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翁主
不胜其任而处其位,非此位之人也;不胜其爵而处其禄,非此禄之主也。
——《墨子·亲士》
郦诺目睹了青芒被捕的一幕。
方才,她终究不放心青芒,所以并未走远,而是躲在了山洞附近的林子里观察。当那些军士一拥而上抓住青芒时,她便毫不犹豫地从树后冲了出来。
仇芷薇从背后死死抱住了她。
“姐,你疯了?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松开!”郦诺只觉血往上涌,根本顾不上别的。
“秦穆就是个浑蛋,为他拼命值得吗?”
“见死不救的人才是浑蛋!”郦诺回头,狠狠瞪着她道。
此言分明一语双关,显然还在责备仇芷薇没把荼蘼从火中救出来。
仇芷薇一愣神,郦诺奋力挣脱开来,抽刀冲了上去。不料没跑几步,便被斜刺里蹿出来的一人一骑挡住了去路。
“秦穆公然抗旨,私纵人犯,大逆不道,死有余辜,你何必救他?”
霍去病把马横在郦诺面前,冷冷道。
“霍骠姚,你要抓的人是秦穆的未婚妻,他当然要保护她。”郦诺愤然道,“若换作是你,你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别人抓走吗?”
“仇芷若,你这么说让我很纳闷啊。”霍去病似笑非笑道,“我抓走荼蘼,不是正好成全了你和秦穆吗?可你反倒帮着秦穆救他的未婚妻,这是何道理?”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和秦穆只是普通朋友,何来成全之说?”
“口是心非,自欺欺人。”霍去病摇头冷笑,“算了,不跟你扯这些没用的了,你赶紧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
郦诺冷哼一声,身子一晃绕开了他,继续朝青芒所在的方向跑去。
霍去病苦笑,忽然对仇芷薇道:“你这个姐姐,向来就是这种倔脾气吗?”
仇芷薇一怔:“你……你跟我说话?”
“这儿又没旁人,不跟你跟谁?”
仇芷薇脸颊微微一红,忙道:“我去把她追回来。”说着赶紧低头追了过去,生怕让霍去病看见她不自然的表情。怎料霍去病突然拔刀,从马上跃下,一把抓住她,同时把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你干什么?!”仇芷薇又惊又怒。
“何必追?”霍去病狡黠一笑,低声道,“这样她不就回来了?”
仇芷薇反应过来,旋即很配合地惊叫了一声。郦诺回头一看,大吃一惊,慌忙又跑了回来,“霍骠姚,你这是何意?”
“何意?”霍去病冷然一笑,“秦穆现在已经触犯了朝廷律法,你们想救他,便是与朝廷为敌,我难道不该抓你们吗?”
郦诺无奈,只好给了仇芷薇一个眼色。仇芷薇佯装会意,猛然用手肘朝后一击。霍去病捂着胸口,半真半假地“哎哟”了一声。郦诺立刻杀了上来。
霍去病一边抵挡,一边朝仇芷薇眨了眨眼。
仇芷薇佯装跟郦诺一起攻击他,却趁郦诺不备,从背后用刀柄砸了下她的后脑。郦诺猝不及防,当即瘫软了下去。
霍去病一把将她抱住。
仇芷薇一看,心里老大不是滋味。
霍去病定定地看着怀中仿佛睡美人一般的郦诺,竟有些痴了。
“喂,我说,你这是在趁机揩油吗?”仇芷薇没好气道。霍去病回过神来,颇为尴尬,忙把郦诺交给她,道:“骑我的马,赶紧走吧。”说完便头也不回地朝青芒被押走的方向追了过去。
仇芷薇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林中,才把郦诺抱上马背,策马离去。
张汤、张次公带着大队人马走在山道上,青芒被五花大绑地押在队伍中。那具焦黑的尸体依旧用毯子裹着,被驮在一匹马上。
“张老弟,这回你算是将功赎罪了。”张汤笑笑道,“虽然没抓到活口,但好歹了结了此案,加之又抓了秦穆一个现行,更是大功一件,皇上一定很满意。”
“多谢张廷尉。”张次公忙赔笑道,“主要还是廷尉指挥有方,在下只不过从旁协助而已,要论功,廷尉您当居首功!”
