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天明之前,有人轻轻敲门。文英刚一开门,一个中年男子闪了进来。文英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蒋炳堃,这才放了心。蒋炳堃搞过去江西的敢死队,在反停工歇业的斗争中,领导调查团很有成绩。这情形别人并不很知道,文英是从小胖得知的,因而对他很有敬意。蒋炳堃一进门就向文英摇手,叫她别声张。
一坐下来,蒋炳堃低声告诉文英,说和大姨妈一同被捕的还有他们同院的杨老老。他向文英分析着,说杨老老和大姨妈虽然是工会执行委员,但不是党员,是群众,敌人头晚并没有捉他们,是昨晚补进去的,问题不会太严重。他又说,前晚跟甘老九一同被捕的陈士贵,昨天下午回来了,他认定陈士贵是背叛了党,敌人才放他回来的。因为陈士贵一回到家来后,就找住在隔壁的史大杰,悄悄谈国民党的“清党”政策如何好,骂共产党和红色职工会是俄国人的走狗。并且史大杰还告诉蒋炳堃说,大姨妈正出事时,有人来把陈士贵悄悄找了出去,他就跟那些恶棍们,在院子里奔来奔去忙了半夜,直到带走了大姨妈和杨老老之后,才回去睡觉……
这真是晴天霹雳,文英一下子吓得发呆了。她睁着眼睛死盯着蒋炳堃,好象不认识他似的……好半天,她才“啊”了一声,吐出口闷气来……忽然,她记起昨晚敌人在这里辨认不清她和大姨妈两个时,窗子外边好象有个能确定谁是“王素贞”的人……现在想起来,那定是陈士贵了!于是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蒋炳堃。
“哎呀!”蒋炳堃拍着自己的大腿说,“那么,史大杰和我的推测,一点也没冤枉这个狗杂种啦!”
“史大杰是个么样的人呢?”文英问。
“一个很好的老头儿,可靠的群众,和杨老老是把兄弟,没有错!”蒋炳堃肯定说,“史大杰还讲,陈士贵说,他今天要找我谈话,意思想拖我和他一道反水。我马上得躲开他。自己队伍里有叛徒,真麻烦,我打算躲过江去……”蒋炳堃说着,并不动身,瞅了文英半天又问道:“你能找到党吗?我想先找到党汇报一下……”
“我正愁找不到党咧!”文英叹了一口气。
“你不能找到柳竹同志么?”蒋炳堃问。在北伐军没到来之前,蒋炳堃垄曾被柳竹约到这屋来开过悄悄会的,他一向知道大姨妈和文英两个跟柳竹有亲戚关系。这是他目前能想出的跟上级联系的唯一的线索了。
文英摇头说:“我现在连彩霞都找不到了!他们的住址秘密起来了!”忽然她又问道:“哎呀,陈士贵认识柳竹同志么?他知不知道姨妈跟柳竹的关系呢?要知道的话,姨妈可更糟了!”
蒋炳堃翻着眼皮盯着文英半天不响,猛然,若有所悟地喊:“对了,这狗杂种为什么找我谈话呢?定是要我找柳竹同志。你这么一说,我倒明白了。他想叫我不声不响出卖柳竹。有两次他到我家来,看见我跟柳竹两个谈话,他大概认为我们关系密切。大姨妈跟柳竹的关系,他……不见得不知道。糟啦,糟啦!他们昨晚不抓我,现在要跟我谈话是为什么啊?不用说,是为柳竹同志了……唉呀呀,大姨妈为柳竹也要吃亏的……我看你也该躲开一下……”
文英被蒋炳堃说得楞了半天,胸中好象有口气堵塞着喘不过来……大姨妈、杨老老被叛徒出卖了,还要找柳竹,还要拖蒋炳堃。谁知这个死狗脑子里还有些什么花头呢?她已经来不及考虑到自身……可是,这死狗连姨妈都不放过,那么,洪剑、彩霞,还有一些他认识的其他同志,不会遭他的毒手吗?姨妈要为柳竹吃亏……柳竹要是忽然回到区里来了呢?……这一连串问题在文英脑子里翻腾,她满心为同志、为亲人忧虑起来……心中对陈士贵冒起了仇恨的怒火。她伸长脖子吐了一口闷气,咬着牙根埋怨蒋炳堃说:“你们怎么把这么个混蛋搞进来了啊?”
