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文英明知道厂方出布告停工不是好事,但她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巴不得暂时休息几天。她心里只是惦记着彩霞、胖妹的安全,只是为甘老九、杨广文、银弟、王玉蓉等等同志被逮去和革命的失利而伤痛……

从厂里出来,她先拐到彩霞家里站了一会,知道彩云母女,今早在长街上已经碰到了彩霞,把她们挡回去了。彩霞算安然脱了险……这使她悬了一天的心,落实下来。走回工房来,院子里一堆堆的人群在谈论停工的事。大家叹息着如今既没工会领导大家,又没有自己的纠察队,受气的日子又来了。好些人家的女人在诉说:“已经都没米下锅了,又要停工,逼死人了呀!”甚至都有人哭起来。一整晚,文英几乎没有开腔说话。她头痛得要命。姨妈也是疲乏得很。她们两个草草弄了晚饭吃过后,洗了澡,就上床睡觉了。文英想:就是天大的事来了,也得睡好一觉,明早起来再说。一会,就沉沉地入了梦境……

午夜,外屋门叮咚一声,有人哄哄嚷嚷拥了进来,文英被惊醒了!马上看见有端起枪的人站到了她的床前。她还当是做梦呢……她从容坐了起来,揉着睁不开的眼睛。几只电筒放出一道道苍白可怕的凶光,在满屋子里晃来晃去……

几个恶狠狠的声音叫嚷着:

“王素贞,走出来!”

“王素贞,王素贞,赤化工会委员……”

这下子,文英完全清醒了,知道不是做梦了。她气得吼叫起来:“你们是哪来的贼骨头?怎么三更半夜摸到人家家里来!撞鬼了罢!”不知道为什么,她不象昨晚那样吓的心惊肉跳了,她憋了一肚子气,正待发泄:“王素贞睡在自己家里,碍了你们哪根骨头?!”

一只横蛮不讲理的手,把文英从**拖下来,一边吼道:“带走她,好个赤化分子,还没抓她,就先恶起来!”

“你们到底是要哪个?”大姨妈迅速跳下床来,用全身向抱着文英的恶棍扑过来,厉声问:“作兴乱抓人么?”

“王素贞,兴华厂赤色工会委员!”

“王素贞是我!”姨妈说,“她是个小姑娘,屁也不懂,你们也不搞清楚!”

“姨妈,你家睡觉去!”文英死劲把姨妈往**一推,挺身站在恶棍中间,想替代姨妈,对恶棍们吼叫说:“抓吧,不怕你们!看你们有几大本事!能把厂里工人抓得干净?!”

“到底哪个是王素贞啊!”敌人纷纷议论起来。

“我就是王素贞!”姨妈说。

“我就是王素贞!”文英说。

“点起灯来!”一个恶棍说。

“早就该让人点灯的呀!”文英气鼓鼓地说,她趁着电筒的光,抓过衣服披上,又在外屋桌上摸着了洋火,点燃了小油灯……

有的恶棍在里屋打起电筒在**、箱子上乱翻……另一些恶棍们把姨妈也推到了外屋……有两个恶棍打起电筒对文英照了半天,拖着文英,要给她套上铁链,嘴里嚷着说:

“一起都带走,跶毛 丫头也不是好东西!”

“你们到底是要哪个?要王素贞就得是王素贞嘛。不兴乱抓呀!”姨妈顿着脚,一边气的使劲在文英屁股上捏了一把,咬着牙根对文英骂道:“死丫头,你莫多管我的闲事!好好蹲在家里看家呀!”

文英好象被扎了一针,忽然从混沌中清醒过来,知道自己搞坏了事,没挽救出姨妈,连自己也要赔进去了,如今弄得两个都要被带去……“带去两个,比带去一个,损失总是大些啊!”她这才着急起来,嚷道:“你们要一个人,怎么带两个走?带我就不兴带她呀!”

“走,走,一起都走!”

另一个矮个子鼓眼睛的恶棍,拦阻着,对站在文英身旁的恶棍小声说:“不行,人已经够挤啦!你不知道吗?”马上,他又转过脸来叫道:“到底哪个是王素贞?”

“王素贞是我,兴华厂的老女工!有本事来抓人,又没本事认人?丢人啊!”姨妈吵嚷着,又转过来骂文英道:“死丫头,你不给我好好看家,屋里丢了一根针,回来我揍你!厂里停了工,没饭吃,正好叫这起不成材的重孙子养我!”

