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救命药品
刘海涛知道,眼下在天津卫,至少有四派人马在明里暗里活动。日、蒋、汪、共。刘海涛告诉伙计,他哪派都不是。他就是一个有良心的中国人。就是一个周掌柜曾经救助过的人。伙计疑惑地看着刘海涛,连连摇头。由此,刘海涛品出来了,父亲并没有对伙计告知自己的实际身份。
转天上午,响晴薄日,西北风虽然还在刮,却仿佛温暖了不少。伙计连同孙玉达,带着仁义棉纺厂的会计,一同出市,通过了封锁线。他们前脚走,后脚这边棉纺厂就着了一把火,把仓库里的所有棉花全烧了。烧得一干二净。日本人又开着卡车来追究责任,但打伤了好几十人,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日本人并没有付钱,这批棉花并不是日本人的。所以,日本人也无计可施。
而孙玉达却一直没有回来,后来得知,他参加了八路军,奔了延安。
这时,裴玉光那边运作父亲的事有了进展,经讨价还价,警察局改要一百块大洋。不得已,刘海涛又找孔德贞借了钱,打了借条。警察局扣留父亲只为钓钱,没像日本人那样把人往死里打,所以,父亲身上只有旧伤,新伤并不严重。刘海涛把父亲接回商铺以后,服侍父亲在库房躺好,对父亲说了按照组织上的指示,制止棉纺厂与日军的直接对抗,还将孙玉达送出市区的事。父亲听完以后沉吟了半天不说话,只是唉声叹气,刘海涛摸不准他是赞赏还是挑剔。干了半天却得不到肯定,他十分郁闷。
没过几天,伙计就回来了。但孙玉达没回来。市公署的证明是需要有招有对的,你前面手持证明走了要登记,回来仍然要手持证明登记,并由市公署秘书处将证明销毁。就像部队的请销假制度。这样,孙玉达没有回来这件事就反馈到市公署秘书处的吴友善这个科。于是,吴友善不干了。他接到反馈以后就到杂志社来找刘海涛,在会客室对着刘海涛的鼻子破口大骂:“妈那X,你干的什么鸟事,你前脚让我开了证明,后脚孙玉达就逃了,逃就逃吧,还放把火把仓库的棉花全烧了。让我的科长把我好一顿骂!”
刘海涛满脸陪笑,说:“我也不知道孙玉达会一走了之。你愿意骂就放开喉咙骂吧,我洗耳恭听。再说,孙玉达很可能投国军去了,所以,你也不要生这么大气。”
刘海涛感觉这是吴友善的小软,他虽然离弃了国军,刘海涛相信他始终放不下国军那边的事。谁知,吴友善咆哮道:“投个屁国军,你甭给我吃迷魂药!国军那边江河日下,延安这边如日中天,孙玉达那么聪明的人连这一点也看不清吗?我骂你不解气,你得跟我到市公署去一趟,让你为我分担点科长的骂声。”
刘海涛说:“让我去听骂声?好吧,只要能帮你消气,我现在就跟你去。”
于是,刘海涛真的和市公署吴友善的顶头上司,长得像河马一样,大嘴叉大鼻翅的科长见了一面。
但不知吴友善是怎么跟河马科长说的,河马科长一见刘海涛却格外客气,又是端茶又是点烟,让刘海涛如坠五里雾中。吴友善赌气一样脸冲墙坐着,对谁都不看。河马科长就拖着肥胖的身躯在屋里踱来踱去。这时,一个瘦高个进屋递给他一份文件,他赶紧对瘦高个鞠了一躬接过文件。瘦高个出去以后,河马科长道:“这是刚继任的天津特别市公署新市长王绪高。”
刘海涛问:“温世珍下去了?不是干得挺好的吗?”
河马科长道:“好嘛呀,日本人不满意,下边工作又摆布不开,辞职了。”
刘海涛说:“市公署的活儿也这么难干吗?我还打算到这儿混饭呢?”
