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反迁都怒斩萧主事 谋弑父设计赵王府
奉天、华盖、谨身三大殿亏得阮安心思奇巧,修得宏伟壮丽,但他忽视了一个重要问题,在这很大一片空间里,三殿殿体高大、平地突起,棱角伸展,易遭雷击。这不三大殿正式启用后仅九十七天,便招来了雷霆之灾。
永乐十九年春夏之交的四月初八,午朝刚刚散罢,接连几日的闷热终于起了满天乌云。午后未时初刻,西南方向黑云翻滚,铺天盖地般压了过来。只见一个耀眼的金钩一闪,然后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传来,接着一个巨大的火球从天上猛地砸了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奉天殿的屋顶上,“砰”的一声,奉天殿顷刻之间便冒起了冲天大火,那火势乘着风威,迅速向华盖殿、谨身殿蔓延,不一会儿,三大殿都烧着了,紫禁城内燃起了漫天大火!
“着火啦!着火啦!”不知是谁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呼喊,内侍们、侍卫们拼命冲向火场,大臣们也纷纷向火场奔来。正在谨身殿歇息的永乐皇帝,被马云、海寿、袁琦、狗儿等人保护着向乾清宫转移,内侍阮安和李茂芳立即召集人员赶赴火场施行扑救。一时间,内廷中一片慌乱!
“快抢图籍制诰!快抢图籍制诰!”杨荣第一个赶到火灾现场。他指挥着卫士们从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中抢出了无数图籍制诰,运到东华门外翰林院后侧房中。正是杨荣之功,大量的明初历史案卷得以保全!
幸好一个时辰后,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浇熄了这场大火。尽管如此,三大殿屋顶被烧塌,屋内木质被焚毁,已经面目全非了!
三殿被焚毁,大内收拾了几天,四月十二日,永乐皇帝在奉天门上朝议政了。
“陛下,臣有事启奏。”午朝一开始,礼部尚书吕震便第一个站了出来说道,“奉天,华盖、谨身三殿建成启用不到百日,便招致天火焚毁,这是上苍对我朝的警示,臣请陛下选择吉日祭天,祷告上苍,为天下祈福。”
听了吕震的启奏,永乐皇帝思忖了一下,抬起头来心情沉重地说道:“三大殿被灾,上天示警,朕当深刻反省。当务之急是反省朝政缺失,及早补救为上。这样吧,今日众位爱卿齐集朝堂,大家畅所欲言,议议朝政缺失吧。”
一听皇上要群臣议论朝政缺失,立在丹陛之下的户部主事萧仪第一个站了出来大声启奏道:“陛下,臣有话说!”
永乐皇帝望了一眼萧仪,缓缓地说道:“萧爱卿有话就说吧!”
萧仪上前一步,情绪激动地高声说道:“天发雷火,上苍示警,是谴责陛下不该迁都北京!臣以为陛下应该收回成命,重新立都南京才是!”
这萧仪真是胆大,一个小小的正六品户部主事,当头一句便将矛头直指当今皇上。这反对迁都北京的建言不啻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大臣们心旌摇动!永乐皇帝决意迁都,本来就遭到了许多大臣的反对,他力排众议乾纲独断,而且经过十四年的营缮修建了北京宫殿、北京城池和百司衙门,而且等万事齐备了他才下诏迁都北京的,这刚刚启用新都仅有百日,便有人借三殿之灾公然反对迁都,他能不生气么?但是他没有发怒,只是冷冷地说道:“萧仪,你说说看,为什么不该迁都北京?迁都有何不好?”
萧仪不识好歹,站在殿上大声说道:“南京乃六朝古都,根基深厚,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舍彼繁华都市而就此朔北一镇有违天意,此乃一不该也;南京定为京师,乃太祖皇帝生前所定,今太祖大行仅二十年便更改祖制迁都,有不孝之嫌,此乃二不该也;南京乃大明发祥之地,黄河以南之中心,天下臣民久已仰之,今迁都北京偏处朔北,有失人心,此乃三不该也。有此三不该,是以天火突降,三殿被灾,人心震动,朝野怵惊,陛下,请速速迁回南京吧!”
