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回 朱高燧遭贬彰德府 永乐帝梦断榆木川
第二天也就是五月十日,乾清宫传出消息,说皇上龙体欠安,需要静养,任何事情一律由皇太子处置。而乾清宫周围明显加强了警卫。人们纷纷猜测:永乐皇帝病危了!
一整天过去了,乾清宫宫门由内侍警卫狗儿和袁琦把守着,除了听召进进出出的大臣外,任何人都不准靠近。黄昏以后,宫内燃起了灯烛。不知是天色问题还是蜡烛问题,这灯光失去了往日的明亮,乾清宫内一片昏暗。
正在人们惊疑不定的时候,只见马云慌慌张张地从乾清宫内走了出来急促地叫道:“尤文!尤文!你在哪里?”
喊了几声,见无人答应,马云正要前往司药房去找,忽见黄俨闪了出来拦住马云惊疑地问道:“马公公,急着找尤文干什么?要不我去帮你找?”
“皇上快不行了!”马云焦急地轻声道,“你去找一找也好,叫他快些把皇上的药端来!”
说罢,马云急急忙忙地回身进殿去了。那黄俨见马云进了殿,脸上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奸笑,然后快步向司药房走去。
很快,黄俨带着司药内侍尤文端着满满的一碗汤药从司药房走了过来,来到乾清宫门前的时候被狗儿拦住了。狗儿说道:“马公公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宫!”
黄俨愣了一下,连忙说道:“刚才不是马公公亲口说要我找尤文送汤药去的么?你们怎么不让进了?”
“对不起,人熟礼不熟。”袁琦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有马公公的允许,我们不敢放你们进去。”
“那不是闹着玩的。”黄俨也认起真来,“耽误皇上服药,那可是你们的责任!”
正在不可开交的时候,殿内传来了马云的声音:“狗儿,在和谁说话?”
狗儿连忙回了一声:“是黄俨和尤文要送汤药进来呢。”
只听马云应了一声:“让他们进来吧。”
听马云同意让黄俨和尤文进殿,狗儿和袁琦侧身一让道:“请吧。”
黄俨松了口气,带着尤文端着汤药转过两处回廊,来到了乾清宫最深处的寝榻门前,海寿轻声说道:“请止步。”
黄俨站住了,他抬眼往里一瞧,只见远处皇上躺在龙榻上一动也不动,床头的桌上放着一只药碗,似乎刚刚喂过汤水,马云拿着绢巾正在皇上嘴边拭着。灯光既暗,距离又远,那皇上到底是死是活,黄俨看得并不真切。
见黄俨和尤文来到了门前,马云回身蹑手蹑脚走了过来,对黄俨拱了拱手说道:“黄公公,宫里规矩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敢违反,那就委屈你在这儿站会儿了。”
说罢,马云转身向尤文命令道:“你先按规矩办吧!”
“是,公公。”原来宫里有严格的规定,凡是进奉给皇上吃喝的东西都必须先经进奉者先尝,证明无毒后方能送给皇上。尤文答应一声,便捧起药碗大大地喝了一口。过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问题,马云做了个手势道:“尤文,把药端过去给皇上喝了吧。”
“是,公公。”尤文端着汤药向病榻前缓缓走去。
一听马云叫尤文把汤药端去给皇上喝了,黄俨一阵狂喜,禁不住心头一阵狂跳!他拼命按捺着兴奋,无话找话地对马云问道:“马公公,皇上这病没什么大碍吧?”
“哎,皇上病沉得很呢。”马云叹了一口气,悄声说道,“今儿沉睡不醒,有时连人都认不清了。”
黄俨正待说下去,那尤文也正要给皇上喂药,忽见那马云转过身来突然说道:“尤文停下!”
虽然马云一声说得很轻,但在黄俨和尤文听来,不啻一声惊雷了!
马云轻轻走过去,从尤文手中接着药碗,轻轻放在床前桌上,说道:“凉一凉,别烫着了皇上。你到门外等候,待会儿我来侍候皇上吧。”
原来是怕烫着了皇上!黄俨和尤文松了一口气,用手拭了拭额上沁出的汗珠。尤文乖乖地走到门外同黄俨站在一起,心惊肉跳地紧盯着室内将要发生的一切。
见黄俨和尤文伸长脖子盯着室内,那海寿不禁笑道:“黄公公,到那边喝盅茶去?”
“不了,不了。”黄俨和尤文一边和海寿说话,一边瞧着室内,“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
“哪里的话,你可是稀客呢。”海寿拉了黄俨一把,对尤文说道,“尤文,还不把黄公公请到那边喝茶歇会儿去!”