河马科长道:“我劝你别打这种主意。王绪高上来以后,对管辖的市区区域作了一系列的变动,将所辖地区按警区划分为十二个区,每区设区公所,直属于市公署。区公所为各区行政执行机关,内设总务、保甲、卫生、教化宣传及配给等部门。我们秘书处第一科现在又增设了区务股。让本来就不好摆布的人际关系更加复杂化。市公署的部门包括市政会议(市政会议是市公署的最高决策组织,由市长、秘书长、参事、局长、处长组成。我们这些与会议有关的秘书、科长等也可以参加会议。问题是不参加会议还好,你参加了,有了事他们不在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把你变成替罪羊。还有顾问室,是日本顾问、辅佐官集聚的处所,可以总揽市公署的各种重大事项,有的日本辅佐官直接安置在秘书处等部门工作,其权限超过了我们。还有专员室,参事室,秘书处。我们是秘书处下属的第一科,此外还有第二科、第三科、第四科、视察室、技术室、外事室等,是市公署的主要工作部门。我们一科掌握秘书处的公章,隔三岔五会对有关事项盖章。但盖过章的证明出市是要登记的。过后会反馈回来。这次日本人核对出市的人员,里面有孙玉达,回头就打我们板子,我送了一百块大洋才算了事。可是,我把这些事跟吴友善一说,他就跟我瞪眼。你瞪什么眼?你以为这里还是你们国军吗?这里是日本人的天下,日本人放个屁也是香的!你想不开有鸟用!”
一直气哼哼沉默不语的吴友善突然说话了:“据我所知,没有人找你要钱,是你自己编了谎话来找我要钱。我一个月薪水才多少钱?一个月盖章的事得有很多次,如果我每次都给你钱,我给得起吗?尤其孙玉达一去不回这件事,属于特例。经过咱们科盖章出市的人,有几个不回来的?不就是孙玉达一个吗?话说回来,给那些人盖章,你收我三五块大洋,我就认了,钱不算多,我也不可能天天盖章。问题是孙玉达这件事你开口就要一百块大洋,你是不是心太黑了?”
事到如今刘海涛方才知道,这市公署内部还有这种问题。难怪吴友善对刘海涛说工作干得憋气。但刘海涛也有另外的想法:出钱,可以掩盖盖章的真正目的。我们的真正目的是什么?是同情抗日,支援抗战。于是,刘海涛说:“科长,这样好不好,我的这个月薪水下来以后,给你一部分。但我们薪水不高,我也给不了你多少。”
河马科长虎视眈眈地看着刘海涛,说:“你能给多少,我听听?”刚才还一本正经的画皮倏忽间就撕掉了,露出了无耻的嘴脸。
刘海涛说:“只能给十块大洋。”
他说:“你打发要饭的呐?这是看不起我,明白吗?要么这样,你请我喝十次酒,听十次大鼓,”话没说完,吴友善接过话来,“外加逛十次窑子。”
河马科长无耻地哈哈大笑,说:“那敢情好,我乐不得呢!”
吴友善突然走到河马科长跟前,一猫腰就将两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说:“王八蛋,我今天结果了你算了,免得你日后编法奏模地得楞我!”说着就渐渐加力,刘海涛感觉这样不好,将来吴友善就没法在天津立足了。家里人怎么生活等身后一大堆问题也都跟着来了。于是刘海涛就走上前去,使劲拉吴友善,可是,军人出身的吴友善手劲极大,根本拉不开。刘海涛便使足力气与吴友善角力。吴友善稍稍松开一点点,问河马科长:“王八蛋,你以后还这么不够揍吗?”
河马科长终于可以喘出气来,声音微弱地说:“不啦不啦,我不惹你这亡命徒了。”
吴友善道:“实话告诉你,我的朋友遍及天津市,如果你再敢在我头上打主意,就是我不除掉你,别人也会除掉你!明白吗?”
