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出师不利

初平元年(公元190年)二月,董卓挟天子迁都长安。

这个畜生,临行之际,放一把大火烧了故都洛阳城!

卓将赵岑,见此情形,无心死守,拱手献出汜水关。孙坚部先入,随后,刘、关、张杀入虎牢关,诸侯引兵而入,将兵马屯驻于焦土之上。

这一驻竟驻了下来。

我颇为不解,赶紧召集各路诸侯首领晋见盟主袁绍,当着众人之面问其曰:“我说本初,董贼西逃,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当乘胜追击呀!如何歇上了?”

袁绍摸着长髯,笑微微道:“初战大捷,直取国都,历经鏖战,人困马乏,是该好好歇歇啊!”

我听罢哭笑不得,说:“何谓大捷?何谓鏖战?不过是董贼一时心浮气躁犯下了一个战略性错误,让咱们白捡了一座烧光的空城罢了!歇息两日,已经足矣!如今正可以大举进兵,追杀贼寇——董贼丧心病狂,胆大妄为,竟敢劫掠天子,迁走国都,此事震动海内,人神共愤,董贼惶惶然不知所归。这是苍天开眼,欲灭国贼!我等何不集合全军之力,一战而定天下?”

袁绍表情暧昧道:“我个人觉得还是多歇几日,先站稳脚跟,多观察观察再说……不过,进兵之事,非同小可,还是要听听诸公的意思。”

话音落处,各路诸侯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我一听便清楚了:绝大多数都附和袁绍意见。

我见此情形,有点沉不住气,高声叫道:“诸公,还优柔寡断什么?此乃天赐良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过了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众人皆静,不语,抬头仰望盟主袁绍。

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向袁绍。

袁绍略微一侧身,回避掉我的目光,不与我对视,不等人发言,白眼朝上一翻,说:“看来诸公与本盟主意见一致,那就原地休整,暂不进兵。”

诸侯皆曰:“诺!”

目睹此景,我怒从中来,如拉满之弓,自座中弹起,手指各诸侯,高声大叫道:“小胜即安,鼠目寸光,井底之蛙,竖子不足与谋!”

袁绍一怔。

一片哗然。

我余怒未消,接着吼叫道:“尔等且去睡大觉,我曹操自领我部前往西征!”

“曹操!”一声怪叫,自座中发出,“休得无礼!你狂妄自大,也太藐视盟主和诸公了吧?岂敢骂我等为竖子!”

看都不必看,发此怪叫者必然是粮草总督袁术,我针锋相对道:“大敌当前,缩头乌龟,岂有不骂之理!”

袁术站起,说:“各路诸侯既已结盟,不可擅自出兵、单打独斗,须听盟主调遣!”

我毫不退缩道:“既然各路诸侯无心杀贼,贻误战机,我部单独行动与尔等无关。再说了,由你掌管粮草,实在令我放心不下,我曹操出战不想重蹈孙坚覆辙!”

这句话把袁术噎个半死,小脸憋得通红,但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这是做贼心虚、心中有愧:首战孙坚打先锋,他听信谗言,不发粮草,致使孙坚落败。孙坚回来大闹一场,搞得他狼狈不堪,忍痛杀了进谗言之小人。我在此时提及此事,无异于在其伤口上撒了一把盐,他顿时变成哑巴了。

这把盐还撒进了另一人的眼中——袁绍看不下去了,好言相劝道:“大敌当前,你二人不要吵了,孟德既然有心杀贼、立功心切,那就让他去吧,我准了!”

听罢此言,我二话不说,大步流星,扬长而去。

我之部将皆随我走出大帐,令我料想不到的是,随之走出的竟有刘、关、张三人,到我面前,积极请战,愿随我部出征。眼瞅这三位画中人儿,真是爱煞我也!但最终我还是仔细考虑,谨慎从事,顾全大局,只带我部西征。

当晚,我领夏侯惇、夏侯渊、曹仁、曹洪、李典、乐进等诸将,引兵万余,日夜兼程,直追董卓。

天亮时分,行至荥阳县境,前方线报:有一支铁骑正缓缓行进,举“吕”字大旗,像是吕布军。这条消息,好似从路旁摇曳的枝头抖落下的清凉朝露,滴在我天灵盖上,让我顿时清醒过来,继而亢奋起来,对左右道:“必是吕布那厮为其贼父断后无疑!”我打马向前,赶到大军最前方,透过晨曦,朝那一队兵马瞭望,果不其然,迎风招展的“吕”字旗下,都可以看清吕布的小白脸啦!

“吕布小儿,乱臣贼子!”我出马高声叫骂道:‘董卓劫掠天子,擅迁国都,火烧故都,流徙百姓,祸国殃民,你认贼作父,弃明投暗,助纣为虐,罪不可赦,快快下马受死!”