“是。”尤文答应一声,只好让着黄俨道,“黄公公,请吧。”
“不用,不用。”黄俨一边谦让着一边伸头张看室内,“待会儿皇上用完药我就去了,就在这儿站会儿吧。”
“那就怠慢了。”见黄俨执意不肯,海寿也就不再勉强。
说话之间,只见那马云早已端起药碗,一匙一匙地正在喂皇上吃药。一会儿,那满满的一碗药被吃得一滴不剩。
眼见皇上吃完了药,黄俨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大功告成了!他轻松地舒了一口气,静静地等待着事变的发生。
过了一会儿,忽见那永乐皇帝突然**了几下,双脚向床头蹬了几蹬,头向里一歪不动了。
“皇上,皇上,怎么了?皇上!”只见那马云惊慌地扑了过去,抓住床沿呼唤着,似乎永乐皇帝出事了。
一见这室内的情景,黄俨喜得心花怒发,他猜想这永乐皇帝肯定是被毒死了。他急忙奔进室内,扑向皇上的病榻,他要去探一探皇上的鼻息,确认他死了就好发难。
谁知他刚刚奔到床前的时候,不料那永乐皇帝一个翻身忽然坐了起来!这一下非同小可,吓得黄俨倒退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痴住了!
可是那永乐皇帝却温和地问道:“黄俨,你不在外廷当值,怎么到乾清宫来了?”
一见皇上少见的和蔼,黄俨紧张的心情稍稍地缓和了一些。他连忙跪下叩头道:“听说皇上龙体欠安要用药,奴才是帮尤文一道来进药的。”
“难得你一片忠心。”永乐皇帝更加温和地说道,“像你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内侍,朕是得好好奖赏才是。”
说罢,他抬头唤道:“马云——”
“奴才在!”马云连忙答应一声。
永乐皇帝指着那桌上的一个药碗道:“把这碗朕用的参汤赐给黄俨喝吧。”
“是,陛下。”马云答应一声,走上前去从桌上端起那碗参汤,走到了黄俨的面前。
永乐皇帝翻身坐起的时候,黄俨一惊,还以为是尤文那家伙没来得及下毒,皇上喝下的是一碗无毒的药汤。现在一看马云端到面前的正是尤文端的那碗汤药,他一下子明白了,原来事情败露,皇上喝的是一碗参汤,而那碗毒药留给了自己!
黄俨一见那毒药,立时瘫坐在地,一边迅速地后退,一边拼命地叫道:“不要,不要!陛下,奴才知罪了!”
“喝下去!”只见永乐皇帝须眉倒张,声色俱厉地大喝一声,“你把这药喝下去,如果无毒,那就证明你是无罪,朕就封赏你!”
“不要,不要!”这哪里还容他申辩,殿后转出四五名卫士,强按着黄俨,撬开嘴巴,马云把一碗毒药全部倒进了他的嘴里。那黄俨绝望地拼命挣扎着,**着,顷刻之间便七窍流血死了!
那早已被抓住的尤文拼命地叫喊着:“小的冤枉,小的冤枉,那毒是黄俨逼着奴才干的!”
说什么都晚了。永乐皇帝命令李茂芳立即按计划行动,带人分头去逮捕孟贤等人。五更时分,李茂芳将朱高燧押进了大内,将孟贤、王射成、杨庆、严醉、高以正、尤文等人押进了死牢,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就这样被永乐皇帝铁腕粉碎了!
第二天,永乐皇帝午朝宣布了孟贤等人谋逆之罪,立即将孟贤、王射成、杨庆、严醉、高以正、尤文六人押赴午门斩首示众。末了,他拿出那份伪诏丢给朱高燧道:“这是你做的么?”
早见孟贤等人被斩,朱高燧就已经吓得心惊胆战了,但永乐皇帝一直不提他,他还以为父皇不知内情。直等见到这份伪诏,朱高燧立即吓得跪在地上,无言以对了。
眼看父皇就要大发雷霆了,立在一旁的朱高炽连忙跪奏道:“父皇息怒!这伪诏是孟贤等人私下所为,三弟必定不知内情,请父皇宽宥他吧!”
听了皇太子的求情,永乐皇帝半天没有作声,他在思考着如何处置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
见父皇犹豫不决,朱高炽连连叩头道:“父皇,儿臣只有兄弟三人,将来还指望着兄弟们帮衬,请父皇看在骨肉之情的分上,饶恕高燧吧!”
殿上的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等许多大臣也一齐跪下求情道:“下人所为,赵王必不知情,请陛下宽恕赵王吧!”
