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逃狱

第二天一早,疤瘌头的意外死亡很快就被狱卒们发现,众人查看尸体,只见除了胸前有大块淤血,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狱卒们也是个中老手,一看便知道是怎么回事,立刻要追查凶手,结果整个牢房的苦役们都承认是自己所为。现在正是急需劳动力的时候,狱卒们不好惩罚众人,只得胡乱鞭笞了几个苦役,然后将疤瘌头的尸体拖出去草草埋掉了事。

当同牢的苦役们去矿场干活后,工棚中就只剩下云爷和获准养伤三日的骆文佳。直到此时,骆文佳才草草将除掉疤瘌头的经过向云爷做了简单汇报,最后隐隐有些得意地小声问:“师父,弟子这次做得如何?”

云爷一声冷哼,“这次算你命大,居然反败为胜。不过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兑现你对严骆望的承诺。你千万别把严骆望当善茬,囚犯们背后可都叫他阎罗王。你要是胆敢失言,肯定比疤瘌头死得还难看。”

“多谢师父提醒,弟子心里有数。”骆文佳似乎并不担心。少了疤瘌头这个多吃多占又不干活的工头,大家都可以稍微吃饱一点,如果再对劳作进行分工合作,他完全有信心比疤瘌头做得更好。

第二天上工时,伤势未愈的骆文佳便挣扎着来到矿场,将苦役分成两组,年老瘦弱的负责采掘装筐,年轻力壮者负责背运,并在劳作中留出一定的歇息时间。这一分工协作,效率果然提高了许多。中午开饭时,众人比往常分得了更多的食物,大家对骆文佳更是心诚悦服。虽然依旧要像牛马般劳作,不过少了疤瘌头的鞭子威胁,苦役们心情舒畅了许多。由于大家食物共享,所以任何偷懒者都担心被同伴谴责,这比疤瘌头的鞭子还有效得多。

几日下来,丙字号牢房的采矿量果然提高了许多,狱卒们默认了骆文佳这个新的牢头。不过骆文佳对自己这点成就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已经在考虑,如何才能带领这些兄弟,逃出这地狱般的地方。

转眼就是大半年过去,骆文佳靠着他在提高劳动效率方面的“贡献”,不仅坐稳牢头之位,还为手下的弟兄们争取到过去没有的待遇,同时也获得狱卒们的信任,对他的看管不再那么严格了。这使他在劳作之余,可以有时间向云爷学习各种千门绝技。在云爷的悉心栽培下,他渐渐脱胎换骨,不再是当初那个天真淳朴的文弱书生了。

日复一日的劳作在继续。这一日,骆文欣像往常一样,带着众人进入工地。矿洞顺着矿脉向斜下方延伸,已经深入山腹深处,离洞口有近百丈。洞顶用于固顶的木杠因年久失修,不少地方已有些松动,骆文佳为此曾向狱卒和司狱官反映过多次,但每次都被斥为杞人忧天。由于缺乏这方面的经验,骆文佳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却不知危险正悄悄来临。

一种隐隐约约的异响,顺着矿洞传入劳作的苦役耳中,众人停下手中的活计侧耳细听,只觉声音越来越大,沉闷如雷。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塌方了!”众人立刻丢下工具,争先恐后地向矿洞外爬去。

“兄弟,快走!”混乱中有人抓住不知所措的骆文佳,不由分说拖起就走。骆文佳懵懵懂懂地跟着他向洞外爬去,沿途就见洞顶不断有沙石落下,矿洞中尘土弥漫,令人看不清究竟,只听到支撑洞顶的木杠在不住“嘎嘎”作响,不时有木杠在响声中折断。

当骆文佳糊里糊涂被人拖出矿洞后,才发觉是被义兄王志所救。二人随着几个同伴刚冲出洞口,就听矿洞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坍塌声,以及来不及逃生的苦役们从地底隐约传出的呼号惨叫。

“快救人!”骆文佳不由分说想冲进尘土弥漫的矿洞,却被王志拼命拦住。

“你疯了?”王志死死抱着骆文佳,“现在谁也救不了他们,只有等坍塌完全结束后,咱们才能再想办法。”

司狱官严骆望也带着工匠狱卒来到灾难现场,待坍塌声渐渐平息后,一个狱卒大着胆子带两名工匠进入了洞口查看究竟,片刻后只见三人退出来,俱对严骆望遗憾地摇了摇头。严骆望立刻向几个在一旁早有准备的狱卒一挥手:“封洞。”

“什么?”心急如焚的骆文佳见狱卒们指挥苦役向坍塌的矿洞中填土,忙不顾阻拦扑到严骆望面前,“我的兄弟们还在下面,大人快下令挖开坍塌处,将他们救出来啊!”