“这……哪个能预料呢……”蒋炳堃说着站了起来,“没有办法,我只好自己走了算了!”
“再坐一会儿,商量个办法嘛!”文英着急说,“说不定今晚又有人遭他的毒手呀!你怎么能只顾自己一走完事呢?”
蒋炳堃对文英原本没抱多大希望……他来看她,只是为的希望从她找到柳竹,好商量对付陈士贵的办法。她既找不到党,他就什么话也不打算对她讲了,只说:“你也躲开一下算了,咱们现在只好各顾各!”
文英皱起眉毛,摇头说;“老蒋,你是个老同志,这样说……不对吧?咱们只管自己一跑完事,让陈士贵来祸害一个一个的革命同志!对得起党么?”
蒋炳堃被文英责备得很高兴,一屁股又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说:“该怎么搞呢?我只有两条路:找党想办法,或者自己逃脱。找不到党,我只好顾自己了!唉……你看,没有党,一点办法也没有!”
文英没有做声,她想起已经被陈士贵出卖了的姨妈和杨老老,想起还要继续战斗的柳竹、洪剑、彩霞和许许多多的同志都有可能遭这个叛徒陷害。她想,就算马上找到彩霞,让彩霞带信上去,上边再派人来了解情况,至少也得两三天,可是两三天之内,又有多少人要遭殃啊!她忆起从前听到洪剑和胖妹讲过,一个党员同志干掉一个叛徒的事来……她心里忽然有点紧张起来……难道现在也到了那种时候吗?就算是必要那样做,也得党来指导呀!是的,要找党……可是她心里又盘算了一下:她所认识的党员同志中,老甘、杨广文被抓去了,小胖下落不明,金梅跟陆容生躲开了,王玉蓉也给捕去了,只有洪剑、彩霞应该是还在区里,但一时无法找着。究竟怎么办呢?难道就真个不管这件事,只顾自己一跑算了吗?可是,刚才自己还责备老蒋啊。忽然,她想起和柳竹分别的那个夜晚,柳竹一再嘱咐她的那句话:“到必要的时候,需要再大胆些。”是啊,这真是点中了我的毛病哩!我就是胆子小,瞻前顾后,现在正是得放大胆干事的时候了!她打定了主意,可是觉得还该先试试蒋炳堃。她咬了咬嘴唇对蒋炳堃说:“你领导过敢死队,又搞过调查团,应该是有经验的人,就想不出半点办法来么?就算马上找到了党,党也会叫我们提出我们的做法罗!”
蒋炳堃看了文英一眼,慢条斯理地说:“我就算有主意嘛,你看,一个人,单枪匹马也不好办事啊!”
他们两个彼此都感到思想很接近了……文英又追着问道:“你是什么主意呢?如果一时找不到党的话,我们自己找人帮忙做……不行么,时间紧迫呀!”
现在,蒋炳堃完全信赖文英了。他举起右手,伸出食指来,作出开手枪的姿势说:“干掉他!我还有这个小东西。”
文英又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好象憋了很久的一口闷气,这会儿才吐出来似的。她喜得在桌上轻轻拍了一掌说:“正是呀,得赶快动手!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个东西呢……早知道,我也不憋这半天闷气了。”
“不过,我现在只有一个人,得有党指导,也得有人帮忙。我愁的就是这……”
“找党,当然是要找的,可是一两天找不着呢。我们跟这个狗杂种,已经临到你死我活的紧急关头啦!”文英圆睁着眼珠,凝视着蒋炳堃。蒋炳堃忽然觉得从文英眼里射出来的光芒,咄咄逼人,完全不象往日那个文静腼腆,老是带着羞涩微笑的青年女工杨文英了。他感到她说话的调子,也和往日不同,好象是咬紧牙关,把每一个字音挤出来的:“下决心,今晚动手干吧!”
