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一)
孙希深吸一口气,紧紧握住柳叶刀。
手术台上躺着的,是一位老年男性,身体用白棉布遮住上下,只露出肥嘟嘟的肚腩。台旁的病历簿显示,这是一位曾罹患急性阑尾炎穿孔的患者,术后持续发烧。峨利生医生判断他的腹腔内出现了脓肿。
这种膈下脓肿引流术,对技巧要求颇高。所以峨利生医生决定由孙希来主刀,他和其他几位医士作为助手旁观。
孙希微微摆了一下头,强迫自己盯紧病患的右侧肋缘。那里事先画了一条黑线,像是腹腔多了一张嘴,挑衅似的冲着自己微笑。他轻叹一声,握紧柳叶刀,沿着线轻轻切下去。
刀刃运动得精准而巧妙,依次剥开皮肤、腹壁肌层及腹横筋膜。孙希在切口处轻轻触摸,没费多大力气,便触及那个深藏在腹腔间隙中的炎性包块。
这块脓肿有核桃大小,隐隐有波感,但不明显,用注射器穿刺,果然抽出了脓液。助手迅速用盐水冲洗了一下切口,孙希趁机换了一把窄刃刀,沿穿刺位置切开一个小口子。随后他先用纱布简单压迫了一下周边,备好两条引流管和油纱布,然后手腕一翻,打算用刀刃探入脓腔反挑。
就在这时,一直没作声的峨利生医生却突然开口:“停手!你在做什么?”孙希的手臂一僵,看向自己的老师:“呃,我正在分离脓腔壁。”
“为什么要分离?”
“因为脓腔里有多层纤维分隔壁,不处理掉这些,脓液无法彻底流尽。”孙希对答如流。峨利生医生喜欢在手术中随时发问,他早习惯了。
可教授的一双灰蓝眼眸依旧严厉:“你忘了吗?用锐器去做分离,很容易伤到附近的肠管组织,然后还会发生什么?”
“呃……如果脓液进入腹腔,会造成弥漫性腹膜炎。”
“那么正确的做法是什么?”
“钝……钝性分离。”
“钝性分离应该使用什么器具?”
孙希“当啷”一声把窄刃刀扔在旁边盘子里,伸出修长的食指探入切口,像剥蒜一样把脓腔里的纤维壁搅开。而峨利生医生显然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质问:
“你的引流条只隔开了切口中央,却没考虑到两侧的情况。这可能会导致什么后果?”
孙希手指不停,口中回答:“呃,如果两侧切口提前愈合,引流口会被挤压收紧,到时候脓液无法排干净。”
“你的医学知识只是一字不漏地背诵书本,完全不会在手术中应用吗?”
“对不起……”
周围的人大气都不敢喘,静看着严师训斥徒弟。所幸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孙希没再犯什么错误,顺顺当当做完了整台手术。
缝合完伤口最后一针后,他匆匆推开割症室的弹簧门,一屁股坐在外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捏着沁满汗水的手术帽,怔怔望着旁边的木制楼梯。
这个楼梯通往红会总医院的二楼总办室,孙希今天之所以魂不守舍,正是因为一场肇始于他的小小风暴,正在楼上酝酿。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希望能像切掉盲肠一样,把过去一年的经历从人生中切割掉。
今天是宣统三年(一九一一年)十月十七日,距离那一次上海鼠疫风波已整整一年。孙希因为在那次防疫中立下殊功,被施则敬临时调去了红会总务,终于有机会实现他前来红会的真正目的。
孙希本来颇为犹豫,可冯煦频频催促,他只好利用职务之便,花了数月时间抄录出一份红会善款账册,寄去北京。账册寄出之后,如泥牛入海一般,北京红会全无动静。孙希松了一口气,主动申请调回红会总医院,并强迫自己忘掉这件事。
不料就在今天,冯煦突然抵达上海,径直来造访红会总医院,如今正跟沈敦和在二楼开会。
孙希做贼心虚,明白冯公的这次突兀登门一定跟自己抄录的红会账册有关,只怕是来兴师问罪查账的。所以从一大早上开始,他便心神不宁,以这种状态还能顺利完成一台手术,已经算是奇迹了。
他正在呆愣,忽然眼前出现一个人影。孙希颓丧地抬起头,发现居然是峨利生医生。他已换好了常服,手里还托着一个中式瓷碟,上面是一块涂着果酱的三明治,轻轻递过来。
这是割症医师的加餐福利,食堂位于建筑的另外一端,得自己去拿。峨利生医生这是特意去给自己取的?孙希愣了愣,惶恐地接过瓷碟,脑海中浮起疑问:“一啖砂糖一啖屎,难道是因为自己刚挨过骂,他特意来安抚一下?这可不像教授的作风啊?”
