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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学《北山经》。我念一句,你念一句。

北山之首,曰单狐之山,多机木,其上多华草。漨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茈石、文石。又北二百五十里,曰求如之山,其上多铜,其下多玉,无草木。滑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诸(左囟右比)之水。其中多滑鱼,其状如鱓,赤背,其音如梧,食之已疣。其中多水马,其状如马,而文臂牛尾,其音如呼。又北三百里,曰带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马,一角有错,其名曰?疏,可以辟火。有鸟焉,其状如乌,五采而赤文,名曰鵸?,是自为牝牡,食之不疽。彭水出焉,而西流注于芘湖之水,其中多鯈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鹊,食之可以已忧。又北四百里,曰谯明之山。谯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何罗之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食之已痈。有兽焉,其状如貆而赤毫,其音如榴榴,名曰孟槐,可以御凶。是山也,无草木,多青、雄黄。又北三百五十里,曰涿光之山。嚣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河。其中多鳛鳛之鱼,其状如鹊而十翼,鳞皆在羽端,其音如鹊,可以御火,食之不瘅。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棕、橿,其兽多羚羊,其鸟多蕃。又北三百八十里,曰虢山,其上多漆,其下多桐、椐。其阳多玉,其阴多铁。伊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兽多橐驼,其鸟多寓,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可以御兵。又北四百里,至于虢山之尾,其上多玉而无石。鱼水出焉,西流注于河,其中多文贝。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其上多樗、柏,其草多韭、?,多丹雘。熏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棠水。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耳,其音如嗥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又可以御百毒。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又北百一十里,曰边春之山,多葱、葵、韭、桃、李。杠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身,善笑,见人则卧,名曰幽鴳,其鸣自呼。又北二百里,曰蔓联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有鬣,牛尾、文臂、马蹄,见人则呼,名曰足訾,其鸣自呼。有鸟焉,群居而朋飞,其毛如雌雉,名曰?,其鸣自呼,食之已风。又北百八十里,曰单张之山,其上无草木。有兽焉,其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名曰诸犍,善咤,行则衔其尾,居则蟠其尾。有鸟焉,其状如雉,而文首、白翼、黄足,名曰白鵺,食之已嗌痛,可以已痸。栎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杠水。又北三百二十里,曰灌题之山,其上多樗、柘,其下多流沙,多砥。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尾,其音如訆,名曰那父。有鸟焉,其状如雌雉而人面,见人则跃,名曰竦斯,其鸣自呼也。匠韩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其中多磁石。又北二百里,曰潘侯之山,其上多松、柏,其下多榛、楛,其阳多玉,其阴多铁。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节生毛,名曰旄牛。边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栎泽。又北二百三十里,曰小咸之山,无草木,冬夏有雪。北二百八十里,曰大咸之山,无草木,其下多玉。是山也,四方,不可以上。有蛇名曰长蛇,其毛如彘豪,其音如鼓柝。又北三百二十里,曰敦薨之山,其上多棕、枏,其下多茈草。敦薨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泑泽。出于昆仑之东北隅,实惟河原。其中多赤鲑。其兽多兕、旄牛,其鸟多尸鸠。又北二百里,曰少咸之山,无草木,多青碧。有兽焉,其状如牛,而赤身、人面、马足,名曰窫窳,其音如婴儿,是食人。敦水出焉,东流注于雁门之水,其中多??之鱼,食之杀人。又北二百里,曰狱法之山。瀤泽之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鱼,其状如鲤而鸡足,食之已疣。有兽焉,其状如犬而人面,善投,见人则笑,其名曰山(左犭右軍),其行如风,见则天下大风。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多枳、棘、刚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其名曰诸怀,其音如鸣雁,是食人。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嚣水。其中多鮨鱼,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食之已狂。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无草木,多铜、玉。嚣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海。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见则其国大旱。又北五十里,曰北单之山,无草木,多葱、韭。又北百里,曰罴差之山,无草木,多马。又北百八十里,曰北鲜之山,是多马。鲜水出焉,而西北流注于涂吾之水。又北百七十里,曰隄山,多马。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首,名曰狕。隄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泰泽,其中多龙龟。凡北山之首,自单狐之山至于隄山,凡二十五山,五千四百九十里,其神皆人面蛇身。其祠之:毛用一雄鸡、彘瘗,吉玉用一珪,瘗而不糈。其山北人,皆生食不火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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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要问的吗?

问:牝牡是什么?

答:即雄雌。

问:瘅呢?

答:黄疽病。

问:橐驼是骆驼吗?

答:是。

问:题是写的意思?

答:不,指额头。

问:怎么是“其音如梧”?