张汤哈哈大笑,毫不掩饰他的志得意满之情,说道:“放心吧,皇上面前,本官一定会替你美言。若无意外,你很快便会官复原职了。”
“谢廷尉提携,在下感激不尽!”张次公大喜过望。
两人正说笑着,一道身影突然从一旁的林中蹿出,直挺挺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霍去病?!
二人同时一愣。
“霍骠姚,你想干什么?”张汤脸色一沉。
霍去病瞟了后面的青芒一眼,淡淡道:“张廷尉,你把我的计划彻底搅乱了,若是皇上怪罪下来,不知你是否担待得起?”
“计划?”张汤大为诧异,“什么计划?”
“数日前,皇上交给了我一个任务,不仅要抓捕匈奴居次荼蘼,还要引出她后面更重要的那个人。秦尉丞便是与我配合行动的,可让你们这么一搅和,计划全泡汤了!”
张汤越发诧异:“你说要引出荼蘼后面什么人?”
“她的未婚夫,前匈奴左都尉阿檀那。”霍去病一字一顿道。
张汤和张次公大为震惊,顿时面面相觑。
青芒远远听着,瞬间便明白了霍去病的意图,不由暗自一笑。
“你说让秦穆配合你,是什么意思?”张汤半信半疑道。
“该行动本属绝密,你是无权过问的,可事到如今,不跟你说清楚,你也不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的篓子。”霍去病一脸倨傲、反客为主道,“我让秦穆利用他匈奴人的身份,暗中接近荼蘼,然后我假装出手抓捕,再让秦穆救走她,从而获取她的信任,以便从她口中套出阿檀那的下落。本来这个计划是万无一失的,可你们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横插一杠子,现在又稀里糊涂地抓了秦尉丞,你说,我该如何向皇上解释?”
霍去病左一个“皇上”右一个“皇上”,把张汤吓得脸都青了,一时竟无言以对。张次公略为思忖,忽然道:“霍骠姚,你大可以直接抓了荼蘼,命她供出阿檀那,何苦绕这么一个大弯子?”
霍去病冷然一笑:“张次公,看来你果然是个草包,怪不得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了解荼蘼居次这个女人吗?你知道她生性刚烈,吃软不吃硬吗?若不设法智取,你就算把她大卸八块,她也绝不会吐露半个字!”
此言颇有道理,张次公也无法反驳,想了想,又道:“即便如此,可我们追捕荼蘼也没什么错吧?你不也在作势抓捕她吗?再说了,人又不是张廷尉和我杀的,而是秦穆杀的,此事证据确凿,你凭什么怪到我们头上?”
霍去病一听,登时有些卡壳。正迟疑间,青芒远远扔过来一句话:“诸位,可否让我说几句?”
张汤无奈,只好对手下道:“带他过来。”
几名军士押着青芒走了上来。青芒投给霍去病感激的一瞥。霍去病却把头扭开,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只能帮你到这了,接下来是死是活就看你自己的了。
青芒淡淡一笑,看向张次公:“你说你们追捕荼蘼没有错,可你知不知道她患了非常严重的伤寒?她方才一路昏迷,你们又在后面死命追赶,结果她从马上摔下来,头撞了一个大洞,这你们也不知道吧?”
张次公愣住了。
“我只好把她带进山洞,然后去采止血的草药。”青芒接着道,“结果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已经没了呼吸。考虑到她的伤寒会传染,不便把尸体带回长安,我思来想去,只好一把火把她烧了。所以,荼蘼根本不是我杀的,而是间接死于你们之手——若不是你们追赶,她就不会摔下马,也就不会死。”
为了脱困并配合霍去病的说辞,青芒不得不故作冷漠,用一种例行公事、平淡无奇的语气谈论着荼蘼的死亡。
然而没有人知道,此刻他的内心却痛如刀绞。
他深知只要一眼,只要再看荼蘼一眼,他的泪水便会像决堤之水一样彻底失控。
闻听青芒之言,张汤和张次公再度面面相觑。
“怎么样,张廷尉?”霍去病眉毛一挑,“你是打算把秦尉丞放了,还是就这么捆着他,咱们一道去觐见皇上?”