正自疑惑,峨利生医生缓缓坐到孙希旁边,微仰起脖子,视线落在走廊对面的窗外。那是一扇半落地式的罗马窗,十月的沪上秋光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给教授的俊朗面孔罩上一层和煦的金黄色光晕,沉静得如同一位圣徒。
他不说话,孙希也不敢言声,只觉得有些古怪。
“你有心事。”峨利生医生忽然开口。
不是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孙希顿时有些慌乱,他这个老师虽然不爱交际,看人却犀利得很。他只好含含糊糊,说大概身体哪里不舒服。
“作为医生,你对身体状况的描述太模糊了。”峨利生医生在医学话题上向来容不得含糊其词。孙希犹豫片刻,只得无奈地坦白道:“其实,是因为个人遇到点事,心思有些乱。”
“你恋爱了?”
孙希吓得连忙摆手:“不是啦,不是,是我家里长辈的事情。您知道,中国老人都是很固执的。”
他这也不算骗人,确实是长辈之间的困扰。
峨利生医生的神情略有释然,这是个合乎逻辑的理由。他晒了一会儿太阳,似乎想起什么往事,徐徐开口道:“说到老人的固执,其实欧洲与中国也差不多。我之所以会走上这条路,也是因为一位老人的固执。”
峨利生医生平时除了医学上的事,极少谈及个人,今天不知怎么了,居然开口闲聊起来。孙希连忙抖擞精神,精准地垫了一句话过去:“为什么?”
“如果你有机会去哥本哈根的话,会在王宫广场前看到一座大教堂,它的名字叫作弗里德里克教堂,也叫大理石教堂,因为它用的大部分材料,都是产自北欧的大理石。”峨利生医生说着家乡风景,语调不自觉地柔和起来,“这座教堂是为了纪念奥尔登堡皇族统治丹麦而修建的,从一七四九年开始修,一直到一八九四年方才落成。”
“一百四十五年?好家伙。”
“那年,我恰好十八岁,正在哥本哈根大学的医药学院就读,我的老师是著名的外科专家奥斯特教授。在弗里德里克教堂落成仪式的前夜,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教堂侧面的脚手架不知为何,突然发生了倾坍,恰好将前往参观的老师压在下面。”
“当时我就在旁边,吓得魂飞魄散。不幸中的万幸是,奥斯特教授只是右腿被卡在脚手架和圆柱之间的缝隙里,人并没事。不过要把他救出来,非得把整片脚手架和圆柱挪走不可。可这涉及另外一个难题:大理石教堂的圆顶是由十二根圆柱支撑起来的,要挪走脚手架,就得搬开圆柱,这牵涉到一系列力学结构的改造。”
“奥斯特教授拒绝了这个方案,他说丹麦的信徒们盼望这座教堂盼了一百四十五年,他宁可死在这里,也不可以影响教堂的落成。‘上帝已经给我安排好了位置,就让我成为如彼得的磐石吧,让教会建在我之上。’”——我至今仍记得老师蜷在地上,如此说道。
“老人固执得很,无论如何劝说,他都拒绝配合,可我们又绝不能见死不救。奥斯特教授本人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现场进行截肢手术。但他被卡住的位置很麻烦,空间狭小,不容另一个人操作。最后我们只能接受这样一个方案:由奥斯特教授自己来做高位截肢手术。”
“怎……怎么可能?”孙希听到这里,大吃一惊。
他作为专业外科医生,深知此举何等凶险。且不说止血、消毒、防止感染等一系列技术问题,一八九四年的主流麻醉药物还是乙醚,无法实现局部麻醉。换句话说,奥斯特必须在完全没有麻醉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右腿生生锯断。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峨利生医生,说到这里,眼睑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们准备了一应手术器具,我还弄了一点口服古柯碱,希望教授中途不会因剧痛而晕厥。在教堂开放的当天清晨,伴随着穹顶下唱诗班的咏唱,教授饮下一杯勃兰地,拿起线锯开始对自己施行截肢术。我全程陪伴着他,给他传递各种工具。我从来没看过一个人那么痛苦,也从来没见过一个人如此专注。他的动作无懈可击,世间任何事情都无法影响到那双手的稳定。术中所有的细节,教授居然一个都没有遗漏。啊,我仿佛看到他戴着荆棘冠冕,痛苦而从容。”
孙希咽了一口唾沫,光是想象那个画面,都会让他胃部**。
“上帝眷顾那些勇敢的人。老师奇迹般地完成了手术,顺利得救。此后他又活了十二年。至于那条右腿,现在也许还在教堂底下,诉说着那一天的神迹。从那时起,医药学院的每一届学生,都会被老师带去大理石教堂,参观那一场神迹般的手术的现场。”
峨利生医生站起身来,扶了扶镜框:“你是我的学生,今天我把这一课给你补上。要知道,医者是在上帝的领域工作,掌控的是人的生死。所以一个合格的外科医生,不只要学习技艺,还要磨炼出钢铁般的意志。无论地动山摇还是内心恐惧,都不能干扰医生对患者的判断与处置。”
孙希深吸一口气,还未开口,峨利生医生又郑重道:“我以后不在你身边,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才成。”
孙希闻言一愣:“怎么?您要离开总医院?”