听罢萧仪反对迁都北京的“三不该”言论,永乐皇帝立刻想起了永乐七年六月北京行宫初议迁都时,也是这萧仪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如果不是杨荣等众臣极力保救,当时就将他杀了。不料他不吸取教训,今日又出头反对迁都,这次饶他不得了!想到这里,永乐皇帝没有出声,他铁青着脸死死地盯着萧仪。这时,只见给事中柯暹冲了出来,手执朝笏,大声奏道:“陛下,以为萧主事言之有理,臣请陛下把都城迁回南京,北京只作行宫吧!”
“陛下,”户部尚书夏原吉站了出来道,“三殿雷劈,上苍示警,应以为戒。臣以为连岁营建,大耗国财,百姓劳役,不堪重负,现今应善抚流亡,蠲免逋赋,以宽民力为是。”
“陛下,”杨荣也站出来大声说道,“迁都北京乃陛下深思熟虑的千秋大业,不可朝令夕改!春夏之交,阴阳相悖,天生雷霆,不足为奇,陛下不必多虑!”
杨荣话音刚落,只见御史何忠站了出来,也大声说道:“陛下,萧大人言之成理,且北京地近漠北,易受鞑靼骚扰,臣建议迁回南京!”
“臣等附议!”御史郑继桓罗通冲出来大声说道。
一时间,奉天门殿上文武百官泾渭分明:一派以萧仪为首反对迁都北京;一派以杨荣为首力主安定为上。永乐皇帝还是默不出声,板着脸冷冷地观察着事态的发展。这时,只见御史资谦站了出来高声说道:“陛下,臣也有话要说!洪武二十四年,太祖皇帝就曾命皇太子巡视陕西,目的是考察迁都北方,今户部主事萧仪趁三殿被灾之机,妄言天谴,蛊惑人心,公然反对迁都北京,且出言不逊,侮辱陛下,实乃大逆不道,臣当庭参奏,弹劾萧仪等人,请陛下治萧仪等人大不敬之罪!”
好,终于有人出面弹劾了!永乐皇帝正待发话,只见萧仪冲了出来揪住资谦骂道:“好一个阿谀谄媚的小人!你身为言官,不执正义匡扶皇上,反而迎合主上落井下石,我与你势不两立!陛下,臣先前只说了三不该,臣还要说陛下四不该,不该专横跋扈,一意孤行!”
“大胆狂徒,竟敢咆哮朝堂,折辱主上,与朕拿下!”永乐皇帝再也忍耐不住,一腔怒火终于爆发了!站在阶下的李茂芳手一挥,立即冲上来两名锦衣卫拿住了萧仪。
看见拿住了萧仪,永乐皇帝怒气冲冲地指着他骂道:“你这个大逆不道的贼子,你以为朕糊涂了么?你所言三不该、四不该,无非是公然污朕不敬于天,不孝于祖,不仁于民,不义于天下。真是狂妄至极,不杀不足以谢天下!来人,把萧仪、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推出午门斩首示众!”
一声令下,锦衣卫立即将萧仪五人绑了,正准备拖出去的时候,只见朱高炽连忙走下丹陛俯伏在地奏道:”父皇息怒,萧仪等人出言不逊,触犯龙颜,罪在不赦!但他们均是应诏直言,情有可原,儿臣请父皇念他们一片忠心,饶了他们的死罪吧!”
杨荣、金幼孜、杨士奇、蹇义等大臣也一齐跪下奏道:“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饶了他们吧!”
这永乐皇帝虽在盛怒之下,也未曾失去理智。他明白,朱高炽说得有道理,萧仪他们是应诏直言,如果这一杀岂不阻塞言路么?但不杀一儆百,那迁都北京的事儿就会不断有人反对,如何是好?他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斩钉截铁地说道:“应诏直言不罪,但污辱朕躬大逆犯上罪不可恕!来人,将夏原吉、资谦、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押往午门外罚跪质辩,看到底该不该迁都北京;将大逆不道轻侮犯上的萧仪推出午门外斩首!”
说罢,他把手一挥,不容众大臣再议,李茂芳便带着卫士将萧仪等人押往午门去了。不一会儿,只听午门外三声炮响,户部主事萧仪因为反对定都北京被杀了!
那午门外一片嘈杂,跪着的五六个大臣正在激烈地争辩,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四人将资谦骂得狗血淋头,而资谦据理力辩,争得面红耳赤。只有那夏原吉忧伤地说道:“萧仪人都死了,我们还辩个什么?”