蒋炳堃听得又喜又惊,抬起头来,他看见文英满脸涨得血红,紧咬下唇,怒视着他,好象他成了她要干掉的对象……他叹了一口气,有些羞愧自己不及这个女同志的果断。
“你说……就不找党啦!”蒋炳堃问。
“不是不找,我们再尽点力找去。但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只能作找不到的打算。先商量好今晚的行动……”
蒋炳堃点了点头。两人半天没开腔,都在紧张地考虑问题……
天蒙蒙亮了!在往日,工房该活跃起来,一家家在安排上厂的人的早餐……可是,现在停了工,又一连两夜被恶棍们扰了个鸡犬不宁,工人们这才刚刚睡得一会……工房现在依然是死寂的,前院后院只有几声雄鸡打鸣……
蒋炳堃望了望开始发白的窗口,把油灯拨熄了,轻声说:“对付那条狗,今晚倒合适,他正要找我谈话,我打算就约他到柳树井后面丛林里去,可是,一个对一个……怕不把稳,怕他万一有准备……我得有个帮手。你能找个可靠的人帮我么?”
文英想了半天,说:“我跟男同志来往少,只有两个娃娃,我信得过他们!”
“是哪个?”
“甘明,王艾。”
“小娃娃呀!”蒋炳堃摇着头说。
文英用一只手掌蒙着眼睛又想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来,斩钉截铁说:“事到临头,再没别的人啦!我看这两个娃娃,差不多的大男子汉,也赶不上他们,坚强、勇敢,办法也多,你去跟他们谈谈就会晓得的,莫再三心两意,摇摆不定了,要耽误大事的!”
蒋炳堃慢慢点头同意了。
于是他们商量好,蒋炳堃和陈士贵约好,晚饭后到柳树井后边的丛林里去谈话。王艾和甘明先埋伏在那里,必要时出来给蒋炳堃作助手,详细布置,叫蒋炳堃找甘明、王艾事先安排妥当。文英叫蒋炳堃趁现在黑早就去找甘明。她是坚信甘明、王艾会对蒋炳堃有帮助的。文英自己准备早饭后设法去找党组织。她告诉蒋炳堃,叫甘明下半天来一趟,因为甘明从这儿来来去去不惹人注意些。如果找到了,文英好告诉甘明。找不到的话,就按刚才安排的计划行事。谈好,蒋炳堃就溜走了。
文英候了很久,看见蒋炳堃没有转来,知道他和甘明一定谈得顺遂,算放了一点心。于是,心里只盘算如何找党了。
在蒋炳堃未来之前,文英的脑子里为失去姨妈的悲伤所统治。现在,她完全没有心思去考虑姨妈个人的安全了。“今天要找到党”成了她此刻独一无二的思想。早饭后,她借口到外边去给姨妈想办法,托陈大婶看家,自己就在外边跑了一趟。
两天的工夫,市面上完全变了样了。家家工厂门口,从前是武装工人纠察队护厂,现在又换回了旧军阀时代的那些凶神样的巡逻队在摆来摆去。不久前,到处可以遇到手拿红色短棒,口唱革命歌曲的童子团,现在看不见了……街头墙上,贴招贴的地方,从前是大幅革命口号:“共产党万岁!”“工农兵联合起来!”“全世界无产阶级团结万岁!”现在都被洗刷掉了,换上了反动标语:“铲除赤匪!”“共产党是苏俄的走狗!”“杀绝共产党暴徒!”
文英——这个从来是那样温柔安静的女人,一边走着,瞧着这些标语,气的满胸发胀,恨不得一手伸过去把那些反动标语撕个粉碎……可是眼前还得忍着这口气……
文英先到了彩霞家里,问彩霞的母亲昨早和彩霞碰见时,约好以后相见的地方和时间没有……回答是否定的。文英马上就想走,但是彩霞的父亲刘大爹死命留她多坐一会。刘大爹十分同情姨妈的被捕和文英的孤苦。他自己也惦着女儿女婿的安全,愤恨时局和厂里的变化……面粉厂也和兴华厂一样,今天停工了。他正有多少牢骚,要找人谈谈啊!
