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回 现良心樊忠救忠良 暴恶行永乐诛贼臣

“大人,昨日纪大人把小的叫去又痛骂了一番。”王永来到镇抚司衙门找到樊忠哭丧着脸报告道,“纪大人很不满意,说是要买杨溥人头的人大发雷霆呢!”

这樊忠本来就不是纪纲爪牙,对他的恶行早有异议,特别是谋杀解缙之后,更对纪纲残害大臣的行为愤恨不已,现在听说纪纲很不满意,不禁心下生气,他板着脸说道:“我们未杀杨溥,他纪纲为何不亲自动手?还不是怕舆论汹汹皇上问罪么?他这借刀杀人的雕虫小技能瞒得过我樊忠么?”

越说越生气,樊忠气愤得住口不说了。他思索片刻,对王永问道:“王永,你说句实话,那杨溥是不是个大奸大恶之人?说不该杀?”

“杨溥不是奸恶之人,”王永连连摇头道,“这段日子小的一直在观察杨溥,见他行为光明,胸怀磊落,倒是个堂堂正正的人物,似这等忠臣义士,杀了真是可惜呢!”

“我也觉得杨溥杀了可惜。”樊忠点了点头说道,“那我们就不杀了吧。”

“可是纪大人那里怎么交差?”王永为难地问道,“纪大人说那买家催过多次了。”

听王永这么一说,樊忠不禁起了疑心,到底谁与杨溥有深仇大恨非置他于死地呢?他想了想问道:“那买家到底是谁?”

“买家是谁,小的也不清楚。”王永回道,“不过我听他们说什么韩旺韩旺,大概是一个叫韩旺的人吧?”

“韩旺……韩旺……”樊忠念叨了几句,实然他明白了,“什么韩旺,那是汉王!”

啊呀,这事可不得了了!想明白这一点,樊忠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他马上联想到什么“迎驾迟缓,书奏失辞”以及解缙的罪名“私谒太子”等等一些事情,原来残害解缙、杨溥他们这班大臣,都是汉王弄的鬼,目的是搞垮太子,夺取嫡位,这招可太歹毒了!可是朱高煦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下人人都知道的粗鲁蛮横、只知打打杀杀的角色,如果搞垮了太子,让他当了皇帝,那不是暴君么?不好,绝不能让朱高煦的阴谋得逞!想到这里,樊忠决然地对王永说道:“王永,这杨溥杀不得,我和你不能做人人唾骂的千古罪人,让他们朱家的太子、汉王兄弟去自相残杀吧!”

“可是……可是……”王永嗫嚅了几句,迟疑着说道,“可是纪大人说,如果我们杀了杨溥,那汉王愿意再加四十两金子呢!”

“什么?汉王愿意再加四十两金子?那可是五十两了!”一听汉王用五十两金子买杨溥的人头,樊忠刚刚拿定的主意立马又动摇了。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那五十两黄金不是个小数目,一家人一生的吃喝玩乐都有了!面对这金钱的巨大**,毕竟樊忠是个凡夫俗子,左右摇摆了好一阵子,最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杀了杨溥,拿了那五十两黄金享乐去!想罢主意,他把王永拉到身旁,附耳说了一番,王永点头去了。

时令已到腊月,彤云密布,朔风怒号,眼看又一场大雪要来了。樊忠和王永夹着一摞宣纸来到囚院的时候,杨溥正在囚院里向狱友李邻讲授《尚书》。樊忠向王永做了个手势,意思是不要打扰杨溥,他俩走到囚院旁听了起来。

杨溥所居的这囚院是锦衣卫专门为诏狱五品以上官员们修筑的,这囚院一共三间平房旁带一小伙房,再用围墙一围,便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了。囚院门前有狱卒看管,犯官们在自己的囚院里可以自由活动,可以读书写字,可以会客,享有相对的自由,但就是不能走出囚院大门。尽管如此,这比起囚禁在木栅牢房里就已经强上百倍了。自从金忠在永乐皇帝面前求情,黄淮、杨溥二人都被安置在囚院关押。在杨溥的囚院里,也只有夫人高碧玉和丫鬟小翠允许陪侍,而杨沐和司马青带着儿子杨晟则在牛帽胡同附近的西江米巷购置的房子里开个小店,一方面维持生计,一方面照看他们。

“命之曰:‘朝夕纳诲,以辅台德!’”杨溥抑扬顿挫地教李邻朗诵道,“‘若金,用汝作砺;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启乃心,沃朕心!若药弗瞑眩,厥疾弗瘳;若跣弗视地,厥足用伤。惟暨乃僚,罔不同心以匡乃辟,俾率先王,迪我高后,以康兆民。呜呼,钦予时命,其维有终。’这是殷商之主武丁命圣人傅说为相时的命辞。武丁这段话说得多么好!要是个个皇帝都像武丁一样重视辅臣,那就是君明臣贤了。殷商盘庚以后日见衰败,是武丁这样的明君,任用傅说那样的贤臣,殷商才得以中兴啊!”

“先生说的是!”李邻叹息道,“可惜人君少有明君,人臣难有贤臣啊!”

