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七月十五日,汪精卫在汉口召集了反共会议。这些叛变革命的国民党党徒们,完全否定了孙中山先生的联俄,联共,扶助农工的三大政策,否定了代表中国工农利益的共产党的合法存在,同时还决定国民党马上进行“清党”。所谓“清党”,就是要把参加了国民党的共产党员和倾向共产党的进步分子排出国民党去。反共会议开完,立刻下令封闭一切共产党的机关和许多革命群众组织:工会,农会,学生会,妇女协会等等。并开始了残暴的搜捕和虐杀。
同时,中国共产党发出了革命宣言。宣言痛斥以蒋介石、汪精卫为首的国民党党徒们背叛革命的罪行;申明:代表中国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群众利益的中国共产党,决不能再和这样的反革命集团合作;决定撤回一切参加武汉政府中的所有共产党员。
在北伐军队伍里的一些共产党员,在这个宣言之前有的已被逼走,有的已经被逮捕了……
以宋庆龄为首的国民党左派,现在剩不到几个人了,但他们的革命立场依然坚定。他们也发出了声明,表示仍坚决拥护孙中山先生的三大政策,指出宁汉国民党的叛变,其前途只有与旧军阀同流合污,成为帝国主义的工具,认为共产党的革命路线是正确的。
武汉开始了白色恐怖,全中国开始了人类历史上空前未有的残酷的屠杀……
一向在总工会青年部工作的李小庆——小胖的爱人,和几个小伙子在青年工作部办公室里围着一个手里捧着一张印刷物——当天上午共产党发出的革命宣言——的小伙子,在热烈谈论着:
“好,这才叫痛快!咱们当众宣布国民党是反动派,不跟你反动派合作,我们誓把革命进行到底!”一个小伙子喊着说。
“真他妈,憋了两天的闷气,看了这张宣言,好象一下子都吐出来了……干脆就准备干咱们的吧!”小李说。
“可是,现在干的办法不同了,先得隐蔽起来!别忘了刚才的通知,叫我们马上都离开呢,要离开总工会这个会址啊!”
原来,当天早上,上级来了通知,叫党员和革命群众立刻离开总工会会所,预料敌人很快会到这儿来进行搜捕。
小李赶快跑回自己寝室收拾东西。同室住的小谢忽然气呼呼地跑来说,国民党武装特务逮捕没有缴械的工人纠察队第二支队长陈家甫,纠察队员王春生帮着陈家甫在街上和敌人打开来了,要小李和他一块去帮陈家甫、王春生跟反动派打一场去。小李气得不及思索,抛下眼前堆着要收拾的衣物,挥着拳头就和小谢一道直往外奔。刚出总工会大门口,迎面遇见了工会干部、共产党员程兴文。程兴文见这两个小伙子面红耳赤,挥拳掳袖地往外奔,就拦住他们,厉声问道:
“你们上哪去?”
“帮他们打去!”小李说。
“还打什么?陈家甫已经给打死了,王春生被抓走了,你们还嫌不够,再把自己送上去呀?”程兴文对他们厉声地喝着。
小李和小谢两个彼此对看着,楞了好半天。
“可惜老子们手里没有枪了!”小李挥着拳头,恨恨地说。
“赶快离开这儿呀!上边的通知,你们怎么不遵守?三令五申都不听,象话么?”
小李和小谢转身往会里走去……
“见鬼啦,怎么还往里边走?”程兴文抓住小李的胳膊,又气又急地喝住他们。
“拿衣服行李嘛!”小李说。
“背着行李走,挂招牌么?怕人家不知道你是被逼走的共产党员?”程兴文瞪着小李,又急切地低声说:“快走,快走,越快越好!陈家甫的事一发生,这儿怕会有宪兵来封门……”说着,就把小李他们往街上推。
“那你自己呢?怎么不走?”