河马科长转了一下眼珠,看刘海涛一眼,好像刘海涛要干这件事一样。于是,刘海涛也借坡下驴道:“你说话,甭看这个看那个。”河马科长便有气无力地说:“我明白,明白,你们比我横。”事情便不了了之。
据吴友善说,好长时间过去,河马科长都没再找吴友善要钱。这正应了天津人常说的话:软的欺硬的怕;拧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而刘海涛被吴友善抓官差做了一次“借用力量”,也足见他粗中有细,极善谋略。
但这时,仁义棉纺厂又来事了。日本人又运来一批棉花让工人们生产,说急等着用。还派来一个日本顾问池田来主事。池田怕棉花仓库再次起火,就把棉花堆放在厂院里。谁知,夜里又是一把大火,烧掉一半棉花。池田恼羞成怒,让汉奸工头抓来两个嫌疑人,池田当着众人的面,掏出王八盒子“啪啪啪”一顿乱枪,便把这两个工人打死了。还说:“不管是工头、工人还是哪个人,谁破坏生产便就地枪决。”谁知,转天夜里,堆在厂院里的棉花又起火了。工头招呼大家救火,谁都不搭手,急得工头自己拎了水桶一桶一桶地打水来泼,见火越烧越大,工头一看自己左右也是个死,他干脆就跳进了熊熊燃烧的火里,一命呜呼。
棉纺厂出了这种事池田岂能善罢甘休?便亲自将工人们聚集起来,手持王八盒子挨个追问工人们是谁放了火,当他看准一个年轻人,刚要开枪,身后突然蹿出一个人来照着池田脑袋就是一砖头,砸得池田一下子摔倒在地。工人们见此一拥而上,一顿猛踩就把他踩死了。然后将其尸体用排子车拉到墙子河边,扔下了河。棉纺厂暂时消停了,日本人好几个月没来打主意。这时,市公署的吴友善告诉刘海涛,市里又给棉纺厂拉来一批棉花,还是让工人进行生产。要不要生产?吴友善并没有问刘海涛,而是刘海涛自己问自己。如何尽快把消息告知“上线”?工厂里发生的事情,有的可能背后有人指挥和操纵,有的完全是自发的,事赶事赶到那了,就发生了。不是内部的人的话,一般是看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的。
刘海涛告知杂志社传达室,如果有人来给刘海涛送信(除去邮差)立马把他留住,刘海涛有话对他说。但刘海涛这样的安排短时间难有效果,因为来送信的并不是你想让他来他就来。而棉纺厂那边何去何从正在掯儿上。于是,刘海涛马上将这种情况告知了父亲。
以往父亲从来没有对刘海涛交待过什么任务,都是刘海涛接到上线来信以后将消息转给他;自从孙玉达被平安送出市区这件事以后,父亲似乎对刘海涛刮目相看了。棉纺厂的事他说他想办法尽快把消息传给上线。接着,他影影绰绰地说,现在梁海天转到了冀中根据地,前不久打了一次大仗,梁海天和很多战士都负了伤,现在急需一批药品,可以说正嗷嗷待哺。而父亲和伙计已经千方百计筹集了一些。问题是怎么运出去?涉及药品,属于战略物资,是日军严密控制的,要想往市外运,真比登天还难。而父亲两次被抓,似乎也吸取了一些教训,行动变得更加谨慎,外出很少,一般业务总是让伙计跑道。谋划往外运送药品,就显得难度更大了。临分手的时候,父亲给刘海涛一个油纸包的纸包,说:“组织上要培养你,一个人要进步得快,是离不开组织的培养的。这本书就是组织上让你看的。记住,宁可掉脑袋,也不能泄露出关于这本书的任何一点情况。”
刘海涛把纸包揣进怀里,连连点头。回去以后,刘海涛连续用了两个半宿,读完了这本书。刘海涛对父亲,对组织,对作者和译者,都产生了深深的敬意!用“久旱逢甘霖”这几个字来形容刘海涛当时的心情丝毫不为过!这本书就是1942年梅益的初译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原作者是苏联的奥斯特洛夫斯基。如果把作者看做是一位大写的人,那么,译者、传递者就都是高尚的人!在当时天津这样的沦陷区,大量流行的是封建迷信和黄色**的书籍刊物,好一点的是刘云若或万家铭等人的作品,能看到《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这样的书几乎是不可想象的,简直就如拨云见日,其巨大的感染力和感召力是刘海涛以后若干年来都没有见到过的!一个人要坚定地走上革命道路,途径可谓五花八门。有的人是因为穷困,有的人是因为要报冤仇,有的人是因为懂得了革命道理。而刘海涛,可以说是几方面兼具了。看完这本书,不光知道了应该怎么做人,还看到了中国革命的光明前景。很多年以后,有人对这本书提出了质疑,但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读到这本书对一个人的人生所产生的巨大影响不是三言两语所能说得清的!看完书,刘海涛仍旧用油纸包好,小心地把书装进一个盛粮食的瓷罐,上面埋上杂合面。
关于这本书,此前刘海涛曾经在别人的手里看到过段洛夫和陈非璜据日译本的转译,但都是节译。梅译本是第一部全译本。后来刘海涛又读到了弥沙于1943年在国统区的译本,和赵洵于1945年在解放区的译本。此为后话。