直到面粉厂有个工人来找刘大爹,文英这才从刘家脱身出来。前天,文英就要到胖妹家去探问胖妹消息的,那时姐妹们不叫她去,说柳树井还有狗腿子钉梢。现在,她想,抓姨妈去也没抓她,看来不要紧了。而且,同厂做活的小姐妹家里出了事,去看看,怕什么。到得胖妹家,偏逢胖妹母亲齐大妈不在家,胖妹的婆婆李七婶对文英不大熟悉,不敢对她说什么。文英问齐大妈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她吞吞吐吐,好象有什么难说的苦衷。问胖妹究竟是给捉去了呢,还是早躲开了。她就坚持着当晚对付反动派的话:“根本没有回过家。”问到齐大伯和小李的消息,她就哽咽啜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文英只好耐着性子把七婶劝慰了一番,才走出柳树井。
文英去看金秀,问金梅和陆容生藏身的地方。金秀轻轻告诉她,说陆容生可能已经不在武汉,跟一批学生军到南昌去了,据说党会在那里起大事……姐姐金梅因为有孕,不能一道走,组织上另外给她安排了工作。文英问到金梅现在的地址,金秀说她还没去过。她姐姐只托人带了个口信来,要了几件衣裳去了。金大娘满肚子烦恼,正盼个人来诉诉,一见文英,又听说大姨妈昨晚被捕去了,这一下哪里肯放文英走,又值午饭时分,金大娘和金秀两个死拉活扯硬把文英留着吃午饭。文英偷偷问金秀知不知道大同厂的高玉家里。看起来,高玉跟刘平的关系是很多的。但是金秀不知道。金大娘自从文英进屋来起,一张嘴唧唧喳喳说个没停,讲一阵,揩一阵眼泪,又安慰文英一阵,光一顿午餐,几乎吃了一个钟头……
吃完午饭,从金大娘家出来,文英唯一的希望就在菜花巷楼上了!她希望到那里能得到柳竹回来了的消息。她现在不想回家去,怕甘明知道她没找着党会露出失望的脸色来。
过了晌午,正是一天最热的时候,赤日当空,满街上没几个行人。麻石地烤得滚烫,腾腾的热气,直往人身上扑来,文英觉得就好象是从着了火的场子上穿过一样。卖凉粉、西瓜的小贩,半睁着眼皮,坐在自己的摊子旁,有气无力地叫唤着……走了一阵,文英口渴极了,在一个西瓜摊子跟前,买了两片西瓜。吃完,她拿出一张钞票叫卖西瓜的老头儿找钱。老头儿劝文英再吃两片:“再吃两片就不消找钱了。”老头儿缩了缩颈子,看看跟前没人,又说:“如今这世界,留钱有个鸟用!脑袋长在颈子上,信都不把,就给你‘咔嚓’一声……砍掉了!真是乱世道啦!”
“唉……是在什么地方杀人?你家看见过吗?”文英想听到些消息,忍不住问了,顺手又在摊子上拣了一片西瓜吃起来……
“我去看做什么?这些伤天害理的事……听都听得叫人挠心!”
“死了些什么人,你家晓得么?”
“不消问,都是好人!”老头儿一边用扇子赶开西瓜周围的苍蝇,一边补充说:“哼,老天爷,没长眼睛罗!”
有人走来买西瓜,谈话就停止了。
文英到了菜花巷,房东太太告诉她:柳竹一直没有回来过。文英本想掉头就走,房东太太又留她噜嗦了半天。她说天天晚上只听到国民党满街奔忙,到处抓人,她就坐起来念佛经。又告诉文英:她女儿离开武汉了,走后至今没消息回来。又悄悄说:“你还不晓得呢,说是大智门车站,有几个人头挂在电线杆上,挂了几天,都有气味啦。什么乱世道呀!你要常来看我呀!”文英答应了她,她才难舍难分地含着眼泪放走了文英……文英又去郑芬家里站了一下,知道郑芬只傻坐在家里怀念她的爱人杨广文,别无办法,就只告诉她姨妈被捕,陈士贵反水,别的没说什么,就出来了。
回到家来,陈大婶告诉文英,说:“有个女亲戚来看你。说是住在城里的哩!”
文英奇怪起来,她有什么亲戚住在城里呢?“姓什么,长的什么样啊?”文英问。
“是我们家门,说是也姓陈咧。长得圆圆胖胖的一位太太。她说惦着你们,知道我们这儿很乱。可是没来之前,并不知道大姨妈的事!”