“我来通知你们,还有两个要通知的,……我也马上就走……”
小李只好转身朝家里走去。走到长街上,遇到陆容生和金梅夫妇俩。陆容生通知黄顺生后,就急忙回家和金梅收拾好,正要到朋友家去躲几天。
这对夫妇一向是思想周密的人,他们劝小李不要回家去。小李只好临时改变计划,到长街上开店铺的姐夫家待下来,让姐姐给父母和小胖送了个信去,免得他们悬挂。
果然,当晚小李在姐姐家里就听到姐夫的朋友来讲,说城里刚才一会就封闭了好几处地方:总工会、学生会、妇女协会,并捉去了许多人。
小李在姐姐家待了两天,姐姐和姐夫两个就为他吵了两架。作商人的姐夫,不久以前是常常以有这个在总工会当干部的小舅爷向人夸耀的,现在却非常不欢迎这位戴红帽子的妻弟了。第二天吃晚饭前,小李向刚从外边回来的姐夫打听外边的消息,姐夫却冷冷地说:“你怕什么?!你们搞革命的,鬼花样多,准能够长命百岁。只是我这一家,怕要给你替死了!”
小李想到党的指示,先还忍了一口气没有做声。没多一会儿,又听到姐夫和姐姐在他们自己小房间里面争嘴。小李感到太勉强地赖在别人家也不是个办法,就决定回家和父母以及小胖商量去。特别一想到小胖怀了孕,就越发惦记她。算起来,大约她已经有孕三个月了吧……他们两个快一个月没见面了……趁黄昏时分,小李从姐姐家跑了出来。
到得家来,他的岳母和母亲都埋怨他不该回来。他把姐夫的态度告诉了她们后,他母亲气得直跺脚,骂那个无情无义的女婿……他的父亲、岳父和胖妹都不在家。母亲料理他吃了晚饭,洗了澡之后,他觉得一身很轻松、快活,心里埋怨自己不该听陆容生的话,躲到姐姐家里去受了两天闷气。“早回来,也少呕些气……”他想。
两家的小弟弟,小李永和齐小海看见他们在总工会工作的哥哥回来了,尽来纠缠他,向他提出许多问题:
“纠察队为什么要缴械?”
“国民党为什么忽然反革命?”
两个孩子又向哥哥诉说他们的童子团也被解散了的烦恼……
掌灯很久了,小胖他们都没回来,两个母亲坐立不安地等待着,一时在堂屋里,一时又跑到院子里、柴门口瞭望。直到快十点钟的时候,小胖和两位老人才先后回来。胖妹匆匆吃过给她留的晚饭后,和小李一道在齐舜生那边屋子里谈了一阵。岳父也埋怨女婿不该回来。
“我们全都得躲开几天,你倒往家跑!”齐舜生说。
远远地传来了几声噼啪的枪声,胖妹的妈妈叹了一口气,说:
“好吧,不早啦,今晚睡觉去,明早收拾好,到姥姥乡下去蹲几天!姥姥总不会象你那个只认得钱的姐夫。”
小胖和小李从母亲屋里退出来后,在院子里站了一会。
七月中旬的夜晚,古老的柳树井,在暗淡的星光笼罩下,象在神秘而不可捉摸的梦境中。村后的丛林,顶着灰暗的星空,被微风吹得飒飒作响。从阴森的树丛深处,有时发出一声声尖哨声、嚎叫声,使人听得惊恐不安。荷花池周围,漆黑静悄,似乎鬼影憧憧。虽然池里的不饱满的莲蓬,还依旧随风向四周吹送着清香,那只能使一两个在这儿踽踽行走的夜归人,增加寂寞之感……村道两边人家的院子里,传出了凄恻地鸣奏着的虫声……远远地,从什么地方不时传来了射击声,甚至有噼噼啪啪的机关枪声……
齐、李两家的老小,这时也和别的人家一样,带着惊恐的心情上床睡了。胖妹和小李小两口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就回到自己的小屋子来,仍然不想睡。……他们没有点灯,星星从窗口向他们屋子里射进了银色的幽辉……他们搬两把小竹椅放在屋子当央的星光下,并坐着,低声谈着话。
“小胖,你看到我们的革命宣言了吧!真痛快,我们向人民宣布汪精卫、蒋介石跟旧军阀一样,都是帝国主义的走狗!宣布我们要把革命进行到底!”
“我们都讨论过了,个个都说痛快。可是,不晓得为什么,我好象还不觉得局面就坏得怎么样了!”小胖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几天,天天在安排兴华厂工作怎样秘密起来……刚才会后,洪剑又叫我和甘老九两个躲开几天。我呢,安排是那样安排,可对自己的事,一点也没准备,好象觉得暂时还不要紧。”
“我也想过,我们总得干革命,躲又躲到哪天为止呢!妈妈他们明早又会催我们走。你看,到底哪么好?躲到姥姥家里干点什么呢?”