刘海涛理解组织上的意图,要把他这样的小知识分子培养成能够在沦陷区游刃有余的坚定的革命者,保尔的人生目标和吃苦精神,是必须具备的。他主动出击了。他从吴友善手里约来一篇这样的稿件,经请示马向前,放在了杂志的头条——
“《强化治安运动效果显著》:皇军为完成大东亚共荣圈的光荣使命,眼下急需巩固后方,稳定经济。经济不稳,必然动摇社会秩序,影响战争物资的供应。所以在强化治安运动中,市公署采取了种种措施予以支持。为此进行了必要的‘经济封锁’,防止物资外流。警察局积极配合,严格禁止物资输出,在市内各主要道路交口设有固定检查班,每天派出六名督察员分赴各处监察,对来往物资严密检查一丝不苟。查禁的私运物资包括面粉、大米、煤、黄金、铜、钢材、铅丝、盐酸、焦炭、牛皮、纸张、棉布、青麻、铜币、猪鬃、火柴等等。稳定经济的重要方面是稳定物价。在强化治安运动中,掌握市场行情,控制物价,始终是社会局的突出任务。几年来,社会局责成各业公会组织‘经济调查班’,办理各种日用必需品需要量的统计工作,派出大量人员调查市场物价和‘奸商的囤积情况’,一经发现,即刻取缔。为此市公署举办了‘彻底推行协定价格及明码制宣传运动周’,鼓励市民检举商人囤积居奇。并实行‘物价紧急对策’,压低物价,强迫商会、各同业公会的负责人予以表态。同时还采取‘励行明码制度,公布协定价格,实行明码大检查’等一系列措施。通过紧密控制物价,避免了通货膨胀造成的经济危机,在物质上有力支持了皇军的大东亚圣战。”
这完全是亡国奴的口径。吴友善在市公署秘书处一科工作,写这种500字的小文属于家常便饭,手到擒来,只是一支烟的工夫。但是,刘海涛能猜到他在写这种文章时的心理状态,撕碎50次稿纸、骂100声“妈那X”都在意料之中。刘海涛也从中看到了日军经济的短缺和战略上日益明显的颓势,以及父亲想要运出药品的艰难。
文章登出来以后,小野和马向前都非常满意。马向前代表小野要请吴友善喝酒,被吴友善拒绝了。有这篇文章打头,后面刘海涛就暗度陈仓,发表了万家铭的小说《我爱上了日本女人》和孔德贞的水墨画,但已把《自不量力》的题目改为《哄你玩儿》。刘海涛把吴友善的文章放在卷首,而把孔德贞的画放在封二,这样,人们在读吴友善的《强化治安运动效果显著》之前,首先会看到孔德贞的画。而对孔德贞的画凡聪明人都会会心一笑。
但是,没出一个星期,马向前把刘海涛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拿出一封信让刘海涛看。这封信力陈刘海涛近期做责编发表的文章和画作,特别提到万家铭的小说和孔德贞的画,每有话外之音,实为恶意诋毁攻击日本人和现政府。强烈要求查办刘海涛。刘海涛皱起眉头,心脏怦怦乱跳。他叮嘱自己,沉着,一定要沉着。
“你说应该怎么办?你是花钱了这件事,还是辞职走人?”
“我没钱了这件事,我也不想辞职。”
“这件事如果弄到小野那儿,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提追究作者、追究杂志社主编,而只说‘查办’责编,写信人显然是我们杂志社的人。”
可能是刘海涛提到了“主编”两个字实在是不够客气,让马向前浑身一震,夹着烟的手指急剧颤抖起来。没错,若是真的追究起来,签了“同意”的马向前能够逃脱干系吗?现在刘海涛点明了这一点,让聪明的马向前不能不在心里敲起小鼓。刘海涛继续说道:“有些人外表总是笑呵呵的,心理却十分阴暗,总是嫉贤妒能,看见别人有了成绩就想鸡蛋里挑骨头,然后栽赃陷害。”
马向前手指颤抖着把烟举到嘴边抽了一口,故作镇静地问:“你认为杂志社内部谁会写这种信?”
“现在还不好说,因为这种事才刚刚出现。如果以后不断出现告状信,我们必然能够分析出是谁在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胳膊肘子往外拐的事。”刘海涛一瞬间想到了齐有为这个尾巴,但还不敢肯定。
“操他妈的!”马向前开骂了。
“对,简直就是‘第五纵队’!”
“什么是‘第五纵队’?”
“这是个舶来的专有名词,来自1936年的西班牙内战,是指能量很大、祸害很大的叛徒和内奸,是一群令人发指也令人不齿的人。”
马向前的手指再次颤抖起来,想必他感到自己似乎也是这样的人。但他倏忽间便轻蔑地眯了一下眼睛,在告状信上批了“待查”二字,锁进抽屉。至于待查要查谁,是查原告还是查被告,要视情况而定。此时他心里想的肯定是“别拿土地爷不当神仙”这句话。
“海涛老弟,现在我越来越感觉你是杂志社非常得力的人,我打算建议小野,将你提拔为第一编辑室的主任。”
“谢谢马总编提携。我愿做您老人家的马前卒、传令兵、吹鼓手,唯您马首是瞻。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含糊!”