答:琴瑟一类的乐器是梧木制作,所以梧指琴瑟,这里是说声音如弹拨琴瑟一样。

问:这一山系里儵鱼“其状如鸡而赤毛,三尾、六足、四目,其音如鹊”,何罗鱼“一首而十身,其音如吠犬”,孟槐“状如貆而赤豪”,鳛鳛“状如鹊而十翼”,寓鸟“状如鼠而鸟翼,其音如羊”,耳鼠“菟首麋耳,其音如嗥犬”,足訾“牛尾、文臂、马蹄”,诸犍“状如豹而长尾,人首而牛耳,一目”,?鱼“状如鲤而鸡足”,诸怀“其状如牛,而四角、人目、彘耳”,鮨鱼“鱼身而犬首,其音如婴儿”等等,怎么这样多各种动物组合的怪兽怪鸟怪鱼?

答:是呀,前边西山列系的山上多神多玉多嘉木,这北山列系的山上就全是魔怪似的,这与北方的地理环境气候环境有关。我前边说过,人在不同的地理环境气候环境下,长相、口音、性格、文化都不同的。就拿现在陕西说吧,北边是黄土高原,南边有秦岭,中间是关中平原,高原和秦岭里至今仍流行民歌,关中平原却没有民歌但有戏曲,这就是相对而言关中的文明程度要早。但是,你注意到了吗?滑鱼人吃了能治疣赘病,鵸?人吃了不患痈疽病,儵鱼人吃了无忧虑,养孟槐可以避凶,养?疏可以辟火,橐驼御兵,耳鼠御毒,等等。这能反映出上古人如何以兽类来躲避各种伤害。也可看作这样一种思维:大凡相貌丑的不一定就恶,反而镇恶。这种观念在以后就创造了形象,如天王、阎罗、灶爷、土地,还有钟馗和包公。现在咱们这儿父母为孩子起名喜欢起赖猫瞎狗罗锅瓦盆的,很丑很贱的名就是为了好养。俗话有人不可貌相,原因也在此,当然人称谁丑时不说丑,称异相。

问:还有,狕“文首”,孟极“文题”,幽鴳“文身”,足訾“文臂”,这些动物怎么就有花纹?

答:那可能是母兽哈。凡是这种动物都写到与人的亲近,如幽鴳“善笑,见人则卧”,孟极见人“善伏”,足訾“见人则呼”,水马见人“其音如呼”。这是从人的角度来写的,人是喜欢漂亮美好的。哈哈,动物以后也就取悦人吧,有了蝴蝶、锦鸡、熊猫、孔雀、斑马,甚至老虎、豹子和蛇。

问:哈哈。

答:我笑,你不能笑!还有要问的吗?

问:前边各山列系祭祠只是记载祭祀用品和方法,而这里却有了在祭祀时,住在诸山北边的人都要生吃没有烹煮的食物。

答:是忌火的缘故吧,那里动物多,动物都是怕火的。或者,是祭祀的时间长,得把这段时间固定下来而有许多禁忌,这也是节日的起源吧。现在许多节日不是在讲究着吃什么食物和不允许吃什么食物吗?

问:前边的各山列系里是有着一些兽长着人的部位,而这里形像人声像人的兽最多,这是当人逐渐主宰了这个世界,兽就向人靠拢了,或被人饲养,或也企图变成人吗?

答:这不是兽的想法,仍是人的想法。

问:兽也应当如此呀。

答:这不仅是人的想法,更是现在人的想法。现在的人太有应当的想法了,而一切的应当却使得我们人类的头脑越来越病态。我告诉你一段话吧:纯然存在的美,那属于本性的无限光芒。树木不知道十诫,小鸟也不读《圣经》,只有人类为自己创造了这个难题,谴责自己的本性,于是变得四分五裂,变得精神错乱。

问:这是你的话?

答:不,不,是一个哲者语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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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的爹住在了当归村,老余孝敬着,当归村的人替老余孝敬着。住在了接待楼上,一日三顿各家轮流着要请去吃饭,老余的爹不,他说这样不好,也不方便,他能做饭的,自己做自己要做的饭,吃着可口。于是,村人就给他垒了灶,备了锅盆碗盏,每日只给他送些米面呀肉蛋呀和各种新鲜蔬菜,还考虑到了安全,像县城和镇街一样,楼门外再安了安全防盗门,把所有的窗子都装了铁条网罩。老余还是那么爱喝酒,每到新村长家去赶酒场,都要喊荞荞,荞荞就也扶了老余的爹一块去。但老余的爹只是半斤酒量,喝过了,和大家讲讲话,便给荞荞说:得煮鳖了吧!