见皇太子、杨荣等多位大臣一齐求情,永乐皇帝便叹了一口气说道:“朱高燧你仔细听着,今日看在太子和诸位大臣的分上朕饶你一回。朕警告你,今后如果再不悔改,朕绝不轻饶!今日暂且从轻发落,你到河南彰德府就藩去吧!”
“谢父皇不罪之恩!”朱高燧战战兢兢地叩头谢恩,他暗自庆幸这次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六月的蒙古大草原上,气候和南方一样炎热难耐。已经进伏数天了,一阵阵的干热风吹得人口干舌燥,吞咽困难;尤其是那些战马燥热得浑身汗透,马蹄刨地,连嘶鸣声都干哑了。幸好在这答兰纳木儿河上,静静流淌的河水送来了阵阵清凉。
永乐二十二年六月二十日的傍晚,毒辣辣的太阳已经接近地平线,一大片火烧云烤红了西边天空。气温稍稍降了一些,但阵阵热浪时不时从草原的南方涌来,使人觉得异常的干热。不过在这大漠深处,尽管白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到了夜晚,尤其是深夜,那气候还是颇为凉爽的。
“又一天过去了。”走出营帐的永乐皇帝望着答兰纳木儿河北岸那渐渐朦胧的大草原焦虑地叹了一口气,向紧随在身旁的顺妃王杏问道,“朕到这河上几日了?”
“已经三日了。”王顺妃回答道。她知道,永乐皇帝因为不见敌人踪迹,内心十分焦躁,连前日进驻的河上都忘了。她想宽慰皇上,毕竟来了年纪,过于急躁会生病的。她伸手挽着永乐皇帝的左臂,指着那答兰纳木儿河北岸柔声问道,“陛下,这前方是什么地方呢?”
“这前方远处就是饮马河。它原来叫胪朐河,永乐八年五月,朕第一次北征来到那里,就把那河改叫饮马河了。”说起那北方的饮马河,永乐皇帝似乎心情好了一些,“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叫马塔德,那东北方远处是捕鱼儿海,那西北方远处是白邙山。前年七月,朕三征漠北的时候还到过捕鱼儿海北方很远很远的阔滦海呢。那阿鲁台丢弃了所有的辎重北逃了,朕发兵焚了他的辎重,收了他的牲畜才班师。”
“陛下真是英武!”王顺妃温柔地颂扬道,“那阿鲁台可就损失惨重了。”
“谁说不是呢?”说到阿鲁台,永乐皇帝又不禁气愤起来,“他真是狡诈,屡次犯边。去年七月,朕第四次北征,朕还没有出塞,他的军队就溃散了。去年十一月朕才班师回到京师,今年正月初七,阿鲁台又率众进犯大同、开平。四月初四,第五次北征,朕刚出塞到隰宁,那阿鲁台便闻风而逃,朕追到答兰纳木儿河却不见他的踪影,你说他可恨不可恨?”
“阿鲁台太狡猾了。”王顺妃叹息道,“不过陛下不必心焦,阿鲁台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总有一天陛下会把他擒获的。”
“朕也是这么想的。”永乐皇帝望着远方道,“不过朕既然兴师动众来了,总是希望早一天擒获阿鲁台,早一天平定漠北的好。不知那张辅和陈懋他们几时才能回来?”
“那是……”王顺妃顺着永乐皇帝的意思正要说下去,忽然,只听远处传来了“嘚嘚嘚”的马蹄声。她仰头说道:“陛下,张将军和陈将军可能回来了!”
果然,不一会儿两支骑军分别从东北方向和西北方向驰了回来。英国公张辅和宁阳伯陈懋纵马来到了大营帐前。
“启禀陛下,臣等回来了。”来到皇上面前,二人行礼道,“臣等来迟,陛下久望了。”
“不迟不迟,你们辛苦了。”永乐皇帝伸手扶起了张辅和陈懋,问道,“追着阿鲁台了么?”
“臣同朱勇率领德左掖军向东北方向追至捕鱼儿海,再往北追至阔滦海。”张辅回奏道,“臣派军四出,穷搜山谷三百里,没有发现阿鲁台一兵一卒,只好回来了。”
“臣同金忠率领的前锋向西北方向追赶阿鲁台,到了白邙山。”陈懋回奏道,“到白邙山,臣等搜索了一遍不见阿鲁台踪影,军中粮尽,也只好回来了。”
听说张辅和陈懋都没有发现阿鲁台的踪迹,永乐皇帝有些遗憾,但也无可奈何。很显然,阿鲁台人少,便于机动,听说大军将至,他早已逃到极远的漠北了,大军如果再继续追击,那是徒劳无功。永乐皇帝思忖片刻,对跟随在后面的马云和海寿说道:“你们二人分头去宣杨荣和柳升等前来大营议事吧!”