“是你懂还是本官懂?如果能轻易挖开坍塌处,本官难道愿意放弃这处矿脉?” 严骆望不满地瞪了骆文佳一眼,转头招呼手下,“还愣着干什么?填土!”

“你浑蛋!”严骆望的冷酷激怒了骆文佳,他愤怒地扑向司狱官,却被两个狱卒打倒在地。他挣扎着还想扑过去,却被王志拉住道:“兄弟,矿场经常出这种事,谁也无可奈何。”

“可他们是我的兄弟!”骆文佳两眼充血怒视着王志,“我们能看着他们就这样被活埋?”骆文佳说完抄起一柄铁锹,“快跟我去救人!”

从坍塌的矿洞中逃出的苦役寥寥无几,众人惊魂稍定,在骆文佳的感召下,也抄起工具跟在他的身后向矿洞跑去。跑在前边的骆文佳快冲到矿洞口时,突然一人从天而降拦住去路,不等骆文佳看清,一巴掌便重重打在骆文佳脸上。

骆文佳被这一巴掌打蒙了,不由捂住脸一声惊呼:“云爷!”

云爷恨恨地逼视着骆文佳,低声呵斥道:“你是要做英雄还是千雄?”

骆文佳一怔,突然想起了云爷的教导:千雄与英雄虽只有一字之差,但行事的手段却有本质的不同。英雄随时要为别人献出自己的生命,而千雄什么都可以输,就是自己的性命不能输!正所谓宁肯我负天下人,莫让天下人负我!想到这他不禁浑身一软,慢慢跪倒在地,无助地望着狱卒们鞭笞众苦役向矿洞中填土,他不禁仰天长号,在急怒攻心和疲惫不堪之下,突然晕了过去。

当他幽幽醒转,发觉自己已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窗外漆黑一片,原来已是深夜。骆文佳突然发觉,熟悉的工棚中没有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寂静得有些瘆人。环目四顾,除了身边的义兄王志,隐约可见工棚中空空****,再看不到众多熟悉的身影。

好半晌,骆文佳才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他不由挣扎着翻身下铺,却突然发现,就连云爷的铺位也是空空如也。清冷的月光从裂开的门缝中投射进来,在空****的工棚中留下一片惨淡之色。骆文佳失魂落魄地来到门边,门应手而开,不知何时,门外的锁已被拧断。

门外冷冷清清看不到任何人影,巡夜的狱卒不知是否躲到背风处偷懒去了,四周除了大漠朔风的呼啸,听不到半点声音。骆文佳心中挂念着被埋入地底的难友,想也没想便朝半山腰的矿场爬去。

跌跌撞撞地来到出事的矿洞前,只见洞口已被完全填死,再看不到原来的模样,骆文佳心中一痛,忙扑到洞口前,虽知凭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救出众人,他还是忍不住抄起一柄丢弃的铁锨,拼命挖掘起来。没挖几下铁锨便折断报废,骆文佳便赤手扒挖紧填的矿洞,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忘掉心中的悲愤和无奈。

不知挖了多久,骆文佳终于精疲力竭地瘫倒在地,双手十指早已血肉模糊,指甲几乎全部折断,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苦,也许悲到极处就是麻木。

朔风中传来隐约的人声,终于引起了骆文佳的注意,他侧耳细听,声音似乎有些幽远,只是因为自己处在下风处,朔风才将那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送过来。骆文佳静静听了片刻,立刻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慢慢地爬了过去。

翻过一处高坡,借着天空中投下的静静月光,骆文佳终于看清了说话的两人。只见一个人身材瘦削高挑,虽身着囚服,依旧掩不去他浑身散发出的飘逸和潇洒,却正是从工棚中失踪的云爷。再看他对面那人,却是一个身披浅蓝色披风的袅娜女子,那女子面上罩着一条白纱,仅留双目在外,虽在月色朦胧之下,那双凤目依旧如星辰般清朗,隐约透出一种风韵多情的容光。二人相隔不足一丈,几乎触手可及,却又偏偏固守着这最后的距离。

