就是驱民归敌。更为可虑的是,入教的人越来越多,数十年后,如遇变故,中国还有御敌之兵吗?”薛福成所言,虽然不乏书生气,但这番见识已经十分难得。

李鸿章听了后又道:“叔耘所虑深远。朝廷之所以软弱,根本还是我们国家太弱的缘故,而要赶上洋人国家,就得谋求和局,有几十年的和局,我们大办洋务,待国力强大了,我们便不必事事看洋人脸色。譬如这次天津教案,如果我们也有铁甲钢舰泊在大沽,便可不卑不亢与洋人协商,老师又何必胆战心惊,受这么多委屈。国家太弱,就连老师这样的国之柱石也难免受洋人窝囊气。所以,眼下尽快把教案了结,洋人撤走兵舰,咱们能好好办几件洋务,便是为老师出了口气。”

“少荃,朝廷已经旨准我上报的办理方案。我所抱愧的是张太守、刘明府充军黑龙江,两人并无大过,是陪老夫一道为国家受屈。”曾国藩拍拍李鸿章的手背,以示心领。

李鸿章建议道:“老师对张太守、刘明府已庇佑有加,只怪洋人逼迫太甚,非要天津府县抵命,老师不得不遵从朝廷旨意治罪,两人应当明白老师的苦心。学生倒觉得老师徒然苦恼无益,不如设法多筹些川资,对他两人有实际的帮助,这也算是一个切实的安慰。”

“我也正有此意,已经从我养廉银中拿出三千两。”曾国藩连连点头。

“老师清廉自守,拿出三千两已属不易。学生再想办法筹集万把两,以老师名义转交两位的家人。老师即将回任两江,这件事由我来想办法最为恰当。”李鸿章把这个事揽了过来。

“少荃,接下来的善后都交给你了。我最近精神委顿,连公文也不能及时处理,但愿洋人不会再有其他妄求。”

“老师放心,一切由学生来与他们纠缠。”李鸿章忽然想起一事,“我听说法、布两国开战,法国大败,这倒是了结教案的好时机,我们不妨利用一下。”

法当然是指法兰西帝国,布则是指普鲁士,当时翻译为布鲁士。普法两国为争夺欧洲霸权,关系长期紧张,1870年7月19日,法国对普宣战。战争开始后,法军接连败北,9月2日,拿破仑三世亲率近十万名法军在色当投降。此时,消息刚刚传到中国。李鸿章留意各国大势,无论走到哪里,上海的新闻纸总以最快速度递到他手中。

没想到曾国藩摇头道:“我也听说了,不过,万里之外的战局如何能够利用?所以我劝你不要有此想法,也不要将这种消息入奏,不然朝中那些主战派再起了开战的念头,岂不是贻害无穷?”

“老师说得极是,学生定然不会以此入奏,不过,总理衙门想必已经知道了。”

“他们知道是他们的事,最好他们也不要以为有机可乘,再想三想四。京中清议皆以为可以一战,如果真有一战,即使今年能侥幸获胜,那么明年、后年呢?即使天津能支持,大清万里海疆,又没有洋人那样的兵舰,东南沿海怎么御敌?轻开战端,少不了又是缔结丧权辱国的条约,所以我宁愿挨骂也要力维和局。少荃你最知道,洋人向来论势不论理,我国势积弱,不委曲求全又能如何?”

李鸿章知道,老师是怕他起了主战的念头。和洋人据理一争的念头是有的,主战无论如何他连想也没想过:“谨记老师教诲。自古以来,战和之间,局外人好作议论,不谅局中人的艰难,动不动就高呼一战,以为真能挽救大局,等真动起手来,国家受无穷之累,而他们反得清议好名。学生说句不敬的话,老师太在意这些人的议论,老师为国家计所受委屈有谁尽知?而他们信口谩骂,尖酸刻薄已极。学生拿这些人只当跳梁小丑,老师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屈坏了身子,受累的是自己。”

“要论心胸开阔,我不及少荃。”曾国藩拍了拍李鸿章的手。

李鸿章看曾国藩疲倦不堪,就告辞了。薛福成借口去送,一直到了通商衙门门口才与他说话:“伯相,侯相为了保和局,外受洋人逼迫,内受清流痛骂,我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也气在心里。如果再责备侯相,真是没有心肠。可是在下看来,这次教案处理得太过软弱。朝廷一味保和局,底子里太软,但面子上又要强硬,因此一味逼迫侯相。侯相手里没顶用的兵,所以对洋人也是一味迁就,洋人也就得寸进尺。都知道伯相善于驾驭洋人,接下来与洋人谈判,但愿伯相不要太过软弱。应该让洋人知道,即便是只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

李鸿章笑了笑道:“洋人连侯相面子也不给,我拿什么跟他们争?”