李邻本是山东泰安学宫生员,前些时来北京有事,正逢解缙遇害,茶馆酒肆之间议论纷纷,他千不该万不该掺和着说了几句愤激的话,不料被锦衣卫密探碰上了,立即把他抓起来投进了大牢。可是他们实在找不到什么罪证,再加上人又老实,锦衣卫便把他放了出来,在囚院里干些打扫卫生、搬运柴草之类的杂活,就是不放他出去。这李邻本来好学,每日见杨溥读书不辍,便央求杨溥教他《书经》。这《书经》正是杨溥读得最有心得的一部书,见李邻求他讲授《书经》,他便一口答应了,所以每天只要李邻一来,杨溥便给他讲上一课。

听见囚院里杨溥教李邻读书,院外旁听的樊忠不由得感佩不已。已经失去自由、前途莫测,那杨溥不仅自己读书不辍,还有心去教别人读书,那胸怀是何等的宽广!他正在想着,忽听囚院门前哭哭啼啼,只见一行人走进了杨溥住处。

原来是杨沐和司马青夫妇牵着儿子杨晟,带着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囚院。看见杨溥和李邻在室内读书,高夫人也在一旁,那人紧走几步低头便拜,边哭边说道:“老爷、夫人,小的给你们请安了!”

一见来人见面就哭,杨溥和夫人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老家的家人管杨孝。杨溥和高碧玉连忙起身把管杨孝扶了起来,惊疑不定地问道:“杨孝,何事啼哭?”

管杨孝止不住失声痛哭道:“老爷,夫人,大公子杨暾没了!”

“什么?”杨溥和高夫人惊得跳了起来,“你再说一遍!”

“杨暾公子没了!”

“我那苦命的儿呀!”一听是大儿子杨暾早殇了,高夫人犹如五雷轰顶,身子一晃晕倒在靠背椅上,慌得司马青、小翠连忙上前扶住。

小翠一边哭一边轻轻拍着高夫人的后背,司马青一边流泪一边紧紧掐着夫人的人中,轻声唤道:“夫人醒醒,夫人醒醒!”

杨溥也顿觉天旋地转,一屁股跌坐在靠椅上,李邻赶忙上前扶住。

好一会儿,高夫人才苏醒过来。她“哇”的一声呼天抢地地哭了起来。杨溥坐在椅子上,遥望着南方,默默地流着泪。杨沐、司马青、小翠和管杨孝以及李邻好劝歹劝才把杨溥和高碧玉劝得止了哭。杨溥泪眼模糊地问道:“怎么暾儿还只有十九岁,突然说没就没了呢?”

管杨孝叹了一口气,细细地说道:“大公子几年前就得病了。自从老爷遭难入狱后,大公子就日夜哭泣,茶饭不思,慢慢地身体消瘦了。别看大公子只有十多岁,可是特别懂事。他在学宫时时爬上绣林山顶,遥望北方默默流泪,再也无心读书了。去年开学的时候,詹老太太不得已命他辍学回家休养,二娘彭夫人也苦苦相劝,但终无效果,大公子竟忧思成疾了!今年六月,大公子病得骨瘦如柴,卧床不起,急坏了詹老太太和彭夫人。一家老小百般求医,石首县城的药吃遍了未见好转。万不得已,詹老太太向沈家求亲,把沈家宝钏小姐娶过来冲喜,不料就在九月十八日沈小姐娶进门的当天晚上,大公子就没了!”

一听杨暾是因为父亲被逮入狱而忧思成疾的,杨溥和高夫人更加伤心。杨溥默默地坐着只是流泪,高夫人抑制不住悲伤又放声大哭起来。

听到这里,院外的樊忠也叹息不已,想不到杨溥蒙冤入狱,竟害得儿子忧思成疾没了,可悲可悲!

杨沐、司马青、小翠和管杨孝以及李邻也一旁极力劝解,好一会杨溥才止住哭,渐渐平静下来。

“老太太、二老爷和三老爷都好么?孩子们都还好么?”杨溥接过小翠递来的一杯热茶,呷了一口又向管杨孝问道,“我入狱一晃眼已经两年多了,这几年家里的情况不知怎样,你说来听听吧。”

“老太太情况不怎么好。”管杨孝叹了一口气,把家里老老少少、大大小小的情况说了个遍,虽说情况有好有坏,但总的来说还算是好。杨溥和高夫人稍稍宽了一些心。自从永乐八年父丧丁忧夺情起复回京以来,杨溥已经离家将近八年了。这八年本已不堪重负的家境现在怎样了,杨溥很有些担心。他问道:“这几年年景不知如何,家里家大口阔的,还能维持得了么?”