张汤赶紧命军士把青芒解开,然后赔笑道:“误会误会,都是一场误会。”
张次公打心眼里不相信青芒的话,却又寻不出什么破绽,只好道:“就算你所言不假,可你方才就可以把事实说出来,你为何不说?”
青芒斜睨了他一眼:“张次公,适才霍骠姚的话你没听见吗?我们执行的是皇上亲自下达的绝密任务,没有霍骠姚的允许,我岂能向你们泄密?”
张次公这才撇了撇嘴,无话可说了。
“好了好了,这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纯属误会。”张汤连忙呵呵一笑,打圆场道,“霍骠姚,秦尉丞,本官还有点事,得先走一步,改天一定设宴给二位赔罪。”说完给张次公使了个眼色,然后拔马欲走。
“慢着。”霍去病懒洋洋道,“留两匹马,尸体也给我留下。”
“好说好说。”张汤命手下照做,然后拱了拱手,带着大队人马一溜烟跑远了。
“多谢。”青芒看着霍去病道。
霍去病冷哼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道:“找个地方,让你的未婚妻入土为安吧。”
青芒和霍去病站在一片空旷的山冈上,面前是一个新垒的坟堆。青芒神色空茫,怔怔地望着远方。
霍去病看了看他,沉声一叹:“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
青芒恍若未闻,沉默半晌后,才缓缓道:“你今天只带了两名手下,并不是真心想抓荼蘼吧?”
霍去病摸了摸鼻子,没有答言。
“你领了圣旨,职责在身,不得不行动,可又不想害我,终究下不去手,只好迫使我带荼蘼逃走,这样你就算是尽力了,也就心安了。我说得对吧?”青芒又道。
“自作聪明!”霍去病哼了一声,“我倒想问你,你和那个仇芷若到底是什么关系?”
“朋友。”青芒面无表情道。
“什么样的朋友?”
“普通朋友。”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你蒙谁呢?”霍去病冷然一笑,“普通朋友会三番两次冒死救你?”
“朋友相交,自然义字为先,若见死不救,还算什么朋友?”青芒瞥了他一眼,“就像刚才,你不也救了我吗?”
“别自作多情,我可没想救你。”霍去病撇了撇嘴,“我只是不想让张汤抢了功劳。”
青芒淡淡苦笑,没说什么。
“听着,”霍去病忽然扭头盯着他,“仇芷若是个侠骨柔肠的女子,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她能看上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分!你可得好好待她,如若不然……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一口气说完,也不等青芒做何反应,便转身走开,大步跨上马背,旋即纵马而去。
青芒没料到他会甩下这么一句话便走了,不禁愣在当场,直到霍去病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树林中,嘴角才泛起一丝苦笑。
片刻后,他慢慢蹲了下去,伸手拨开地上的残雪,然后捧起一抔黄土,微微颤抖着撒在荼蘼的坟头上……
日暮时分,一队车马风尘仆仆地从长安西北角的雍门驶入了篙街。
约莫行进了三里多路,车队停在了长街中段一座气势恢弘的大宅前。宅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刻三个鎏金大字:淮南邸。
淮南邸便是淮南国设在京师的办事机构。在汉代,天下诸郡及诸侯国均在长安设有这样的“驻京办”,是各郡国至京师朝见,办事者的联络处和寓所,类似于后世唐朝藩镇的“进奏院”。
诸侯邸设有邸长、邸丞、主簿、员吏、卫士等。这些官吏名义上受朝廷的少府管辖,由朝廷任免,可人选却是诸侯自荐,且俸禄都是诸侯发放的,所以实际上都是诸侯自己的人。