吕布出马,哈哈一笑,露出白牙,回骂道:“曹操小儿,丞相待你不薄,对你颇为器重,你却不知感恩,恩将仇报,以献刀之名,行刺杀之实,所幸你的狼子野心当即被我识破……”

“吕布小儿,当时你要晚回一步,如今便成孤儿喽!”我出此句果然奏效,吕布听罢不堪羞辱,单枪匹马杀出,直奔我来。

我当然不会亲自迎战,人贵有自知之明:以我之马上武功迎击“战神”吕布,实在比那添乱的刘备还不如,无异于以卵击石,必然是鸡飞蛋打。我忙对左右下令道:“夏侯兄弟,一起出战,迎击吕布!”在我看来,任何一将单独出战,都不是吕布对手,夏侯兄弟联手出战,虽比不上关、张二位“战神”,但起码也相当于他俩八成的战力,如此便可与吕布酣战一场了。果不其然,转瞬之间,三匹马已呈“丫”字形厮杀,其情其景,与那日“双雄战吕布”时一模一样!看三人杀得性起,我几番冲动想要冲杀出去,杀入其中,体会到刘备当时的心情(他还算个性情中人),我无意浪得“三英战吕布”之虚名,便将嘶鸣的马头(马也冲动啊)勒住了。

未战几个回合,线报“李催引一军,自左面杀来”,我急令李典迎敌。

又战几个回合,右边杀声又起,线报“郭汜引军杀到”,我急令曹仁迎敌。

与此同时,吕布铁骑已经杀了过来。

三路兵马,势不可挡。

战至五十余回合,夏侯兄弟已经扛不住吕布了,且战且退,退回阵中。

吕布乘胜追击,率其铁骑掩杀过来,冲得我军阵脚大乱,混乱之中,我下了“撤退”命令,望风而逃。

不知逃了多久,身后喊杀声没了,回头一望,已无追兵,四下一望,荒山野岭!集合残兵,略作清点,人马损失极其惨重,看手下人困马乏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唯一可做的便是下令原地休整,埋锅造饭。孰料,柴火刚起,四周喊杀声震天动地!但见“徐”字大旗迎风狂舞!我料定必是徐荣军埋伏在此,令我军身陷合围!慌乱之中,我打马夺路便逃,却被一骑紧追不舍,那人一边追一边高声喝道:“曹操休走,哪里跑!”我回头一望,正是徐荣本人,正于马上张弓搭箭,朝我射来,我在马上,低头躲过一箭,又躲过一箭,但未能躲过从背后射来的第三支箭——忽然感到肩头一阵剧痛,侧目而视,已经长出一支箭来!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带箭逃命,打马前行。

就在我甩开徐荣打马爬上一面山坡的当儿,草丛里忽然蹿出两名敌兵,各执一杆长枪,照着我的马同时刺来,恰好刺个正着,可怜我那宝马,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绝望的嘶鸣,中枪倒地。我随之摔了下来,重重地摔在山坡上,两名士卒扑将上来,将我擒住。

“战神”吕布我斗不过他,两名士兵有何惧哉?何况在此生死关头!我使出全身气力,拼命挣脱。正搏斗中,一幕荒诞而又神奇的景象出现了,两名士兵的头相继横飞出去,飞出老远,徒留无头喷血的身躯在我面前,还在与我相搏。我抬头一看,大喜过望:老天爷并未出手,是一飞将从天而降,“咔咔”两斧,将两个敌兵瞬间砍成无头鬼。

飞将者,我部大将曹洪是也!

曹洪飞身下马,扑到我面前道:“主公受惊!曹洪救驾来迟!”

身陷绝境,我有意激之道:“贤弟救我做甚?我宝马死了,一马带不走二人。我大限将至,死在青山之间算了,贤弟骑上马快快去吧!”

曹洪果然吃我一激,不容分说,连拉带拽扶我上马,道:“主公快快上马,曹洪步行相随!”

我翻身上马,嘴上却道:“贼兵即刻追来,弟将如何对付?”

曹洪拱手道:“天下可以无曹洪,天下不可以无曹操!”

我闻听此言,潸然泪下:“曹操若得救,曹洪赐命也!贤弟舍身相救,操不可独自逃生,你我兄弟生死相依,听天由命!”

于是我在马上慢行,曹洪在马下拖刀而走。

大约行了两个时辰,惊见一条浩浩****的大河横亘于前,阻断去路,当此时隐隐听到身后不远处有追杀声,从声音判断:追兵数量不在少数……我瞬间想到:刚才“大限将至”之言也许没有说错,更也许压根儿就不该说出口,语言这东西神奇着呢,有些事一语成谶!但是,我是曹操,以我之个性,绝不会坐以待毙,甘愿受死!