“光听我的也不行,你还得多生几只耳朵,多长几只眼,替我防着跟前的和远处的王八蛋们,别让他们算计了。”
“是这话。您当总编室主任稳稳当当,成绩卓著,有些人心里就不舒服。其实,他们就想取而代之,为了拿高薪。根本不想他自己有没有这个才学,能不能胜任。”
马向前有些感动,走到刘海涛跟前,拥抱了他。刘海涛感到了马向前单薄干瘪的身躯也在颤抖。眼前的一切甭管是真是假,他成功地将身边同人的恶毒攻击转移到马向前身上了,这应该是事实。他对这一点非常肯定。
刘海涛是从来不拖欠稿费的,凡经刘海涛之手发表的文章或画作,都在第一时间把稿费付给作者。不像有的编辑,明明杂志社本部支出了稿费,他们还要在手里压着,等着作者“表示”一下。但刘海涛在给吴友善打电话请他领稿费的时候,他拒绝领取,说:“妈那X,你留着喝小酒吧。”刘海涛说:“要么我去市公署一趟给你送去?”他说:“妈那X,不够一壶醋钱,你跑个屌啊。”情绪恶劣得没边,弄得刘海涛真没脾气。孔德贞来领稿费的时候,刘海涛就把吴友善的这个情况告诉了她。她低着头,很无奈地说:“表哥最近情况很不好,和表嫂打得谁都不理谁。他天天下班以后在外面吃完饭才回家。这么下去,这个家庭就悬了。”
刘海涛问:“他都经常往哪儿跑呢?如果去大烟馆儿或小红门儿(妓院)那可得说道说道,那地方不是咱应该去的,是不是?”
孔德贞点点头说:“谁说不是呢。不过他去那种地方的可能性不大,去茶馆听大鼓倒有可能。你如果有空了就拜托你到南市茶馆转转,兴许能碰上他。”
吴友善是个曾经走南闯北的人,吃过见过,视野广阔。刘海涛和父亲现在面临药品外运的难题,说不定吴友善会拿出有效的主意。而且,把他的精力引到这方面来,淡化他的恶劣情绪,也是一桩好事。于是,下了班,刘海涛就奔了南市了。
南市这地方烟馆儿和妓院鳞次栉比。先不提烟馆儿,就说这妓院吧,裴玲她爸的社会局曾经给《大天津》杂志社提供过一组数字:全市登记在册的妓院400余户,妓女2000余人。而南市又是天津妓院最多的地方,数量接近300家,而不在册的低级妓院和散居在各个角落的暗娼就无法统计了。约莫二三万人是靠吃妓院这碗饭生存的。南市最高级的妓院叫‘班子’,也称‘书寓’,而一旦来了新人,就会在大门口贴张大红海报,上面写着这个人的艺名,还有‘某某今日进班,保甜保暖保鲜’一类荤话招揽客人。一般来讲,像样的妓院里姑娘们的卧室内摆放整齐,铜铁床、衣柜、镜台、桌椅、几凳、瓷器、挂镜……种种家具一应俱全,俨然就是一个中上等家庭的样子,再好些的还配有古筝、瑶琴或是唱片机。嫖客留宿的叫‘住局’,局价不一定,老板常常虚晃一枪,嘴里说‘随爷赏赐’,实际上却敲竹杠,不给个三十、五十块大洋不可能让你住,而当时一块大洋能买50斤莜面。还真有《卖油郎》那样的人,拿着积攒了好几年的几十块大洋,借一件整齐的外衣穿上,到这里来找个看着顺眼的睡一宿。而转过天来说不定就饿肚子喝西北风。到时候再想辙。正想着心事,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紫花棉袍浓妆艳抹香气扑鼻的老鸨子手里舞着手绢截住了刘海涛。
“嘿先生!瞧您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面似银盘,鼻直口方,玉树临风,一表人才,身边正缺一个如意小姐拿捏伺候。您说吧,想怎么伺候?您怎么舒服,小姐就怎么伺候。我这儿有18位小姐,个个如花似玉,身上软得像棉花……”
“躲开点好不好,没这个闲钱。”
“哎哟喂,火气不小,嘿先生,您正该舒筋活血泄泄火呀……”
刘海涛横眉立目地硬是挣脱了老鸨子的纠缠,径直走去。他转了三家茶馆,在一家比较干净的茶馆里找到了吴友善。前台一个穿蓝花旗袍的姑娘在唱“天津时调”,吴友善正和一个姑娘坐在一起喝茶说话。这个姑娘穿着裘皮大衣,抹得白得瘆人的脸颊上打着腮红,嘴唇和眼圈都化成了蓝色,高耸的盘头上插着一枝粉色的绢花,一只手呈兰花状捏着一支坤式雪茄,而指甲都染成了黑色。给刘海涛的第一印象,她不是什么好鸟。孔德贞,裴玲抑或翟小倩,几时有过这种装束?刘海涛三两步走过去,拉起吴友善就往外走。吴友善一叠声叫着:“嗨,哥们,你什么意思?”