说起家里境况,管杨孝不禁半晌没有作声。沉默了好一会,他终于回答道,“老爷,夫人,老太太不让我把家里情况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担忧。既然来了,我就把家里的实情告诉你们吧。本来我们杨家大院在老太爷手里,那是红红火火家大业大,历年收养了数十名义兄义弟义姐义妹,杨家是热热闹闹人旺财旺。可自从洪武十三年老老太爷安置义子义女成家立业起,除了新购置的几百亩田地之外,还把原有的田土分掉了不少。后来洪武二十八年、永乐二年老太爷又两次安置义子义女,把原有的白田水田又分了不少。永乐七年老太爷临殁前又把产业分了一些给杨隆老爷。这样几次分置,杨家剩下的产业实际不多了。前几年老爷遭难,夫人进京,老太太为了供给老爷、夫人,已把藕池镇上的同裕商号转让出去了,还把家里能够成家立业的义兄义弟义姐义妹们都打发出去另谋生路了。现在杨家大院老太太、彭夫人、二房奶奶、三房奶奶都只留了一个丫头。就是这样,连我们这义兄义弟徐杨忠和我管杨孝等一共还有二十几人呢。幸亏老太太精打细算,主持家务,这日子还勉强过得去。老爷、夫人也不必担心,老太太说了,等老爷难星一过,我们再把同裕商号盘回来,再置几百亩田产,杨家还有兴旺发达的一天呢!”

听罢管杨孝的介绍,杨溥和高夫人心里都明白,自从遭难入狱以来,杨家大院大受牵连,已经不是昔日的杨家大院了。

好好的杨家大院也受牵连,听到这里,樊忠感慨地自言自语道:“城门失火,殃及池渔,杨溥蒙难,全家遭殃,可叹可叹!”

杨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高夫人说道:“我这不孝的儿子连累了老母亲,也连累了杨家大院,想起来真是惭愧!夫人,你回去一趟,代我向老太太问安,看看暾儿吧!”

听见杨溥要她回去,高夫人马上心动了,但稍作思忖后她立即改变了主意。儿子没了,她何尝不想回去看看,儿是娘的心头肉,儿子没了等于在娘身上剜走了一块肉,她是何等的惨痛。可是回了石首就管不了囚院,已经失去了儿子,她不能再失去丈夫。想到这里,她坚决地说道:“不,我不能丢下老爷回去,老太太的懿命我这个儿媳妇不能违抗,照护好老爷是老太太交给我最重要的任务。哪一天老爷出去了,我就哪一天回去!”

高夫人的一席话说得那样坚决,理由也是那样充分。杨溥知道,任他怎么劝说高夫人是不会丢下自己回去的,他也为难了。

正在杨溥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杨沐站出来说道:“老爷、夫人,让我同管杨孝兄弟回去一趟吧,一者可以向老太太请安,看看大公子的亡灵;二者可以让老太太、彭夫人以及一家大小知道老爷、夫人安好。”

司马青见杨沐主动要回石首请安,也觉得这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那杨沐还是詹老太太奶大的呢,她也一旁帮着腔道:“沐哥这话有道理,让他回家去一举两得。老爷、夫人就让他回去吧。”

杨溥同高夫人对望了一眼,两人同时点了点头。杨溥向杨沐说道:“也只好这样了,那就有劳四弟同管兄弟跑一趟,让我修书一封,管兄弟明后休息两天,大后天你们动身回石首吧。”

高夫人点点头说道:“跟老太太说,请她老人家保重身体,别担心我们。也请家里不要为了供给我们太刻苦,这里有困难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吧。还有,请彭夫人严教孩子们,督促他们读书,别把功课耽误了。闲暇的时候,要彭夫人让他们知道艰辛,也可帮助做点事情,少请点帮工,多少能节约点开支,可别惯坏了他们。”

“是,老爷,夫人。”杨沐应了一声,正准备同管杨孝离去,忽见小翠从囚院门口进来对高夫人说道,“夫人,西头囚院的黄淮老爷和金问老爷来了!”

黄淮被囚禁在单独的囚院里,亲人可以陪侍,而金问因为级别不够,就只能在狭小的囚室中惨度时日了。不过,遇上放风的日子,他也可以过来走动走动。今天是放风的日子,金问首先邀了黄淮一同来看望杨溥。

一进囚院才知道杨溥一家刚刚得悉长子早殇,也陪着流了一阵眼泪,劝了好一会才把杨溥、高夫人劝住。

“芮善和王恺死了!”等杨溥止了泪,金问就神情黯然地说道,“死时那样子真是惨不忍睹!”

“死了?怎么死的?”一听芮善和王恺死了,杨溥不禁浑身一震,急忙问道,“上个月你来不是说他们还好么?”

“天有不测风云!”黄淮咳嗽了几声叹息道,“想不到我们同时进来的五人,竟走了两人!”

“怎么死的?说起来叫人寒心!”金问年纪轻一些,颇有胆量,他不无怨恨地说道,“还不是和前几年的陈寿大人他们一样,又气又急又磨又病又饿,牢死的!”

“真是天意莫测!”杨溥一听芮善和王恺又是因为遭贬受牢狱之苦,加上家里供应不及时时常饿饭而牢死了,不禁连声长叹。想起当年一起在翰林院、詹事府共事的情景,他不禁泪花闪烁,伤心地问道:“芮善和王恺大人病饿那么严重,锦衣卫就没有人管么?”