“是,陛下。”马云和海寿二人答应一声便乘着夜色去了。永乐皇帝带着张辅和陈懋回到了大营帐内的空地上,狗儿、袁琦连忙搬来便椅,永乐皇帝就在露天坐了下来。
不一会,跟随北征的扈驾内阁大臣杨荣和金幼孜、礼部尚书吕震、户部尚书郭资、兵部尚书赵羾、中军将军柳升和陈英、左掖将军朱勇、右掖将军王通和徐亨、左哨将军郑亨和孟瑛、右哨将军薛禄和谭忠、前锋将军金忠等先后来到了大营,大家席地而坐,围坐在皇上的面前。
“朕把众位爱卿召集来,是想请大家议一议大军进退问题。”见大家坐定,永乐皇帝环视了一遍眼前的十几位大臣,慢慢地说道,“刚才据张辅和陈懋二位爱卿回奏,此去向北三百余里均未发现阿鲁台踪迹,是继续向北追击,还是班师回朝,大家说说有何主张。”
在座的十几位大臣中,唯有杨荣既是首辅又是经画军事的干才,当然只有他最先发言了。见大家都望着他,他便不慌不忙地说道:“陛下,大军一出,阿鲁台即望风而逃。英国公和宁阳伯又北追三百余里未见敌人踪影,足以说明阿鲁台早已遁远,我军追也追不上,阿鲁台也不敢轻举妄动。依臣愚见,大军不如班师的好。”
从四月四日自北京出发北征以来,长途跋涉已经两个多月。行进了二千余里,连一个敌兵的影子都未看到,众人早有厌战情绪,但慑于皇帝的威严,大家不敢说出“班师”二字,只有那杨荣深得皇上的信任,又素以敢说敢为著名,他才敢说出来。一见杨荣说出了“班师”二字,大家不敢随声附和,只是静静地望着永乐皇帝,观察他有何反应。只见永乐皇帝没有作声,只是思忖着。沉默了一会儿,见大家没有说话,永乐皇帝抬眼对大家看了一眼,又慢慢地说道:“大家还有何看法呢?都说说!”
一见永乐皇帝没有发怒,又要大家都说说,这下大家放心了,纷纷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大军不可无目的进军。”赵羾发言道,“敌酋阿鲁台不见踪迹,我大军已失去目标,臣以为早日班师为好。”
“目前军中存粮不多,已不能供给继续北进了。”郭资也说道,“臣也主张班师。”
“臣附议!”“臣附议!”围坐在草地上的十几位大臣纷纷发言,都主张班师回朝。
其实永乐皇帝的心里比谁都清楚,在失去目标的情况下还能北进么?只有班师了。可是,他不想自己提出来,他料定杨荣会主张班师,所以要借杨荣之口把这事定下来。见杨荣和大家异口同声主张班师,他点了点头说道:“东杨所言很有道理,既然众位爱卿都主张班师,那我们就明天班师回朝吧。”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杨荣率领在座的大臣齐齐答应一声,起身分头准备去了。
待众位大臣离去,永乐皇帝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向大营帐外。夜已深了,一阵清凉的夜风从答兰纳木儿河上吹来,他感到一丝凉意,不禁打了一个冷战,王顺妃连忙将一个坎肩披在他的身上。永乐皇帝没有动,他静静地望着深邃的夜空,在沉思着。从永乐八年二月第一次北征本雅失里以来,到今天已经五次亲征了。动用了一百多万军马,征调了数十万民夫运粮。为制止朝廷大臣反对北征,还下了户部尚书夏原吉、刑部尚书吴中的诏狱,逼得兵部尚书方宾自杀,朝野一时震动。但连续三次北征都收效甚微,看来是得改变策略了。
此时,一轮缺月从东方山顶上爬了上来,一片清辉洒满了草原。夜,凉下来了。
王顺妃拉了拉永乐皇帝的衣襟轻声道:“陛下,夜深了,歇息去吧。”
“好,今儿早些歇息,明日就还朝吧。”说罢,永乐皇帝搂着王顺妃走进了大营帐。
一晃眼浩浩****的班师大军走了二十多天。永乐二十二年七月十五日,永乐皇帝派礼部尚书吕震提前赶回京师,命皇太子以班师诏告天下。七月十六日的傍晚,大军来到一处地方,那里一条小河蜿蜒淌过,河边水草丰茂,天气颇为清凉。
“这是什么地方?”永乐皇帝向车驾旁的马云问道。
“这里叫苍崖戍。”马云回答道,“还存留有古时的城堡呢。”
“今晚就在此宿营,明日再走吧。”永乐皇帝望了望这附近的地势对马云道,“连日来炎天暑热,大家赶路辛苦,众大臣就不必来请安了,让大家早点歇息吧。”
“是,陛下。”马云转身对锦衣卫大声说道,“皇上有旨,今晚就此宿营,各位大臣不必请安,早点歇息明日再走!”