“是的,合同即将到期,明年年初我会返回丹麦。在那之前,我希望你可以通过我的考试,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
说到这里,峨利生拍了拍学生的肩膀:“好了,你去休息一下。忘记情绪,记住失误,接下来我们还有更多的人要拯救。”
峨利生的话就像一只宽大的熨斗,轻轻熨平了孙希起伏的情绪。他望着老师离开的背影,内心突然生出一股冲动,把领口扯得松了一些,迈步朝二楼走去。
人的决心,往往就在一瞬间凝结而成。孙希打算走到冯煦和沈敦和面前,坦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承受因此引发的一切后果。不这么做,他将永远生活在不安之中,永远没办法做一个合格的医生。
登上二楼之后,孙希调整了一下呼吸,却忽然发现曹主任正矮着身子,撅起圆屁股,把耳朵贴在会议室的门前偷听。
曹主任看到孙希,脸色顿时有些尴尬,连忙直起身子,轻咳两声,然后伸手“嘘”了一声,示意别惊动会议室内的人。
就在这时,冯煦那铜钟般的吼声传了出来:“说来说去,沈仲礼你是不答应喽?”沈敦和的语气依旧谦和,只是柔里带刚:“此事诸多困难,前已备述,非在下一人所能定夺。”
“当此非常之时,你敷衍塞责,只怕是包藏祸心!”
“敦和这几年在红会尽力办事,所做无不发自公心,所忠无不出于义理,自问并无失当之处。”
“你敢公然抗旨?”
“此乱命也,当年粤不奉诏,如今在下亦难奉诏!”
两位大员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僵,吵得几乎撕破脸皮。“这都是那一本账册闹出来的呀……”孙希心中愧疚无以复加,正要推门进去,却被曹主任一把拽住。
“屋里厢正开会呢,你来做啥?快走开!”
“唉,我做了一件大大的错事,得当面坦白。”
曹主任不禁嗤笑了一声,不耐烦地挥手赶人:“冯大人和沈会董两位大人说的是大事,哪儿顾得上你?”
孙希抓了抓头发:“正因为这件大事跟我有关,所以我才来坦白。”曹主任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点着孙希微微发颤。孙希正要开口,曹主任已迅捷地倒退三步,像是见到什么病菌:“你……你也加入乱党了?”
“嗯?什么乱党?”
“武昌的乱党啊!你不是说跟你有关吗?”
孙希这才发现误会大了,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欸,等等,他们争论的大事,原来是这个?”
曹主任一点头,犹然狐疑道:“你真没加入乱党?辫子呢?”孙希赶紧从后脑勺揪起一条小辫子的尾梢,曹主任这才稍稍放心:“七天之前,武昌那边闹叛乱,你晓得吗?”
“当然听说了。”
这件事轰动全国,沪上的报纸天天在说,哪怕是孙希这种对政治毫无兴趣的,对这件事也略知一二:革命党伙同武昌一部新军在十月十日发起一场规模颇大的叛乱,至今尚未平息。
曹主任气哼哼道:“这些乱党看着掼浪头,其实不过是些纸糊的灯笼壳子。朝廷已经调遣了北洋大军前往会剿,听说还请出了袁世凯做湖广总督,那可是个狠角色。”
“那跟咱们红会总医院有什么关系?”
“哦哟,你想,乱党再不济,总归还是有几条枪的。战场上枪炮无眼,两边必有死伤。咱们红会理应派人去武昌支援一下官军。”
“等等,官军?”孙希大为惊异,“红会宗旨不应该是不问立场,一体救护吗?怎么只支援官军?”