老余的爹喜欢吃鳖,这在当县人大主任时就养成了习惯,每到什么地方去检查工作,秘书事先就要通知接待方准备几只鳖,以至后来只要他到哪儿吃饭,鳖就早早准备好了。他住到当归村后,当归村人还不了解他的嗜好,他就在村里要买鳖。村里没人吃鳖,他就让去捉,捉来了他掏钱买,强调必须买。当归村人知道了,想办法去捉鳖,当归村的泉水里没有鳖,就到镇街去买,或者亲自到倒流河里捉。怎么能要老余的爹掏钱呢?他们就在谁家要办低保呀,谁家要批庄宅地呀,或超生了孩子要办个头一个孩子有疾病的医疗证明呀,都来求老余,老余能办就给办,而来求事的也便柳条子串了三个四个鳖的。鳖送得多了,老余的爹在楼内的一间房里修了个小水池,里边就放养了成百个鳖。

老余的爹吃鳖特别讲究,每吃一只鳖,都要单独用清水浸泡三天,然后把鳖放在冷水锅里文火煮,等水开滚起来,鳖就伸出头张开了嘴,他要用指头捏一点味精和五香粉放进去,也给灌些酒、醋、香油,直到鳖完全煮死。他别的饭菜做得一般,但烹饪鳖肉有一套,可以清蒸,可以红烧,还能以鳖汤煮麻什子。让荞荞过来吃一碗,他给荞荞讲什么是美食家,美食家不是啥都能吃,啥都能吃的那是猪。而会吃的也得会做,就是把一样的东西做出不一样的味道。他每每吃了鳖肉,就要喝汤,除了喝鳖的清汤就只喝面汤,但面汤必须是下过第二锅面条后的面汤。荞荞笑着说:那好,那好。她把第一锅面条捞了干的,油泼了自己吃。

到了冬天,当归村新村长的老娘过世,新村长来请我去唱阴歌,我去了两天,唱完阴歌后,荞荞要我去她家坐坐。荞荞却向我求卦,问戏生在矿区有没有女人。因为戏生有一个月没回来了,上个月回来人瘦了许多,而夜里竟然有那么多鬼要求,他以前从来都不会这些呀!这卦我算不了,她说:你是不肯给我算,你是生死界里的人,你能不会算卦?!她把我又推荐给了老余的爹,我给老余的爹说我当年见过匡三司令,他压根不相信,问我多大了。我不愿意告诉我的年龄,我只是说些匡三的往事,那些往事他大概也听说过,但他并不知道细枝末节,听得一愣一愣的。荞荞说:天下的事你没有不知道的么,你活成仙儿了你说你不会算卦?老余的爹说:他肯定是看过好多秦岭游击队的历史资料!又对我说:你真能算?你算算我今早收了几只鳖?我有些生气,就说:今早没鳖,有来要账的。才过了一会儿,有人就提了三只鳖进来,说他是从镇街来的,听说这里收鳖。老余的爹很高兴,每只鳖十元钱,荞荞要掏钱,他不让掏,自己掏了,说今日这鳖好,是野生的老鳖,盖都黄了。鳖在地上爬,爪子在水泥地板上抓得有铜音,他用脚一踢,鳖翻了个身,四个爪子朝上乱动。他说:你说不来鳖,这是啥?我还是说:这是来要账的。他伸手往鳖肚子上一戳,大拇指和食指就扣住了鳖的后爪窝儿,鳖一下子就安静了,一动不动。老余的爹嘎嘎地笑,说:不就是来要了我三十元钱么,现在县城的饭店里炖一砂锅豆腐都四十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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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生在矿山上依然看守着矿石,他已经习惯了和来拉矿的司机合伙捣鬼,也习惯了那些妓女的纠缠,有几天拉矿的卡车没来,倒坐卧不宁。但是不久,他觉得下身是那样地不舒服,又痒又火辣辣地疼,发现长了小疖子,甚至还往出流黄色的东西。他紧张了,以为是染上了那种瞎瞎病,就跑到山下去看电线杆上那些治性病的小广告,越看自己的病越像是,就抄了小广告上的治疗电话和地址,回到柴棚里熬煎得哭起来。

拉矿的司机来了,又带了个女的,戏生不让他们到他的柴棚子来。司机说:这可是个处女,我都舍不得用,给你送来你倒这样?!戏生说:我不用了,我用烦了。司机说:饭把人能吃烦?戏生就悄声说了他病的事,司机让他脱了裤子看,说:别去找那些游医,我到医院买些针剂来,吊上几天液就好了。再让戏生用那女的,戏生不肯了,司机说:那老哥用,这得借你地方。戏生就出了柴棚,到右边的洼地里去大便。才蹲上,另一个矿洞的看矿人路过了,说:喂半截子!蹲下了别让东西挨着地,如果地是蚯蚓爬过的,那会肿的。戏生忙在脚下垫了石块,还用手在身前刨个坑儿。那人说:其实你用不着,你那东西小。戏生哼了一声,不理那人。