随着侍卫们一个接一个的传令,“就此宿营”的旨意迅速传遍了全军,一会儿,大军便扎营苍崖戍了。
月亮早早地升了起来,圆圆的,像一个银镜似的挂在东边天上,大地一片清亮。望着这明亮的圆月,看着那静谧的山山水水和大草原,永乐皇帝心情似乎好了许多。他指着天上的明月,对身旁的王顺妃说道:“爱妃,你看那月儿又圆又亮,月里嫦娥婀娜多姿,就像爱妃你一样,多美啊!”
“臣妾可比不上那月里嫦娥,陛下说笑了!”听见皇上夸她,王顺妃心里充满了甜蜜。她虽然已经三十开外,但天生丽质,仍然妩媚动人。她望了望月亮,又望了望皇上,动情地说道:“陛下,臣妾虽比不上月里嫦娥美貌,但比嫦娥幸福得多呢!”
听王顺妃这么一说,永乐皇帝侧过身来看着王杏的脸,不解地问道:“爱妃此话怎讲?”
王顺妃眨了眨眼睛,两颊渐渐地泛起了红晕。她挽着永乐皇帝的手臂,依偎在他的身旁,娇媚地说道:“那嫦娥虽然贵为天仙,但长年累月独居广寒宫中,不知情爱为何物,有甚乐趣?臣妾虽然一介凡夫,但日日伴随君王,与陛下夜夜享尽人间快乐,不是比嫦娥更幸福么?”
“有道理,有道理。”永乐皇帝不禁惬意地笑了起来,“顺妃善解人意,事事可人,有你陪伴,朕也快乐得很呢!”
“陛下说笑了。”王顺妃正待说下去,忽见皇上望着那圆圆的月儿发了一会儿呆,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仍乎满腹心事又笼上了心头。
“陛下,怎么不高兴了?”王顺妃知道皇上怎么也挥不去连续三次北征都无功而返的阴影,心里又念上了那事儿。她温柔地劝慰道,“是杏儿不好,又让陛下烦心了。”
“不是,不是。”永乐皇帝一边轻抚着王顺妃的肩背,一边望着月亮道,“朕看见这月儿,就想到朕的江山,月儿圆了,可朕的江山还没有圆啊。”
“您的江山不是好好的吗?”王顺妃疑惑地问道:“陛下怎么反说江山还没有圆呢?”
“江山还没有圆呢。”永乐皇帝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朕身居京师,这东西南北地域宽广疆域大得很。东至西海,西至葱岭,就连极东之苦兀和极西之俄力思都是边境安宁,军民乐业,历年平安无事。独有这南、北两边多不安宁,费尽了朕的心事。永乐五年平定了交阯,南方得以稳定,唯有这北方蒙古三部搅得人烦。朕做梦都在想着如何平定漠北,天下一统。可是时至今日还是不如愿,你说朕能安心么?”
“陛下请放宽心。”王顺妃劝慰道,“那蒙古三部地域虽广,但人少势弱,不堪一击,不足为虑。陛下不必为此烦心,待来年遣使招抚就是。”
“爱妃说得是。似这样朕征他逃,朕还他犯,也不是个办法,朕得改变策略,还是实北固边,招降安抚的好。”
“陛下英明。”王顺妃连忙顺着哄道,“待来年陛下把漠北收服了,臣妾还陪着陛下巡视大漠,还陪陛下到土剌河上钓鱼,到肯特汗山上猎兽,还陪陛下到这大营帐里快乐逍遥呢!”
“说得好。”听了王顺妃的一番宽慰,永乐皇帝不禁高兴起来,他看着月光下的王杏清亮可人,不由得情思躁动,爱火升腾。他一把将王杏揽在怀里,俯身亲了一下道,“我们进去吧!”
王顺妃也顺势投进永乐皇帝的怀里,双手抱住了他。她正要纵情送爱,忽然永乐皇帝浑身一阵颤抖吓坏了她,她慌忙问道:“陛下怎么啦?是不是受凉了?”