“这些年我留意了一下教案,对洋人总是太过软弱,地方官受委屈,百姓也是受委屈,畏惧洋人因循日久,非激出大祸来不行。天津教案不过是个小小的信号。”

李鸿章对薛福成的见识心里暗暗点头,嘴上却道:“教案太过复杂,并非软与硬、和与战那么简单。不过,你的提议我还是认真受教的。”

行馆中已经好多人在等待拜会。李鸿章看了手本,有新任天津道府县官员,有工部尚书、总理衙门行走、暂署三口通商大臣毛昶熙,有江苏巡抚、会办天津教案的老相识丁日昌。天津地方官可暂且不见,毛昶熙非见不可。

毛昶熙是河南怀庆府(今焦作)人,太平军起事后,他以左副都御史的身份回原籍督办团练,后来又追随僧格林沁与捻军作战,因僧格林沁战死革职留任,回京入户部,不久擢左都御史兼署工部尚书。同治八年,授工部尚书,在总理衙门行走。他以知兵自许,所以天津教案发生、崇厚辞掉三口通商大臣后,他自告奋勇到天津署理三口通商大臣,探听法国舰队的虚实。

毛昶熙大李鸿章四岁,所以李鸿章对他十分尊重:“旭公,我是真心请教,对天津这场教案,你是怎么看?”

毛昶熙推辞道:“说不上请教。伯相最擅长与洋人打交道,我哪敢鲁班门前耍斧头?”

“旭公不必客气,你在总理衙门终日与洋人交涉,见识自然不同,我也是真心请教。”

“不瞒伯相,我还真有些想法。在我看来,在天津单设三口通商大臣,办理洋务海防,有些不合时宜。”如此求教,毛昶熙就不客气了。

为管理北方所有洋务、海防各事宜,咸丰十年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在天津新设三口通商事务大臣,管理天津、牛庄(后改营口)、登州(后改烟台)通商洋务事宜。毛昶熙认为,无论洋务还是商务,都与地方密切相关,三口通商大臣有绥靖地方之责,却无统辖文武之权。所以遇到通商、洋务方面的麻烦,地方官多是坐视,不肯相助。以天津教案为例,天津谣传洋教士挖眼剖心已久,而地方官却不出来说一句话,任凭民间对教堂的仇恨迅速积聚。天津教案爆发前,天津知府还出了一个告示,让有婴孩的人家注意,有恶徒受人指使迷拐幼童,请妥为防范。而民间则都认为“受人指使”其实说的就是洋人指使,这个告示在一定程度上更加激化了矛盾。如果三口通商大臣有节制地方文武之权,地方文武必然主动配合,当百姓围攻天津教堂时,早就调兵前去处置,也不至于后来变成全城骚乱。

“所以我以为通商、洋务都是总督的权责,不宜专设通商大臣。从前长毛、捻子经常威胁京师,所以直隶总督必须驻保定加强省防,以尽拱卫之责,无力兼顾三口通商事宜。如今京师威胁早已解除,朝廷最大的威胁来自海上,直隶总督应当把更多的精力放到洋务海防上,兼署通商大臣更显十分迫切。”

听了这番话,李鸿章眼睛不禁一亮,如果此议成行,那他这个直隶总督的权势无疑随之扩大,不仅直隶,山东、盛京他都可以伸得上手。通商洋务都由他来一把抓,那将是多大舞台。当然,凡事都是利弊相生,譬如教案这样的烦心事,自然也要他这总督来打理。可是,他李鸿章并不怕麻烦。他是个能在麻烦中发现机会的人,对这一点,他颇为自信。所以,他立即拿定主意,要给这位毛尚书扣几顶高帽,让他今天的设想成为一个正式奏议。