“锦衣卫是些什么东西,您杨大人不知道?”金问气愤地说道,“他们都是些虎狼之辈!芮善和王恺二位大人一连五六天家里没有送饭,粒米未进,加上高烧不退,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等到我们知道送饭给他们的时候,他们就想吃也吃不进了。芮善和王恺先后都含冤而去,死时双目大睁,我用手抹了又抹,他们怎么也不肯闭眼,真是死不瞑目!”

“可悲,可悲!”黄淮双眼含泪,沉痛地说道,“这是锦衣卫狱和诏狱的第四次了:第一次是因解缙案株连,工部左侍郎陈寿、行部左侍郎马京、吏部侍郎许思温被牢死在狱中;第二次也是因解学士案坐累,左赞善徐善述、右赞善王汝玉病饿而死于狱中;第三次是去年右赞善梁潜和司谏周冕,辅佐太子监国,因获罪被皇上贬斥到交阯的陈千户数有军功,太子把陈千户放还南京,那汉王一个劲地向皇上告状,说太子‘擅放罪人’,皇上一怒之下把陈千户杀了,还把梁潜和周冕也送进了诏狱,前不久也把二人杀了;这次芮善和王恺已是第四次了。”

“还不仅如此呢。”金问又愤慨地说道,“还有那少詹事邹济大人,因徐、王、梁、周等人相继死的死,杀的杀,那汉王又不断地在皇上面前进谗,竟忧愤交加一病不起了!”

听到这里,囚院外的樊忠也不禁耸然动容,暗自检讨道:“真是作孽,罪该万死!”

“这汉王怎么就死死不放过我们这些辅臣呢?”黄淮不禁长叹道,“他们弟兄争夺储君之位,可把我们冤苦了!”

“太子一天不正位,汉王一天不放手。”杨溥苦笑道,“只怕争斗猛烈的时候还未到呢!”

“还是那陈寿大人死得有骨气!”金问敬佩地说道,“下狱之后,他家一贫如洗,供给难保朝夕,有朋友给他周济,他拒不接受,竟然活活饿死在狱中!”

“这太祖皇帝所定《大明律》本来好好的,不知何故要改。”听了金问所说,杨溥不禁叹息道,“洪武十五年,太祖皇帝审定《大明律》规定,凡狱囚因贫不能自给者,每人每日给米一升,那时救活了多少囚犯!到了洪武二十四年,不知怎么突然把这条取消了,自此以后不知冤枉饿死了多少囚犯。想不到我们也会遭此厄运!倘使我等今后出狱,一定要建议皇上恢复旧规,全活贫囚!”

“怎么,你还指望着出去?”一听杨溥此话,金问不禁凄惨地笑了起来。他看了看杨溥书桌上正在诵读的《十三经注疏》,又拿起他正在撰写的《十三经注疏新解》一尺多高的稿本掂了掂,凄然地说道:“一囚大几年,无人问冤屈;皇上意叵测,旦夕祸且死;家贫断供给,随时成饿鬼。事已至此,杨大人,你读书尚有何用,何必自讨苦吃呢?”

黄淮也连连摇头道:“君志可嘉,其行无谓,可叹可叹。”

听了黄淮和金问二人的话,杨溥不禁苦笑了一下。他拿起书桌上的《十三经注疏》,翻到《论语·里仁第四》,指着那一行字对黄淮、金问二人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我等岂可因困自废么?”

“好一个‘朝闻道,夕死可矣’!”听罢杨溥掷地有声之语,在囚院旁的樊忠十分折服,感动得眼眶都湿润了,“这等忠耿之士,国之幸也!”

放风时间已到,黄淮、金问辞别杨溥回了各自的囚院、监房,杨沐等人也离开囚院去了。见众人已散,樊忠带着王永夹着宣纸走进了杨溥囚院。

“杨大人,下官求您件事儿。”樊忠见杨溥正处变故心情悲戚,寒暄数句便开门见山说道,“过些日子不是要过年了么?下官想请您赐幅墨宝装点装点,不知大人肯下惠么?”

听说樊忠要幅字,杨溥没有即刻作答。要是换了别的锦衣卫,那是断断不给的,可是眼前的这个樊忠,甚至那个王永,虽为爪牙,但听其言观其行似乎良心尚未泯灭,卑劣中尚有一丝正气,何不借此规诫规诫,也许今后还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呢。想罢,他缓缓说道:“既然樊大人抬爱,那我就献丑了。”

“谢大人!谢大人!”一听杨溥同意写字,樊忠不禁一阵窃喜,连忙指了指王永手中的宣纸,拱手说道,“这不,下官连宣纸都买来了,我那衙署中有现成的笔墨,那就请大人移步吧。”

杨溥不假思索,手一抬:“樊大人请!”

“慢!”杨溥正要随樊忠离开,只见一旁的高夫人伸手拦住道,“要写就在自家院里写吧,何须到锦衣卫衙门?老爷没听说解学士到纪纲衙署赴宴,连命都丢了的事么?”