“不知怎么浑身一惊,似乎有些凉意。”永乐皇帝并不在意,他笑着说道,“没事没事,我们上床去吧。”
见皇上满不在乎,王杏也就放了心。跟随在身后的中官马云,早已会意地掀起了大营帐的帷幔,永乐皇帝搂着王杏进了大营内的幄宫,马云知趣地放下了门帘。
天上圆圆的明月,帐外静静的山野,面前美妙的女人,永乐皇帝止不住一阵冲动,伸手脱去了王杏的衣巾,抱起那洁白如雪柔滑如膏的胴体上了军床,那王顺妃也尽意奉迎,一时间乾坤颠倒,天地混同了。
一阵兴奋过后,永乐皇帝和王顺妃互相搂着沉沉地睡了。他们并不知道,虽说这是炎热的末伏,但在这大漠戈壁之上,白天的炎热也伴随着夜晚的清凉,一股寒邪正偷偷地向永乐皇帝袭来。
不知什么时候,王顺妃醒了过来,她觉得似乎捧着一个火炉,是那么烫手。她立时清醒了,原来是皇上全身发热,烧得像一盆火一样!
她吓呆了,赶忙爬起来穿好衣服轻轻地向外叫道:“马公公,马公公,你来一下!”
马云循声掀帘走了进来行礼道:“有什么吩咐,娘娘?”
“快看看皇上。”王顺妃焦急地向**一指,“好像是病了。”
马云走上前去伸手一摸,立时慌了:“皇上染病了,烧得厉害呢!”
“快,帮皇上把衣服穿好。”王顺妃马上找来衣服同马云一起帮永乐皇帝穿好了衣服。永乐皇帝烧得昏头昏脑,无力地把眼睛睁了睁又闭上了。
“海寿!海寿!”马云轻声呼唤着,内侍少监海寿应声走了进来。马云吩咐道:“你陪娘娘在此守候皇上,我去找杨荣大人。”说罢,急匆匆地向帐外去了,此时天尚未明。
一会儿,扈驾的杨荣、金幼孜和张辅赶到了大营帐内。
杨荣上前摸了摸永乐皇帝的额头,轻声呼唤道:“陛下,陛下……”
连连唤了几声,永乐皇帝微微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朕……朕好累,杨爱卿……抓紧回去吧。”
“是,陛下。”杨荣赶紧回了一声,“要不要找个地方郎中来瞧瞧?”
“不……不用。”永乐皇帝吃力地说道,“朕……朕只是觉得身子虚弱,累得很,好想睡觉呢。”
说罢,他慢慢地闭上了眼,又沉沉地睡去了。
杨荣见皇上又睡了,他伸手把了把皇上的左、右脉搏,然后又掀起衣巾把他的胸前、后背和四肢查看了一遍,心情沉重地对众人说道:“皇上脉象浮数,面赤烦热,唇干鼻燥,喉头作响,似乎是风热侵于肺卫之症,甚为沉重!”
众人一听,都怔住了。金幼孜不安地说道:“既然皇上感染重症,这数十万大军及朝廷大政不可不虑,此事如何处置,请杨大人拿个主意吧!”
众人都明白,一旦这消息传出去,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都会发生,这数十万大军不可无人统帅。众人一齐说道:“杨大人,请你拿个主意吧!”
在这特殊时刻,身为内阁首辅的杨荣当仁不让。他略为思忖了一下,对在场的金幼孜、张辅、马云、海寿以及王顺妃说道:“当前最紧要的是四件事:一是想法给皇上降温,请顺妃娘娘和马公公用擦身冷敷的办法让皇上退烧,以保时日,这里离最近的开平卫也还需十日的路程,到了开平就有医有药了;二是军中大事及朝廷大事,以我和金大人、张国公和马公公议定禀报王娘娘后施行;三是严守秘密,此事内紧外松,只能我们在场的六人知道,如有外传以泄露军国机密罪论处。天明后照常班师,由海寿把守大营龙辇,除我们六人外,任何人不准进入大营;四是请英国公以皇上召见名义进入大营,主持军中大事。我意如此,不知各位认为如何?”
“很好,很好,我等遵命!”金幼孜、张辅、马云、海寿一齐说道。
“好!”杨荣果断地说道,“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就分头行事吧!”
说罢,众人分头去了。王杏和马云赶忙为重点擦身冷敷,帮助降温。大营龙辇外一切照常,大军正在向开平卫靠拢。人们发现,行军的速度似乎加快了许多。
王顺妃在焦急和惊恐中熬过了一天,七月十七日傍晚,大军来到了两山夹峙的一处平川,那里长满了榆树,顺着山势向西南方向延伸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阵晚风吹来,永乐皇帝从昏迷中苏醒了。他微微睁开双眼,声音微弱地问道:“到哪里了?”