忽然小李想起小胖的身孕来,关切地问道:
“么样?身体吃得消么?三个月了吧?我的儿子?”说着又叹了口气,“这个小捣蛋,来得不是时候!虽然我很喜欢有个儿子……”
“别不害臊!什么儿子儿子的!”小胖说,“看你这样子,哪象个作老子的?我也不象做妈的。我根本不想就做妈妈……今晚,天上的星星,怎么要亮不亮哟!”说完,她仰起头看着窗外的暗淡的星,感到自己心里不太宁静。
“上回你说在车间站得腰酸,是不是怀这小家伙的原故?妈妈怎么说来?”
“我还没有告诉妈妈她们……唉,有什么说头!”
“怎么,你还没告诉她们?真闷得住呢!……好吧,你害臊,明早我来讲。唉,要不是这种时候,她们会喜欢死了的!”
小胖拿起一把大蒲扇给自己和小李两个搧着,一边说:“你听我说,我不想生孩子,我们两个,都这么年轻,孩子来得太早了,要耽误工作的,又碰上这种坏局面。……我打听过了,有人会打胎,我正想等你回来,跟你商量……悄悄打掉它……”
“什么,打胎?你简直胡说八道……我们工人阶级要革命,也要子孙呀!……要不然,是哪个来接替我们的革命事业?这种话,以后不许你说!我们不生孩子,光让反革命有后代,我们的革命事业,岂不要中断?你真糊涂……呵……”他打了个呵欠,一边说:“好困哟!”
“困就睡吧。这事,等下再商量……我还没洗澡,你先上床去……”小胖站起来,准备朝外边走……
他捉住她不放手,说道:“不要洗了,要么再谈谈,安排一下往后怎么搞……要么上床睡。看你也够累的了!”
“莫扯我,我一身臭汗,非洗不行。一会就洗完了,又不是再见不着的!”小胖把他一推,转身朝厨房走去……
小胖到了厨房,没点灯,摸着婆婆照例给她温的一罐热水倒在澡盆里,把向堂屋和向后院的两张门都扣上,就坐进盆里,慢慢洗起来。一边洗着不知不觉地,今晚会议上的一些问题又钻进她的脑子里来了……她忽然觉得今晚的会结束得太急,有些问题没有布置好……比如,有些转入地下工作的事,是得她来安排的,另外有些呢,是得甘老九负责的,但会开到末了,洪剑又叫她和老九两个躲开两天……如果他两个躲开两天,那么,这几件事由谁来负责?
她又想到洪剑这个同志平日工作起来总是欢欢喜喜地指点这样,安排那样,为什么今天有些愁眉不展的样子呢?他是经过“二七”斗争、“五卅运动”和坐牢监等等许多考验的啊!听人说,“二七”斗争的时候,他才十五岁!当他听到父亲当场牺牲时,只是咬了咬牙关,依然站在自己岗位上指挥他的赤色儿童团,没有离开岗位一步,直到纠察队长派了人来接替他,叫他去看父亲的时候,他才走到已经血肉模糊的父亲的尸体旁边去……以后,他一边安慰母亲,安葬父亲,一边还从未中断过战斗……今天,洪剑的面容,有些阴郁。开会前,大家嚷嚷着批评陈独秀不该让纠察队缴械时,他也没有做声。为什么呢?兴华厂的工作就这样令他恼火么?小胖想到这儿,忽然觉得也难怪洪剑,洪剑很久没有抓兴华厂的全局工作了……好久以来,全局的工作是在柳竹指导下……这两天,柳竹怎么自己不来呢?原人原事自然方便得多,为什么忽然换人呢……
不知道是思想太集中了呢,还是澡盆里被她扰动的水声盖住了黑暗的厨房外的动静,她一直没有觉得有什么人进到她们家来……忽然,真个象是迅雷不及掩耳,她听到了惊人的哄闹声在堂屋里震动:一群人的吼叫声,皮鞋踏得叮叮咚咚,桌子板凳碰得一片响,好象还有铁链条的声音,厨房的门窗墙壁都震撼得直摇晃。她急忙从澡盆里站了起来,都没来得及擦干身上的水,就穿起了衣服,踏上布鞋。这时她听到自己的爱人小李的怒骂声:“你们才是强盗,你们才是土匪……共产党整天干革命,犯了什么罪?”