文英又把这个女人的样子、口音向陈大婶盘问了好半天,还是不得要领……心里直纳闷:“长得圆圆胖胖的一位太太……这是么人啊?好人么,坏人呢?党派来的么,柳竹打发来的么,还是陈士贵捣什么鬼呢?”
一会儿,陈香玉来了,陈香玉的口气,完全变了,也不象昨天那副眼泪巴沙的哭脸。她得意洋洋地告诉文英,说陈士贵被释放回来了。还没来得及等文英开口说话,她劈头就问文英知不知道大姨妈有个姓刘的亲戚,是共产党负责人。文英心里一惊,马上明白是指柳竹了。却是心想:“死蠢猪,亏你连名姓都没搞清楚,还想做坏事!”但嘴里却慢慢说:“姓刘的亲戚?是男的么,女的呢?”
“说是男的嘛!说是你们同乡人啊!”
“男的,我更搞不清楚了。姨妈在这儿是老工人,不只兴华厂,工人区里别的厂也有同乡人来过。我哪搞得清这么多人!”
陈香玉是一个月前和陈士贵结婚后才搬到这边工房来住的,她对柳竹和大姨妈、文英的关系原无所知,见文英说不知道,她也就不知如何往下问了。
“啊,你不知道?”陈香玉瞅着文英的面孔迟疑了好一阵才说,“可惜哟,说搞到他,好发大财呀!你再想想罢。不过这事儿,我还没搞得很清楚,等晚上问清了老陈,我再跟你商量吧。”
“问老陈?今晚要你老陈的狗命!”文英忍着一口恶气没敢吼出来。
接着陈香玉开始向文英作起反动宣传来,说共产党这一年来是搞得太凶了,把地主打倒了,资本家也要打倒……说国民党要“清党”是完全有道理的。文英装糊涂,问她是怎样懂得这么些大道理的。她说是陈士贵和她谈过,明天还叫她进城去跟国民党一个什么人见面,谈厂里情况哩。文英听得心里又着急又冒火。她又问文英和大姨妈两个,参加共产党没有……她说要是参加了,就赶快声明退出,不要吃眼前亏。文英当然否认了,心里却惦着她讲的柳竹的事,又不好多问,怕露马脚。陈香玉说,大姨妈如果真不是党员,她一定让陈士贵给大姨妈帮忙,设法把大姨妈弄回来。说因为大姨妈、文英一向对她好,她要报答她们。
原来,陈士贵和陈香玉刚要好不久,就发生了不正当关系,等香玉怀了孕,陈士贵又想打别的姑娘的主意,不打算跟她宣布结婚,并且领陈香玉去找一个巫婆打了胎,陈香玉几乎都送了命……闹到大姨妈、彩霞、文英、银弟几个人知道了这事,都愤愤不平,纷纷责难陈士贵。姑娘们又让大姨妈出面,叫陈士贵赶快和香玉正式结婚。陈士贵这才勉强跟陈香玉搬到工房来正式同居的。因此,陈香玉很感谢文英和大姨妈。
“见鬼!那时候不管你们的屁事倒好了!”文英想,一边捶着自己的额头,只说是头痛。
陈香玉又向文英认真地提出了一些工友的名字,说这个象共青团,那个象共产党。其中除已经被捕了和躲开了的不算外,她还数了郑芬、金秀、甘明、王艾几个名字……她问文英知道这些人的底细不,问文英知不知道彩霞夫妇如今住在哪里。她劝文英好好想一想,明天和她一道拟出个名单来,好把厂里的赤化分子清除干净。说这样做,厂里还会请她们做工头呢!听着陈香玉的这番话,文英气得浑身冒火,心想:“死狗婆,想谋害这么多性命,就为谋一个工头当,真是贱货!”可表面上,还装得不动声色,不敢和她搞翻……教文英放心的是,看起来,陈香玉对柳竹的事是一摊子糊涂浆——什么也没搞明白。