当司机再来时,真的是带了三瓶药水,戏生问:会不会是挨了蚯蚓爬过的土呢?司机说:挨了蚯蚓爬过的土会肿的,你这没肿呀。就给戏生的手背上扎针,扎了几次没扎进去,又换个手背再扎。戏生不怕疼,只是问:这针扎了真的能好?司机说:我给两个人打过针,人家是镇干部哩,命没你珍贵?!打完了药水,司机装车多装了一吨。

五天后下身果然不疼不痒,戏生也受了惊,不敢再沾那些妓女,便不让司机多装矿石。那一天,两人吵得很凶,司机说:你要这样,我就嚷嚷你得了性病!戏生说:你敢嚷嚷我得了性病,我就揭发你多装了矿石!他拿出本子来,上边一笔一笔记着哪一天多装了半吨,哪一天多装了一吨。司机扑过来要夺本子,他就是不给,司机的力气大,压住他打,他把本子夹在腿缝,身子蜷成一团,头被打得流了血,仍是没让司机把本子夺去。

毕竟司机没把戏生得性病的事传出去,戏生也就没有揭发司机多拉了矿石。但司机从此去了别的堆矿点,而戏生这里矿石越堆越多,来偷矿的人也越来越多。戏生白天里不敢松懈,但凡看见山根的梢林里或右边洼地的草丛里有人背着背篓和提着麻袋,他就坐在矿石堆上拿眼睛盯着,又怕人家不注意他,故意曳着嗓子唱山歌。到了晚上,风寒不能在柴棚外久站,他围着矿石堆栽了木杆,拉上绳,绳上挂着铃铛,一有铃铛响就跑出来。这样过了半个月,天下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他没有出柴棚,雨停后发现矿石堆南边的矿石少了许多,地上满是人的脚窝子。他没敢敲锣,拿了锨去铲那些脚窝子,便看到山下有一伙人抬着一个席卷,后边有人在哭,哭声被风吹得一会儿有了一会儿又没有了,听不清在哭什么。这时候,三个背背篓的人走了上来,他一看那装扮和神色,知道是偷矿的,又唱山歌,那三个人竟然还往上走。戏生说:干啥呀?他们说:来背些矿石。戏生说:呀,胆大得很么,明着来偷矿呀?!我敲锣呀,敲了锣你们谁也跑不掉的!他们却说:你敲吧,看有没有人来帮你。戏生敲了一阵锣,真的没人来帮他。他们就说了这场雨东南坡坍了八个矿洞,而北坡有了泥石流,埋没了坡下那一排土坯房,死了十二个人。戏生说:山下人哭就是死了人啦?!他们说:你不知道你伙计的事?戏生说:谁是我伙计?他们说:就是二胜呀!二胜就是以前来拉矿的司机。戏生说:我没他这伙计,他也没脸来我这儿拉矿了。他们说:他再也不来拉矿了,他死了!戏生吃了一惊,问二胜为啥死的,怎么死的。他们说土坯房死了十二人,其中就有二胜,二胜原本是夜里出来小便的,发觉泥石流下来,他完全可以跑掉的,但他又返身进房里去喊睡着的另外的人,人还没喊醒来,房子就一下子没了。戏生一下子跌坐在泥地上,叫着:二胜,二胜!那三个人便开始在矿石堆里挑矿石,挑出一个扔了,再挑出一个扔了,后来挑出了十几块,说上边的金子成色好,就装进背篓里背走了。戏生还坐在泥地上,软得站不起来。

戏生这一整天没做饭,也没烧水,把自己窝了一疙瘩在柴棚里。到了天黑,他把记录着二胜多装矿石的那个本子烧了,本子烧起来火很旺,就像是有人拿扇子在扇,呼呼地响,而纸灰全飞起来,又像是黑蝴蝶,就是不落地。烧完,戏生连夜回当归村了。