刘海涛把吴友善拉到门外,说:“你怎么能这样?那个女的我一看就是吃人的主儿。赶紧回家,我陪你回去。”
吴友善摇摇头说:“家里一点温暖也没有,回去有什么意思?”
刘海涛对吴友善的家庭情况形成原因已经一清二楚,便说:“你的人生之路不太顺利,是你情绪不好的主要原因,千万不要迁怒于自己的老婆。从眼下情况分析,你老婆肯定是个有个性的女人,否则会对你百依百顺。但换位思考的话,你老婆恐怕恰恰是说话占理的女人。”
吴友善不想立马回家,刘海涛便把他领进另一家茶馆,要了一壶好茶,就说起有一个朋友想把一批药品运出去,打算卖个好价,但苦于找不到出市的门路。吴友善道:“怎么,你还想让我给你开证明啊?这次你再弄这手活儿我就该进警察局了。那河马科长看着我就眼里出血,正找不到报复的机会呢!”
刘海涛说:“打住打住,谁让你开证明了?就算我真让你开的话,你为着难也得帮这个忙是不是?问题是我虽然知道你是个古道热肠的汉子,却不能给你添这种麻烦,把你往警察局送不是?我只是向你求教问计,看看有什么高招。”
“高招,说不上,但招还是有的。陆路走不通可以走水路。”
“水路?愿闻其详。”
“离天津不远的冀中胜芳这个地方,知不知道?”
“听说过,但不了解。”
“胜芳在历史上就是水乡。这里周边有大片湿地,已有千年之久。”
“胜芳与天津海河水路相通吗?”
“没错。明清民国以来,胜芳至天津的水路运输,在天津大红桥上游邵家园子,建有胜芳码头。是胜芳水路去天津的首停船埠,多数货船在此装卸货物。用鱼驳子开活舱(船舶两侧的船帮下有活动的河水)向天津运送水产品鱼、虾、蟹等。客船、货船频繁往来,也有的到天津东浮桥鱼市场卸鱼后再回到胜芳码头装货物运回冀中。水运的批量货物视吨位定船,如由胜芳运往天津的苇席、皮麻、粮食、五金等,返程有面粉、杂货、木材、竹制品、竹篙等,不论大小船只都在该码头停泊,潮水回落或夜宿的时间,装货、卸货,逆水拉纤,顺水扬帆摇橹摇棹,整个码头车水马龙,百舸争流,一派繁荣景象。遇到退潮,水流湍急,下水船想在码头停泊,需顺船掉头,同时头篙要用挽子掳住停泊的大船,搭挽子必须有力有效,亦有规定部位,如果错了,对方有理拒之不让,这掉头瞬间,安危至重,特别是下午船只繁多,船夫各显技能,有时岸边桥头有成群的围观者,有的喝彩,有的便为船工可能发生意外而担心。”
“你是说大红桥这个码头可以利用?那里难道没有日本宪兵和治安军站岗吗?”
“能没有站岗的吗?但你有所不知,因为这大红桥码头连同估衣街一带是天津通往华北各地的水旱码头,所以,为了控制天津的水路交通,日本驻屯军专门组织了水陆警备部队。但这些部队在押运驶往冀中一带的船只时,行至杨柳青或独流一带,常常遭到当地土匪的阻截,由于船上的日本兵太少,东西被抢也不敢上岸穷追;然而有时碰到土匪的盘问或刁难,船夫们用青帮里的黑话往来回答,就可以连船带人都得到放行。日本人由此看到了青帮在运河上的势力不小,于是想方设法拉拢青帮为己所用。不久,他们了解到称霸于河北大街和大红桥一带的青帮‘大’字辈老头子王慕沂是个头面人物,于是将其收买,让他主持成立了‘天津内河航运公会’,并在沿河各码头设立办事处,张贴告示,亮明该公会是青帮的团体。翌年,日本人又唆使天津的青帮组织河防队,武装押运船只,还在船首悬起‘航运公会’的大黄旗。河防队的司令部就设在河北李公祠。由于大红桥码头是各种物资输送到冀中的主要转运站,粮食、印刷设备、各种医药和医疗设备大都由此运送出去。我之所以对这些情况十分了解,是因为当初我们部队曾经利用过这条线。”
“要想走大红桥这条水路,都得打通王慕沂的关节?”