我问曹洪:“兄弟,听声音追兵不少,你我二人寡不敌众,可否还有他途可行?”

曹洪回答:“没……没有了。”

我又问道:“果真没有了吗?”

曹洪再答:“主公!果真没有了!”

我翻身下马道:“那好!你、我,还有马——我们跳进河里,游到对岸去!”

曹洪却道:“主公!你牵马快快入水,曹洪留在岸上迎敌,与贼兵杀个鱼死网破!”

我道:“不可!贼兵甚众,你一人留下白白送死,快快随我入水!”

曹洪道:“主公!曹洪不习水性,下水更是送死,还不如留在岸上,拖住敌人,好让主公平安渡河。”

我走上前去,将其一把拉住,一手牵马来到河边,说:“马习水性,它会驮你渡河。”

但闻身后追杀声迫近,我用马缰绳直接将曹洪捆住,然后将其与马一起推入河中,我则卸去铠甲,一跃而下。好在水流不甚湍急,很快我便在水中看见了马头和曹洪的脑袋,我打小在故乡的河里泡出一身好水性,带一人过河不成问题,何况还有马相助,我们游到大河中间时,追兵已经到达河岸,大喊“曹操受死”,隔水放箭,箭如雨下,纷纷落在身后不远的水面上,再晚些下水,恐怕不得活了。

真乃“天不灭我”!

贼兵娃子们,今番你们杀不了我,改日我就会回来杀你们!

终于游到对岸。我率先上岸,将曹洪和马拖上岸来,曹洪趴在岸上,大口吐水,然后问道:“主公……我……还活着吗?”

我回答:“活着,我们都活着!”

曹洪道:“主公,您是兵杀不死水淹不死的神人!”

我感慨:“今日若无贤弟舍命相救,曹操死定了!”

稍作歇息,我俩继续上路,沿河上行,还是我在马上骑,曹洪跟在马后步行,逃命之旅,不敢多歇,一口气走出三十多里。

“主公!”曹洪气喘吁吁道,“四下不见追兵,歇息片刻如何?”

“甚好!”我翻身下马道,“就去土冈下稍歇。”

我俩便在土冈下歇息,气未喘匀便听杀声四起,有人大叫:“曹操!看你哪里跑?快快拿命来!”

我大吃一惊,起身一看,却见号叫者乃徐荣也!身后是旌旗招展的徐家军!

“他是如何先到这里的?”我迷惑不解道。

“他定然是从别处过河,埋伏在此!”曹洪说。

“命已至此,无法再活!”

“主公上马速去!向来路方向去!”

听罢此话,我一跃上马,调转马头,正要向来路逃去,却听有人高喊:“徐荣小儿,无伤我主!”——定睛一看,却见夏侯兄弟率领数十铁骑冲杀而来。转眼之间,两军已经交锋上了,杀作一团。夏侯兄弟齐斗徐荣,这哥俩斗不过吕布,对付徐荣却不在话下,几回合下来,徐荣便被夏侯惇刺翻于马下,一命呜呼!其余人等杀散贼兵。

当此之时,又有几路人马一齐冲杀过来,口中高喊着:“勿伤我主!”抬眼一看,见是曹仁、李典、乐进已到近前,下马见我,相拥而泣道:“主公无恙!只是我军完了!”

呜呼!我军是完了!

我命曹洪清点残兵,带来一万精兵,现余区区五百人!

但我无泪,回头看来,这不过是我军旅生涯的首次失败,还有更多更加惨痛的失败在后面等着我,等着将我打造成一个纯爷们,我没工夫哭鼻子!

我安抚手下,集合残兵,撤回河内。

一回河内,便听得孙坚因什么玉玺与袁绍起冲突愤而离去之事,令我去意顿生。

当晚,袁绍召集各路诸侯于大帐,摆酒设宴为我压惊,绍开场白曰:“孟德引兵,追杀董贼,战于荥阳,出师不利,何足挂齿!胜败乃兵家常事,本盟主提请诸公敬孟德一樽,为其压惊洗尘!”

诸侯皆举樽称诺。

而我不动于座中。

袁绍曰:“孟德,诸公敬你,为何不饮?”

我挺身正色道:“败军之将,岂敢饮酒作乐!我曹操始兴大义,为国除贼。诸公既仗义而来,却迟疑不进,且见死不救,操以与尔等结盟为奇耻大辱!今我饮下此酒,便是雪上加霜耻上蒙羞!从今往后,我与诸公一刀两断!”

说罢,我将几案上的酒樽一把抓了过来,重重摔碎于地,起身扬长而去。我部将皆随我出帐。

当夜,我率五百残兵拔营而去,连一根马鬃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