当天晚上,李鸿章宴请了毛尚书,因此到了第二天才与他的老相识丁日昌深谈。丁日昌在火器制造方面十分用心,受到曾国藩和李鸿章的器重。李鸿章在上海成立洋炮局后,专折奏调丁日昌帮他主持洋炮局,后来主持成立江南制造总局。丁日昌操守不好,贪墨出名,但李鸿章爱惜他的才能,因此一保再保。五六年间,他从一个知州到知府再到苏松太道、按察使,等李鸿章署理两江总督后,推荐亲信刘郇膏出任江苏巡抚,刘郇膏丁忧出缺,丁日昌随即补了江苏巡抚的实缺。可以说,李鸿章是丁日昌的贵人,而丁日昌对李鸿章也一直唯马首是瞻。

李鸿章一见丁日昌就道:“雨生,朝廷催着我尽快接手教案,你跟着侯相会办,最了解情况,你看我何时接手好?”

丁日昌回道:“宜速,但不宜急。”

原来,曾国藩打算正法、治罪的人员分两批奏报朝廷,第二批还没奏报。丁日昌的意思,既然曾国藩已经把骂名都担了起来,那么李鸿章就没必要再去沾手,就等曾国藩奏报第二批后再接手不迟。

“那时候要杀头还是充军,伯相都是执行朝廷的决定,天津人不会骂伯相。但是不能拖得太久,太久了对朝廷对侯相都说不过去。”

“是啊,我已经和老师说,教案的事不用他费心,我一力承担。第二批人犯,何时上奏?”

丁日昌道:“我催一下,今天下午就可出奏。伯相再迟三两日后接过直隶督篆即可。”

“如今法国和布鲁士打仗,损失了十几万人,连法国皇帝都当了俘虏。我打算利用一下法布战事,让法国人尽早了事。只是我老师好像不愿在这上面做文章,雨生你怎么看?”

“当然要拿来做做文章,不然可惜了这大好机会。侯相的意思与洋人交往,也要讲个诚信,乘人之危非诚信之道。恕我直言,这就有些迂腐了。洋人与我们交往,不是经常乘我之危?譬如这次教案,他们也是看准了我海防薄弱,才敢这样寸步不让。现在法国人吃了败仗,恐怕也没心思在这上面耗,就是开战,他们未必有这个胆子。所以,不妨拿这事敲打一下法国人,不要再闹得不像话。”

“那就看怎么与洋人谈了,这方面伯相堪称大清第一人。”丁日昌恭维道,“伯相当年驾驭洋人收放自如,华尔、白齐文、戈登都非善类,可是被伯相收拾得服服帖帖。”

“和洋人交往,就要据理力争,这是我的一个体会。”李鸿章对丁日昌的恭维坦然接受,“和局要保,但并非时时事事都大气也不敢喘,那样洋人会更嚣张。昨天薛叔耘说了一句话很形象,他告诉我,要让洋人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是,即便让步,也不能太窝囊。只是分寸把握要恰到好处,就像放风筝,一味放线,让风筝收不回来不行,扯得太紧,风筝就会落地,或者把线扯断了,都不好。我会想法放出话去让天津人知道,洋人以兵舰胁迫,就是侯相的办法,洋人能否接受也很难说,这样将来伯相办理起来更容易见情于天津人。”

李鸿章拱手道:“这是老成谋事的办法,拜托。”

李鸿章正式接过直隶总督大印,次日法国公使罗叔亚就到他的行馆来见,他见面就埋怨中国百姓太野蛮,清廷办事太拖拉。李鸿章处理过的数起教案中,都与罗叔亚打过交道,对此人的行事风格十分清楚,如何对付他,心中自然有章法。

他喝着茶,一副不卑不亢的神情,等罗叔亚闭上嘴,他问翻译道:“罗使说完了吗?如果没说完,先让他说。”

罗叔亚虽然带着翻译,但他的中文不错,李鸿章的话听得明白。罗叔亚作为驻华公使,其使命自然是千方百计争取法国的利益。法国特别重视传教,因此与中国百姓的教案纠纷特别多。他处理的办法就是先吓唬地方官,如果地方官吓不住,再去吓唬总理衙门,让总理衙门给地方官施压。所以民间有个说法,百姓怕地方官,地方官怕朝廷,朝廷怕洋人,洋人怕百姓。在大清国交涉,李鸿章是令罗叔亚头疼的一个官员,在李鸿章面前,他其实有些色厉内荏。拿总理衙门来压李鸿章,也不太行得通,因为总理衙门知道李鸿章有办法对付洋人,因此一般都会说一切都由李鸿章处理。前几次教案处理,罗叔亚让李鸿章拖得一点脾气也没有,朝廷一发布李鸿章出任直隶总督的上谕,罗叔亚就暗自叫苦。看李鸿章的神情,听他说话的语气,就知道今天仍然唬不住他。