曹主任无奈道:“你也知道的,大清红会归陆军部管,你一个陆军部的下属机构去救乱党,怎么都说不过去吧?两位大人就这么互相别起苗头来。”
没有沈敦和配合,冯煦调不动红会资源;没有冯煦的朝廷背书,沈敦和也不敢轻易赶往武昌救援。怪不得武昌战乱爆发那么久,一贯积极的红会却迟迟不见动静。
想到这里,孙希稍稍松了一口气。冯煦原来不是拿红会账目来兴师问罪,那自己的愧疚感总算减轻了一点。
“哎,你刚才说要坦白的错事是什么?可以先跟我说说。”曹主任好奇地凑近问道。
“呃,没啦,没啦,都是些小事……不提也罢。”孙希原本被峨利生医生激起的**,在曹主任一张油光光的宽脸照耀下,几乎损失殆尽。
“你可不要给医院添麻烦。你们不晓得事理,大清国运正旺,又有袁督公这样擎天保驾的忠臣,几天就能把叛匪给剿灭了。”曹主任不放心地絮叨着。
“知道,知道。”
孙希嗯嗯答应着,朝着楼下走去。楼梯下到一半,身后会议室的门“砰”一声被推开,冯煦怒气冲冲地走出来,沈敦和在后头不急不慢地跟出。看两人神情,显然是后者占优。
冯煦手持拐杖往楼梯下走,孙希赶紧侧着身子站在一旁,让出一条路来。冯煦不动声色,径直下楼,只是两人身体交错时,那拐杖有意无意地敲了孙希小腿一下。
孙希心下明白,面上却不敢有所表示,只得垂下头来静立原地。后面的沈敦和快走几步,伸手搀住冯煦,生怕他摔下楼梯去。冯煦冷哼一声,胳膊一甩,似乎不愿领这个情,顾自快走几步。
这一块心病去掉,孙希稍稍恢复了状态,下午一口气做了三台小手术,直到五点方才罢手。门房送走最后一位病人之后,他斜靠在大门口的廊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香烟。
他一方面庆幸自己中午没有冲过去坦白,避免了枉做小人的尴尬;另一方面,也遗憾自己错过了坦白的最好时机。接下来何去何从,心下有些茫然。按道理他已完成了冯煦交予的任务,可以随时离开医院,可就这么突然离开,又有些舍不得。
孙希正在吞云吐雾,耳畔忽然传来一连串驴铃的响动。他眼睛一眯,知道是方三响驾着驴车回来了。今天是发薪日,这个吝啬鬼拿了钱肯定是第一时间去静安寺送香火了,对此他早已见怪不怪。
这一次驴铃声没有远去,反而越来越近。等到孙希吹开眼前的烟雾,方三响已经径直把驴车顶到了大门前。
“快上车!”方三响的声音很是焦虑。孙希眉头微皱:“发生什么事了?”方三响道:“我们去找英子,路上细说!”孙希见他说得紧急,连忙蹍灭烟头,把医生袍脱下挂在旁边,迅速跳上驴车。
方三响扔给孙希一张报纸,然后挥动鞭子,催动驴车前行。
姚家宅邸在华格臬路上,从总医院过去约莫有六里路。好在沿途都是平整大路,驴车跑得飞快。孙希坐在车篷里,晃晃悠悠展报一看,惊得连呼吸都紊乱了。
这是一份今日出版的《民立报》,头版刊出一篇文章,署名作者赫然是张竹君。
在是文中,张竹君义正词严地质问道:武昌战事正炽,双方死伤枕藉,一贯标榜“博爱救兵”的红会为何按兵不动?该会每年吸纳善款巨万,如今却作壁上观,莫非是因为沈敦和会董忙着涂改账册,顾不得创会之初衷吗?如今善款其余几何?征信录何在?尤其红会医院账目,尚有土木、设备两个科目不清,涉款四十万两,难道不该有个交代?
她夹枪带棍,把沈敦和痛骂了一通之后,复又宣称,沈公无法取信于国人,她决定另外创办赤十字会,秉持公义与慈善前往武昌救援云云。张竹君还特别提到:“本人道主义,救护因战受伤之人,不论何方面人,视同一体。”——这近乎是在打沈敦和的脸了。
在这篇文章的末尾,还开列了一连串赤十字会董事的名单:伍廷芳、宋耀如、虞洽卿、李平书、王一亭、沈缦云……随便哪一个都是上海滩响当当的闻人、巨商。
孙希读完新闻,脑子“嗡”的一声,张校长这算是……跟沈会董正式开战了?