“师兄,”只听那女子幽幽一声叹息,“想不到你竟能抛开锦衣玉食的生活,躲到这远离中原的苦役场,让小妹找得好苦。”

“是为兄的不是,”云爷也是声色黯然,“我记得师妹一向都是养尊处优的金枝玉叶,从来受不得半点苦楚,没想到如今却到这荒凉偏僻的不毛之地来找寻为兄,实在令我云啸风感动万分。今日能再见师妹一面,为兄今生再无所求。”

那女子涩然一笑,“师兄,你我之间,何时说话也变得这般客气起来?几年不见,难道你我便已如此陌生?”

“师妹……”

“我记得师兄以前,一直是叫我阿柔。”

“阿柔!”云爷声音哑涩,神情激**,似乎已不能自持。

“啸风,”那女子眼光流波,缓缓向云爷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再抱抱阿柔。”

云爷浑身一颤,不禁伸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紧紧相拥在一起,再不分彼此。一朵浮云飘过天空,遮住了皓皓明月,顿使月光朦胧起来,在蒙蒙月光中,二人渐渐变成静静相拥的一道剪影。骆文佳望着两人相拥而立的身影,突然觉得今晚的月色实在很美。有些羡慕地转开头,他不好意思再偷看二人的幸福,只缩到背风的山石后,盘算着自己是否应该悄悄离开,免得令云爷尴尬。

又等了片刻,骆文佳偷偷看了二人最后一眼,只见二人姿势未变,依旧静静相拥在一起。骆文佳正准备离开,却突然觉得有些奇怪。两人拥抱得也太久了一些,与此同时,他还听到两人的呼吸声,渐渐沉重急促起来,就像苦役们在劳作中那不由自主的喘息。虽然没什么经验,骆文佳依旧听出,这种粗重的喘息,跟男女之情全然无关。

骆文佳回头仔细望去,只见相拥而立的两人身躯在微微颤抖,若非云爷那气息如牛的沉重喘息,这种颤抖定会被骆文佳当成心神激**的自然反应。

“啊!”二人突然同声一叫,身体倏然分开,只见那女子身子摇摇欲倒,一点猩红突然在口唇边透出,在蒙面的白纱上濡散开来,殷红刺目。云爷却面色煞白,须发皆在微微颤动。二人静立半晌,云爷喘息稍平,这才淡然道:“阿柔,想不到你竟练成了‘销魂蚀骨功’。”

“可惜,还是奈何不了你的‘千古风流’。”那女子惋惜一笑,捋捋略显散乱的鬓发,“师兄你莫怪阿柔,虽然阿柔知道你对我一片真情,无奈阿柔的心已被另一个人占满。他要我生我就生,他要我死我就死,他要我来取师兄的性命,阿柔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虽然知道这对师兄实在不公平,但阿柔已是身不由己,只盼来生再报师兄的一片痴情。可惜,师兄不会懂得阿柔心中的这种感情。”

“我懂!”云爷痛苦地垂下头,黯然叹息,“我云啸风枉为千门门主,终究还是不如那家伙,他才是真正的一代千雄。”

“师兄既然懂得阿柔心中这份感情,方才何不在阿柔怀中舒服地永远睡过去?”那女子嫣然一笑,“看来师兄对阿柔的感情,还是没到舍生忘死的程度,这让阿柔感觉很失败噢。”

云爷惨然一笑,缓缓向那女子伸出手:“阿柔,再让我体验一回你的‘销魂蚀骨’,我此生便死而无憾了!”

“师兄又在骗我!”那女子突然跳开几步,咯咯一笑,“想不到师兄对阿柔竟也用上了千术,阿柔不会再上当了。”说完那女子身形一晃,转眼已在数十丈外,娇俏调皮的声音远远传来,“阿柔会让师兄死得舒舒服服,不过要等到下次了。”

待那女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茫茫夜幕之中,云爷身子一晃,慢慢软倒在地。骆文佳见状再也忍不住,忙从藏身处出来,匆匆上前扶起云爷,只见他面色煞白,口中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湿透了衣衫。

“师父!”骆文佳吓得手忙脚乱,慌忙扶他靠着山石坐好,“你、你怎么了?”