此刻,淮南邸的邸长程苍、邸丞薛晔早已率一干掾属在大门口等候多时。程苍年约四旬,面目清癯;薛晔三十来岁,身材微胖。
一见马车停下,程苍和薛晔立刻步下台阶,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
车帘掀开,一个头戴帷帽,面遮轻纱,服饰华贵的女子被一名侍女搀扶着走下马车。程、薛二人忙躬身道:“属下恭迎翁主大驾。”
女子并未回话,只微微点了下头,接着便咳嗽了几声,似有微恙。
“翁主身体不舒服吗?”程苍关切问道。
“翁主无碍,只是旅途劳顿,身子有些疲乏而已。”侍女代答道。
“翁主一路辛苦了。”一旁的薛晔满脸堆笑道,“我等为翁主准备了洗尘宴,还请翁主赏光。”
侍女跟那女子耳语了一下,回头道:“翁主累了,想早些歇息,宴饮就免了,你们把饭菜直接送到后院的房间即可。”说完也不等二人回话,便扶着那女子走进了府邸。
程苍和薛晔不禁面面相觑。
“合着咱们忙活了一天,这马屁都拍到马腿上了?”薛晔自嘲一笑。
程苍却不接茬,只淡淡道:“做好你分内的事,少发点牢骚。”
“是,邸长教训的是。”
薛晔弯了弯腰,依旧面含笑意,看上去十分好脾气的样子。
夜幕降临,章台街一片灯红酒绿。
琼琚阁门口,一群浓妆艳抹的女子正在卖力地招揽客人。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带着两名侍卫匆匆走了进来,姑娘们立刻蜂拥而上,围着男子拉拉扯扯。
男子对她们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大把铜钱,忽然往上一抛,门厅顿时落下了一片“铜钱雨”。姑娘们发出一阵惊喜的叫声,纷纷争抢。男子鄙夷一笑,带着侍卫快步穿过这群莺莺燕燕,径直走上了楼梯。
琼琚阁二楼的一间雅室中,张次公左拥右抱着两个俗艳的女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连眼睛都喝红了,神情已然半醉。
这时,敲门声骤然响起,张次公混浊的眸子中微光一闪,示意左手边那个稍胖的女子去开门。
女子嘟了嘟嘴,懒洋洋地起身,走过去打开了房门。方才那个年轻男子一步跨了进来,身后那两名侍卫立刻一左一右守在门口。
胖女子一看男子的容颜,不由眼睛一亮:“哟,这位公子是不是神仙下凡呀,咋长得这么俊呢!”
男子仍旧微笑着,伸手在胖女子手上摸了一把,旋即有一小枚碎金塞进了她的手中。胖女子受宠若惊地叫了起来:“哎呀,我说公子啊,你不但是天神,你还是财神哪!”
张次公身旁的瘦女子见状,忙不迭地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扑了过去,一下倒在男子身上,媚眼一抛:“财神哥哥,你可要雨露均沾,不能偏心眼啊!”
男子哼了一声,又从袖中掏出一枚碎金,比刚才那枚更大。
瘦女子大喜,刚要去接,男子却把金子扔在了地上。瘦女子赶紧蹲下身去,伸手要捡,男子忽然沉声道:“趴下去,用嘴叼。”
瘦女子一怔,仰头看着男子。
男子依旧笑意盈盈,神情和语气完全像是两个人。
瘦女子咬了咬牙,趴下去用嘴把碎金叼了起来。
男子脸上又露出了鄙夷的笑意。
“都他娘的一个个见钱眼开!”张次公骂道,“你们这两条母狗,一见我这位又帅又多金的兄弟,就把老子撇在一边啦?”
两个女子的神色都很难看,但捏了捏手中的金子,还是勉强堆起了笑容。
“哎呀,我的将军,您自个儿都说他是您兄弟了,难不成您还吃自家兄弟的醋?”胖女子说着,把金子揣进袖中,扭着腰肢走了回来。
“滚!”张次公忽然沉下脸来。
胖女子一愣,止住脚步。
张次公不再理她,而是直勾勾地盯着站在门边的年轻男子,然后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突然一把握住他的手:“你终于来了,把我想得好苦!”
见此情景,胖女子和瘦女子不由又惊又疑——瞧这架势,她们两个似乎变成多余的了。
男子甩开张次公的手,冷冷对二人道:“还不快滚?”