怪不得方三响会这么着急。他在上海鼠疫流行时被张竹君救过,与她关系匪浅,而英子更是她的学生。沈、张二人正式开战,他们俩夹在中间,最是尴尬不过。这次去姚家花园相聚,大概是想商量一下对策。
孙希实在想不通,张竹君怎么对红会账目知道得那么详细?难道说……不可能,自己抄出红会账簿之后,只寄给了京城的冯煦。冯煦是清廷大员,张竹君倾向革命,两人立场大相径庭。冯煦再糊涂,也不至于给乱党提供弹药。
沈会董也真是流年不利。
孙希把报纸搁回到膝盖上,胃里一阵难受,忍不住扶着篷边干呕起来。方三响回过头,问他是不是晕车了。孙希苦笑着摆摆手,只搪塞说中午手术没顾上吃饭。
不知是否受武昌乱局的影响,这一路上无论华界还是租界,巡捕与卫兵比平时都要密集。有一位医生曾将上海比喻为大清帝国的脸色。这个老大帝国身体一旦有什么不妥,上海必现表征。
沿街高高低低的房屋内外,电气路灯与煤气灯火交相辉映。这一片明暗起伏,非但不能刺破浓黑的夜,反倒增添了几许迷乱光晕。这样的夜景,让人油然生出一种不安,仿佛行在一条无从捉摸的雾路之上。
好在这一趟难挨的旅程很快到了终点,驴车走到华格臬路以后,陶管家已恭候多时,带着他们从一处侧门进入姚家花园。
这是一栋维多利亚风格的白色小洋楼,周围的园林布局却是苏州的细腻风格,远远一个穿碎花裙的九岁小女孩坐在轮椅里,在步道尽头笑嘻嘻地等候着。
从那两条畸形的小腿来看,应该是流落蚌埠的那个邢大丫头吧?她被英子接回上海之后,交给了花匠抚养。看来这一年她过得不错,气色红润了许多。
邢大丫头一见他们靠近,即拨转轮椅,引着两人进了一楼的客厅。出乎意料的是,厅里除了英子坐在沙发上,还有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眉眼与英子酷似。不用说,自然是沪上大亨姚永庚本人。
难道召集他们来的不是英子,而是她爹?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紧张。姚永庚常年在外,难得回家一趟,与他们两个人是第一次见。
方三响和孙希赶紧上前施晚辈礼,然后一起看向姚英子。她穿了件月白色斜襟小袄,右臂搭在沙发扶手上。过去一年里,她在学校里潜心研习妇产两科,气质越发隽永,眉宇间洗练出一股勃勃锐气,俨然又是一个小张竹君。
大概是有父亲在场,姚英子表现得像个大家闺秀,只是淡淡地吩咐仆人端来两杯热茶。姚永庚伸手示意二人坐下:“两位都是小女的好朋友,我便不多客套了。张校长在《民立报》上的声明,你们可读了?”
两人同时点头。姚永庚拿起一支烟斗,边往里塞烟丝边道:“我与沈仲礼是世交,还是红会名誉董事,而张校长是小女的恩师。出了这种事情,我姚家的立场实在有些尴尬,两位应该也是明白的。”
孙希赶紧点了一下头,还捅了方三响一下,后者不明就里,把背挺得笔直。姚英子忍不住埋怨道:“爹,他们俩是医生,不是你们商界人士,不要这么试探着讲话。还有,不要在家里抽烟。”
姚永庚悻悻地把烟斗搁下,冲两人无奈道:“我一年多少烟草生意,回到家里,反而不能抽了,真是没道理。”
原本凝重的气氛,多少变得轻松了点。姚永庚手里没了烟斗,只好端起茶杯:“沈仲礼和张竹君,这两个人虽说八字不合,可都是急公好义的正人君子。说沈会董贪污善款,我不信;可要说张校长凭空诬蔑,我也不信。”
两人互看了一眼,都觉得姚永庚的话有点矛盾。姚永庚笑了笑:“两个正人君子,却各执一词,这说明什么——”说到这里,他把茶杯重重往茶几上一搁,“说明必有小人挑拨离间!”
孙希的心脏差点停跳半拍。姚永庚的下一句,更让他一口气没缓过来,脸色都青了。
“这个小人,我以为就在红会里面!”
