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参军
1.一定要走
就在周弥生一心一意为家里的事儿着急的时候,马长友也终于可以去找他的舅舅高云霄了——当初,马长友不堪忍受姜玉秀的刁难,跟着姜立坤离开周家、刚到姜家不久,舅舅就找上门来,要带他去联大,好说歹说,才被姜立坤和苏宜莲劝住,商量好了等马长友在姜家把伤养好就去找他。可等他的伤彻底养好了之后,正要走,却又赶上日本人的飞机轰炸昆明,姜立坤被炸伤了。想想自己受伤人家是咋做的,马长友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个时候一走了之。所以,尽管姜立坤和苏宜莲催促了多次,马长友还是坚持等姜立坤痊愈后,能够去学校上课了,才离开姜家去联大找舅舅高云霄。
才出门时,天还晴着,马长友一路走一路想,这一次,万一舅舅又要端起一副长辈的架子、抬出父母的遗训来教育他,自己哪怕就是和他大闹一场,也要坚持去打仗。如果不能参军去打鬼子,自己这一路千难万险地来昆明,还有什么意义?真的是做了舅舅不想做的事情,父母在天有灵,又怎么能安心?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舅舅会有什么理由不支持自己……
马长友心事重重地穿过几条街,眼看就要到联大校区了,突然下起雨来。雨点不大,雨丝却很密。他把在书包抱在怀里,顺着街边跑,心里边暗暗地拿定了主意:他能在毕业后不远千里找来昆明,就算是对父母的遗言有交代了,所以,无论舅舅再说什么,他都要去前线打日本鬼子!
不过,世上的事情就像天气一样,哪里是人能预料得到的?有时候,你以为要风和日丽,却偏偏电闪雷鸣;有时候,你以为会刮风下雨,却偏偏艳阳高照。这一次,马长友就没有想到,舅舅完全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顽固。
在细雨中一路打听着找到高云霄在联大的单身教工宿舍,马长友远远地看见门关着,有些担心:万一舅舅今天有课,或是外出游玩,我岂不是就要又冷又饿地在屋檐下等他一天?他急匆匆地走近一看,门没有锁,还有人在说话,这才放下心来,“啪啪”地把门打得山响。
“是哪位?”屋里的声音停下来,有人高声问。
“舅舅,是我啊!”马长友听出是高云霄的声音,欢快地答应。
随即,屋里传来一阵杂乱的椅子移动的声音、杂乱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门口,门被从里面拉开,高云霄带着和马长友年纪相仿的几个年轻人站在门内。见到马长友,高云霄先伸手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对其他人说:“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你们有时间也可以自己找机会多讨论讨论。”
几个学生恭敬地点头称是,说着“高先生再见”,便结伴儿走了。
高云霄看着学生们走远,转身拉着马长友进屋。
“这样的时候,联大的学习氛围还这么好,真是没有想到呢。”马长友看着舅舅满屋子的书,感慨地说。毕竟是走出大学校园不久的学生,对书的亲近是渗进骨子里的,到哪儿都难以割舍。
高云霄边整理屋里胡乱摆着的椅子、凳子,边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这些年轻人,是学生,也是火种。从北平到昆明的路,是一条在战争炮火里的求学路,更是一条在艰难岁月里追求真理的路。只有自己真正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人,才会知道这其中的甘苦,也才会百倍的努力。”说完这些话,椅子也摆好了。高云霄看了一眼马长友,边做了手势让他坐下,边说:“你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呢。”
马长友不是很明白舅舅话里的意思,坐下后,仰着脸问:“我第一次来联大,怎么可能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只要你愿意,就能成为他们中的一个。”高云霄笑了笑,先给外甥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在他对面的书桌旁坐下来。
马长友一听舅舅这样说,心里“咯噔”一声,想:难倒要让我来联大继续上学么?这一点,他来之前倒是没有想过,所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于是,干脆坦白地对高云霄说:“舅舅,您知道的,从‘九一八’之后,我的愿望就只有一个。这些年要不是您……”
高云霄明白周长友误会了自己刚才话里的的意思、更明白马长友还没有理解自己刚才话里的意思,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书桌上的课本,说:“当年你爸爸妈妈把你托付给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必须督促你把大学读完。我猜测,他们这样要求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怕你报仇心切,白白送死;二是读完了大学,你就会冷静地思考,理智地选择属于你的人生。”
马长友吹了吹杯子里滚烫的水,看着杯子口升腾起的淡淡的水汽,说:“也许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理解父母的意思,但我已经大学毕业了,我的选择还是上前线、打鬼子、报仇!”