天啦,要来的事,终于来了。怎么来得这么快啊!她急忙要开堂屋门出去,准备和她的爱人一同抵御敌人。他俩在许多恩爱的时刻,曾誓同生死,誓在革命道路上永远携手前进的……现在,是时候了啊!……她把手伸向门栓,就要开开门,跨步冲到堂屋去……忽然她的脑子里涌上一种思想,已经压在门栓上的手,就停着不动了。她想:“我这不是送肉上砧板么?为的要和爱人在一起,我应该自动向敌人献出自己吗?我应该陪爱人去呢,还是应该尽量为革命多保留一份力量呢?让敌人捉去一个好呢,还是捉去两个好呢?”
立刻,她得到了正确的回答:在敌人还没发现自己的时候,她应该赶忙藏起来,尽量不被敌人发现。于是她认真扣牢了通堂屋的门,迅速开开通向后院的门,溜到了小院子里,躬着腰沿着房檐往西溜过去,到了自己齐家后院的屋檐下——他们两家的后院,从来就是相通的——快走到尽头,在她自己作闺女时住的那间小屋子的窗下,她忽然站住了,因为她听到自己父母家里也是同样地一片喧嚣……一会儿,她听到父亲侃侃而谈的沉着的声音,在驳斥敌人,责骂敌人……“他们是找我呢,还是找爸爸呢,还是两个都要呢?”她心里在考虑着。马上,她听到杂沓的皮鞋声,从妈妈屋子里跨进她做闺女时的小屋里来了。她赶紧从窗下溜到了房子西北角上她家的猪圈后边蹲了下来,又听到母亲在堂屋里的哭声。敌人象是全部集中到堂屋里去了。她靠在竹篱跟前,考虑着如何攀过竹篱逃出去。猛然听到李家那边打开了厨房对后院的门。随着凶恶的叫嚷,大皮鞋在院子里乱踏着,一只电筒射出长长的苍白的光柱,在院子里乱晃。小胖急忙趴到猪圈底下,喘息都屏止了……好几次,从两只电筒里放射出来的白光,交织着在猪圈上探照。有两个敌人探头进猪圈看了两次,她简直觉到敌人已发现她了,那颗心啊,扑通扑通地跳得好象要突破胸怀,要突破衣襟,爆炸出来了。但她努力克制着自己,一动也没有动……终于后院的敌人乱撞了半天,又都到前面去了,两家的前院和堂屋里,又吵闹起来:门窗碰得噼噼啪啪发响,刺刀和铁链撞击着什么,发出铮铮声。整个柳树井,好象成了魔窟。
小胖趴在猪圈下太久了,先觉得手足麻木起来,后来好象自己都没有手足,也没有身子了,只感到心还在跳动……“难道这些恶魔们要永远驻屯在我们家里么?!……为什么天老这么漆黑的,漆黑的,永远也不亮啊?……”屋子里一直陷在天翻地覆的骚乱中……小胖听着,听着……觉得比一年的时间还长些。过了一阵,似乎是敌人的皮鞋声、刺刀声、铁链声,涌到了前院,接着涌出门外去了……她听到弟弟小海追着人群伤心地哭喊:“爸爸,爸爸……”接着是满村子里一片狗吠声和受惊的小孩的啼哭声……。好象忽然从迷梦中惊醒过来,止不住涌出了一连串的眼泪:“天啊,爸爸被他们捉去了!小李——我的那个亲爱的人,一定也是被捉去了……捉去了……捉去了……他们几时回来呢?……”
又不知待了多少时候,小胖听到外边人声完全寂静了!两家屋子里依然有灯,有轻轻的谈话声和女人的哭泣声。看来,敌人去远了。她就从猪圈下爬了出来。她这才觉得浑身沾满了猪粪,两腿麻木得几乎不会动弹了……忽然,她看见有个黑影子出现在院子里,先是吓了一跳,但是马上觉出这个人既不声不响,又轻手轻脚在院子里来回走着,好象是在探寻什么东西……她认出来人是小李的父亲,是她的公公。他是来寻找忽然不见了的儿媳妇的。黑影快走到猪圈跟前时,小胖用低得几乎听不出的声音说:“爸爸,我在这里!”