说罢,转头对李茂芳说道:“李大人,请你转奏皇上,就说柯暹大人他们应诏直言实属无罪,我是朝中六部大臣,不能协助皇上宣谕圣意,谋定大计,罪在臣夏原吉,请陛下责罚臣一人,宽宥他们吧。”
“夏大人且请宽心,待本官去向皇上奏闻吧!”夏原吉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李茂芳答应一声回殿上去了。
过了一会,李茂芳笑嘻嘻地来了。他对夏原吉等人说道:“陛下口谕,赦免夏原吉、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无罪,命随资谦一同上朝候旨。”
夏原吉五人喜之不胜,同资谦一道随李茂芳一齐回到了大殿上。
杀了萧仪,跪罚了夏原吉、柯暹等人,永乐皇帝怒气逐渐消了,情绪慢慢冷静下来。待夏原吉等人回到殿上,他平静地说道:“你等非议迁都北京固然有错,但所言三殿被灾,应当反省朝政缺失不无道理。刚才朕反思近年所施国政,确有不利于民之处。朕当立即改过,决定自即日起施行五政。”
说罢,他缓缓地向殿上大臣们宣布了五条决定:
一、停止一切不便于民以及一切不需急办的事务,让百姓休养生息;
二、免除全国各地永乐十七年以前百姓所拖欠的赋税;
三、免除去年全国各地受灾百姓的田粮;
四、停止四月十七日万寿节庆典,天下臣民一律不得敬贺;
五、选派吏部尚书蹇义等二十六人,巡行天下,访察民间疾苦、朝政利弊,安抚军民。
听罢永乐皇帝宣布的五条决定,殿上的文武大臣十分感动。杨荣、金幼孜、杨士奇率领文武百官一齐跪下赞颂道:“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家起来吧!”待文武百官站起来归班,他继续说道,“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四人不识大体,妄言迁都之非,已不宜留在京师。朕决定调柯暹到交阯州任知州,调何忠到交阯政平任知州,调郑维桓到交阯南清州任知州,调罗通到交阯清化州任知州,三日后启程,望你们好自为之,将功补过吧!”
柯暹、何忠、郑维桓、罗通等人只好跪下谢恩道:“臣等谨遵圣命,谢陛下宽宥之恩!”
“陛下龙体好些没有?”赵王朱高燧见黄俨走了进来,便迫不及待地问道,“这两天进膳如何呢?”
“皇上病体越发沉重了。”黄俨回答道,“自从去年三月三征鞑靼阿鲁台,皇上途感风寒,一回来就病了。后来时好时环,到了四月二十日皇上就病倒了。近来皇上病情日见沉重,到今天已经连续三日未进膳了,是以奴才特来告诉王爷!”
“好好好!”听黄俨说父皇病情日益沉重,朱高燧不禁大喜!他兴冲冲地在王府大堂来回踱了几步,突然对随身内侍卢音吩咐道:“快,去把孟贤、王射成、杨庆、严醉、高以正等人找来!”
“是,王爷!”卢音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来,请坐!”朱高燧向黄俨让道,“这几年多亏你暗通消息,父皇的一举一动本王都了如指掌。他日如果事成,本王定当重重谢你。”
“多谢王爷栽培。”黄俨谄媚地笑道,“为了王爷,臣愿肝脑涂地。”
“汉王那儿有消息么?”朱高燧问道,“本王那兄长就是锋芒太露,不好。”
“王爷说得是。”黄俨回答道,“自从永乐十五年三月,汉王爷被贬到乐安州后,心里愈发怨愤,暗地里网罗亡命,蓄养武士,日夜图谋不轨。不过,汉王爷骄狂鲁莽,做事不密,殿下恐怕早有耳闻呢!”