这一次回村,戏生就没有再到矿区去,他还托老余能否帮他向矿主要工钱,老余说矿主给他打电话了,对于戏生不吭一声离开非常气愤,让能尽快去上班。但就在第四天,这家矿主的一个矿洞在爆破时炸死了三个人,矿主想着隐瞒,没有上报,结果被人检举,矿主花好多好多钱上下打点,又给死亡的三个人家属出了一大笔赔偿费,事情才算抹平,却因损失惨重,矿主就关闭了那个洞,又转让了三个洞。老余又来给戏生说,矿主不让戏生再去了。老余说这话的时候,好像为了安慰戏生,还说:这矿主平日不善管理,现在又出了这事,我参的股这下亏大了!戏生知道自己的工钱是没指望了,也没说什么,只唉唉地叹了几口气。在夜里,他紧紧地搂着荞荞,给她说矿区的事,说得没完没了,最后了,说他再不离开她了,他是离开了这么久的日子才体会到媳妇的重要,如果没有了媳妇,他可能就变坏了。荞荞说:咋就变坏了,是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戏生说:哪里的女人能有你好?在外边找女人是寻着得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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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在矿区待过了一段时间,重新回到当归村,戏生仍对换村长的事感到憋屈,认为他当村长时是当归村最好的时期,而现在的村子,这样看不惯,那样不顺眼,谋算着自己再干些营生。但干些什么,他又不知道,常就坐在捶布石上揉腿,揉着揉着,就拿拳头又打腿。荞荞陪他一块和老余的爹拉话,荞荞埋怨戏生太能折腾,老余的爹就说:你爱折腾老天就让你折腾么,可折腾和不折腾结果都是一样的。戏生听了老余爹的话,心宁下来,便从此像从前一样,每日去山上坡脑去挖药。当归几乎是挖不到了,但党参、冬花、柴胡和五味子还多,挖回来就侍弄着在院子里晒,把院子都晒满了,只留下一条过道。晚上,新村长又吆喝着人去喝酒,老余让戏生和荞荞都去,戏生还是推托他感冒了喝不成酒,就看着老余和荞荞一块出了门,他在屋里切药片。

月终的一天,戏生穿好了草鞋,背了背篓又要出门,老余来说:是到山上呀还是去森林呀?戏生说:柏籽价钱涨了,我去采些柏籽去。老余说:柏籽价再涨,能涨到哪儿去?马不吃夜草不肥!荞荞说:你爹才把他说得安宁下来,你又煽火让他折腾啥呀?老余说:我爹是退休了才说这话,年轻人咋能不折腾,睡觉都得翻过来翻过去要把身子放妥帖么!戏生说:马在哪儿吃夜草呀?老余说:当归村要发生大事了!

老余所说的大事,是匡三司令的内弟当了省林业厅长,这位厅长一上任要了解全省的地理形势和林业资源,从图书馆弄来了各市里的地方志书阅读,就读到了秦岭里有关老虎的记载。当县委书记去汇报该县山林防火工作时,厅长问起秦岭里现在还有没有老虎,县委书记回答不上来,因为他不是本地人,调来工作才六年,他说:这我还没听说过。厅长说:如果有,那就是天大的好事了,省上可以给政策,拨资金,设立个保护区。县委书记听了非常振奋,一回来就召集各乡镇负责人开会,分析全县哪儿可能有老虎。分析来分析去,回龙湾镇有大庾山森林,就把寻找老虎的任务交给了老余。

老余对戏生说:你给咱找老虎!戏生说:找老虎?这就是你说的马吃的夜草?!老余说:找着老虎了,当归村就划在保护区内,那就不是有吃有喝的事,而是怎么吃怎么喝了!戏生说:这不是给当归村画了个饼吗?我爹小时候也没听说过咱这儿有老虎!老余说:你爹没听说过,不证明咱这儿就没老虎。荞荞,你剪的纸花花里就有老虎,你咋剪的?荞荞说:我跟我娘学的,我娘跟我外婆学的,没听说过她们见过老虎。老余说:那肯定先人见过老虎么!你们去抬秦参的森林里,那么大的地方能没老虎?!戏生说:有老鼠!老余说:你要不积极,那我就找别的人了,只要发现老虎,县上能给发现者奖励一百万的。戏生说:这县上是疯了?老余说:好了,你去采柏籽去吧。老余出门要走时,看到院门顶上的月季花开了一层,对荞荞说:你取剪子来,我剪几枝插到瓶子里。戏生还坐在椅子上发闷,看着荞荞剪下三枝月季,他走出来,说:能奖这么多?老余说:只要你找着。戏生说:三年五年地找?老余说:找呀!戏生说:那找了几年没找着,县上镇上也给补贴?老余说:不会找不着!