“我、不行了。”云爷黯然望向天空,喃喃叹息,“我云啸风枉为千门门主,却始终过不了‘情’字这一关。明知阿柔对我心如铁石,却依旧要飞蛾扑火,终伤在她‘销魂蚀骨功’之下。若非她对老夫心怀敬畏,老夫一世英名就要当场葬送。”

“师父别泄气,”骆文佳慌忙解开云啸风衣衫,手忙脚乱地掏出他怀中的药瓶,“你不是有疗伤圣药么?快告诉我需要吃哪种?”

“你别白费力气了,”云啸风惨然一笑,“这世上没有万能的神药,师父的伤自己最清楚不过。”

“师父……”

“你不用难过,老夫自从在那小子手中一败再败,被逼到这边远蛮荒苟延残喘,早就觉得了无生趣,如今能死在阿柔的‘销魂蚀骨’之下,倒也是种解脱。只可惜,为师不能再精心培养你了。”

“师父,他是谁?”骆文佳眼中闪出骇人的寒芒。

“你不要想着替老夫报仇,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云爷黯淡的眼神中闪出一种既忌恨又佩服的微光,“他虽是老夫的师弟,但其心计韬略却远在我这门主之上。都怪老夫往日沉迷于武技末节,虽练成一身好武功,却分散了对本门真正秘技的专注。不像他对武技不屑一顾,却醉心于智计谋略,苦研人性弱点。想阿柔何等聪明高傲,却也对他死心塌地,不忍稍有违逆,由此可见他对人性揣摩把玩得有多么透彻。虽然老夫最终死在他手里,对他却也不得不佩服,他才是真正的一代千雄啊。”

“他到底是谁?为何要苦苦追杀师父,直到这边远蛮荒也不放过?”骆文佳咬牙切齿地追问。

“他原名靳无双,不过这名字除了我和师妹,恐怕没几个人知道。”云啸风说着指指自己怀中,“他是为了这个,一日没有得到,他就一日不会甘心。”

“是什么?”骆文佳在云啸风示意下,从他怀中掏出一个长长方方的小包裹,解开包着的锦帕,《千门秘典》四个熟悉的大字立刻映入眼帘。

“《千门秘典》,相传为千门始祖大禹所著,得之可谋天下!”云爷眼眸中闪出烁烁微光,“它由千门门主世代相传,不少千门前辈凭之在历史上呼风唤雨,改朝换代。只可惜传到老夫这一代,它的秘密已被时光湮灭,只剩下这本不会说话的羊皮册子。老夫苦研一生,依旧勘不透它的奥秘,只能遗憾终身了。”

骆文佳将信将疑地随手翻开一页,那句曾给他留下过极深印象的序言立刻映入眼帘,他还想再翻,就听云爷声色冷厉地喝道:“《千门秘典》,妄观者挖目割舌!”

骆文佳吓了一跳,赶紧合上羊皮册子,正要告饶,却见云啸风淡然一笑:“不过如果是千门门主,自然可以随便翻看。”说着他从拇指上拔下一枚黯淡古旧的白玉扳指,举到骆文佳面前,“千门弟子骆文佳,跪下!”

骆文佳莫名其妙地依言跪倒,只见云啸风死灰色的脸上,现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肃穆庄严,“我,云啸风,千门第一百三十一代门主,现将代表千门门主身份的《千门秘典》和莹石扳指,传与弟子骆文佳。从今以后,你就是千门第一百三十二代门主。”

骆文佳十分意外,“我、我……弟子愚鲁,恐怕难当此重任。”

“什么愚鲁?你少给老夫虚情假意地推脱!”云爷不悦地瞪着骆文佳,“你虽还算不上千门高手,但老夫知道你有成为千雄的潜质。本门并非以忠义传承,门主之位向为能者居之。你收下这枚扳指,并非凭空得到一大权势,相反却会成为众矢之的。你若不能凭自己的手段震慑、收服同门,你这门主恐怕也做不长。若是如此,你不如现在就将这秘典连同扳指一并献与靳无双,让为师死不瞑目!”

骆文佳虽然不愿做这门主,却也不愿它落到害死师父的奸贼手里。略一犹豫,他终于接过扳指,对云啸风一拜:“弟子领命,定不让师父含恨终身。”

云爷满意地点点头,突然推开骆文佳,“你得赶紧离开这里!阿柔能找到这里,这附近就绝不止她一个人,天亮前她一定会去而复返。你千万莫要让她发现你我之间的关系,你要立刻逃出这里。在没有成为真正的千门高手、没有积蓄下足够的力量之前,你千万不要让他们知道你的存在。老夫希望你成为千雄而不是英雄,作为千雄,什么都可以放弃可以输,就是自己的性命不能放弃不能输,切记切记!”