“是这话。”
“你和青帮里的人有没有认识的?”
“没有。怎么,你把我看做无所不能的人了?”
“没有,没有。”
尽管如此,刘海涛仍然觉得茅塞顿开。与吴友善分手后,刘海涛就来到商铺,找到父亲,把大红桥水路的问题提了出来。父亲把刘海涛叫到身边——这也是以往所没有过的情况,低声对刘海涛说:“老二,我看你近来工作挺上路,就对你说点悄悄话。咱们负责收集和转运粮食的秘密据点主要是设在英租界狄更牛道的义聚合米庄;负责生产和供应根据地所需文具、纸张、油墨和印刷工具的,是河北区大胡同的义顺兴工厂;负责为根据地提供药品、尤其是贵重药品和医疗器械的,是开设在估衣街东口的中西大药房。天津人经营西药,就发端于估衣街,所以天津西药业的同业公会也设在估衣街。”
刘海涛将这些话在心理默诵一遍,然后背给父亲听,一字不差,父亲满意地点点头。
“爹,我听吴友善说,把持大红桥的是青帮头子王慕沂?”
“是。我们曾经多次派人接近他,都不成功。他这个人诡计多端,很难对付。”
“爹,王慕沂身边的人也都这样吗?他们真的是铁板一块吗?”
“其他情况我就不知道了。现在你在方方面面的关系挺多的,你可以侧面了解一下,便于组织上采取对策。”
父亲终于承认刘海涛的“方方面面的关系”,以往,让他最不放心的就是刘海涛身边左右的这些关系。刘海涛细细想着身边的几个人,谁能对青帮的情况了解更多一些呢?尤其涉及青帮的上层,一般人恐怕是说不上话的。于是,他又想到了孔令诚,便找到孔德贞,说了很多好话,商定了与孔令诚见面的时间。
孔令诚住在五大道的一个小院里的一所小楼里。这所小楼原来也是一个国民党军官的,国民党向内地全面撤退以后,日军将这所小楼的门锁砸开,住进一个商界顾问。待到孔令诚从前线回来以后,日伪当局立即将孔令诚摁住,先在他头上套上了紧箍咒,给他个治安军副司令的职务,然后便将这所小楼腾出来让他搬进去。一切都是强制执行的,想不搬都不行。随后,门口就安上了岗哨。岗哨是两个人站岗,左边是治安军士兵,右边就是日本宪兵队下属的特务队的便衣。治安军的士兵手持步枪戳在门口不能随意走动,而那个便衣却可以来回走,外面风刮得特别大的时候,他还可以进屋在门厅里歇着。而士兵则没有这个特权。有一次孔德贞和母亲来串门,士兵认识她们,就放行了;而便衣特务却拦住不放,非要问出她们此行是想干什么,打算和孔令诚谈什么,必须把具体事项说清楚。那次气得孔德贞母女只好打道回府。她们就是治这口气,宁可打道回府,也不把真情告诉可憎的特务。
晚上,孔令诚在屋里踱来踱去,手里端着一只大号的云朵状烟斗。这只烟斗还是张自忠当年送给他的。这些年来,他天天把烟斗端在手里,除去吃饭睡觉,一刻也没撒过手。就连在洗手间坐马桶,手里也端着烟斗,抽不抽并不一定。但不能不端着。这只烟斗是用贵重的紫檀木雕成,沉甸甸,油光光,雕工细腻圆润;烟嘴是南边过来的绿莹莹的翡翠,行家见了这个烟嘴叫“一汪水”或“一口气儿”,总之,是那种坑老、种纯、水头好的价值不菲的好东西。据说这个烟斗是当年国民政府主席林森老爷子送给张自忠的,张自忠和孔令诚会面的时候见他把玩起来爱不释手,便慷慨地转送给了他。过后事情传到了林森耳中,林森问张自忠:“你怎么把烟斗送给别人了?”张自忠道:“我送烟斗送我心,但愿令诚知我心。”须髯飘飘的林森听后点头称是。
但林森毕竟是辛亥革命的先驱、反袁护法的功臣、中华民国的缔造者之一,他为官处世一贯奉行“不争权揽利,不作威作福,不结党营私”的“三不”原则,是一个应该被历史记住的人。这样的人是不可能不力主抗战的,尤其不可能对一切叛国投敌行为不深恶痛绝。1938年12月汪精卫投靠日本人以后,林森即以国民党中央监察常委的身份力主开除汪精卫党籍,并明令通缉。几年后当他得知孔令诚脱下了国军军装,竟然回天津进入伪治安军,立即托人捎过话来:“请你将烟斗还给我。”
这只烟斗固然很值钱,但林森老爷子想要索回的,显然并不是这只烟斗,而是张自忠的苦心和孔令诚的良心。那时候孔令诚不予理睬。这也不是因为孔令诚看到了烟斗值钱——即便很值钱,终归很有限不是?孔令诚是想通过拒绝交还烟斗来告诉老爷子——我的心始终是热的,我的血也不是黑的。但林森又第二次托人索要这只烟斗。孔令诚明白了,老爷子的意思是,你不是还有良心吗?那就改邪归正让我看看!