此后,老余就给戏生买了个照相机,说进森林一旦发现老虎就拍下照片,只要有照片为证,他就会以镇政府名义向县上要奖金,县上也就向省林业厅申报设立秦岭老虎保护区了。戏生就学着照相,也让荞荞学,两个人在门前一会儿照杜仲树,一会儿照革命烈属牌子,后来就互相照。一只狗也跑来凑热闹,狗在撵鸡,他们在打狗,把一卷胶片很快用完了。两人再到镇街去买胶鞋,胶鞋耐磨,可以防雨,再买手电筒和打火机,还要买更多的胶片。在买胶片的时候,把拍照过的胶片让洗相馆洗出来,荞荞就惊叫起来:呀,这你成狗了么!戏生一看,一张照片上是拍到了他和狗。而他只露出个头,狗挡住了他的身子。戏生说:这哪儿是狗,是老虎!荞荞说:老虎是这样瘦呀?!戏生说:你没听人说鹰站着像睡着,虎走着像病着吗?这是老虎,这预示着寻老虎是我的命哩!他嗷嗷地叫了,说他属相就是虎啊!荞荞说:好好好,那不是狗,是老虎,你是老虎托生的。

两个人进了森林,风餐露宿,万般辛苦,第一次跑了二十天,第二次跑了一个月,第三次第四次,半年过去了,却没有寻到老虎,连老虎的蹄印子都没见过。倒是采了三棵长在石崖上的灵芝。

三棵灵芝,老余拿走了两棵,说他要去见县委书记尽快弄一笔寻找老虎的经费,拿灵芝做个见面礼,至于两棵灵芝钱他也会以别的方式给戏生的。上一次老余说是把补贴的申请递上去了,始终没消息,但戏生还是相信老余,也就将剩下的那棵灵芝去送给老余的爹。怀揣了灵芝走到接待楼下,听见了老余和他爹在屋里说话,先未留意,后听见老余说:你写个信,让他们再来当归村么,虽然出了这样事那样事,我竭力要保住这个典型的。真把老虎找到了,他们也好给厅长交代,这也是他们的政绩呀!老余的爹说:你把灵芝给他拿去,就说是我给捎的,你可以再汇报汇报回龙湾镇的工作,一定要说你在镇上已经工作了八年,他会明白的。戏生就拉荞荞悄悄离开,回到自家屋,戏生说:这棵灵芝咱不送了。荞荞说:咋不送了?戏生说:老余要把那两棵灵芝送县委书记,他是为自己的事哩。这老虎到哪儿寻去,到最后寻不着,咱也是白忙活了。

戏生和荞荞真的再没进森林了,又到近山坡上挖了几天柴胡和金银花,就忙起地里的庄稼。这一日半夜里戏生突然醒来,给荞荞说:我是不是做了梦?荞荞说:睡觉哩你不做梦是挖地啦?!戏生说:是梦,我梦到寻着老虎了,咱俩正走着,你说:老虎!我一看真的是老虎,笑嘻嘻的,牙那么白!荞荞说:睡吧睡吧,明日还要起来早,往地里担粪哩!戏生说:这是不是预兆?荞荞说:梦都是反的!可就在第二天的后半夜,老余来敲门,拿来了三张照片,戏生一看,三张照片上都有一只老虎,是不同侧面的老虎。戏生说:呀,这是哪儿的老虎?老余说:这是你寻着的老虎。戏生就愣了,说:我寻着的老虎?老余就说了:这森林里是有老虎的,只是你还没寻找到,为了尽快地争取设立保护区,我弄了这三张照片,就说是你们在森林里拍下的。戏生说:这成不成?老余说:寻找老虎又不是要把老虎捉住才证明有老虎,谁要不认可,又拿什么证据来说森林里没有老虎?戏生说:这照片是咋弄的?老余说:这你不要问,我就是说了,你也听不懂。戏生说:那就是我拍的?老余说:是你拍的!我现在就要给你,荞荞你也记住,这照片是在什么地点,什么时候,又是如何拍的。三个人就叽叽咕咕到天亮。

第二天,戏生和荞荞再一次进了森林,十天后回来,就给人说他们见到老虎了。人们都问:还真有老虎?戏生说:都照在相机里。就嚷嚷着要去见老余,老余就让村人敲锣打鼓地庆祝,然后拿了相机就到县城照相馆去冲洗。又过了三天,大照片挂在了县城的宣传栏上,而当晚县电视台的节目里都播放了。