“有勇无谋,匹夫而已。”朱高燧不屑地讥讽道,“他只知打打杀杀,不善谋略,哪有不失败的。不过,本王还担心到时候他与本王争呢。”
“王爷放心。这汉王爷被贬乐安,已经成不了大事。”
黄俨到底还是说出了心里话。这黄俨本是皇宫内侍的一个门正,专门负责把守宫门的,别看他不阴不阳,可是野心却不小。一开始的时候,他瞄准燕世子朱高炽,企图日后靠世子爷有个出头之日。可是朱高炽却是一个心地仁慈,为人正派的人,他不喜欢黄俨那种阿谀媚上的角色,有意无意疏远他。在燕世子身上,黄俨打不了主意,便怀恨在心,转而投靠汉王朱高煦,经常向汉王密报内宫情况,为汉王刺探皇上的动向,做了不少坏事。可是那汉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被贬乐安再无翻身之日,这黄俨又摇身一变,转而投向了赵王朱高燧。他企望着赵王能击败皇太子朱高炽登上宝座,到那时皇宫中二十四衙门的太监第一人就是他黄俨了。为了这一天,他不知暗地里为赵王密报了多少情况。今天,他就是来把皇上病重这一朝廷最高机密透露给赵王的,巴望着他不要错过这个机会。
两人说话之间,赵王府护卫指挥孟贤、钦天监官王射成、内侍杨庆及其养子严醉、王府内门客高以正先后都来到了王府存心殿。
见众人到齐了,朱高燧向内侍卢音吩咐道:“本王同孟指挥等诸位到内书房议事,你把守存心殿大门,任何人不得靠近,任何人不听传谕不得进入殿内,违令者斩!”
卢音答应一声,立即站到了存心殿门外。
朱高燧把孟贤等人带进了内书房,这是一个极为机密的小房间,名为书房,实际是朱高燧商议机密大事的场所。
待大家坐定,他喜形于色地说道:“本王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殿下三日未进膳食,快不行了!大家说说看怎么办好?”
“王爷,时机到了!”坐在赵王右边的王射成首先说话了,“臣连日来夜观天象,紫微宫星光暗淡,飞流星突入北极,此乃人君极凶之象。臣料定皇上已经时日不多,王爷久盼的时刻就要到了!”
“皇上的病情正合天象。”杨庆接着说道,“奴才今早听司药内侍尤文说,皇上连药都只能喝一小盅了。”
听说皇上连药都吞不下喉了,朱高燧急忙问道:“殿下神志还清不清楚?”
“神志还清楚。”黄俨说道,“昨日上午,奴才还看见内阁大臣杨荣、金幼孜和杨士奇三人入宫见驾,出来时还抱着一大摞奏章呢!”
“王爷,这事不能等了,必须当机立断!”孟贤焦急地说道,“殿下虽说病入膏肓,但神志清醒,万一他在临崩前还留下一份传位于太子或者传位于皇太孙,甚至传位于汉王的遗诏来,那岂不是更加麻烦了?依臣愚见,不如让臣率领王府卫队,以入宫护驾为名,逼皇上下诏传位于您!”
“不可,不可!”坐在下首的门客高以正连连摇手道,“孟将军的办法虽然利索,但不可行。这紫禁城的锦衣卫是何等厉害,没有皇上的手谕和李茂芳的金牌勘合,谁能带兵进得了大内?说不定您带兵刚到承天门,锦衣卫便把您拿下了,这岂不是前功尽弃?”
一听高以正的话,朱高燧一下急了,他迫不及待地问道:“依先生之见该如何是好?”
这高以正本是一名游手好闲的无聊书生,平日就靠那能言善辩诡计多端的本领,游走于那些不学无术的王侯府第,撮吃撮喝。后来为赵王谮害太子出谋划策,得到了赏识,于是便成了他的门客,一有大事赵王便请他来出主意,常常是言听计从。今日见汉王问计于他,高以正便有些得意了,他捻着颔下几根稀疏的髭须,慢条斯理地说道:“现今皇上虽说病危,但朝廷上下并无乱象,文武大臣还是唯皇命是从,所以王爷不宜轻举妄动,还是要以皇上诏命号令天下的稳妥。依臣之见,王爷要想入继大统,必须三招定乾坤。”
说到这里,高以正故意把话打住不说了。那朱高燧急得抓耳挠腮,涨红着脸催促道:“真是急死人了,先生快说是哪三招?”
众人一旁也听得聚精会神,大家都急着道:“高先生,你快说吧!”