“夫人多虑了。”王永连忙赔着小心道,“樊大人和小的那是仰慕杨大人的品行文章方请墨宝的,哪敢包藏祸心?”

“夫人不必担忧。”杨溥释然道,“人有不同,事各有别,纪纲是纪纲,樊大人是樊大人,夫人尽管放心,我去去就来。”

说罢,杨溥头一扬,昂然向囚院外走去。

“慢,杨大人。”杨溥和高夫人的这番对话又使樊忠感动不已。这杨溥心胸坦**,不设城府,对我樊忠竟是如此信任,惭愧惭愧!他犹豫片刻,还是上前拦住了,“既然大人这里有现成的笔墨,那就请大人就此挥笔吧。”

见樊忠不坚持到镇抚司衙署了,杨溥也就止步转身,边走边道:“也好也好。小翠,笔墨伺候。”

小翠这时候不在室内,高夫人立刻应道:“我来侍弄笔墨。”

见高夫人要动手,樊忠使了个眼色,王永连忙放下宣纸道:“不敢劳动夫人,我来我来。”

说罢,王永研墨,樊忠展纸,杨溥润笔,凝思片刻,一挥而就,写下了一纸横幅,上书四个大字:天道报德。

且不说那一行行书笔法遒劲,姿态朗逸,令人爱不释手,就是“天道报德”四字的含义那是回味无穷。杨大人这不是在规诫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积德行善么?既然老天可以报德,那老天同样可以惩恶,以后那些天怒人怨的恶事再也不能做了。俗话说,“身在公门好积德”,我樊忠可要多做一些善事,积些阴德了,不过这一次例外,是朱高煦那恶王、纪纲那贼子逼我做的,不关我的事。杨大人,对不住了!想罢,樊忠对王永使了个眼色,轻轻咳了一声。

这是个事先约定的暗号。王永一听,连忙走到火炉旁提起暖壸斟了一杯茶,趁人不备迅速地将一包东西倒进了茶里,然后捧着茶杯送到杨溥面前,笑嘻嘻地道:“杨大人辛苦了,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高夫人见是在自己家里写字,原有的那份警惕早已放松了,王永的所为她是毫无察觉。杨溥全神贯注在挥毫作书,根本不会想到有人谋害,写罢题跋倒觉得真的有些渴了,见王永送来热茶,他想也没想,看也没看,端起茶盅便送到了嘴边。

见杨溥张嘴要喝那杯毒药了,樊忠的心怦怦地猛跳起来,心脏似乎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上!

正在樊忠惊慌不已的时候,突然杨溥把送到嘴边的茶放了下来,望着那纸横幅凝神静思。樊忠不由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暗自庆幸着:“好人命大!好人命大!”

停了片刻,杨溥移开“天道报德”横幅,展开宣纸,提起笔来“刷刷刷”又写下了四个大字:大义乃忠。

这四字本意是规诫樊忠不要跟随某些人昧着良心,为非作歹便以为是忠诚了,凡事都要以国家社稷黎民百姓为重,那方是大义至忠呢。可是,这时的樊忠却理解不了那四字的深意和杨溥的良苦用心。“大义乃忠……大义乃忠……”他反复念叨了好几遍,怎么也弄不清四个字的意思。

樊忠还没把事情想明白,只见杨溥一边端详着书法,一边端起那杯毒药凑到了嘴边。眼看着杨溥就要喝下那杯毒药,樊忠浑身一震心头突然一闪,猛然冲上去对准那杯毒药就是一掌,只听“咣当”一声,茶杯跌成了数片,茶水泼了一地,只见那泼了茶水的地砖上“嗞嗞”作响,顿时冒出了丝丝轻烟!

这瞬间发生的变故,杨溥尚未反应过来,惊愕地看着樊忠;高夫人可是吓得脸色煞白,紧紧地拉住了杨溥。只见樊忠和王永“扑”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下官(小的)罪该万死!”

一切都明白了,高夫人怒不可遏,指着樊忠和王永骂道:“好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家老爷与你们往日无仇今日无冤,为何要害我们?”

樊忠无言以对,只是连连悔罪道:“下官该死!任凭大人处置,我等绝无怨言!”

“夫人息怒。”杨溥向高夫人劝解道,“想我杨溥与他们素无嫌隙,他们岂能害我?今日之事,必有缘由。幸好此事已经过去,不必究问了。”

说到这里,杨溥转对樊忠道:“樊大人能悬崖勒马,实属不易,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谓善莫大焉,唯望尔等以此为戒,悔过自新,你们走吧!”

“谢大人教诲,我等知道怎么做人了。”樊忠拜了一拜,拿起两幅字,带着王永低头走了。

“老爷你这不设城府,以诚待人的毛病该改一改了。”等樊忠、王永一走,高夫人对杨溥埋怨道,“你以为天下人都像你一样敦厚诚实?世道险恶,人心叵测,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似这等虎狼之辈,你竟一丝警惕都没有,不是樊忠良心发现,几乎死于非命!”