“弟子遵命。”骆文佳脸上闪过一丝为难,“可是,我要如何才能逃出这里?”

云爷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本地的司狱官严骆望,曾得我指点如何安全地将朝廷的财富据为己有,他有把柄在老夫手上。你带这扳指去见他,只要他不知我的下落,就不敢为难你,定会让你平安离开。”

“弟子记住了。”骆文佳忙道。

云爷又道:“你不会武功,这是你的不足,也是你的长处。天下武功多如牛毛,许多高深武功就算穷其一生,也难以达到其最高境界。与其在武功上白白浪费精力,不如精研本门秘技,将天下高手收为己用。一个人精力终究有限,就算穷其一生也未必能练成几门高深武功,但一个人的智慧却可以无限,只要运用得法,将天下高手尽收麾下也并非不可能。不过,要想做到知己知彼,你可以不会武功,却不能不懂武功。江南慕容世家的琅琊阁,少林的藏经楼,魔门的魍魉福地,俱搜罗有天下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你只要得到其中一处,对天下武功就能了解个十之八九。”

“要如何才能收服武林高手?弟子愚鲁,还要师父指点。”骆文佳问。

“是人都有弱点,桀骜不驯的武林中人也不会例外。”云爷喘了口气,“这弱点或曰忠、或曰孝、或曰仁、或曰义、或曰利、或曰势等等不一而足,你只要区别对待,善加利用,定可收到奇效。正如狮虎猛兽也有弱点,但只有比之更聪明的人,才善于利用和抓住这种弱点。”

骆文佳心中还有很多想问,不过看到云爷面色越发灰败,他不敢再问,只得拱手道:“多谢师父指点,弟子受教。”

云爷舒了口气,大事一了,他的眼神渐渐散乱起来,人也疲惫地往后便倒。骆文佳慌忙将之扶住。只见云爷黯淡的眼眸中闪出一丝慈祥,用复杂的眼神望着骆文佳,喃喃叹息:“可惜我儿云襄早死,他若活到现在,也跟你一般大了。”

骆文佳见云爷眼中的生气在渐渐消散,心中剧痛。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恩惠和谆谆教导,骆文佳不由跪倒在地,哽咽道:“师父,您老若不嫌弃,就将弟子当成你的儿子,我愿顶你过世的儿子之名,从此改名云襄。”

“真的?”云爷垂死的眼眸中,陡然闪出惊喜的光芒。

“爹爹在上,请受孩儿云襄一拜!”骆文佳翻身跪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此刻在骆文佳心目中,凭云爷对他的救命之恩和点化之德,完全可称为再生父母。这声“爹爹”叫得发自肺腑,倒不完全是为了了却云爷一桩心愿,让他含笑而去。

“襄儿!”云爷激动地抓住骆文佳的手,眼里闪出点点泪花。

“爹爹!”骆文佳握住云爷渐渐冷却的手,强压下心底的悲伤,勉强露出了一丝微笑。

“襄儿……”云爷紧握的双手慢慢松弛开,眼光也渐渐黯淡下来,脸上浮现一丝满足的微笑,终于含笑而去。

将云爷渐渐冷却的身体紧紧抱入怀中,骆文佳脸上泪如泉涌,此刻在他心目中,云爷比起那个狂嫖滥赌的亲生父亲,远远要值得尊敬得多。自从离开扬州后,他再没有感受过这种关爱,再没有遇到过像云爷这样的恩人。他的死,使骆文佳真正体会到失去父亲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骆文佳终于放开云爷,他想起云爷临死前的交代,立刻背起他的遗体,匆匆来到山坡前那个刚被填死的矿洞前。那里方才已被骆文佳挖出了一个大坑,正好作为云爷的葬身之处。矿洞一旦被填,即宣告报废,不会再有人到这儿来惊扰云爷,而填埋在矿洞中的新土,也不会引起旁人的注意。

终于让云爷入土为安后,东方已开始现出鱼肚白。骆文佳对着云爷的葬身处拜了三拜,在心底暗暗对自己道:从现在起,那个循规蹈矩、刻苦攻读圣贤书,一心想考取功名的文弱书生骆文佳便算是死了。从这一刻起,我就叫云襄,视忠孝仁义、礼义廉耻、大明律法为无物的千门云襄!