方三响疑道:“是谁?”姚永庚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人一定是沈会董身边亲近的人,他窃取账册,涂抹窜改,然后去张校长面前搬弄是非,这才引得两人生了龃龉。一定是这样。”
他一边说着,一边严厉地扫视对面这两个小年轻。方三响眉头紧锁,捏紧了拳头沉思,孙希却缩了一下脖子。姚英子嗔道:“爹,你怎么又犯老毛病啦?他们俩不是你的下属,别跟训话似的。”
姚永庚听到女儿责难,这才目光转柔:“是老夫失礼了。其实今天叫两位来,是有一桩不情之请,希望你们把这个小人揪出来。”
两人身子俱是一震。姚永庚道:“你们两位与小女是生死之交,人品最是信得过,又是红会总医院的成员。我想来想去,也只有拜托你们去调查最为稳妥。”
方三响举起手,想要发言。姚永庚道:“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本来呢,让英子去问张校长最为便当。可张校长为人刚强,行事略有偏激。我担心英子弄巧成拙,反而误会更深。若能先在红会里揪住这个小人,再做解释,两人才好冰释前嫌。”
孙希也想开口,谁知姚永庚又道:“放心好了,你们查到以后,只需把名字告诉我,别的什么都不必做。”
“这件事沈会董知道吗?”孙希总算抢到一个发问的机会。
姚永庚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我提醒过他,可仲礼兄太过敦厚,总说红会里不会有这样的人。他是菩萨心肠,这个恶人便让我这个名誉会董来做。”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三响与孙希只得应承下来。姚永庚从包里拿出两支万宝龙的钢笔,还有两瓶墨汁,算作见面礼。
“这是特制的铁胆墨汁,写起字来不容易褪色,我们商行专用。你们做医生的,应该也需要。”
两人收了礼物,姚永庚略做寒暄,便离席办事去了。一看父亲走了,姚英子立刻收起贤良淑德的做派,跳下沙发:“喝茶太闷了,我给你们弄点南洋的奶油咖啡!翠香,跟我去后厨做帮手。”
这会儿两人才知道,邢大丫头如今有了个大名,英子给起的,叫作邢翠香。名字俗气,可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她们俩离开以后,方三响百无聊赖,一侧头发现孙希正盯着厅角的留声机发呆,顿觉蹊跷。平时每次聚会,只要有西洋玩意儿出现,这个假洋鬼子总会吹嘘他当年在伦敦如何如何。这一次他居然闷不吭声,可实在太离奇了。
很快姚英子冲好了咖啡,亲手端到两人面前。
“你最近忙什么呢?”方三响接过咖啡,随口问道。
“还不是妇科和产科那些东西。”姚英子叹道,“我这一次扎下心来学才知道,女子一生要经历这么多风险,苦,实在是苦。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事情,实在有限。”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孙希心不在焉地宽慰。
“一个人好也没用啊,能救得了多少人?我去过崇明、启东、宝山等地考察,简直吓死人。那里稳婆的卫生意识不比皖北强多少,一年不知多少产妇死在她们手里。我在想,如果能让这些稳婆也接受一下培训,是不是能救更多人。”
孙希啜了一口咖啡,不以为然:“你也知道培养一个医生得多久。那些稳婆大字都不认识几个,指望她们?”方三响却一脸认真道:“也未必没效果。我读过杭州一个传教士的论文,他别的不教,只让当地村民饭前便后洗手,结果当地闹痢疾的概率大幅降低。”
“那是因为原来的基础太差了,所以稍一提点就觉得效果斐然。”孙希道。
“馍总要一口一口地吃。”
姚英子大为得意:“还是蒲公英会讲话。孙希,你这么喜欢泼冷水,那不要喝我的香浓咖啡呀。”孙希连忙赔笑道:“我哪有这意思,只是担心你一个人做太累。这个工作量,非得办几个学校才能忙过来。”
“这有何不可?”姚英子眼睛一亮,“就弄个学校嘛,把稳婆们集中简单培训一下,也不用太长时间。”
“这么利国利民的事,你应该去跟张校长说说,这才是她该做的事情。”孙希不无感慨。
姚英子双手握着自己的杯子,突然陷入颓然:“唉,可我好久都没见到她了,她连在学校的课都是别人代上。直到今天报纸出来,我才知道她竟然搞出个赤十字会跟沈伯伯打对台。”
孙希道:“我记得日本那边就是把红十字会称为赤十字会,张校长这是存心气沈会董呢。”
姚英子轻叹一声,没再说什么。咖啡杯口热气蒸腾,蒸得她的圆脸浮起一片歉疚的红润。两人都明白,英子此时内心有多痛苦,一边是故交长辈,一边是授业恩师,实在难以自处。
方三响见不得她这样委屈,一拍桌子,愤愤道:“这都是那个小人作祟!要让我逮到,先给他屁股扎三针!”孙希眼皮一抖,方三响的注射水平在院里颇有名气,一下能把胳膊扎穿,外号“断魂枪”。他勉强笑道:“也不好这么快下结论,也许另有苦衷呢?”方三响一瞪眼:“这种小人,还能有什么苦衷?”
