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一轮明月镶嵌在黑幕般的夜空,朦胧的月光倾洒人间,把大地辉映成一个银色世界。天空并非纯黑色,倒是黑中透出一片无垠的深蓝,一直伸向远方。
如野兽嚎叫一般的警笛声不时从门缝挤进来,弥漫着刺耳而恐怖的气息,好像一股寒意穿透身体,渗入骨髓,让大脑无法思考的一瞬间全身颤抖起来。
在海河东岸,靠近天津火车站附近,有一处欧式建筑群,这就是意大利租界。
这个租界区是一九〇一年直隶总督李鸿章代表当时的清政府签定庚子条约时的特殊历史产物,该区域建筑风格独特,广场与联排建筑在天津独一无二,也是意大利在境外唯一的一处租界,其中有袁世凯、梁启超、曾国藩、冯国璋、曹锟等多处中国名人宅邸。
陈友章的家位于民族路与三民道附近的树林中,靠近意大利领事馆,是一个两层的意式楼房。楼上是陈友章夫妇的寝室,楼下为客厅、厨房、储藏室和卫生间。
客厅非常整洁,有一套沙发、一个书桌和一个书架,书架里摆放着各种图书,其中有不少土建专业方面的外文书。墙上挂着油画,是一幅赏心悦目的海景画。
室内由于点燃了抵御寒冷的大炉子,显得温暖如春。
晚饭后,陈友章安排表弟张幼年帮他收抄新华广播电台的新闻。
张幼年在天津机器厂工作,他把下班后的所有时间,把整个夜晚都交给了表哥。陈友章要介绍他加入共产党,他既不反对也不同意地说:“不入党不也可以为党工作吗?”
二楼陈友章卧室旁有一个小房间,戴着耳机的张幼年正在那儿轻轻调试波段的旋钮,收音机里发出一阵模糊声浪,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在播完那个熟悉的《兄妹开荒》开始曲,便听到“XNCR,XNCR,这里是新华广播电台,波长40公尺,7500千周”的呼号。
收听电台,是陈友章交给他表弟的一个任务。张幼年把收听的新闻记录下来后,复写七份交给陈友章。这七份文稿是怎么处理的,都送给谁了,张幼年就不得而知了。
这项工作多少带着一些神秘色彩,但张幼年一想到这是在为解放天津而付出的努力,仿佛枯燥的抄写也变成了令人兴奋的神圣事业。
自十一月十四日新华社播发评论《中国军事形势的重大变化》后,全国各阶层人士对这篇划时代的文章纷纷发表评论。
从收听广播中,张幼年知道这篇评论是出自毛泽东的手笔。
在这篇文章中,毛泽东根据辽沈战役以后敌我力量变化的新形势,对人民解放战争胜利的时间重新作了估计,指出从一九四八年十一月起,再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可以打倒国民党的反动统治。
在民主革命后期,毛泽东充分利用全国各族人民和社会各界人士要和平不要战争、要民主不要独裁、要吃饭不要饥饿的强烈愿望,在道义上凝聚起强大的力量,在重庆谈判中始终占据主动地位。
毛泽东运用正确的战略战术,在与国民党军队的较量中,通过不断消灭国民党军队的有生力量,使国共双方的军事力量逐步达到了均衡状态,甚至发生了逆转。
张幼年握笔的手快速摇动着,笔尖像是牵着一根连续不断的细线在纸上乱缠乱绕,一行行下去,一个字也分辨不出来。不过,张幼年知道写的是什么,回头他还要重新整理一遍。
陈友章和张幼年忙完后,就回到一楼休息。
陈友章让妻子周广华把大门插上,接着神秘兮兮地取出一个纸卷并缓缓把它展开。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的张幼年伸头一瞧,顿时兴奋起来,原来是一幅地图,上面写着《天津城防工事布置图》,图上标注着天津守军最新、最全的城防工事碉堡。
短暂的兴奋过后,张幼年抖动着浓黑的双眉说:“表哥,光从地图的题目看,就知道这张图太重要了,肯定是解放军最需要的地图。”
陈友章也激动不已地说:“这是一张天津警备司令部增建的最新最完整的城防工事的布置图,不但重要,而且千金难买。”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是怎么搞到手的?”张幼年好奇地问。
“怎么搞到手的?”陈友章不慌不忙地说,“搞到这张图可不容易呢!这张图是我办公室一个工程师的,我盯上好几天了,一直没有下手的机会。今天下班时,那个工程师把图遗落在书架上了,我就顺手牵羊把它带了出来。”
“有了这张图,咱解放军的大炮等于安上了眼睛,解放天津时就能准确地打击国民党的军事目标,避开繁华市区和重要公共建筑,这样就会大大减少人民生命财产的损失。”
“你说得对!”陈友章把图放在一边,“不过,我们必须马上把图复制出来,明天一早还得把它还回去。这是一张机密级城防图,否则被我办公室那个姓曹的工程师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其实,拿到工事布置图以后,陈友章心里更加紧张了。他明白自己必须连夜把这张图复制好,而他更明白,那么大的一张图,上面都是条条、圈圈、点点的,用一个夜晚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复制完的。
不管怎么说,图好不容易搞到手,不能光看看就算了,怎么也得把它复制出来,即使复制不完,能复制一部分也好。
此时天津形势空前紧张,市内严格执行灯火管制,一到晚上,黑夜把城市衬托得更加寂静冷清了。
由于出不了门,无法活动,娱乐场所都关闭了,商店也停业了,工厂也停工了,学校也停课了,天津市简直成了一座恐怖的鬼城,不再像一个有生气的城市。
在陈友章的楼下就有碉堡、沙包和鹿砦,巡逻队像野狗似的到处乱窜,一旦看到哪家有灯亮就要进来搜查。
为了不让灯光泄露出去,周广华从衣柜里拿出一条夹被钉在窗户框上,像一个厚厚的大窗帘。
这样一来,这间通宵亮着灯的房间,从外面看窗户是黑乎乎的,同时也把外边尘世的喧嚣隔开切断。
一切布置停当,陈友章让张幼年帮助他做描图准备。可是,这么大的一张图,怎样才能按原比例复制出来呢?