最后看了云爷的坟茔一眼,骆文佳决然回头,往山下的工棚大步走去。

悄悄来到工棚中,骆文佳还想最后看一眼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刚进门,就见王志一脸惊慌地迎出来,拉住他悄声问:“兄弟,你去了哪里?吓死我了,还以为你昨晚又要逃狱。你不知道这方圆百里之内都是戈壁大漠,没有骡马牲口,谁也别想活着逃出去。”

“大哥,你跟我来。”骆文佳见他对自己的关心溢于言表,心中大为感动。不由分说拉起他就走。来到门外,对一个似乎刚刚才睡醒的狱卒道:“差官大哥,麻烦你通报司狱官一声,就说丙字号牢房的牢头骆文佳求见。”

牢头常有事需要向司狱官禀报,所以那狱卒也只拦下王志,然后就带骆文佳去见司狱官。在阴沉沉的大堂前,当骆文佳拿出云爷留下的玉扳指时,严骆望一惊,挥手屏退闲杂人后,这才不动声色地淡然问:“有何指教?云爷为何失踪?”

“云爷遇到点麻烦,暂时离开这里避避。他让我持这扳指来见大人,让大人行个方便,让我和几位兄弟平安离开。”骆文佳一边观察着严骆望的表情,一边款款道。

“哼!云爷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严骆望脸上阴晴不定地打量着骆文佳,冷冷道,“本官可以让你走,不过除了你之外,任何人也别想从这儿离开。”

骆文佳将手中的玉扳指举过头顶:“我和三个昨日在坑道坍塌中幸存的兄弟,如果不能一起离开,我自己决不先走。三日之内如果我不能平安离开这里,云爷会知道的。”

严骆望沉吟半晌,终于问:“你那三个兄弟叫什么名字?”

待骆文佳说了三人名字后,严骆望立刻召唤一名狱卒入内,然后俯耳对之耳语片刻,那狱卒立刻心领神会地冷笑而去。顿饭工夫,那狱卒带着一个麻布口袋来到堂中,对严骆望点点头,然后便将口袋扔到堂上。

“你可以将你的三个兄弟带走了,”严骆望指指口袋,阴阴一笑,“本官向来通情达理,决不让你失信于兄弟。”

麻布口袋上有鲜血渗出,骆文佳抖着手揭开一看,顿时双目圆瞪,咬牙切齿。只见口袋中,竟是三颗血肉模糊的人头!

“你有云爷信物,要走本官不会拦你。来人!”严骆望一声高叫,一名狱卒应声而入,他声色平静地吩咐道,“给本官准备一匹骆驼和足够半个月之用的粮食、清水,再备一套干净衣衫上来。”

“你……”骆文佳怒视严骆望,恨不得扑上去生吃其肉。但心中还有一丝理智在不住告诫他:冷静!一定要冷静!千万莫上对方的当!

深吸几口气,骆文佳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他突然明白,严骆望其实不想让自己走,却又不敢无视云爷的信物,所以便杀掉自己的兄弟来拖住自己。只要自己因为兄弟的惨死而生事端,就是遂了严骆望心愿,就算云爷怪罪下来,他也有理由搪塞。想到这,骆文佳不禁垂泪对着麻袋磕了三个头,在心里暗暗道:三位兄弟,你们的血债我不会忘记,总有一天要为你们讨回公道!

磕完头,骆文佳抹去泪花平静地站起身来,对严骆望遥遥一拜:“多谢大人成全,小人总算可以无牵无挂地走了。”

严骆望有些意外地打量着骆文佳,突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稍变的淡定和从容,这是一种令人恐惧的镇定,让他心底隐隐生寒。若非顾忌云爷,他绝不容对方从自己掌握下逃脱。犹豫片刻,他还是对一旁的狱卒摆摆手:“让他走!”

望着骆文佳离开后,严骆望神情复杂地在堂中来回踱步,似乎在犹豫权衡着什么。最后他终于一咬牙,眼里露出骇人的寒光,高叫:“来人!”