“哎,我是说也许,maybe, or maybe not。”
姚英子敏锐地歪了一下头:“孙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孙希“嗯”了一下:“你干吗这么说?”姚英子道:“你的脾气我还不知道?一遇到尴尬或心虚的场合,就会换了英文来掩饰。”
孙希举起杯子哈哈一笑:“不是我心虚,是你这咖啡有问题吧?才喝了一口,就让人心跳过速。”气得姚英子喝令翠香把他的咖啡杯收走。
几个人又闲聊了一阵,眼看时辰不早,两人起身先行告辞。姚英子送到庭院门口,细细叮嘱道:“我爹也是瞎出主意,怎么叫医生做起包探来了?你们不要为难,随便敷衍一下就好啦。”
两人离开姚家花园之后,方三响正要去牵驴车,孙希拍了拍他肩膀:“你自己先回去吧,我溜达溜达。”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方三响有些诧异。
孙希随口胡说道:“内有小人作祟,外面时局不靖,我回去也睡不着,不如散散心,好好琢磨一下最近的局势。”方三响信以为真,肃然道:“那我陪你。”
孙希脸色一变,赶紧道:“唔用啦,你一天又做医生又打杂工,早点回去歇着。”方三响道:“我回去也睡不着,正好聊聊。最近武昌这乱局,我有些见解也只能跟你说说。”
他轻轻挥动小驴鞭,下巴不自觉地绷成一个方角。孙希知道方三响自从鼠疫事件之后,思想似乎变得有些激进,可他此时哪里还有心思听,勉强笑道:“哎呀哎呀,武昌能有什么大事?报纸上一阵热闹就过去了,反正波及不到上海。”
“你没看农先生的专栏吗?”
“他日日长篇大论,你说的是哪一篇?”
“就是前两天发的。武昌之所以起了兵乱,是因为朝廷调湖北新军入川去镇压保路运动;之所以闹保路运动,是因为朝廷把川汉铁路筑路权卖给四国银行团;朝廷之所以如此发卖,是因为需要钱来搞皇族内阁。”
“所以……?”
“你做医生的,还不明白?这些乱象是症状,说明这个肌体、这个国家出了大问题。”
“你说得没错呀。人体生病,我们须请专业医师来诊治;国家生病,自然也是专业的政治家、官僚家来解决。我们只要安守本分就好。”
“你这话怎么像是屎窟曹说的,不是真正国民的精神!”
孙希见方三响又要开始嚷嚷,赶紧拽住他胳膊,压低嗓门道:“老方老方,我是急着去约一个姑娘见面,你非要跟我去做大蜡烛吗?”
“……是谁呀?”方三响居然还追问。
孙希不满地一推他肩膀:“喂,你每次发了薪水就跑去静安寺,我也没问你去干吗。你也尊重一下我的隐私好吗?”话说到这份上,方三响纵然满腹大道理,遇到这种事也不好坚持,只好悻悻离开。
好不容易哄走了方三响,孙希敛起轻浮的笑容,面色转肃。他朝南走出去几百米,这才拦住一辆黄包车,折头径直前往七浦路的沿河小院。去年孙希就在这里得了冯煦交托的任务。冯煦既然又来了上海,也许还住在同一个地址。
去年今日此门之中,再来心境大不同。尤其见过姚氏父女之后,孙希的心理压力变得前所未有地大,迫切需要去问个明白。
他上前叩门,过了好久门房才打开,还是去年那位。他还认得孙希:“老爷连夜赶回京城了,他知道你迟早要来,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然后递过来一个厚厚的信封。
孙希闻言愕然。怎么冯公走得这么快?是沈会董终于让了步,还是京城出了什么不可测的变化?