那天晚上,当归村人接到老余从县城打来的电话,所有人都去了接待楼看电视。看完电视,戏生回来让荞荞包了饺子又吃了一顿晚饭,吃得多了,肚子胀得没睡好,天明时倒睡着了,直到半中午才醒来,还正坐在炕沿揉搓腿,说:荞荞,你出去看看,是不是天要下雨,这腿咋疼得厉害。荞荞在院子里看天,进来说:好像要下雨的,正上云哩。突然什么地方就又敲锣鼓。戏生说:是不是新村长组织的?他现在巴结咱呀!荞荞说:咱村里没号,这锣鼓里还有号声哩。这当儿一个孩子风一样跑了来,说是老余带着镇街的锣鼓队来了,还有许多扛着摄像机的人。荞荞到院门口一看,果然一群人向他家过来,忙进去喊戏生,让戏生换上西服,叮咛说:肯定来恭喜的,如果让你说话,你知道咋样说吗?戏生说:我知道。荞荞说:别说错。从浆水菜瓮里舀了一瓢浆水,给戏生喝了,让他别紧张,话要慢,想一句说一句。

来贺喜的人站满了戏生家的院子,锣鼓号角热闹了一阵后,县电视台、报社的记者就采访起戏生,问他如何寻找着了老虎,又是如何拍摄了这三张照片。戏生便开始讲他和荞荞整整寻找了八个月,把家里的积蓄全花完了,可能是感动了苍天吧,他们终于在大庾山的鸡窝垭过去的那个山窝子里发现了这只老虎。老虎先是在远处的一蓬连翘蔓旁边卧着,正吃一只野鸡,他就趴下拍了一张。为了拍得更清楚,他脱了鞋,从三棵青冈树后爬过去三米,才要拍照,这时老虎站起来了,拿眼睛朝他这边看,他赶紧趴在草窝里没敢动,也不敢拍照了,怕相机拍照时有咔嚓声。他是足足趴下了五分钟,听见老虎啸了,声很大,他抬头发现老虎要走呀,就又拍照了一张,又拍照了一张,还要拍照,老虎就走掉了。他一边说一边做动作,或者趴在地上,或者站起来弓着腰,身上沾了土,荞荞过去帮他拍土,他说:你不拍!再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说:老虎就是这样打滚的!见过老虎吃野鸡吗?老虎吃野鸡是用一个爪子放在野鸡前边护着,没有咂嘴声,吃得野鸡连骨头都不剩,只留下一堆野鸡毛。老虎走路头低着,懒洋洋的。老虎的毛很松,像是披在骨架上的。老虎不住地龇牙,嘴很大,嘴角的皮皱着,就像人早上起来要活动活动嘴似的。他说完了,并没有忘记荞荞,把荞荞拉过来,说:我和我媳妇一块发现的,是她首先听到了响动,我们上那个石坎时,她把我搀上坎的。荞荞没说话,只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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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里发现了老虎,这条新闻很快传播出去,全世界都没有多少只老虎了,而中国还有,秦岭里还有,这让国人真是太兴奋了。接连的一个月内,有记者不断地从天南海北来到了当归村采访,戏生就一遍又一遍说着他们寻找到老虎的情景。但仍是来人,有时一天要接待好几拨,戏生的嗓子都已经哑了,他还要说,药材不能去挖,地里的庄稼顾不得经管,甚至睡不成觉,吃不成饭,戏生就烦了,关了院门不出来。不出来,来人就敲门,不喊戏生了,喊老虎:老虎老虎,不采访了,咱就合个影吧,给五元钱合个影么!戏生就开门出来合了个影。有了一次掏钱合影,再来人,还要采访就掏采访费,要合影就掏合影费,费用由荞荞收。

忙碌了一天,晚上总算清静了,荞荞坐在炕上点钱,戏生说:今日能收多少?荞荞说:三百二十五元。戏生说:生意不错么,一天收三百二十五元,十天收三千二百五十元,一月三十天,一年十二个月,那咱也就是老板了么!他从馍笼里取一个冷蒸馍,又取了一根葱,一口葱一口馍着吃。还在森林里的时候,左边右边各有两颗牙疼,拔掉了,现在葱和馍在嘴里倒腾,嘴上的动作就大,他说:荞荞,你看我吃馍像不像老虎?荞荞说:没人抢,别噎住。吃完了馍,荞荞让戏生去关鸡棚门,关了鸡棚门又让戏生去把案板上的剩菜用盆子扣住别让老鼠糟蹋,扣了盆子还要让戏生去厕所提尿桶放到炕脚地,戏生就有些不情愿,趿着鞋,扑沓扑沓。荞荞说:你七老八十啦,挪步呀?!戏生说:老虎走路就不紧不慢的。荞荞说:哼,你还真见了老虎?戏生说:见过呀,咱见过呀!后来,他就坐到荞荞身边来,说:咱是见过老虎还是没见过老虎?荞荞说:没见过。戏生说:怎么能没见过呢?见过!荞荞说:好好好,见过见过,给我挠挠背!戏生给荞荞挠背着,还喃喃地说:就是见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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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余很少再在当归村待了,三天两头就去县城,他给戏生争取了十万元的补贴,还在落实那百万元的奖金,而更重要的是县上给省林业厅打的关于设立保护区的报告已开始立项。一切都顺风顺水,心想的将要事成,当归村却发生了一场火灾,老余的爹在火灾中遇难了。