二人慌忙赔了个笑脸,争先恐后地走了出去。
“把门给老子带上!”张次公吼了一声。
胖女子浑身一颤,低低咒骂了一声,赶紧回头去关门。就在两扇门即将合上的一瞬间,透过门缝,两个女子同时看见了令她们越发惊诧的一幕——张次公竟然将那个年轻男子一把拥入了怀中。
两人面面相觑,暗暗交换了一个嫌恶的表情,旋即快步走开。
“真他娘的晦气!”胖女子一脸恶心道,“没想到姓张的居然好这口!”
“断袖之风,龙阳之好,自古以来的贵人们不都喜欢这个吗?”瘦女子冷笑。
“管他呢,反正咱们姐妹今儿是赚大发了。”胖女子挤眉弄眼道。
瘦女子嘻嘻一笑:“就是,老娘这个月都不用开张了。”
房间中,张次公紧搂着年轻男子,凑过脸去要吻他。男子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一巴掌打在了他的脸上。
随着“啪”的一声脆响,男子沉声道:“张次公,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多大点事你就喝成这样?!”
“他”居然发出了女子的声音。
“陵儿,我……”张次公松开了“他”,捂着脸颊,苦笑了一下,“你不知道,我这几日……心里苦啊!”
“哼,不就是丢了刘彻给你的那顶官帽吗?”此人一声冷笑,“跟着我刘陵,你还怕没有官做?!”
这个眉清目秀的年轻“男子”正是淮南王刘安之女刘陵。
至于淮南邸的那位“翁主”,则是她的一名侍女假扮的。
一驾马车静静地停在街边,车旁一只毛驴正无精打采地甩着尾巴。
车中坐着李蔡和杜周。
“先生,刚接到‘鸱鸮’的消息,刘陵一进淮南邸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间里,一句话没说,连接风宴都推了。”杜周喘着气道,显然是刚刚坐下。
李蔡眉头一蹙,闷声不响。
“先生,您看……刘陵是不是已经有所察觉了?”
“此女精明过人,若说她没有察觉,你信吗?”李蔡冷然一笑。
“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蔡略为沉吟,道:“告诉鸱鸮,一动不如一静。反正他身在淮南邸,刘陵的一举一动不都在他眼皮底下吗?”
“话是这么说……”杜周思忖着,“可我担心,万一刘陵不相信鸱鸮呢?”
李蔡笑了笑:“刘陵就算把淮南邸的人全都怀疑一个遍,也不会怀疑到鸱鸮头上。”
杜周不解:“先生为何如此自信?”
“因为鸱鸮是刘陵费尽力气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人,所以她相信鸱鸮会对她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大牢里捞出来的?”杜周越发不解。
“你忘了?数月前陵寝一案,鸱鸮身为守护陵寝的官员,不都跟其他人一块被投进大牢了吗?当时我故意按兵不动,就是等着刘陵去捞他。果然,刘陵没让我失望。”
杜周有些释然,同时又困惑道:“可是,您怎么确定刘陵一定会捞他?”
李蔡又是一笑:“鸱鸮的父亲曾任淮南国国相,与刘安有旧谊,而鸱鸮入仕之时,其父已逝,他在朝中没有靠山,所以仕途不畅,只能在陵寝坐冷板凳。我就是在那时收编了鸱鸮,随后给了他几个任务,他都完成得不错。之后,我便命他向刘安表露投靠之意,可刘安却很有耐心,一直在观察他,始终没有表态。直到这次陵寝案发,我又让他给刘安一连写了数封求救信。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刘安、刘陵父女这才出手,不但把他捞了出来,还把他调入了淮南邸,也不枉我这么些年的苦心布局。”
杜周终于恍然:“原来鸱鸮这步棋,您老早就走了。”
“跟你前后脚吧。当时我还只是御史中丞,但皇上便已授命我,为朝廷组建一支精干的暗探队伍。”
“皇上果然英明!”杜周不由感叹,“那么早便未雨绸缪了。”
李蔡瞥了他一眼:“这几日,你在廷尉寺的日子不好过吧?”
杜周苦笑:“自从那天替秦穆作证后,张汤便把我晾起来了,不跟我见面,更不给我解释的机会。先生,您觉得秦穆这事,我做得对吗?”