“罗使总是责备大清百姓,责备大清朝廷,难道在这件事情上,贵国官员没有责任吗?丰领事作为外交人员,先在通商衙门开枪,又在百姓面前向他们的父母官开枪,如果不是刘知县的随从救护,刘知县就被丰领事打死了。请问罗使,如果我国的外交人员在法国向贵国官员开枪,会是什么结果?法国百姓答应吗?”

李鸿章则反驳道:“既然知道大清百姓野蛮,在百姓群情激愤的情况下,丰领事就应该先避避风头,他却要在通商衙门开枪,又在接近失控的百姓面前开枪,请问罗使,这是一个成熟的外交官应该有的行为吗?按百姓的说法,他这是找死。一个人要找死的话,谁也救不了他。”

“不管什么原因,中国百姓不能打死法兰西帝国的外交官和传教士。”

李鸿章又不软不硬地回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可是当时百姓听说丰领事已经打死了通商大臣,又亲眼见丰领事开枪打刘知县,百姓这才动的手。你说不管什么原因,百姓不能打死法国人,那我也可以说,不管什么原因,作为一个外交官,也不应该向大清官员开枪,何况法兰西号称世界文明国家。”

这下,罗叔亚又无话可说了。他哼哧半天后道:“总之法国死了好多人,中国必须拿地方官抵命,拿正凶抵命,赔偿法国的损失。而且,中国做事太无效率。”

“罗使指责大清做事太无效率,这话不对。”李鸿章继续道,“自从曾大人到天津后,就开始着手调查犯罪的人,而且立即决定给各国重建被毁的教堂赔偿财物损失,怎能指责他太无效率?现在已经决定杀人者偿命,并赔偿损失,已经是最公允的了,放在哪个国家恐怕也就这样处理。罗使应该知道,当时局势混乱,谁动手打人,取证极难。而且在百姓看来,他们都是护官的义民,百姓都颂扬他们,保护他们,没有人出来指证,要捉拿正凶,困难重重,即便如此,大清已经决定正法二十人,罗使还口口声声说大清做事太无效率,这话不符合事实。”

罗叔亚道:“天津地方官必须抵命。”

“你这种要求已经提了多少次了,你觉得这要求合理吗?天津地方官为什么抵命?你有证据证明他动手杀人了吗?他杀的又是谁,人证物证是什么?你说地方官指使百姓骚乱,你亲眼见过吗?没亲眼见过的话,你听谁说的,把他叫来签字画押。”

“大家都知道,许多人都说,李大人何必问我?”罗叔亚蛮不讲理。

李鸿章笑了笑道:“贵国是文明国家,请问罗使,在贵国能以‘大家都知道,许多人都说’这样的理由治一个人的罪吗?治罪都难,却要杀人抵罪,不是太荒唐了吗?”

“我国舰队已经开赴天津,舰队的士兵都要为法国公民报仇。中国如不答应我们的要求,一切后果皆由中国自负。”罗叔亚又拿出法国军舰来威胁。

“我们已经做了许多让步,就是为了和平处理这件事,就是为了中法的友好大局。大清能让步的都已经让了,罗使却一再要求杀地方官抵命,我不知道是贵国的要求,还是罗使的要求?军队都是喜欢打仗的,因为打仗他们才有功劳。不但法国军舰希望打仗,就是我国的军队听说法国舰队陈兵大沽,他们也生气,也嚷着要打仗。我的四万淮军都要跟着我到天津来,他们说,海上我们打不过洋人,他们要登陆的话,我们也有开花大炮。我斥责了他们,硬把他们留在了保定。我们办外交的,不能任由军队胡来。如果事情处理不好,动不动就打仗,是外交人员的失败。我设身处地地为罗使想,贵国在法布战争中损失巨大,贵国恐怕也不愿再开战端,贵国百姓也不愿让他们的孩子万里之外来送命。”李鸿章这段话说得软中带硬,既敲打了罗叔亚,又给他留了体面。