一个狱卒应声而入,严骆望令账房备下一袋金子,然后将金子交给那狱卒道:“你带上这五十两黄金,立刻去三百里外的落旗镇,到镇上找一名行事仔细的刀客,他的绰嚎叫金十两,你让他将那逃犯……”严骆望说着用手在脖子上一划,“记住,要在离落旗镇百里之外再动手,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另外,要让那逃犯的死看起来像是一次意外。”

“属下明白。”那狱卒心领神会地点点头,立刻拱手而去。安排下这一切后,严骆望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了一点,嘴边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喃喃自语道:“想从本官手中逃脱,恐怕没那么容易。”

骆文佳牵起骆驼离开矿区后,忍不住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凝望着磨炼过自己,也让自己获得新生的地方,他在心中暗暗对自己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世上不再有善良、仁义的骆文佳,只有恩怨分明、善恶必报的千门云襄。凡关心过、救助过他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报答,凡伤害过、侮辱过他的人,都将付出十倍的代价!

转头望向遥远的东方,骆文佳眼中渐渐噙满了泪水,在心中默默呐喊:扬州,总有一天我要耀武扬威地回去!南宫世家,终有一天要在我手中灰飞烟灭!

落旗镇是青海到甘陕的交通枢纽,虽然地方不大,却常有商贾云集,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来往的商贾行脚商多了后,自然就催生了一种新的职业——刀客。他们临时受雇于人,既做镖师,也做保镖,偶尔还受雇做点杀人越货的违法勾当。在这边远蛮荒的小镇上,只要肯出钱,总能买到你想要的东西,包括仇人的性命。

镇上最大一家酒馆“闻香停”,是刀客和商贾聚集处,人们在这里讨价还价,商讨双方合作的可能,不过好的刀客通常都是明码实价,童叟无欺,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毕竟好的刀客,在哪儿都是稀缺货。

闻香停从早上开门,一直到晚上打烊,永远都是乱哄哄不乏顾客,虽然它是本地最大的酒馆,其实也仅有八九张桌子而已。这里每天都有一二十个刀客在这里等生意,加上偶尔前来雇人的商贾,就显得有些拥挤,再加上刀客们闲极无聊时常在酒馆中聚赌,弄得酒馆乌烟瘴气,全然没有酒馆门匾上那三个字的半分雅意。

此时此刻,在酒馆的一个角落,十几个刀客在赌桌旁搏杀正酣,不时爆出吆五喝六的高叫。居中一个面目粗豪、眉心有道刀疤的年轻刀客不住擦着头上的汗珠,一边呷着手中的酒壶,一边紧张地盯着碗中的骰子。看他面前的银子,却已是所剩无多了。

就在这时,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由外而入,挤入人丛对那不住擦汗的年轻刀客小声问,“敢问壮士便是大名鼎鼎的金十两?”

“何事?”那刀客转头望向挤过来的旅人,一脸不悦。

“我家主人想托壮士办一件事。”来人忙道。

“没见老子正在赌钱?”那刀客不满地瞪了对方一眼,见对方心虚地退开,他才转向赌桌高叫,“豹子!豹子!妈的,又是瘪三,真他妈邪门!可老子偏不信邪,再来!”

来人不敢再打搅对方的赌兴,悄悄退到一旁,点了些酒菜独自享用起来。不过顿饭工夫,就见方才那个年轻的刀客输得精光,神情沮丧地离开了赌桌,垂头丧气地连连叹息。一旁枯坐的旅人忙长身而起,上前拱手问:“敢问壮士可是金十两?”

“正是。”那刀客警惕地打量着来人,“你是何人?”

来人意味深长地一笑,将一个小锦囊推到金十两面前,“在下是奉我家主人之命,来给金壮士送点赌本。”

“你知道老子的身价?”那刀客冷冷地问。

“谁不知道落旗镇金十两的身价。”来人讨好地笑了笑,“低于十两黄金的报酬,金壮士是从来不接的。”

在这条道上来往的商贾,都知道这脸有刀疤的年轻人,就是这落旗镇上最好的刀客,只是他的要价实在太高,一次至少要十两黄金,从不二价,因此得了个绰嚎叫“金十两”,远近闻名。只是他既嗜赌又好酒,挣钱虽多,却大多扔在了赌桌和酒桌上,所以他永远像个流浪汉一般潦倒、落拓。不过他虽然屡屡输钱,脸上却始终洋溢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自信,这让他看起来跟那些流浪汉完全不同。见来人一脸恭敬,金十两不由面露得色:“既然如此,你家主人找我做什么?”