“夫人言之有理。”杨溥点头道,“还是邪不压正,恶不胜善,我日后小心就是。”

说罢,杨溥抬头望着樊忠、王永远去的方向陷入了深思——这是谁与我有深仇大恨?是谁在暗地里伸出了黑手?这恐怕又是汉王为了太子之位赶尽杀绝了。

杨溥倒是想到了。樊忠、王永未曾杀得杨溥,朱高煦、纪纲恼怒不已。此后的日子里,他们又曾数次设计谋害杨溥,幸亏樊忠、王永暗中保护,杨溥才安然无恙。

永乐十五年三月中旬的一天午朝散罢,刚刚从外地回来的内侍袁琦便求见皇上。

“陛下,事情可不得了了。”袁琦一回朝,便向永乐皇帝报告道,“这纪纲的胆子大得出乎想象!”

前年二月,纪纲奏报解缙畏罪自杀,一怒之下永乐皇帝下令籍没了解缙家产,还把解缙妻、儿发配辽东。可是事后他仔细一想,这事有些蹊跷:那解缙早不死晚不死,为什么在录囚的第二天就死了?他明白,这肯定是纪纲从中做了手脚。不过,这纪纲忠于自己,为自己除掉了一个不喜欢的人,虽然过头了一些也就算了,忠心可嘉嘛。那解缙死了也就死了,一个背着自己耍阴谋诡计的人,即使文才再好,本领再大,也是死不足惜。此后永乐皇帝对纪纲仍然是信任有加。可是去年七月,袁琦不知什么缘由,突然秘密向永乐皇帝报告,说纪纲胆大包天,竟敢伪造圣旨,勒索各个地方盐场。他一听立刻龙颜大怒,本想当即惩治纪纲,可是他太信任纪纲了,怕的是冤枉了他,便派袁琦到各地调查。前几天,袁琦回来了。

“纪钢狗胆有多大?说来听听。”永乐皇帝开始还不以为然,他随便问道,“把事情谈具体一些,可不许说谎,不许添枝加叶!”

“是,陛下。”袁琦答应一声,便细细报告起来,“这纪纲指使其羽党锦衣卫指挥庄敬、袁江和锦衣卫千户王谦、李春为非作歹的不法之事有十余条,归纳起来是三个方面。第一是贪墨极度。如伪造诏旨,勒索盐场。第二是倚威凌人。如倚仗陛下宠信,当庭凌辱都督薛禄。第三是大逆不道。如着王服,命人呼万岁。现有调查案牍在此,请陛下御览。”

说着,袁琦把案牍呈了上去。

永乐皇帝把案牍一看,气得几乎昏了过去。他按捺着怒火问道:“这纪纲无法无天到了这种地步,而且是为非作歹这么多年,怎么就没人揭发呢?”

袁琦嗫嚅了好一会也没说出什么。永乐皇帝紧盯着追问道,“说,为什么没有人揭发?”

袁琦连忙跪下磕头道:“陛下,奴才不敢说。”

永乐皇帝不禁生气地道:“你大胆说吧,朕不罪你。”

“这多年之所以无人揭发纪纲,原因有二。”袁琦乘机说道,“一是陛下您宠信纪纲,疏不间亲,别人的话您根本听不进去;二是怕报复,凡是对纪纲有怨言的人,他一发现就想着法子置之死地。去年都指挥哑失贴木见纪纲轿马来了没有让路,纪纲便诬陷他冒领赏银,下锦衣卫狱活活整杀了,谁还敢揭发他?”

一听袁琦这话,永乐皇帝铁青着脸,气得半天没有作声。好一会儿他才挥挥手说道:“你去吧,朕自会处置此事!”

第二天,永乐皇帝突然命次女的儿子、自己的外孙李茂芳代掌锦衣卫,纪纲及其同党被逮捕下了刑部大牢,刑部、都察院、大理寺遵旨三堂会审,很快便审结了这件大案。

数天之后的午朝,刑部尚书吴中、都察院左都御史刘观和大理寺少卿虞谦联名上奏道:“启奏陛下,原锦衣卫指挥使纪纲贪墨不法一案业已审结,现有案牍在此,请陛下御览。”

“慢!”永乐皇帝手一抬做了个制止的手势,“纪纲一干人犯都带到了么?”

刘观躬身回答道:“现押在殿外候旨。”

“将纪纲带上殿来!”

顷刻,锦衣卫将纪纲带上了奉天门。那纪纲一见永乐皇帝似乎看见了救星,跪倒在地高声叫道:“陛下,快救救罪臣吧!”

永乐皇帝并不搭理纪纲,板着脸对刘观道:“你把纪纲的罪状当庭读读吧!”