自戏生又红火以后,村人又到戏生家来喝酒。他们在计算着十万元的补贴能买多少酒,而一旦省上能兑现百万元的奖金,那又怎么去花呀,是再盖个三层楼呢还是要买辆汽车,那戏生肯定先买个手机了,手机要装在皮带上的手机套里,夜里光身子系着皮带睡觉,而荞荞就不仅是穿皮鞋了,皮衣皮裤,听说还有卖皮褥子的。他们鸡一嘴鹅一嘴地说,满嘴的口水,戏生就说:别眼红那一百万,你们得做好准备呀,一旦设了保护区,咱这儿肯定是旅游点,你们那些房是改造了饭店旅馆,还是开铺子卖土特产?大伙就佩服着戏生能想到这些,他每一次都超前谋算,真称得上当归村改革带头人!说着闹着,三瓶酒下肚,有人就醉了,醉汉的媳妇要把自己的男人搀回去,出了院门,瞧见有火光,二返身回来说:谁家在烧啥东西了?荞荞就走出来,看见院北上空红光光的,说:明日是德发他娘的三周年?德发就是隔壁那家,三年前死了娘,可如果明日是三周年忌日,今晚上村人就该去祭奠呀。荞荞还这么想着,猛地看到是接待楼二层的阳台上火苗蹿着像鬼跳舞,就大声喊叫。喝酒的全跑去救火,但火势已经很旺,而铁门紧关着,窗子也都是铁条网,砸呀撞呀砸撞不开,很快火从铁条网中往外喷,烤得人近不去。这时候全村人都起来了,提水去浇,铲了土去灭,忙到天亮,火小了,人们终于砸开了铁门,老余的爹趴在后窗上,头就从铁条网缝里伸出来,身子全烧焦了,缩成一团,而只有头还好着,嘴张得老大。

老余从县城赶回来料理他爹的后事。他爹来当归村住的时候曾说过他要一直住下去,死了就埋在当归村,可现在那接待楼火烧得没个地方能设灵堂。戏生说没有老主任就没有老余,没有老余也就没有他,他应该给老主任尽尽孝,就把灵堂设在他家,棺材也停在灵堂后。老余的爹嘴怎么也合不上,荞荞就拿一张麻纸盖在脸上。老余通知镇上、县上各位领导,各位领导陆续来吊唁。因停放的时间长,戏生就来镇街找到我,要我为老余的爹唱阴歌。

我是再一次来到当归村,但我原定要唱三天三夜阴歌的,仅仅唱过一夜,第二天我就离开了。因为在第二天中午,当归村又来了许多记者要见戏生,而戏生家里设了灵堂,戏生到院门外的杜仲树下接受采访,还说:有重孝在身,采访拍照费那得加倍啊!可让戏生没有料到的,那些记者一开口就提出对于老虎照片的质疑,追问:你真的见过老虎了吗?这三张照片真的是你拍照的吗?戏生有些生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说消息报道后,国内有人指出这照片是假的,是合成的。戏生不知道什么是合成的照片,他大声地喊:老虎是真的!我是真发现了老虎!他发疯似的叫老余,老余来了,他对老余说:他们说照片是假的,你说这是假的吗,这怎么能是假的呢?!陪同这些记者来的有县委宣传部的人,那人把老余拉到了一边,说现在问题很严重,全国许多报纸都在炒老虎的照片是假的。老余也就慌了,问:这事县上领导知道吗?那人说:全知道了,他们压力很大,让我领记者来进一步核实,还要戏生带他们去拍照的地点去看的。老余说:老虎肯定是真的,但我不好出面呀,毕竟老虎照片不是我拍照的。那人说:你是镇领导,又一直抓这事,这些记者你得接待啊!老余就去给记者们说:我是回龙湾镇党委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秦岭里是有老虎的。至于外界质疑,现在干什么事情没有质疑呢?戏生,你再说一遍,老虎是不是真的?戏生说:老虎是真的!老余说:戏生是革命后代,是老实的农民,你们听到了吧!说完,拉了戏生进了院子。那些记者却不肯罢休,又撵过来。老余就和戏生、荞荞都穿了孝衫,戴了孝帽,挡在了门口,说:家里死了人了,请尊重我们,尊重死人!一个也不让进。记者们仍是不肯走,村里人便起了吼声,和记者吵起来,一时乱成一锅粥。在这种情况下,阴歌已无法再唱,我也就趁乱悄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