香玉临走时,还一再嘱咐文英要赶快打听出彩霞的下落来。她走后,文英独自在家里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坐立不安……应该么样办呢?她想到陈香玉变坏是她那个鬼男人教的,如果把陈士贵干掉,她也许会好些。于是,文英想着把陈士贵干掉后,就如何设法挽救陈香玉,劝转香玉……可是想来想去,觉得还是不行……她想:国民党的坏蛋们要找不着陈士贵了,定会把陈香玉抓得更紧,到那时,我能对她说什么呢?我要对她说了什么,她准会把我的话都告诉坏蛋们,那我不是等于向她暴露了自己吗?听她刚才的口气,已经完全是国民党那套反动调子了,明天就要进城去和坏蛋们联系啊……时间紧迫得很呢!文英又想起她刚才提到柳竹,提到柳竹与大姨妈的关系问题,提到金秀、郑芬、甘明、王艾一连串名字,还打听彩霞的去向……想到这里,她的愤怒再也不可遏止了!她觉得怎么也不能放过这个背叛工人阶级的母狗!想来想去,忽然明白:你不干她,她就会干你,还是先下手为强。“干掉她!一定得干掉她!”这么一决定,文英不禁奇怪起来,不久前,为的这个陈香玉受陈士贵的欺侮,她和姨妈与一些姐妹们为她打抱不平……昨天早上,还为她丈夫被捕而去安慰她,陪她流了许多眼泪……才不到两天工夫啊……自己现在怎么变得想干掉她了呢?!她在心里自己问着,难道是自己变坏了心肠么……可是她自知从来不是心肠狠毒的人啊!“不,不是自己变坏了,是陈香玉变坏了,是她变成工人阶级的敌人了。”她在心里这样肯定地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她不禁叹了一口气,这才体会到同志们常常说的“阶级斗争是尖锐的,复杂的”这句话的道理来。……两天来的现实斗争,叫她懂得了半辈子也没懂的道理……
本该生火,准备烧晚饭了,可是文英没有心思做饭,她急着去找蒋炳堃、甘明他们,好商量这件事。刚跨出房门,看见甘明朝她这儿走来了,她这才想起,本来是约好了叫甘明下午来的。
甘明一进来就告诉文英,说他已经来过一次,看见陈香玉在这儿就没敢进来,工房里已经很多人知道陈士贵反了水,在背地里骂他呢!马上他又探问文英是否找到了党。得到否定的答复后,甘明并没有难色,捏着拳头低声说:“没法子,咱们只好自己干了!”
甘明把今早和蒋炳堃、王艾一同商量好的想法告诉了文英。据甘明说,他们三个都觉得有把握,叫文英放心。接着文英又把刚才陈香玉的谈话告诉了甘明,并说出了自己的主意……甘明连话都没听完就瞪着眼睛,挥出拳头说:“一起干掉吧,这对狗公狗婆!”
文英听得很高兴,觉得甘明越发坚强、果断了。但是陈香玉是个女人,该怎么下手呢?文英叫甘明告诉蒋炳堃,最好再碰头商量一下,甘明点了点头,只说声“好办”就走了。
甘明走后,几家邻居又不断来看文英。黄菊芬也来了,她的住处离工房很远,是听说大姨妈出了事,特地来的。文英因为一心惦着甘明他们要办的事,没心跟大家说话。黄菊芬看见文英象是失魂落魄的样子,只当文英为大姨妈的事伤心,就替文英生起了火,烧了晚饭,陪文英一同吃了……临走前,还对文英说了好半天劝慰的话,又细声问文英有什么难办的事没有,她可以叫她的丈夫王裁缝去办。她还打算明天让她的丈夫到城里去打听打听大姨妈他们的消息……文英看见她这么殷勤照顾,心里着实感激,觉得真是“日久见人心”。那个时候,大家热闹哄哄,打草鞋,上夜学,黄菊芬来参加,姑娘们还不爱理她。如今在这样困难的时候,她倒是比谁都更关心人些。
菊芬走后,文英洗了澡,没点灯就赶开蚊虫,放下蚊帐,上床躺下,免得再有人来打扰她。她在**翻来滚去睡不着觉,一心只等甘明或蒋炳堃干完陈士贵,来给她报消息。还要商量对付陈香玉的办法。陈大婶两次敲墙问她睡了没有,她没答腔,装睡了,好让陈大婶放心不惦记她,免得蒋炳堃或甘明来,被人家注意。但是左等没人来,右等也没人来。院子里乘凉的人也静了,还没个人来敲门。她先是万分焦急,怕他们的事不顺遂。盼来盼去,累极了,到天明前,她睡熟了。