“王爷莫急,众位大人、公公莫急。”高以正微笑着不慌不忙地说道,“第一招是先造个传位于赵王的伪诏,以便名正言顺号令天下;第二招是趁皇上病危进毒,以免夜长梦多;第三招是请黄公公、杨公公以皇上召见赵王的名义带卫队入宫护驾,孟将军一举控制大内,首先擒杀皇太子、皇太孙,再召集文武大臣宣布遗诏,赵王便可即登大宝。”
“好计!”一听高以正的“三招定乾坤”,朱高燧不由得拍手叫好,“只要他们一死,那继位的就只有本王一人了!”
“王爷,别忘了还有那个汉王呢。”王射成道,“那汉王也是日夜打听皇上的病情呢。”
“汉王不足为虑!”朱高燧轻蔑地说道,“他早被贬斥,朝野共知,岂有传位于他的道理?汉王归顺则罢了,倘若敢有轻举妄动,本王即以违诏抗命大逆不道的罪名,送他上西天算了!”
“王爷说的是,谅汉王不敢不服。”孟贤说道,“到时候若是汉王不服,臣率大军将汉王剿灭便是。只是这遗诏谁来做呢?”
“这个不难。”一旁的杨庆指着站在身后的养子严醉道,“这孩儿便是仿冒他人笔迹的高手呢。”
一听严醉会仿冒笔迹,朱高燧高兴极了,他喜笑颜开地连连说道,“想不到这赵王府里竟是藏龙卧虎,什么人才都有!好,这事就这么办,严醉不必回去了,就在本王府中住下,遗诏写好后本王派人送到孟贤手中。那进毒的事就由黄俨去办,待殿下一晏驾,黄俨、杨庆即刻行事,召本王进宫,孟贤护驾,本王一进大内,大事就成了!”
听罢朱高燧的安排,孟贤等人齐声说道:“谨遵王爷之命!”
“事不宜迟,今晚即开始准备。事成之后,诸位就是开国功臣,与本王一起安享荣华富贵吧!”
“谢王爷恩典!”孟贤等人又谢了一声。
见事情商量定了,朱高燧对殿外高声喊道:“卢音!”
“臣在!”闻听书房呼唤,卢音快步跑了过来,“王爷有何吩咐?”
朱高燧喜气洋洋地说道:“你去告诉厨房,马上置办一桌上等的酒菜来,本王与诸位痛痛快快地喝一盅!”
“是,王爷!”卢音答应一声飞也似的去了。
天快擦黑的时候,赵王府里的宴席散了,孟贤、王射成、黄俨、杨庆等人醉醺醺地走出赵王府回去了。那高以正醉眼蒙眬地走在最后,嘴里唧唧咕咕地咕噜着,踉踉跄跄地向自家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迷迷糊糊地来到了一条巷口。他抬头一看,那门上依稀贴着“王宅”二字。他忽然想起这不是儿媳王氏的娘家么?这高以正本来就是一个游手好闲胡吹乱侃之徒,一有得意便喜卖弄的角色。今日被赵王敬若上宾,不久可望飞黄腾达,这令他激动兴奋不已。现在路过这亲家锦衣卫总旗王瑜的门前,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卖弄吹牛的强烈欲望促使他不由自主地敲起门来:“王……王亲家!王……王亲家!”
“谁呀?”大门吱的一声开了,王瑜探头问道。
“亲……亲家好!”高以正一面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边身不由己地靠在门上挤了进来,“恭……恭喜亲家呢!”
一看是酒气熏天的儿女亲家,王瑜连忙扶住高以正,把他让了进来。王瑜的老婆危氏连忙上前帮着把高以正扶进屋内坐下,赶紧端来一杯酸醋,高以正一仰脖子喝了下去。
一杯酸醋下肚,高以正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定睛一看,认清了面前站着的正是媳妇的父母。
“恭喜二位亲家!”那酒力的散发使高以正格外兴奋。他抑制不住激动,悄悄地对王瑜夫妇说道,“亲家马上就会大喜临门了!”
高以正的这些话使王瑜夫妇糊涂了,这平白无故的哪来的什么大喜?王瑜不禁疑惑地问道:“亲家,何来大喜?”
“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呢!”高以正兴奋得口沫四溅,他把王府如何设谋的事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遍。末了,他得意地说道,“亲家,用不了几天赵王坐了江山,我就成了开国功臣,那一品、二品大臣不是随我挑么?我成了一品、二品,我那儿子、你们的女婿不就是三品、四品大官么?你们的女儿、你们一家都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还不是天大的喜事么?”