“有一单生意,我家主人希望找镇上最好的刀客来做。”来人小声道。

“是什么?”

“杀人!”

金十两笑了起来:“杀人最少五十两,看人论价。”

“目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文弱书生,”来人说着缓缓展开手中的画像,“他既不会武功,也没有任何背景,杀他不会有任何麻烦。唯一的要求是,你得在落旗镇百里之外再动手,且要将他的死伪装成意外,有没有问题?”

金十两终于第一次仔细打量来人,“花五十两黄金来杀这样一个人,你家主人是不是太奢侈了一些?”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多花点钱是应该的。”来人将画像卷起,与二十五两黄金的订金一并推到金十两面前,讨好地笑道,“在这落旗镇众多刀客中,只有金壮士从未失过手,所以我家主人点名要找你。就不知金壮士肯不肯接?”

金十两一口喝完壶中残酒,将画像和黄金俱收入怀中,这才打着酒嗝站起身来,醉眼朦胧地问:“这人在哪里?”

“他过几天就会经过这里,”来人也起身告辞,“我就在对面的一品客栈,耐心等候金壮士的好消息。”

金十两打着酒嗝跌跌撞撞地离开了酒馆,似乎对来人的话并没有放在心上。不过当他离开酒馆后,立刻就像变了个人,眼光在黑暗中炯炯有神,哪里还有半分酒意?

落旗镇虽然南来北往的商贾很多,但当一个神情淡漠的年轻人牵着骆驼来到这里时,还是引起了旁人的注意。他看起来既不像走南闯北的生意人,也不像身怀绝技的江湖好汉,若非一身破旧的粗布衣衫,倒有些像个读书人。蹲在街头貌似无聊打盹的金十两,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画像上那个价值五十两黄金的目标。

不过金十两怎么看对方也值不了五十两黄金,无论穿着打扮还是言行举止,对方都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穷光蛋,浑身上下的行头加起来连五两银子都不值,金十两想不通,为何有人要出五十两黄金来杀他。

跟着他走过两条街后,金十两总算发觉这其貌不扬的年轻人,果然有点与众不同。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条不紊,从容不迫,好像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惊慌失措一般。金十两注意到他在卖面和馒头的小摊前咽着口水,眼里露出饥饿的馋光,却没有做任何停留。虽然是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光蛋,却依旧不失那种骨子里透出的骄傲和自信。最后他拐进了一间当铺,出来的时候身上的外套不见了,想必是换了俩钱应急。

金十两远远地跟着他,见对方没有直奔街边小食摊,却在一个街头赌档前停了下来,在人丛外看了足有顿饭工夫,最后终于下了一注,居然幸运地赢了。金十两好奇地走近些观察对方,发觉他十分谨慎,赌档平均开上十几把,他才下上小小一注。不过金十两惊讶地发现,这小子运气好得惊人,前后下了七八注,竟然把把俱赢,简直令人不可思议。

金十两第一次注意起赌档,发觉这是街头常见的赌单双。档主将一小把瓜子扔到盘中,立刻用碗扣住,然后让赌客们押单双。待众人买定离手后,档主揭开碗细数瓜子的单双,买中即赢,由档主等价赔钱,反之即为输。四周赌客有输有赢,唯有这声色不露的小子,居然把把俱赢,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金十两认真观察起赌档,发觉档主的手脚并不迅捷,凭自己敏锐的目光,几乎每次都能看清瓜子的数量,不过令金十两不解的是,开出的单双却不一定跟自己眼睛看到的相符,几次下来,令他也不禁对自己的眼光产生了怀疑。这反而激起了他的脾气,不由掏钱也买了几次,却把把皆输,再看那小子,又不动声色地赢了几回。

金十两骑上健马悄悄跟了上去,他想不通雇主为何要求在百里外再动手,似乎极怕走漏了风声。不过金十两对此并不关心,只想早一点完成使命,好顺利拿到自己另一半的报酬。

耐心地跟着目标走出落旗镇,金十两不明白雇主为何有那么些奇怪的要求,何况对方横看竖看都不值五十两黄金。金十两心存疑惑,不过他依旧尊重雇主的要求,直到离开落旗镇百里,来到荒无人烟的大草原之后,他才终于追上对方,向对方悄然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