“我记得,你在大学里最要好的朋友有两个——周弥生和茶朴,都是云南人。他们一个回来了,一个没能回来,你对此有什么想法?”高云霄手里拿着书,转头问马长友。
“弥生是水一样的人,装进杯子就是杯子的形状、装进暖瓶就是暖瓶的形状,虽然无声无息,但只要你需要,他永远都在。茶朴是火一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光芒万丈,能用自己的**把一切点燃。”马长友皱着眉头,边想边说。
“那你自己呢?你是什么样人呢?”
“我?我没有弥生那么安静,也没有茶朴那么有**……但是,舅舅,我有坚定!这么多年,我虽然听从着你们的安排,没有做什么看起来很有主见的事儿,甚至毕业后,也没有因为一时联系不上您而自作主张,但我从来没有动摇过,从来没有放弃过报仇。茶朴的死和我来昆明后遇到的这几次轰炸,让我的这种决心更加坚定!”马长友这些话,是对舅舅说的,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坚定,我也支持你!”高云霄等马长友把话说完,马上回答说。
马长友没有想到,这一次,舅舅居然答应得这么干脆,一下子脸都紧张得红了,急切地问:“舅舅,您说的是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你爸爸妈妈临终嘱托我一定要供你读完大学,现在,你大学毕业了,我的任务也完成了嘛。”也许是看到马长友真的长大了、也许他一直就在等这一天,高云霄现在显得特别的轻松,“不过,现在除了大西南,全国都有日本鬼子;有日本鬼子的地方,就是前线。我还是想再问问,你口口声声说要上前线、打仗、报仇,你打算怎么上前线?上哪里的前线?”
“这……哪里有日本鬼子、哪里有打鬼子的部队,我就去哪里啊……不管去哪里,只要能打鬼子就行呗。”马长友没有想到舅舅会这样问,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确还没有想过,具体要去什么地方、参加什么部队。
“你啊,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就算是上前线,也不能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呀。”高云霄笑着摇摇头,俯身铺开信笺,提笔蘸墨,飞快地地写了一封短信,封好后交给马长友,这才严肃地对他说,“你也知道的,国民政府一年多以前就迁往重庆了,所以,那里不再只是中国抗战的大后方,更是中国抗战的枢纽。正好,我有几个老同学在那边负责把后方的有为青年送到抗日前线。你去吧,按照这信上的地址就能找到他们。”
高云霄的这个举动,再一次出乎了马长友的预料,他连忙把杯子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站起来,双手接过了舅舅递过来的信。
看到马长友小心翼翼地把信叠好装进书包,高云霄忽然一脸严肃地叮嘱他:“记住,这封信千万不要随便给人看,而且一定要保密!”
“我知道的。”马长友一边笑着对舅舅说,一边把信从书包里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另外,”高云霄迟疑了一下,又说,“你爸爸妈妈留了一些钱给你,这个,按理,你毕业了,是大人了,这些钱应该都给你。不过……不过,你看,这兵荒马乱的,钱我也没带在身上,只能给你一些零用钱——这是我这个月的薪水,已经用了一些,剩下的,只有这么多了。”高云霄说着,拉开了柜子,从里面挂着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着的小包,交给了马长友。
“钱的事情,舅舅您全权处理,我也不会用,也不知道怎么用。再说,现在我也用不着。”马长友这么说着,还是把舅舅给的钱接了过来,放进了书包里。他的确是缺钱的,从上海一路走到昆明,更是尝到了没有钱的滋味儿。但他毕竟年轻,并不在意有钱没钱,只在意有没有快乐、有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