“是,陛下!”刘观答应一声,立刻展开案牍高声宣读道:

经三法司会审,现已查明罪臣纪纲贪墨不法,大逆不道之罪行如下:

一、阴险狡诈,假意为罪犯开脱,诈取犯人吴古等四十八人金帛财物全尽,而忽刑于市。

二、先后十七次使家人伪造诏书下山东、直地、浙江等地盐场十七家,勒索食盐四百余万斤。还再次假传圣旨夺占官船二十只、牛车四百辆,将盐运入私第,分文不给。

三、诬陷各地富商大贾一百一十二家,勒索资财,告罄乃止,榨取财物共计一千五百余万贯。

四、诈取交阯来使珍奇一百四十五件。

五、豪夺家乡临邑及京师近郊应天府江宁县江宁镇吏民田土三百二十七亩,民宅四十六户一百五十二间。

六、抄没原晋王、吴王家产时,隐瞒金银珠宝八十二件不报,吞为己有。

七、吴中已故大豪沈万三之子沈文度投靠纪纲,向其进献黄金一百斤,及龙角、龙文被、奇宝异锦数十件,得为门生,岁时供奉。纪纲与沈文度狼狈为奸,求索吴中美女,沈文度倚仗纪纲权势,为非作歹,每选十名沈文度得五名,前后共有四十余名吴中美女被纪纲霸占。

八、欲买一女道士为妾,都督薛禄先得之,遇禄于大内禁宫,竟当众捶击其首,薛禄脑裂几死。

九、怨恨都指挥哑失帖木路遇不让道,诬陷他冒领赏银,活活捶杀之。

十、私自强行阉割良家子三百二十三人,充为私家拥人。

十一、乘后宫诏选妃嫔之机,对其中十二名最为美貌,经测试认可但年龄偏小安排回家,等待稍大后再行入宫的预选宫女,私自占为己有。

十二、抄没原晋王、吴王家产时得亲王冠服,大逆不道竟戴冠着服,高坐置酒,命优童奉乐奉酒,山呼万岁。

念罢刘观奏道:“陛下,罪臣纪纲倚仗陛下宠信无恶不作,罪行累累,罄竹难书,民愤极大,现有纪纲具结为证。如何处置,请陛下圣裁!”

听罢刘观的奏报,永乐皇帝早已怒火中烧,他双眼圆睁,咬牙切齿地拼出一句话:“杀无赦!把这贪墨无耻、大逆不道的贼子推出午门斩立决!”

话音未了,李茂芳手一摆,两个锦衣卫立即上前将纪纲五花大绑起来。

“陛下圣明!”奉天门殿上的绝大多数大臣齐声颂扬,“斩此逆贼,人心大快!”

那立在殿后屏风的袁琦露出了得意的奸笑。永乐皇帝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那纪纲狂妄自大,与同样心术不正的袁琦争宠结仇,袁琦才告发了他,袁琦也不是什么忠心耿耿的良善之辈!

“陛下开恩,陛下开恩!”永乐皇帝一句“斩立决”吓得纪纲“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别看他平日作威作福杀人不眨眼,可是真的死到临头他也立刻吓得魂不附体了。不过,凭着永乐皇帝的宠信,他心存侥幸,苦苦哀求道:“陛下,看在罪臣平日对您忠心耿耿的分上,您就饶了我这回吧,罪臣下次不敢了!”

这句话像尖刀一样刺在永乐皇帝的心坎上,他痛极了!忠心耿耿还能在背后干那么多坏事么?还能穿着王服装皇帝,命人山呼万岁么?特别是冤杀都指挥哑失帖木,正是自己根据纪纲的奏报下旨处死的,谁知竟是他欺骗了自己,这还叫忠心耿耿么?想到这里,永乐皇帝不禁又是气愤,又是羞愧,咬着牙哼出了一句话:“你还忠心耿耿么?今日不除掉你,再过两年也许朕也被你忠心耿耿整死了!还等什么?拉出去!”

一见皇上毫无怜惜之情,下决心要杀他了,那纪纲急红了眼,横下一条心拼个鱼死网破,他狗急跳墙地大声抗争道:“陛下,你不能卸磨杀驴!臣每日里像鹰犬一样到处探查,凡是有不利于您的人和事,臣都一件不漏地向您密报,没有臣和锦衣卫弟兄,您能对殿上殿下城里城外臣民百姓了如指掌?臣每日里看您的眼色行事,您不喜欢谁,臣就为您除掉谁,臣杀的人都是您叫臣杀的!您不能这么狠心,兔死狗烹!”

永乐皇帝气昏了!这家伙竟当庭揭自己的短处,他心脏急骤地怦怦直跳,浑身颤抖着,不断地喘着粗气,脑海里像闪电一样飞速地闪过一个一个画面。永乐九年二月处死的左都御史陈瑛,是对自己最“忠心耿耿”的人。他在任五年杀了数十名大臣,最后是背着自己胡作非为几乎危及皇权;这次纪纲也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人,也是瞒着自己大逆不道!他迷惑了,为什么自己最信任的人还是背叛自己?为什么自己最宠幸的人都是无法无天?为什么自己身边的人总是为祸最烈的贼党?看来这自己认为最忠诚的锦衣卫也是靠不住的,今后这锦衣卫也还要防着点儿!他越想越气,杀,杀了这帮贼子,方解心中之恨!他把龙椅重重一拍,狠狠地骂道:“去!把纪纲、庄敬、袁江、王谦、李春一齐推出午门斩首,抄没家产,妻、子、宗族发配辽东戍边!”