“当然对。”李蔡不假思索道,“张次公强迫手下作伪证,欺君罔上,罪无可恕;你身为御史和廷尉史,负有维护朝廷纲纪之责,岂可视而不见?”
“先生这么说,属下就安心了。”杜周道,言下却有一丝落寞。
李蔡看着他,淡淡一笑:“回廷尉寺收拾收拾,过几日,我正式把你调回御史府。”
杜周又惊又喜:“先生……此言当真?”
“张汤既已不信任你,你留在那边也没多大意义,不如回来吧。刚好淮南王这摊子事,我也需要可靠的人手。”
“多谢先生!”杜周双手抱拳,激动得泛出了泪光,“那……张汤身边,岂不是没有咱们的人了?皇上不是不放心他吗?”
“这你就不必操心了。”李蔡略带神秘地笑了笑,“你以为廷尉寺里面就只有你一个御史府暗探吗?”
杜周哑然失笑,同时如释重负。
青芒不紧不慢地走进了琼琚阁,身后跟着朱能和侯金。
门厅处的莺莺燕燕们立马围了上去,朱能和侯金当即跟她们调笑起来。
“滚滚滚,我家兄弟是来找我的,都别缠着他。”秦姝月扭着腰肢从里面迎了出来,挥着手帕驱赶众人。莺莺燕燕们顿觉无趣,转身招揽别的客人去了。
“咱们大姐就是威风!”朱能谄媚一笑,“这一嗓子就把姑娘们全都吓跑了。”
“姐知道你小子馋着呢,别着急。”秦姝月笑着掐了一把他脸上的肥肉,“这些个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待会儿姐给你介绍一个,包你满意。”
“那就多谢大姐了,小子我感激不尽!”朱能嘿嘿笑着作了一揖。
“姐,还有我呢,您可别把我忘了。”侯金忙道。
“放心,忘不了。”秦姝月说着,扭头瞟了青芒一眼,“你小子呢?要不要也给你介绍一个?”
“你就别埋汰我了。”青芒撇了撇嘴,“我今天可是专程来看你的。”
“是吗?亏你还记得我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秦姝月故意在“同父异母”四个字上加了重音,旋即“哼”了一声,凑近他,低声道:“这套新编的说辞我可刚刚记熟,你今天不会又想编啥新的吧?”
“哪来那么多新的?我就是来看看你记熟了没有。”青芒一笑,也压低嗓门道,“回头再跟你聊,先帮我们找个清静的房间,我们哥几个谈点事儿。”
秦姝月领着三人来到二楼最西边一个僻静的雅间,给他们上了酒菜,便转身离开了。
三人围着食案坐下,朱能和侯金忙不迭地吃喝起来,可青芒却神色凝重、滴酒未沾,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老大怎么了?来的路上就见你怪怪的。”朱能啃着一根鸡腿,口齿不清道,“到底有啥心事,就不能跟兄弟说说吗?”
青芒苦笑了一下,仍不说话。
朱能和侯金对视了一眼,都很诧异。侯金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筷子,“老大,你今天领我们上这来,不单纯是让我们来开荤的吧?”
青芒蓦然端起面前的酒杯,扬起头一饮而尽,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没错,是有事跟你们说。”
朱能赶紧放下啃了一半的鸡腿,用袖子擦了擦油腻的嘴巴,看着青芒。
青芒却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望着外面迷离的夜色,悠悠道:“人生在世,总免不了生离死别,不管是父母子女、兄弟姐妹,还是夫妻、朋友,都只能陪彼此走一段路,而后终究要各奔西东或者阴阳永隔……可无论怎样,我们都要好好活着,你们说是吧?”
闻听此言,朱能和侯金不禁莫名其妙、面面相觑。
“老大,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朱能弱弱道,“怪瘆人的,到底出了啥事啊?”
青芒看着他,沉沉一叹:“兄弟,我对不住你……”
朱能大吃一惊,忙道:“老大,你别吓我,你这么说我可承受不起。一直以来都是我对不住你,哪有你对不住我的事啊?要不是你宽宏大量、重情重义,我这条小命早就被公孙弘给收拾了,哪还能活到今天?”