“不,我绝无此意,我与曾大人和朝廷一样,都希望和平,我今天和罗使来谈,就是谈怎么和平,不是谈怎么来打仗。罗使到底是什么要求,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们就是要求地方官抵命。今天我看李大人没有诚意,会谈就到这里吧。”罗叔亚说罢,气冲冲走了。

大家都有些担心,罗叔亚回去如果鼓动各国以军事要挟那就麻烦了。李鸿章当然也有些担心,但他觉得法国要想打仗早就打了,事情已经过了两个月,如今又被打得大败,自己的皇帝都当了俘虏,再来发动战争的可能不大。

果然,下午英国公使馆的翻译玛妥雅到李鸿章行馆来了。他与一直帮助李鸿章制造枪炮的英国人马格里关系不错,与李鸿章也有几面之缘。他熟悉官场规矩,见面先向李鸿章道贺。李鸿章很客气,特意让人给他煮了咖啡。玛妥雅连忙摇手道:“不必麻烦,我已经喝惯了茶叶,大人还是赏我杯茶喝吧。”

李鸿章高兴道:“好,那就请玛妥雅先生尝尝我们安徽的屯溪绿茶,此茶产于徽州的婺源,几年前运往香港,大受你们英国人的欢迎。你尝尝味道如何?”

玛妥雅尝了一口,连声称赞。李鸿章与外国人交往,从不主动询问,而是待他们说明来意。果然,玛妥雅开口了:“法国罗公使上午见过大人了,据说谈得不愉快?”

于是李鸿章把上午会谈的情况简单介绍,把大清已经尽心尽力的理由再说一遍,最后总结“罗使非要坚持拿地方官来抵命,实在说不过去。不但大清做不到,这样的要求世界任何一个国家也做不到;罗使所提要求,也不符合文明国家的惯例。”

玛妥雅解释道:“罗使的意思,是担心中国想拿法布战事有意拖延不办。”

李鸿章说:“断然不会。朝廷正在日夜缉拿凶犯,而且已经决定为各国修复教堂,足见大清厚待友好国家之意,绝无乘人之危的用意。这一点,请玛妥雅先生务必向贵国公使威妥玛阁下转达,并请威使从中劝解,尽早平息此事,以免中外猜疑和误会。此事久拖不决,对各国商务也多有窒碍,想来也非各国所乐见。”

李鸿章又告诉玛妥雅,主战派一直在向朝廷和他本人施压,他在天津办事很难;天津的百姓也责备官员处理太软弱,朝廷和曾大人拿出这样的处理结果,已经非常不容易,不如见好就收,否则夜长梦多,再生枝节,双方交涉两个多月的心血岂不白费?

过了一天,罗叔亚再次来见李鸿章,这次他的态度非常好:“我已经接到国内的训令,接受中国的处理方案。我将起程入京,与总理衙门交换相关正式文本。”

其实李鸿章是临时起意,向人馈赠礼品,都是令人高兴的事情,古今中外,概莫能外。好在礼品也好准备,屯绿茶两篓、鸿福砚两方、景德镇瓷瓶一对。数日前两人唇枪舌剑带来的不快,完全消融了。

天津教案终于有个结果,李鸿章轻松了,但曾国藩心事反而益重。他缉拿的所谓二十个正凶,真正打死过洋人的其实没几人。有些人就是向洋人扔过砖头,或者放了一把火。但洋人和朝廷都逼迫他拿正凶,最后只有采取变通的办法。他夜里睡不好觉,白天也不能心安。李鸿章告诉他说道:“他们与大人都是代国家受过,大人不必过于自责。我有个想法,从藩库里出一笔银子,正法的二十人无论是否冤枉,每人给五百两银子丧葬费,也算对他们有所补偿。”

“如此甚好,我也可以减一份愧疚。”

“我还有个想法,本不该告诉老师,一切责任由我承担。可是见老师如此自责,就忍不住要告诉老师。”

曾国藩有些诧异地问道:“少荃何出此言,有什么责任该老夫承担的就由老夫承担。”

李鸿章道出了心中所想:“老师承担不着。我是想,可否以部分死囚充进这二十人中正法,反正他们是该死之人,这样能替出一个是一个。”

“少荃,此法虽好,但风险太大,怕是没那么容易。行得通就行,行不通不必强做。”曾国藩的心头猛地一跳,这个办法风险极大,但也是让他心安的最有效办法。

“老师放心,学生会见机行事,绝不会拖泥带水。”李鸿章明白,老师其实很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