孔令诚曾经动过心思,打算脱离伪治安军,重归国民党军,尤其打算找老爷子深谈一次,阐述他对国民党改革改组的殷切希望。但世事无常,此时老爷子在重庆出了车祸,撒手西去。让孔令诚空留下无限怅惘!国民党上层失去了林森,显然比过去更加失去了对孔令诚的吸引力,他便忍气吞声在伪治安军里勉为其难地干了下来。
刘海涛随着孔德贞来到了孔令诚小院门口,站岗的士兵认识孔德贞,见她紧紧挽着刘海涛的胳膊,知道这是一对恋人,便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但便衣却从暗处闪了出来,伸出胳膊拦住了他们:“慢着,这个门不是这么好进的。”
“你难道不认识我吗?”孔德贞斜睨着便衣说。
“不认识。就算我认识你的面孔,却不认识你的内心。”
“你还想让我把此行目的、想说什么话都告诉你吗?”
“算你有记性。”
“可是,我偏偏不想告诉你。”
“好办,打道回府就是。”
“我要不打道回府呢?”
“那就如实招来。”
刘海涛发现这个便衣十分无礼无赖,连堂堂的治安军副司令也这么不放在眼里,便插了一句话:“我告诉你实话吧,我们是来商量给令诚叔叔过生日的。”
“糊弄洋鬼子呐,孔令诚是阴历三月十六的生日,现在刚进一月。难道你们比我还健忘吗?谁家提前两个月研究过生日的事?”
“因为令诚叔叔公务繁忙,我们就是要提前商量。”
“违背常理,不行。”
孔德贞接过话来:“难道我们一点隐私也不允许有吗?”
“对,这句话让你说对了。日本人不高兴孔司令有隐私,我们怎么办?只能照办。人生在世,吃穿二字;猪往外拱,鸡往里刨,都是为了过生活。希望你们理解我们。”
孔德贞恨恨道:“狗!”
“谢谢夸奖!”
便衣猛地将口袋里的王八盒子掏了出来,扳开了机头,枪口直指孔德贞胸口。从便衣轻蔑地藐视孔德贞的表情看,如果孔德贞继续刺激他,他就可能立马开枪。这些人怙恶不悛有恃无恐,刘海涛当然明白这一点,他向便衣鞠了一躬,说:“我们不进去了,我们对你忠于职守的行为表示敬佩。”便携了孔德贞的手往回走。
关于青帮头子的事竟然没法问,事情说起来有些离奇。若干年后,社会发展借助电脑和因特网完全成为信息型,各种信息满天飞,百度和谷歌等搜索引擎生意兴隆风光无限。那年月却信息闭塞得不行,想打听青帮头子的事便是难事。而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刘海涛还不敢乱问,谁知会惹出什么娄子?
转过天来,杂志社又发生了告状信事件:小野也接到了告状信,而且是用日语写的。小野拿着告状信找到了马向前,说:“刘海涛的,良心的大大的坏了。他的,‘第五纵队’的干活!”马向前对此事早有思想准备,便赶紧把话揽了过来,因为刘海涛的背后就是他,绝不能因为刘海涛而把战火烧到他的身上,他向小野深鞠一躬,说:“太君,咱们长期共事,我是什么人您是了解的,我说的话您也是可以相信的;写告状信的人才是‘第五纵队’,只怕这个人就藏在咱们杂志社。”
“你的,说话的,有根据的?”
“我把刘海涛叫来,您听听他怎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