闹了半天,王瑜总算弄清楚高以正说的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可是这酒后之言到底是真是假,他无法确定,只好闷在心里不敢声张。
折腾了好一会儿,那高以正才撇撇歪歪地走了。王瑜把前后事情一想,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这高以正刚才所言有眉有眼,似乎不是空穴来风。如果这是真的,那是谋逆之罪!那可不是一人的死罪,是要株连九族的!这下好了,不仅女儿女婿将要死无葬身之地,而且连自己夫妇也将搭上性命。他越想越怕,不觉之间身上的衣服竟吓得全部湿透了。
不能再犹豫了,王瑜叮嘱妻子把门锁好,闭门不出,他自己则换上锦衣卫军服,闪身出了家门,向李茂芳的住处疾奔而去!
已是夜漏二鼓了,永乐皇帝早已就寝。可是马云还是走到榻前轻声唤道:“陛下,陛下,您醒醒!”
永乐皇帝微微睁开了睡眼,马云低声奏道:“陛下,礼部左侍郎胡滢大人还朝了,连夜来见呢!”
一听胡滢回来了,永乐皇帝精神一振,立刻睁大眼睛吩咐道:“快宣胡滢来见!”
这永乐皇帝本来也没什么大病,只不过是第三次北征鞑靼阿鲁台,辛劳过度,再加上偶感风寒,所以回朝后就病了。吃了一些药,虽说病体好了一些,但他毕竟已是六十开外的人了,一时还难以痊愈,是以一直还在吃些补药调养身子。虽说那偶感风寒的病是治好了,但永乐十五六年发过的那次头疼病却一直没有治愈。这病时好时发,一发时便头昏脑涨,目眩耳鸣,胸内苦闷。这病前几年并不常发,但近年来却发得较为频繁。可他一生要强,从不把这病放在心上。这几天他确是没有进膳了,但那不是疾病,而是心病。
不一会,马云领着胡滢走了进来。
“臣胡滢晋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胡滢一见永乐皇帝便紧走几步双膝跪地行了大礼。
“这又不是上朝,你山呼万岁做什么?”永乐皇帝见到胡滢似乎很兴奋,他微笑着吩咐道,“起来说话吧,赐座!”
“谢陛下!”胡滢站了起来,落座在马云端来的绣墩上。他仔细看了看皇上的气色,有些担心地问道:“陛下近日可好?”
“朕还好呢。”永乐皇帝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对马云道,“给胡大人沏一壶龙井茶来,把朕的参汤也一并送来吧。”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去了。顷刻之间,他托着茶盘端来了参汤和龙井茶。
喝了一口参汤,似乎精神又好了一些,永乐皇帝问道:“胡爱卿,你是几时还京的?”
“臣是今日晚间到京的。”胡滢呷了一口茶回道,“臣一到京便听说陛下龙体欠安,臣急着便来了,不料竟惊着了您,臣真是死罪。”
“哪儿的话呢!朕听说你不日即将还朝,便急着见你,特意吩咐马云他们,不论你什么时候到京,也不论朕在做什么,要立刻奏报,不然马云他们这时候还不会让你进来呢!”
“谢陛下眷顾。”胡滢连忙谢道,“臣此次奉命外出,数年未睹天颜,不知陛下所患何病?”
“疾病倒没有什么,不过是些头疼脑热而已。”永乐皇帝平平地说道,“烦心的倒不是病,而是那些令人气愤的事。”
听说烦心的不是病而是事,胡滢放心了,他笑着问道:“陛下,不知是哪些事情令您心烦,臣可否为您分忧?”