“您不能杀臣!不能杀臣……”纪纲一边挣扎着一边不住声地喊叫着。见状,李茂芳迅速将一块布巾塞在纪纲的嘴里,那纪纲呜呜呀呀哼着,被拖走了。不到一会儿工夫,只听午门外三声炮响,那纪纲等五人便结束了罪恶的一生。

夜深了,杨溥还在那油灯下苦苦读书。

“老爷,歇息去吧,别读了。”高碧玉打个盹儿突然醒了过来,她心疼地说道,“已经半夜过了,老爷何苦还这般用功呢?”

每天晚上杨溥都要读书,一读就是半夜过。无论高夫人怎么劝说,他就是矢志不改。没有办法,夫人只好陪伴着他,有时实在熬不住了,只好靠着椅背打会盹儿。

“已经习惯了。”看见夫人为了自己辛辛苦苦熬更守夜,杨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他回过身来叹了一口气对夫人道,“你看这一天又一天囚在这院子里无所事事,不读书又能去干什么?”

听了杨溥的话,高夫人也无话可说了。她知道,别看丈夫表面上专心读书,可是他内心里十分痛苦。这些日子他是拼命地在书中寻找慰藉,寻找希望。她知道丈夫不是一个庸碌无为自甘沉沦的人,他自小便有一股自强的倔性,愈是挫折,愈是奋发。他不信这一生就会在这囚院中度过,他的希望在外面,在辽阔的大明江山上。她知道他的心事,每当他埋头苦读全神贯注的时候,也就是他内心最苦的时候。正因为如此,她也只能温言款语去安慰他,尽量去消解他的苦闷。

“可干的事还多着呢!”高夫人微微嗔道,“比方说,除了教李邻《书经》外,还可教小翠读《女儿经》,还可教四弟和小青读《四书》,还可教我学画画,还可和我吟诗作对呢。老爷就忘了当年在杨家大院对小妹的许诺么?”

说起这些,特别是当年在杨家大院后花园二人吟诗赋情的情景,杨溥不由得舒心地笑了。他笑道:“好,就照你说的办,在这囚院里办一个书屋吧,书屋的名称就叫……就叫‘闻道书屋’吧!”

“闻道书屋?这名字好!”高夫人也不禁笑了,“好了,好了,说说笑话罢了,睡觉吧!”

说罢,高夫人起身去内室整理床铺,先上床睡了。

可是过了好一会杨溥还是没有来。高夫人悄悄起来一看,只见杨溥又捧起书本进入了物我两忘的境界,低声吟哦着《书经·说命中》的一段:

惟治乱在庶官。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虑善以动,动惟厥时。有真善,丧厥善;矜其能,丧厥功。惟事事,乃其有备,有备无患。无启宠纳侮,无耻过作非。惟厥攸居,政事惟醇……非知之艰,行之惟艰。王忱不艰,允协于先王成德,惟说不言,有厥咎。

高夫人一见,不禁生气地走过去把书本从杨溥手中抢了过来往桌上一丢道:“你不要命了么?你不要命,我们可还要命呢!”

说罢,她赌气地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头一摆侧向了一边。

见夫人生气了,杨溥连忙走过去轻轻抚着她的肩膀赔着小心道:“别生气了,这都是我的错。不读了,不读了,睡觉去吧。”

一见杨溥赔罪,高夫人顿时心软了,鼻子一酸,两行热泪潸潸地涌了出来,她呜咽着数落道:“澹哥,不是小妹说你,你已经是四十多岁的年纪了,如何还能没日没夜地拼命呢?我知道你心里苦,可再苦也不能赔命。你不为自己着想,还要为老母亲和儿女们着想呢!你要是累得倒下了,我们靠谁?澹哥,听小妹一句劝,功名利禄都是过眼烟云,淡泊一些吧。那解学士死得不明不白还不是例子么?要是不能走出这囚室,小妹就陪你在这里安安静静了此残生,要是能走出去,我们就回归故里安享田园之乐吧,别做这官了。”

听了夫人这些伤心话,杨溥也不禁有些伤感。他慢慢地坐了下来,拉着高碧玉的手动情地说道:“夫人,多谢你了。你的心意我是明白的,但我身为堂堂七尺男儿,应当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难道我就这样一无所成了此一生么?不瞒你说,我不甘心像笼中鸟儿活着,我也不相信就这样过一生,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未必人人都和解缙一样?书到用时方恨少,这时候正是我养精蓄锐厚积深聚的好时机,我不想白白浪费这大好时光,哪怕是这逆境难地,我也不甘沉沦不振,望你见谅!”

说着,说着,杨溥不禁有些激动,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在另室已经睡熟的小翠不知什么时候被吵醒了,她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瞄了一眼,也不禁抹起泪来。

见小翠起来了,高夫人擦了一把眼泪轻声安慰道,“澹哥志存高远心系天下,小妹实在钦佩。不过你要适可而止,不可过分。”

“好,我答应你,适可而止,不可过分。”杨溥温存道,“我们休息去吧。”

桌上的油灯一闪熄了,杨溥和夫人互相宽衣,携手上了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