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氏在江户成就霸业之后,在这里发芽,发展出灿烂的文明,尤其是艺术方面,最大的特色就属娼妇及戏剧演员。太平治世的武士及町人不停地追求声色之乐,化为一股时代的莫大情欲,立即整备了完善的游廓及剧场,又再更进一步,以此为材料发展出文学、乐曲、绘画等各种特殊的艺术。根据历史,源于剧场的女歌舞伎[1]舞蹈旋即因败坏风俗之故,于宽永六年[2]遭到禁止,接着兴起的美少年若众歌舞伎也因为男色之故,于承应元年[3]遭到禁止,于是演变成野郎歌舞伎[4]。我们也可以说日本戏剧发展的由来,完全是基于当代大众爱慕演员风姿的色情。不管是女演员及游廓女子的女歌舞伎,还是娈童的若众歌舞伎,其存在理由全都在于演出者的肉体实力,歌舞、乐曲只不过是辅助罢了。直到宽文[5]、延宝[6]之后,演员的演技随着时势日益进步,戏曲也变得比较复杂,戏剧逐渐升华至纯粹的艺术层次,多少跳脱了往昔那种娼妇、娈童舞蹈等不光彩的气质。同时,大众对演员的爱情也有所转变,举例来说,会把武道[7]、荒事[8]演员当成真正的英雄来崇拜、憧憬,在古今中外的历史中,还找不到第二个像江户时代大众如此热爱演员的案例。江户的城市人对演员抱着一股不可思议的热情,他们不仅以欣赏戏剧为乐,更把他们画成绘画来赏玩。浮世绘的役者似颜绘[9]就在这些必然的需求之下,应运而生,这是号称浮世绘版画之祖——菱川师宣——带起的风潮。在山东京传的著作《骨董集》中,就提及延宝、天和[10]年时,已经出现演员坊主小兵卫[11]的单幅画。宽文十年[12]出版的《垣下徒然草》、延宝六年[13]出版的《古今役者物语》等评论集中,都插入当时的演员肖像画。由此可知,早在元?之前,演员肖像画就已经存在。然而,一直等到元禄年间,鸟居清信出现之后,才将这股风潮引领至高峰。今年,演剧珍书刊行会翻印鸟居清信的《四场居百人一首》[14](全一册)是元?六年[15]发行的版本,对于日本戏剧及浮世绘研究者而言,这本珍奇之书引发两种完全不同的兴趣。其一是清信这时尚未确立豪放不羁的画风,完全是通过师宣的门生古山师重[16]来学习菱川派的笔法,可以说是能窥见那个时代的作品范例之一。其二是尽管绘制低俗的演员画册,画匠仍然采用宛如《小仓百人一首》[17]的古典格式。这不仅是浮世绘,也是江户平民一切艺术文学的特征,借用中国、日本严肃的古典设计,应用在极低俗的文物之上,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人感到滑稽、机智,且妙趣横生。如同仿照《武鉴》[18]的形式,制作演员的家传纹章及系谱的《明和伎鉴》,又如天明八年[19]京传描绘的《狂歌五十人一首》的画像,都显现了江户平民发想的艺术游戏特色。鸟居清信在《四场居百人一首》中勾勒轮廓线条的笔力、图案风格的人物姿势,搭配一旁点缀的狂歌,文字及绘画结合,总能使我感到一股美妙的快感。

元禄年间,元祖团十郎[20]创造荒事,崭新的技艺使都会人士为之惊叹。鸟居清信之所以能确立所谓鸟居风的放肆画风,应该是在描绘团十郎的荒事时,自然产生的结果吧。从元禄到正德中期,清信的役者单幅画逐渐流行,直到继承的鸟居派二世绘师——清倍[21],流行的风潮更盛,因此,曾于元禄时代菱川师宣盛行之际流行的墨折绘本类,到了享保年间,已经严重衰退。(元文之后,随着西川佑信[22]出现,绘本再次流行。)这时有鸟居清倍及同时代的二世清信[23],从元祖清信卒年(享保十四年)[24]自宽延三年[25]间,他们的画作陆续问世,经常与元祖清信的作品混淆,对今日的研究者来说,分辨作者可是一件苦差事。除了以上鸟居派的三位画家及门生之外,奥村政信及其门生也画了不少役者绘。上述诸位画家都是在墨折的木雕版画着上色彩,例如丹绘、胭脂绘[26]、漆绘之类。直到宽保三四年,色折红绘出现,役者似颜除了单幅画之外,也开始流行团扇绘。关于浮世绘色折的发展,我已在铃木春信论当中提及,若要借用西方艺术史的用语,从元禄、经过元文、直到宽保,这五十年相当于“文艺复兴前”的时代。现在以宝历之前浮世绘的役者绘,对照戏剧的历史,按照《役者名物袖日记》[27](明和八年[28]出版)记载的时代,宽永、承应时代,作屋九兵卫[29]、玉川千之丞[30]、多门庄左卫门[31]等演员登场时期为戏剧道的上古。延宝、元禄年间,续狂言[32]、道具、口上[33]出现后,知名的演员则有中村传九郎[34]、中村七三郎[35]、永岛矶右卫门[36]、宫岛传吉[37]、藤田所三郎[38]、山中平九郎[39]、市川团十郎,这时称为中古时期。从正德到享保末年,则称为近古,招牌、道具尽善尽美,狂言也比较复杂,这时的代表演员则有市川团十郎、松元小四郎[40]、富泽半三郎[41]、小川善五郎[42]、早川传五郎[43]、泽村宗十郎[44]、大谷广治[45]等。搜集当时的丹绘、漆绘、红绘,当中有古代演员登台姿态的作品,从服装的纹饰考证与推测,对于我们这些业余爱好者来说,可是至高无上的娱乐。

宽保末年,浮世绘在西村重长(奥村政信门生)的改进之下,终于发明纯粹的彩色刻版印刷(双色套版红绘)技术,进入宝历年间,技术愈来愈进步。这时,戏剧已经与今日我们所见无异,应用木偶戏的升降平台、武打道具、龛灯返[46]等各种舞台装置,剧场构造及观众席也已经相当完善。

宝历年代是鸟居派三世绘师——清满(清倍之子)的全盛期。在浮世绘中,清满将双色印刷红绘推进为三色印刷,立下大功。他与石川丰信都很擅长描绘妖艳妇女的**模样,也有不少役者绘。然而,这个时代的役者绘已经不如享保、元文时代那般兴盛,刻版印刷有时相当粗糙。后来,有人挽回这股衰退之势,那就是人称役者绘中兴之祖的胜川春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