“到了榆木川。”随身护侍的杨荣连忙俯身回道,“陛下好些了么?”
永乐皇帝摇了摇了头,没有说话。
杨荣伸手摸了摸永乐皇帝的额头,他吓了一跳,皇上的额头热得烫手,高烧丝毫未退。他轻声问道:“陛下,您哪不舒服呢?”
“今早是头昏脑涨,咽喉肿痛。”永乐皇帝有气无力地说道,“现在是胸闷气促,肋间疼痛,上气不接下气呢!”
听了这话,杨荣心里一沉,这是危症!他不能说什么,只是俯下身安慰道:“陛下不用心焦,过两天您就会好的。”
“但愿如此。”永乐皇帝脸上露出了苦笑,“朕昏沉沉的,只是想睡……睡……”说着说着,他慢慢合上眼,昏睡过去了。
看见皇上病情如此凶险,杨荣心情沉重极了。他虽然不是郎中,但医理还是略知一二。此病初起时,似乎是身染暑热,偶感风寒,热寒之邪侵于肺卫之症,只要发汗解表,疏风止热,病症即可缓解。但现在皇上胸闷气促,肋间疼痛,病邪却是深入膏肓了!这也难怪,此次北征皇上是殚精竭虑,劳心费神。你看,平时担忧阿鲁台狡诈难平,那是忧思伤肺;战前运筹谋划,那是思虑伤脾;战中阿鲁台潜伏不知踪迹,时刻担心偷袭,那是惊恐伤肾;听说阿鲁台北遁,大军一无所获不免恼怒,那是愤怒伤肝;战后班师那会儿,心情平和,日近京师,加上美人陪伴,难免**难抑,那是喜极伤心。这肺、脾、肾、肝、心五脏俱伤,焉有不病入膏肓之理?这下凶险了!他知道,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戈壁上,哪里去找神医?哪里去找灵药?皇上这病即使是在京师,太医院的太医们也未见得能治得好,皇上毕竟是六十五岁的高龄了!看来皇上凶多吉少了!
想到这里,杨荣对王顺妃和马云低声说道:“皇上春秋已高,连日长烧不退,看来陛下病得不轻,我想今晚请金大人、张国公一起来大营守护,倘有不测,也好紧急处置,不知顺妃娘娘和马公公以为如何?”
马云望了一眼昏睡的皇上低声道:“如此甚好。”
王顺妃含泪说道:“但凭大人做主吧。”
见王顺妃和马云都赞成了,杨荣说道:“那就请海少监跑一趟,去把金幼孜大人和英国公请来吧。”
“好的。”海寿答应一声迅速走了。
“陛下醒了,陛下醒了!”伏在永乐皇帝身边守护的王顺妃惊喜地叫了一声,“出汗了,快拿绢巾来!”
听说皇上醒了,守在幄宫里的杨荣、金幼孜、张辅和马云一齐奔向床前。
出了一身汗的永乐皇帝烧退了,头脑清醒了许多。他睁开双眼一看,只见护驾的三位主要大臣都站在床前,他虚弱地说道:“你们都在这儿啊!”
“是,陛下。”杨荣近前轻声回答道,“您舒服些了么?”
永乐皇帝点了点头:“好些了。”
杨荣舒了一口气道:“再过一二天,您就没事了。”
“不一定,”永乐皇帝摇了摇头,黯然神伤地说道,“朕感觉胸闷难耐,神情恍惚,恐怕不是好兆头。”
“陛下不必忧心。”杨荣宽慰道,“您高烧之后难免疲倦,调养调养也就好了。”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永乐皇帝的眼睛又无力地合上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微微睁开了眼睛,微弱地说道,“朕好困,想……想……想睡……睡……”话未说完,他又昏迷过去了。
又是一身大汗,永乐皇帝惊醒了。他无力地招了招手,示意杨荣等人近前来。
“陛下,您有话说?”杨荣走上前俯身问道。
永乐皇帝没有作声,只是用手做了个写字的手势。
杨荣想了一下他领悟了,他含泪说道:“陛下是要立遗诏?”
永乐皇帝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马云,迅速将纸笔递给了杨荣。调好墨,展开纸,杨荣泪花闪闪地静静等待着。
在场的金幼孜、张辅、马云和王顺妃齐齐地跪在病榻前,一个个泪眼模糊,但又不敢大放悲声,帷宫里空气似乎凝结了。
永乐皇帝艰难地睁开双眼,从杨荣开始,依次把金幼孜、张辅、马云、王顺妃看了一遍,他吃力地缓缓说道:“朕少长习兵,戎马一生,奋起靖难,奄有四海,威德遐被,四方宾服,亦可谓成功骏烈,卓乎盛矣!今天命已尽,唯憾漠北未平,愿朕子孙好自为之!”