“我今天要说的事,便与公孙弘有关。”
“公孙弘?”朱能纳闷,“这老家伙又出什么幺蛾子啦?”
“上回从终南山下来后,他是不是第二天就找你们过去问话了?”
“对呀,他问我们跟你上山之后都发生了什么。我们就说是跟你一块盯梢仇芷若,先是到了老君庙,然后便遭遇了墨者袭击,再然后就跟你失散了,我们只好先下了山,之后发生什么我们就不知道了。那老家伙听完也没说啥,大概是信了我们,就让我们回来了。”
青芒苦笑了一下:“遗憾的是,他并不相信你们。”
“何以见得?”朱能和侯金同声问。
青芒迟疑了一下,才缓缓道:“从终南山下来后,我预感到这回很难再瞒过公孙弘,便让孙泉和刘忠带上一帮兄弟,快马赶赴你的老家泉陵,命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把令堂和家人从公孙弘的人手里头抢出来,转移到安全的地方。不料,就在他们赶到泉陵的当天,公孙弘的人便……便下手了。他们在你老家的宅子放了一把火。孙泉他们恰好赶到,拼命救火,可最终……只救出了你的一个小侄儿,而令堂和你大哥他们……”
青芒说到这儿,已然眼眶泛红,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朱能双目圆睁,整个人瘫软了下去。
侯金也是目瞪口呆。
他们此刻才终于明白,他们老大刚才为什么会说那段没头没脑而且那么“瘆人”的话……
“听说你这回栽在了一个叫秦穆的家伙手上?”
琼琚阁雅间中,刘陵问张次公。
张次公苦笑不语。
“这家伙什么来头?怎么连公孙弘和你都对付不了他?”刘陵又问。
张次公叹了口气:“匈奴那边逃过来的,之前是於丹的侍从,漠南之战中投靠了霍去病,前不久又帮朝廷弄回了一件宝贝,所以摇身一变成了天子跟前的红人。”
“宝贝?什么宝贝?”
张次公仰头灌了一杯酒,恨恨道:“天机图。”
刘陵神色一凛:“天机图?”
张次公眯了眯眼,看着她:“怎么?你知道这东西?”
“略有耳闻。”刘陵淡淡道,“这东西现在在哪儿?”
“还用说吗?自然是藏在未央宫石渠阁的金匮之中。”
“刘彻就没打开看看?”
“听说那东西有一套很复杂的密码,可密码是什么却没人知道,刘彻便不敢乱动,怕毁了里头的东西。”
刘陵若有所思。
“你莫不是也在打它的主意?”张次公斜着眼问。
刘陵冷然一笑:“我打的是刘彻的主意,还有高祖留下的这座大好江山!”
张次公微微一震,忍不住伸出大拇指:“霸气!我张次公从未佩服过任何人,但就服你身上这股子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气!”
“少给我灌迷魂汤。”刘陵哼了一声,“咱们要干的事,光有霸气豪气可不够,最终还得靠脑子。”
“那是,你的脑子我更佩服!”张次公露出一个奉承的笑容,“对了,王爷那儿,想必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
“兵马,武器,钱粮,都齐备了,随时可以起事。”刘陵踌躇满志道,“我父王现在唯一担心的,便是咱们这条线在关键时刻不顶用。”
“那不可能!”张次公拍了拍胸脯,“你转告王爷,让他老人家放心,只要他一声令下,我张次公一定义无反顾、万死不辞!”
“我刚才说了,光靠血性之勇是不够的,得靠脑子。”刘陵冷冷道,“本来父王还指望你这个北军将军能派上用场,谁料你却在这节骨眼上让一个不相干的秦穆给扳倒了,你让父王怎么放心你?”
“此事纯属意外。”张次公懊恼道,“我是急着想立功,把中尉一职拿下,这样咱们的行动不是更有胜算了吗?谁知道秦穆那浑蛋会抄了老子后路?”
“我看你就是有勇无谋!”刘陵白了他一眼,“连一个区区匈奴人都对付不了,你还怎么帮我做事?”