早上,醒得很迟,起来吃了点粥,直到十点过了,无论是甘明、王艾、蒋炳堃,都没有来。文英急得什么似的,料着是事情不顺遂,三个人反遭了殃;又担心陈香玉狗婆去祸害金秀、郑芬她们。她想去找甘明,又怕蒋炳堃来扑个空。心里真象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分钟也不安宁。
一会儿听到前院后院纷纷嚷嚷起来。文英先没有在意,以为左不过是哪家没有钱买米,或挤不上盐,又在吵吵嚷嚷。后来听到许多人往隔了一道巷子的西院奔跑,事情似乎有点不寻常的样子。接着又听见人们嚷嚷着:“唉哟,看吊死鬼哟!”“看罗,怕死人了!”“上吊了,上吊了!”……文英听得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又直纳闷,不知道西院到底出了什么怪事。还是陈大婶到西院看了一阵,打听明白,回来告诉文英说:“哎哟,你看,陈香玉昨晚在自己屋里上吊死了!”文英听得一惊,没说出话来。陈大婶说:“真吓人!现在还伸着舌头悬空吊着呢。样子怕死人了!真见鬼,她的那个鬼老公陈士贵昨晚出去了,到这时还没回来。硬是古怪啊!”
一会儿,从西院回来的人在院子里纷纷议论,文英在一旁听着。有人奇怪着说:要是陈香玉自个儿上吊,为什么不是在屋子里面扣上房门,而是外面倒扣了门?又有人疑惑陈士贵为什么头晚被捕了,第二晚放了出来,第三晚又整夜不在家?有人推测,说是陈士贵投降国民党了,想高升,寻个漂亮老婆,就逼死陈香玉。有人向陈香玉的隔邻史大杰老两口家打听,但史家两老说:“昨儿早睡了,没听到陈家有半点儿响动……”陈家周围的邻居也都这么说。
文英心里渐渐有点明白过来,只是疑惑他三个人,手脚怎么会这样利落!一会儿甘明走进文英屋里来,笑嘻嘻地低声说:“文姑姑,痛快吧,都干完了!”
“小鬼,怎不早点来告诉我,把人都急死了!”文英埋怨说。
“我们跟蒋叔叔都觉得,一不做,二不休。趁热打铁,不用商量,早动手,早安心……”
“你怎么这时候才来呢?”
“唉哟,昨夜晚,在柳林里,把那个搞完了,转回来又搞这个,搞到半夜三点才回家睡觉,累死人了!文姑姑,你知道吗,陈士贵狗杂种叫蒋叔叔在党里出卖柳叔叔呢!好险啊!”
“啊,果然给老蒋猜对了!”文英骂道,“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
“你们早料到了吧!呵……呵……”甘明说着伸开胳膊打了个呵欠,又说:“不是院子里闹得凶,弟弟和妹妹他们吓得乱哭乱嚷,我都会睡死去,醒不来的。你家去瞧瞧孙猴嘛,在我**睡得象条死猪,我捶他的屁股也捶不醒……”甘明说完咯咯地笑个不住……
“那个……搞得干净么?不会……活过来吧?”文英担心地问。
甘明忍着笑说:“卫生丸子穿胸过,还活得了么?!”
“这个……是么样又想出了这么个怪主意啊?吓死人哩!”文英手指着西院说。
甘明笑了笑,说:“蒋叔叔说,对付这么个臭婊子,他还舍不得糟蹋一颗子弹!并且,宿舍里响枪也不行。他跟孙猴两个进去,我在外边把风。人不知,鬼不晓就完了事!”
第二天、第三天有两个不知来历的人,一次、两次来找陈士贵夫妇,看见他老婆上吊死了,惊得在院子里楞了半天,又恶狠狠地向左邻右舍打听陈士贵的去向,终于得不着要领,绷着面孔走了。有人说,这两个人中的一个,在大姨妈、杨老老被捕那晚,就在院子里奔来奔去的。
好几天后,有人发现柳树井后面的丛林里,有陈士贵的已经发臭了的尸体。
谁也没有兴致去收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