说到后来,他已经很艰难了,还想继续说下去,但气力已经明显不支了。他左手抚着胸口,脸上显出十分痛苦的表情。停了一会儿,似乎心口平缓了一些,他右手做了个手势,示意杨荣记下来。他断断续续地说道:“传……传……位……皇……太……子,丧……礼……如……高……皇……帝……遗……制。”
说完,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此时已是亥时时分。一见这情景,王顺妃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杨荣伸手在永乐皇帝的鼻孔下探了探,又在他的手上号了号脉,连连摆手道:“莫哭,莫哭,皇上只是昏迷,并非大行呢。”
听杨荣如此一说,王顺妃只好止住哭声,跪在榻前抽泣着。
杨荣看了众人一眼说道:“各位大人,皇上病已于此,我等应早备后事为宜,不知诸位有何主意?”
不等众人说话,马云说道:“杨大人,你是内阁首辅,责无旁贷,你就拿个主意吧。”
“好,那我就先说说,大家再议吧。”杨荣也不谦让,他略为思忖便说道,“大军正值班师途中,此去京师尚远,事发突然,情况危急,非常情势当以非常措施而行之。首先,我等要严守机密,皇上病危的消息不可泄露丝毫,外防阿鲁台奔袭,内防汉、赵二王发难。如皇上宾天,我等则秘不发丧,以礼装敛,载于舆中,所到之处,早晚进膳照常,不可露半点破绽;其次,请张国公严令军队,使人莫测,庶可保证安全到达京师;其三,如皇帝宾天,即刻派大臣与海少监具皇帝大行月日及遗诏驰赴京师报给太子早为准备。至此,大事成了!”
事发紧急,岂容众人多想?金幼孜、张辅、马云和王顺妃一齐说道:“杨大人安排甚妥,我等无异议!”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杨荣继续说道,“只是还有一事不好办,看大家有何主意。现今还在伏天,南来天气仍很炎热,此去京师尚远,如果皇帝一旦宾天,该如何装敛呢?”
“太好了!”杨荣轻轻说了一声,“那就请张国公速去野外熔锡为棺,捣碎石膏,秘密运到大营来吧。”
“好,我这就去办。”张辅答应一声便匆匆走了。
张辅走后,杨荣和金幼孜、马云三人又仔细商量了一番,等诸事计议妥当后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七月十八日的寅时时分,永乐皇帝最后一次醒过来了。不过,这一次他已经无力说话,只是用近乎呆滞的眼神望着杨荣、金幼孜、马云和王顺妃。他一个一个地望着,目光在每个人的身上都停留了好长时间才移开。最后,他的目光驻留在王杏的身上不动了,对正在啜泣的王顺妃摇了摇头。他似乎又在做梦,梦见了饮马河,梦见了阔滦海,梦见了肯特汗山和土剌河……忽然,一阵刺心的绞痛,无边的黑暗无情地罩了下来。他浑身一阵抽搐,两脚一蹬,两眼一闭,头一歪,梦断了!
目睹生离死别的这一刻,王顺妃肝肠寸断,热泪“哗哗”地淌了下来。她双膝跪行几步,伏在永乐皇帝的遗体上低声地痛哭起来。
“皇上大行了!”杨荣、金幼孜、马云和赶进来的海寿一齐跪下磕头道,“陛下,您一路走好!”
七月十九日的拂晓时分,杨荣、马云等将已经大行了一天一夜的永乐皇帝的遗体装殓在用锡做成的棺内,按计划布置妥当,王顺妃守护灵柩,金幼孜和马云守护车舆,张辅坐镇大营,大军号令严明,像任何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紧张地向北京班师,而杨荣则带着海寿,骑着快马朝北京飞驰,向皇太子报丧去了!
八月二日,杨荣、海寿赶回北京,朱高炽立即命朱瞻基前往开平迎奉。朝廷内紧外松,紧急部署,以防不测,一时间,北京城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八月五日,也就是朱高炽接到永乐皇帝讣告的第三日,在紧急部署完奉迎灵舆、京城防卫等重大事项之后,他亲自到锦衣卫牛帽胡同诏狱牢中,把久系牢狱的杨溥和黄淮接了出来。
在经受了整整十年的牢狱之灾后,杨溥终于重见天日,重返大明政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