黑暗中,李庆永一句话也没说,一把抓住儿媳妇的手,拖着她沿着竹篱高一步低一步往东窜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指着竹篱下黑洞洞的一处说:“这里有个缺口,钻出去……”
小胖抓着老人的胳膊,站着没动……老人急得轻轻顿脚道:“快从缺口钻出去,沿着篱笆后面那条小道,往井那边走,敲寿星老的窗子,今晚躲到他那里去再说。”说完,他死命按下小胖的身子,把她往缺口那儿推……
在黑暗的草丛中,小胖机械地听着公公的命令,趴在地下,公公帮着给她分开杂草,把竹篱下的缺口轻轻攀大些,……小胖终于钻到竹篱外边去了。她的公公从缺口处伸出一只有力的手来,继续推着小胖,意思叫她赶快逃……她定了定神,问道:
“爸爸,到底捉去了几个人?”
“四儿……还有……还有你爹!”
蹲在竹篱里的公公和蹲在竹篱外边的儿媳,两个止不住哽咽对泣起来……
“你家也该躲开一下……怎么他们没有抓你家?”
“要我?要是可以掉换一下的话,宁可拿我去换一个回来……”他的身子轻轻颤动着。“因为追问你,他们还打了四儿呢……我们说你没回来。说不定大门外还有人……等你。好娃儿,听话,先躲开两天吧,快走!”
小胖现在完全懂得她应该赶快离开这儿,免得被敌人发现。但是,两脚象有千斤重,她怎么舍得离开她和她爱人一同在这儿生长成人,同他们的命运结连在一起的院子呢?!她怎么离得开对面蹲着的、无声咽泣的老人呢?!屋里面两个母亲隐约的凄恻的哭声,象是一根根的针,刺着她的心。是的,即使老人不说,她也猜到了,是哪两个亲人被敌人捉去了!敌人好象挖去了她心里两块肉:她的父亲和她的爱人……
刚才父亲驳斥反动派的严正的声音,在她耳朵里震响着……她记起,还在她刚跨进少女的时代,父亲就开始启发她认识和批判黑暗的社会——这个使她不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去上学,只能做童工的社会,又引导她一同参加了革命斗争……如今,老父落到残酷的敌人手里去了!还有,还有那个从小就亲密无间的伴侣啊,他也落到敌人手里去了……她跟他,才做了几个月恩爱夫妻……她和他曾共同发誓,为革命献身……几个钟头前,他还在探问她腹内生长着的小生命——革命的后代呢!
父亲、爱人,爱人、父亲,这两个形象在她脑子里晃动着,晃动着。她料想,他们都会遭敌人毒手的……她又想到今晚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人遭了殃啊……革命真的失败了吗?她的心忽然象被人插进了刀子一样绞痛……
蹲在篱笆里边的老人,也依然蹲着没有动,全身哆嗦地抽泣着。刚才在屋子里边的时候,对着两个伤心啼哭的母亲和孩子,他不能不故作镇静,忍着没哭。现在,在这个黑暗的草丛中,对着正在饮泣的象亲闺女一样的儿媳,自己的同志,他再也克制不住了。他也同样怀念那两个心疼的亲人:他的胜过手足的一辈子患难相共的异姓兄弟,还有那个他用自己点滴血汗抚养成人的勇敢的爱子。不知还有多少人的父亲、儿子,落到敌人手里了啊……他痛惜着已经到手的革命的胜利,又被新出现的敌人捣碎了!
“爸爸,爸爸,爸爸呀!”小李的弟弟小永在屋子里惊叫起来。他一会儿没看见父亲,担心爸爸也和哥哥、齐大伯一样被敌人捉去了。
老人听到屋里的哭叫,叹了一口气,站起来,对竹篱外细声说:“快走,小心点!我明天去看你!”
“爸爸,你家也该躲开一下呀!”
老人没回答她,进屋去了……
第二天绝早,寿星老把小胖打扮成个胖男孩,叫孙儿把她送到市内一个亲戚家暂时躲藏一下。
寿星老送走小胖后,按照小胖的托付,拄着拐杖,由一个重孙扶着,亲自到了齐、李两家。他毫无商量余地地死逼着李庆永赶快离开家躲出去。寿星老发誓要看着李庆永走了他才回去。李庆永照办了。果然,当晚敌人又再来追寻这家被他们昨夜漏掉了的两个共产党员——李庆永和小胖。这回,他们算是扑了个空。公公和儿媳,一早都平安离开柳树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