恶棍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决不定谁是王素贞。闹了好一阵,窗外好象忽然来了个决定谁是王素贞的人,传进话来说:“老的是王素贞,不要那个跶毛丫头!”于是恶棍们一窝蜂把姨妈拖着走……

“王素贞犯了么样罪?你们天天晚上来工房胡扰个鬼!”文英气愤愤地指着他们骂……

最后一个走出门的恶棍用双手捉住文英的两臂,象扔石头一样,死劲把她往屋里一抛,文英被抛得在门上、墙上连撞了几下,就跌倒在地上了。

半明不灭的油灯照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阴暗的小屋子,文英睁眼一看,有个女人陪着她一道坐在外屋的地上,端着一碗开水喂她喝。房门口也有几个人在叹息低语。她这才清醒过来:姨妈被恶棍们拖走了,自己被恶棍打晕在地上……坐在自己身旁的是隔壁的陈大婶……她痴痴地凝视着桌上的小油灯。鬼火样的灯光,摇摇欲熄……这也是人世间吗?她瞅了瞅陈大婶和许多来看望她的邻居的愁苦的面容,不知道该跟她们说什么。她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她的思想凝滞了,老那么痴痴地盯着摇曳的灯焰……

“文英,再喝一口开水!我看,你好点了呢!”陈大婶摇着文英的胳膊说,“莫尽坐在地上,潮湿呀!”

她从陈大婶手里喝了几口开水,这才想起这位好心的陈大婶还陪她一同坐在地上。她和陈大婶慢慢爬起来,又痴痴地坐在桌旁。

邻居和陈大婶,大家借着油灯的微光,给她归拾屋子。有人用着自己也没有把握的调子劝她莫发愁,还说了些什么,她也没听清。

夜,是黑沉沉的。文英坐着不动,也不说话……过了很久,也许快天亮了吧,陈大婶和邻居陆续走了。

文英关了房门,走进里屋,想躺一会儿,可是一看见空了的姨妈的床铺,心里就象被尖刀戳了一样绞痛。她睡不下去了……在被地主钱子云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姨妈象活观音似的把她救了出来,从此,她和姨妈这两个孤苦的女人,就形影不离了。她们共同在这所篾编的屋子里,受着生活的熬煎,流着思乡的眼泪……。以后又共同享受胜利的欢乐,共同怀着对未来美好的希望。虽然她和胖妹、彩霞一起,比姨妈多走了几步,但是她每前进一步都没有瞒着姨妈,每一步都得到姨妈的鼓励和帮助。她能跟姨妈密谈许多内心的欢乐和悲伤,姨妈已成为比妈妈更亲的人了。如今姨妈被敌人抓去了,今后教她怎样单独在这个屋子里过下去啊!

文英又走到外屋桌旁坐下,对着灯发痴。她想到胖妹,想到彩霞,想到她们共同为之奋斗的革命事业。如今,被压迫阶级的解放斗争遭到了失败,已经到手的胜利,又落空了。日子比从前更阴暗,更凄惨,更险恶。她思念着柳竹——她和姨妈共同的亲人。在从前,姨妈有个三病两痛,总是柳竹来和她一道应付难关,替她分去了主要的忧烦。如今,这个和她分忧的人呢?他也是那么突然地、不可捉摸地离开了这里。他现在安全吗?是不是也落到敌人手里了呢?连姨妈都不能逃出敌人的毒手,难道柳竹能够平安无事吗?!她恨不得放声痛哭一场,但她从来又不是那么任性的女人,她得咬紧牙关忍着……但是,教她一个人留在这凄凉的屋子里,将怎样生活下去呢?她宁可去代替姨妈,或者代替那个她揪心惦着的男儿汉,但又没有可能……她刚才不是愿意去顶王素贞么?可是姨妈提醒了她,不让她去。姨妈是对的。她几乎搞坏了事,弄得两个人都被捕去。现在,她既然留下来,就得有点用场啊!她明天该怎么作法呢?柳竹、胖妹、彩霞、刘平,从前一有事,她就找他们去商量,如今,这些人一个也找不着。她该跟谁去商量呢?她不得不定下心来,细细思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