“是是,我没脑子,可你现在不来了吗?”张次公嘿嘿一笑,“打今儿起,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就是我的脑子,我就是你的手脚,咱俩珠联璧合,鸾凤和鸣,何愁大事不成?!”
“滚蛋!谁跟你鸾凤和鸣?”刘陵杏眼圆睁,“再随口胡喷,当心老娘把你舌头割了!”
“好好好,算我说错话,我自罚三杯。”张次公嘻嘻笑着,一连喝了三杯,然后抹抹嘴,“你这次来,一定是有计划了吧?说说,咱们该怎么干?”
刘陵直直地盯了他片刻,才一字一顿道:“一不做二不休,干掉刘彻!”
张次公悚然一惊,看见刘陵的目光中满是杀机。
朱能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好半天一动不动。
青芒和侯金对视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无奈。
“兄弟,想哭就哭出来吧,没必要憋着。”青芒艰难地开口道,“我领你来这儿,就是想找一个可以让你放声大哭然后一醉方休的地方。若是在宫里,你有泪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朱能缓缓抬眼,怔怔地看着青芒。紧接着,一滴滚圆的泪珠从他眼角淌了下来。然后他便开始啜泣,之后哭声越来越响,最后终于号啕大哭了起来。
侯金也不停地抹着眼泪,哽咽着对青芒道:“我之前总埋怨老天,为什么让我爹我娘那么早死,把我变成了一个孤儿。可老大你刚才那些话,算是让我想明白了:说到底,在这世上,哪个人不是独生独死,独往独来呢?不管是爹娘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只能陪咱走一段路,又有谁能陪咱们从头走到尾呢?”
青芒拍了拍他的肩膀,黯然无语。
这时,朱能的哭声渐渐小了,忽然道:“老大,我娘和大哥大嫂他们,可……可安葬了?”
青芒点点头:“孙泉置办了棺椁,又在你们家附近找了块地,已经让他们入土为安了。”
朱能稍感安慰,又问:“那……那我侄儿现在在哪儿?”
“放心吧,他很安全。孙泉家境富裕,多养一个娃儿不在话下,我已让他把你侄儿带回老家好生照看。日后找个时间,你再去看他。”
朱能眼中露出万分感激之色,冲青芒抱了抱拳,旋即抓起食案上的酒壶,仰头就往嘴巴里倒。侯金见状,也抓过一把酒壶,粗声粗气道:“来,兄弟陪你喝,咱们今天喝他个生死两忘、万事皆休!”
朱能抽噎着点点头。
接着,两把铜壶便“哐”的一声碰在了一起。
眼见两人今天是非醉倒在此不可了,青芒心里苦笑,觉得酒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但至少在这种时刻,它却是不可或缺的。
“未央宫防卫何等森严!要杀刘彻,谈……谈何容易?”
张次公没料到刘陵的计划会如此凶悍,不由暗暗吃了一惊。
刘陵冷哼一声:“我又没说要杀进未央宫。”
“那你想怎么做?”
“这还用说?当然是等他出宫的时候下手。”
“刘彻现在万分小心,哪肯轻易出宫?”张次公不假思索道,“我跟你说,现在可不光是你们诸侯想动他,还有匈奴、墨家,都想要他的命,他怎么可能离开未央宫?”
“十二月初二啊。”
“那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五天之后,刘彻必然出宫!”刘陵斩钉截铁道。
“五天之后?十二月初七?”张次公越发懵懂,“这日子有什么特别吗?”
刘陵摇头笑了笑:“亏你还在长安当了这么久的官,我看你就是瞎子和聋子!”
张次公皱紧眉头想了半天,还是毫无头绪。
刘陵叹了口气:“想想,满朝文武中,刘彻打心眼里最敬畏什么人?”
“不就是右内史汲黯吗?”张次公脱口而出道。刚一说完,他便顿了一顿,旋即恍然大悟:“我想起来了,十二月初七是汲黯的生辰!今年是他的五十五岁生日,刘彻定会去内史府赴他的生辰宴!”
刘陵白了他一眼:“所以,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你有何计划?”
刘陵凑近张次公,低声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