“咳,别说了!”一说起那烦心的事,永乐皇帝不禁顿生烦恼。他顿了顿,略带愠怒地说道,“朕治理国家可以说是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了,无日不在梦想着国家强大,百姓富裕,可就是难以如愿。朕曾多次告诫中外臣吏要恪尽职守,以利百姓,可就是有些人敢于以身试法,坏朕的声誉!你看那马骐前几年镇守交阯,横征暴敛,激反交阯乂安知府潘僚,把一个平平稳稳的交阯又闹得不得安宁。虽说撤了马骐,但那交阯贼首黎利至今尚未捕获;最近朕命御史王愈、刑部郎中岳原、大理寺丞尹曲和内侍少监神富四个去福建会审决囚,他们玩忽职守草菅人命,竟然把无罪的福建处州百姓徐汉、高泰、耿楼、金标四人以盗矿杀死守卫的罪名给误杀了。可是不久,那杀死守卫的凶手落网,真相大白,民怨鼎沸。虽然朕斩了王愈等四人,还是难平民愤,你说这是不是平白无故给朕添乱么?”
“这些人也真是太使您失望了。”胡滢不禁叹息道,“陛下三令五申要廉政爱民,有些人就是只当耳边风!不过,陛下也不要心烦,多数官吏还是好的。过些时候,您再下诏整饬吏治,煞一煞那些虚浮之风就好了。”
“别指望一次两次整饬就万事大吉了,有些人心黑手辣,一天不敲打,就背着朕干坏事。这些事还只是其一,还有更烦的事呢。”
胡滢睁大眼睛望着永乐皇帝疑惑地问道:“您还有什么事情更烦心呢?”
“那地方的事儿还没有了呢!”永乐皇帝用手指了指北方说道,“为那北方的鞑靼,朕伤透了脑筋。朕三征漠北,都以驱散敌人告捷,虽有歼敌缴获,但未伤敌人根本。现在这鞑靼阿鲁台与朕玩起了捉迷藏的游戏。朕一亲征,他们迅速逃往大漠深处,连影儿也找不着;朕一班师,他们又到边境骚扰。制又制不了,打又打不着,真是不胜其烦!这不,昨日大宁卫来报,阿鲁台又将犯边,看来朕又要御驾亲征了。”
“这漠北蒙古三部也真是狡诈,扰得边境不得安宁。”胡滢说道,“臣听说陛下兼用征抚二策,东北的兀良哈部和西北的瓦剌部都已收服了,那二处应该没有什么动静吧?”
“兀良哈部和瓦剌部都收服了,但他们生性喜动,时不时还有些动作。”永乐皇帝继续说道,“兀良哈部倒无所谓,只不过是受鞑靼阿鲁台所迫,时有骚扰。那瓦剌一部,自永乐十二年朕二次亲征漠北,在忽兰忽失温大败瓦剌马哈木之后,他们一直不敢犯边,永乐十九年瓦剌三王除顺宁王马哈木之外,贤义王太平和安乐王把秃孛罗都来朝贡了。现在为患的就是那鞑靼阿鲁台,朕此次亲征,一定要抓住他方泄此恨!”
“陛下也不必太为此事心焦。那阿鲁台也不过在边境骚扰抢劫而已,成不了气候。”
“不说这些了。”永乐皇帝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看着胡滢问道,“胡爱卿,朕要你办的事情怎么样了,有结果么?”
一听皇上问起命他办的事情,胡滢这才回过神来,这才是他一还朝便夤夜见驾的正事。那年金川门变,有的说建文皇帝是投火自焚了,有的说他带着二十二名大臣逃亡了。这成了永乐皇帝的一块心病。永乐五年,他派胡滢作为钦差大臣,明里是往全国各地访求道家仙人张三丰,暗地里却是暗访建文帝的踪迹。他一去就是大几年,直到永乐十四年才还朝。虽然明访暗察并无结果,永乐皇帝还是以胡滢勤劳王事,把他升为礼部左侍郎。永乐十七年,永乐皇帝再次派胡滢出巡江、浙、湖、湘诸府,暗访建文,这一去又是五个年头,直到今天才还朝。所以胡滢一到便立刻求见皇上,永乐皇帝一听胡滢回来了便立刻召见,为的是想知道建文的下落。
“启奏陛下,臣这次出巡跑的地方又不少。”胡滢连忙回答道,“臣这次暗访,走遍了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湖广等五省五十七府,四百零五个州县,几乎所有名山古刹都到了,均没有发现朱允炆的踪迹。陛下,臣敢断定朱允炆已不在人世了。”
“那建文小儿一点踪迹都没有么?”永乐皇帝还是有些不放心,他沉思了一会儿道,“你把情况说来听听。”