伴着无数纷乱思绪,他站在门口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中英文的双语荐信,被推荐人是Sun Hsi,落款是冯煦的花押。附信还有一张汇丰银行的无记名汇票,数额为两百英镑。
一年前冯煦承诺孙希,只要窃得账册,便保他出国继续深造。冯公这一封空白的荐信,表明孙希的任务已经完成。
附在信后的,还有一条寸许小幅,上头龙飞凤舞地写着一副对联:“来日大难,对此茫茫百端集;英灵不昧,鉴兹蹇蹇匪躬愚。”
孙希不懂书法,国学也差,这副对子看得似懂非懂,捏着信纸不由得陷入茫然。
凭着那封荐信,他可以回到魂牵梦萦的伦敦。那两百英镑足够支付上海到伦敦的路费,还够一年生活之需。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必须离开红会总医院。
这并非一个艰难的抉择。孙希当初是被迫加入总医院,如今可以抽身离开,继续去追寻自己的梦想,怎么想都是一桩美事。可不知为何,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感觉一团无形的脓肿蔓延到了整个肺部,填塞每一个肺泡,阻断每一级气管,令他艰于呼吸,形同溺水一般痛苦。
这不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吗?我应该开心才对呀!孙希越是这样想,溺水感就越强烈。他茫然地走到苏州河畔,张开大嘴,试图吸入更多的氧气,却不防被一股腐烂的味道冲入嗓子。
苏州河沿途的居民们,经常在夜里把垃圾抛入河中,它们在冲刷中结合、分散,黏结成各种古怪的形状,像一条条巨大的黏稠鼻涕,顺流直入黄浦江。这番污秽景象,活像是发生“Great Stink(大恶臭)”的泰晤士河。孙希陡然想起来了,当初他接下冯煦的委托,也是这样一个夜晚。
在那一晚,他也涌现出了同样的感慨。这世上,竟有比人体结构更复杂的东西。
眼前一条吊着煤油灯的小船漂过来。这种小蚱蜢船往来于上海与苏州之间,运货、载客两不耽误,随停随走。孙希一点也不想回医院,便喊船家靠过来。艄公问先生去哪里。孙希只说随意,然后斜靠在船尾点起一支烟来。
艄公大概见惯了这样的冒失鬼,也不多问,顾自划了起来。小船犹犹豫豫地在水面上转了几圈,时而东折,时而西返,两缕涟漪在黑暗中交错飘忽。
就在孙希不知漂向何处之时,方三响已经返回了医院。他停好驴车,正准备回宿舍去休息,却见到杜阿毛从廊下笑嘻嘻钻出来。
自从鼠疫事件之后,方三响和青帮的关系越发紧密。刘福彪多次暗示他来烧香,允诺代师收徒,平辈排字。方三响对此毫无兴趣,不过看在陈其美的面子上,去闸北出诊的次数多了起来。
“拜托方医生你一件事,我们最近要搞一批药品。”杜阿毛压低声音,递过一张清单来。
方三响借着廊下电气灯光扫了一眼,瞳孔不由得一缩。清单上写着不少西药名称,里面居然连肾素都有。
“你们这是……要去抢谁的地盘?”方三响抬起头问。
肾素是最近流行于欧洲的新发明物,能让人升压升心率,配合奴佛卡因可以延长麻醉效果,不过很多人都拿这东西当兴奋剂用。青帮突然要这些药品,怕不是要有一场大规模械斗。
“是刘老大要的嘛,我哪懂这个,只是跑跑腿。”杜阿毛却不直接回答。
无论华洋药商,要进口这张清单里的药物,都要受到租界卫生处的严厉管控。只有红会总医院是慈善团体,可以直接从香港宝成药厂订购,海关有免检通道。
方三响连连摇头:“这不成,这不成。红会是中立机构,怎么能跟青帮一起做走私药品的勾当?”杜阿毛显然早预料到他的反应,嘻嘻一笑:“其实呢,这不是刘老大的意思,是陈先生拜托的。”
陈其美?方三响的态度立刻变了。
陈要见的血,肯定不是黑帮斗殴那么简单。联想到眼下时局,方三响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猜想,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猜想。
杜阿毛喜道:“其实这些药品,就在外洋一艘挂洋旗的火轮上。方医生,你只要陪着货去海关走一遭便好。”方三响这才明白,陈其美想借用的,只是他红会总医院医师的身份。有他陪同,这批货便能从海关的免检通道运进去。
毫无疑问,这件事严重违反了医院条例,也违反了工部局的规定,更触犯了《大清律》,但方三响仍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杜阿毛与其商定好细节,便悄悄离开了。方三响返回宿舍,直接上床睡了。平时他脑袋一沾枕头,立刻就能睡着,这一次却辗转反侧,无法安眠。连方三响自己都没觉察,他此时的脉搏与心跳不受控制地变快,浑如一年前在派克路躲避巡捕时的兴奋。
到了次日,方三响早早去院务室请假。曹主任批得不太爽快,因为孙希居然缺勤。方三响只当那小子与女朋友幽会未归,心中一笑,也不说破,径直离了医院,直奔外滩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