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滇黔路上

当天晚上,马长友和姜伟就搭上了一辆从昆明去贵阳的车。趴在一大推货物里,两个人原本说好换着睡觉的,可马长友的眼皮根本不听招呼,还没坚持到车队出昆明,就不管姜伟,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睡着了。

“长友,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贵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马长友听到姜伟在问自己。

“两天就到了。”马长友说着,睁开眼睛问,“现在到哪里了?”

“快到曲靖了。”姜伟红着眼睛,指了指驾驶室,悄声说,“这人胆子可真够大,居然敢一个人跑滇黔路。”

“这要什么胆子?他们是一个小车队,又不是他一辆车;再说了,隔一段就会遇上大队的军车,还有部队来来回回巡逻,你还真怕遇到马匪啊?”马长友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马匪可怕,日本人的飞机更可怕啊。我们班有个同学的妹妹去呈贡回来的路上遇到日机轰炸,一车人没一个幸存,你没有听说过?”姜伟摇着马长友的胳膊说,“还有啊,这一路至少要跑两天,我是担心,他路上一迷糊,车就会翻……”

“日本人的飞机轰炸,谁能躲得了?一个司机开车要出事儿,两个司机开车,还不是一样出事儿?”马长友说着,又闭上了眼睛,“我这一年坐的车,比好多人一辈子坐的车都多。你放心吧,现在这公路上,中途都有很多专门给司机休息的地方。再说,没有三两三,谁敢上梁山?在这条道上跑的司机,都是很厉害的,只要不遇到日本飞机轰炸,出不了大事儿。你忘记林家明怎么说的了?”

“这些都是跑私活儿的,怎么能跟家明他们那些南洋机工比?”姜伟心里不踏实,长叹一声,侧身坐着,盯着司机不敢眨眼睛。

转过几个山弯,渐渐的,姜敏发现他们所在的这辆车和其他车拉开了越来越远的距离。空旷的山谷间静得让人发憷。他起身看了一眼,车在之字形的山坡上爬行,如果翻下去,极有可能掉进下面的河谷。他有些担心地左右张望着,正好看见前面不远处路中间有一块大石头。司机显然也看见了,把车缓缓地停下来,骂骂咧咧地跳了下去,走向那块大石头。

是因为前段时间下雨水土流失而从山上滚下来的,还是被人为推下来的?姜伟正皱着眉头琢磨,突然,四五个自眼睛以下全罩在黑布中的蒙面人从前面山坡上斜冲下来,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刀。跑在最前面的人没等司机明白过来,已经一刀砍过去,削掉了司机的脑袋!其余的人则迅速朝汽车包抄过来。姜伟来不及多想,猫下腰,拉过马长友,一个翻身,从车里跃了出来,直往山下滚去!

此时,马长友也已经惊醒了,恍惚间,他听见头顶有人叫了一声“东野君,货不在这辆车里……”暗想:都说马匪多,却原来还有日本人乔装的,只是不知道他们杀了司机要找什么?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到底藏在什么地方?

山坡太陡了,马长友在翻滚中,不断被灌木挂伤、被嶙峋的石头撞击,开始,他还能清醒地听到姜伟在不远处喊叫“哎呀!”可很快,他就被撞懵了,完全失去了意识,石块一样地向下翻滚……

“这里有个活的!”这是马长友被人踢醒之后,听到的第一句话。

“还有姜伟!”这是他睁开眼睛说的第一句话。

“姜伟?是上面那个司机吗?他已经死了。”一个苦瓜脸、大高个儿,穿军装的家伙半蹲在马长友面前,对他说。

“不,不是司机,姜伟是我的朋友,和我一起摔下来的,就在附近!”马长友说着话,想站起来,但却发现自己的左边裤腿已经满是鲜血。

“我们把这个山坡搜遍了,的确没有其他人。”苦瓜脸盯着马长友看了一会儿,问,“你怎么会在那辆车上?”

马长友想起从山上滚下来时候听到的那些话,谨慎地说:“我这个朋友,就是姜伟。他和他父亲——就是省立女子中学的姜立坤老师吵了架,就离家出走,拉着我陪他离家去贵州投奔亲戚。我们昨天晚上从家里跑出来的,给了司机一点钱,就上了那辆车。后来,遇到马匪了,也没有看见人,都穿着黑衣服,蒙着头。他们杀司机的时候,我们俩滚下山崖的,滚到半道儿,我和姜伟分开了,当时,我还听到他喊叫了呢。”

“马匪?马匪有那么凶狠啊?那是日本人,潜伏在云南的日本人。这些家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滇黔线上下杀手了。他们神出鬼没的,专门抢一些对他们潜伏有用的军需物资。可怜的司机,到死都不知道给那些倒卖军需物资的老爷们当了替死鬼。”苦瓜脸来来回回在马长友身边走着,好像不知道怎么处理马长友。

“你们再找找,姜伟一定就在这附近……”马长友央求苦瓜脸。

“我们找了,真没人。我们是在找东西,不过,那东西要么被日本人拿走了,要么就没在这辆车上。你那位朋友,可能被日本人带走了,也可能自己醒过来,搭其他车走了,的确没在现场。”苦瓜脸叹息了一声,绕着马长友又转了一圈,问,“你是干什么的?”

马长友借着腿疼,想了想,回答说:“我是学生。我舅舅在联大,叫高云霄。”

“大学生?”苦瓜脸原本打算走了,听马长友这么说,回身问。

“是。”

“学什么的?”

“土木工程。”

苦瓜脸一听这话,站起来对还在远处搜查的两个士兵说:“张麻子、吴大个子,快,绑个担架,把他抬回去吧,团座和营长都会喜欢的。”

“你们要把我抬到哪里去?”马长友抓住苦瓜脸的裤脚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你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部队吗?”马长友还是不松手。

“什么部队?多亏了我们是工兵,要不,能在这这方碰到你?老弟,以你学的专业,来我们部队最好不过了。”

“不,我要上前线!我要去打日本鬼子!”马长友松开手,边爬边喊叫。

“兄弟,”苦瓜脸走了两步,又返回来,蹲在马长友身边说,“你要真这么想,那就更应该跟着我们了。”

过了一会儿,马长友看见张麻子、吴大个子把简易担架做好了,苦瓜脸招招手说,“把他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