“是,陛下。”胡滢把第二次暗访的情况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说了浙江天台山、广东罗浮山、江西龙虎山、湖广武当山、福建武夷山等地的佛、道二教的名刹古寺暗访情况。末了他奏道,“陛下,臣此次暗访进行得格外细致,没有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如果朱允炆确实逃亡在外的话,他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何况他还有二十多人的随从呢!查访无踪迹,只能说明朱允炆不在人世,或者不在内地。”
“允炆小儿也不在海外。”永乐皇帝舒了一口气说道,“郑和从永乐三年至今已经五下西洋,除了贸易交流外,也还到处查访建文下落。去年八月郑和五下西洋还朝说,没有大船巨舰要逃亡海外几乎是不可能的。当年金川门变,允炆小儿即使仓皇出逃,也无法弄到航海所必需的船舰。郑和五下西洋均未发现允炆踪迹,那他肯定没有逃到海外。海外没有,国内也没有,那他小儿肯定不在人世了,所谓‘建文出亡’的流言只不过是谣传而已。今后不必再行查访了,你歇息去吧。”
“是,陛下。”胡滢道谢一声,退出乾清宫回去了。
送走了胡滢,此时已是四更将尽,永乐皇帝正待上床歇息,马云又走了进来轻声奏道:“陛下,李茂芳和总旗王瑜说有重大事情奏报,已在宫外等候两个时辰了。”
“什么,有重大事情?”永乐皇帝本来病体尚未痊愈,加上和胡滢密谈了两个时辰,确实累了。不过,他明白不是重大事情,李茂芳是不会在这时候来禀报事情的。他犹豫了片刻,终于把手一挥道:“叫他们进来吧!”
顷刻之间,马云把李茂芳和王瑜带到了皇上的榻前。
“启奏陛下,有人谋反!”李茂芳还未跪下去,便迫不及待地冒出了一句。
“什么,有人谋反?”一听李茂芳的话,永乐皇帝大吃一惊,顿时浑身一震,疲劳全消了。他紧接着问道:“快把事情说清楚!”
李茂芳碰了一下跪在身旁的王瑜说道:“陛下,这事是王瑜来密报的,叫启奏吧。”
永乐皇帝点了点头。
“陛下,昨日傍晚小的亲家高以正来到家里告诉小的,他和赵王府护卫指挥孟贤、钦天监官王射成、内侍门正黄俨、内侍杨庆及其养子严醉等人密谋,先由严醉伪造传位于赵王的遗诏后交给孟贤,再由黄俨进毒谋害陛下,然后由黄俨、杨庆假传圣旨召赵王进宫,孟贤护驾,里应外合谋杀皇太子、皇太孙,赵王再登基即位。事情紧急,小的不敢隐瞒,迅速报告了李大人,李大人这才带小的来见驾面奏!”
“此事确实么?”听了王瑜的奏报,永乐皇帝反而冷静下来,他仔细地又问了一句,“他们准备几时动手?”
“此事小的是听高以正酒后所言,臣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事关重大,小的不敢不报。他没有说动手的准确时间,只是说趁陛下连续三日未进膳的病危之际下手。”
接着,王瑜把高以正所讲的设计谋逆经过细细讲了一遍,听得一旁的李茂芳、马云心惊肉跳,十分紧张。
一听王瑜“趁陛下连续三日未进膳”这话,永乐皇帝立刻疑虑顿消,彻底相信了。王瑜只是锦衣卫的一个总旗,仅管五十个士卒,根本算不上是军官。虽说是大内侍卫之一,但他根本无法接近皇帝,何况这十来天永乐皇帝只在乾清宫调养,除了内阁大臣少数几人知道病况外,其他人根本不知内情,这高以正是怎么知道“连续三日未进膳”呢?很显然,没有贴身内侍暗通消息,这机密外界无论如何是无法知道的,这王瑜密报的情况一定不会有假。想到这里,他有了主意,微笑着对王瑜道:“王瑜,你说的情况朕知道了,难得你一片忠心,朕会嘉奖你的!”
说罢,永乐皇帝转头对马云和李茂芳说道:“刚才之事要严格保密,王瑜也不要回去了,马云将他安排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歇息几日,不得节外生枝。其他事情朕自会处置,你们去吧!”
“是,陛下!”马云、李茂芳、王瑜三人答应一声便分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