陈友章看着工事布置图,翻来覆去琢磨了一番,然后对张幼年说:“你拿几本书过来,要厚一点的。”
“好,那就拿精装本吧,精装本厚一些。”张幼年抱来一摞精装本图书问,“放在哪儿?”
“放在桌子上,干脆给我吧!”陈友章把书接过来,“你再到楼上把我床头柜上的台灯拿过来。”
张幼年不知道表哥想干什么,又不便多嘴。他知道表哥是学工的,描图时可能会用到这些东西,只好照他说的去办。表哥说要什么,他就去取什么,因为表哥在干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务必好好配合。
陈友章把写字台上的玻璃板取下来,然后在写字台的两头用精装外文书垒成两个垛子,再把那块玻璃板放在两个垛子上面,最后在两个垛子中间放进台灯,这样桌面就成了一个如医生看X光片的灯箱。
这时,陈友章把那个工事布置图放在玻璃板上。在工事布置图上面,再放一张硫酸纸,通过透过来的光,在硫酸纸上面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图的痕迹了,然后再用铅笔把它描下来。
陈友章伏在写字台上目光笃定,表情凝重,专业地、老练地、一笔一画地描图。在寂静的夜里,只听到笔尖跟蚕儿争食桑叶似的沙沙响着。
张幼年站在旁边当下手,一会儿拿纸,一会儿削铅笔。他倒了一杯水,递给陈友章,说:“表哥,喝口水,休息休息。”
“好!”陈友章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但没有休息,拿起笔又继续描起来。
张幼年伸头看了一下,纸上已出现一些线条和圈圈点点。
半夜时分,打着哈欠的周广华一边看丈夫描图一边提醒道:“友章,你可得画准点,咱家门口就有一个大碉堡,解放军别一炮打偏了,把咱们家也给端了!”
“哈哈哈……”张幼年笑着说,“嫂子别担心,咱解放军的大炮打得准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周广华也破颜一笑。
“幼年,你别光在这儿说话呀!”陈友章的手往外推一下,“出去看看有嘛情况吗?”
“好,我这就去看看。”张幼年推开门,出去了。
月亮沿着最大的弧线走完了它最后的旅程,已落到地平线的下面,星星显得越发明亮。它们不停眨着眼睛,好像在炫耀自己的美丽。
暮色苍茫之中,灿烂的星光给附近几棵大树的树冠镶上一条花边,好像是高脚杯的边缘,这些反映在微光中的树峰侧影显得更为幽奥。
临近天津解放的时候,正是黎明前的黑暗,也正是反动当局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国民党保安旅每小时派出一支巡逻队,卡车上驾着机枪,士兵个个手持步枪,杀气腾腾。军警宪特随时窜到住户搜捕革命志士,发现有碍“戡乱治安”的嫌疑者,立即逮捕,就地正法。
这天晚上,整个城区一片死寂。一支巡逻队在大街上四处游弋,带队的是保安旅的少校营长曹昌南。
此时,坐在警车里的曹昌南带着他的巡逻队浩浩****地来到意租界一个路口,明显看到从一家的窗户边露出一丝光亮,那光亮在黑夜中特别显眼。
立功心切的一个排长马上向曹昌南报告:“营长,那一家还亮着灯!”
“哪一家?”曹昌南问。
“就是那一家!”排长手指着一个有亮光的地方。
其实,曹昌南并不认识陈友章,更不知道陈友章也是中共地下党,但他对国民党的灯火管制以及在灯火管制中对老百姓的骚扰十分反感。
曹昌南不以为然地说:“这一带是意大利的领事馆,周围住着不少意大利的外交官,属于敏感地区,不要闹出外交事件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少管为佳。我们抓紧时间往前走,看看前面有没有情况,如果谁能抓住真正的共党,我就给谁立功!”
张幼年刚出门,就听到路上有轰隆隆的马达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午夜显得很刺耳很喧闹。
张幼年朝有响声的地方一瞧,顿时大吃一惊,冷汗直冒。原来那是一支巡逻队,已经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连对方说话的声音都能听到。
张幼年赶紧折回身,拉开门就连声喊:“不好了,不好了……”
陈友章抬起头来问:“怎么了?一惊一乍的!”
“巡逻队来了,他们的车就停在前面的路上。”张幼年紧张地说。
“啊!快,快……”陈友章也大吃一惊。
说时迟,那时快,陈友章迅速把图纸藏起来,然后拉灭灯。
大楼变成一个黑色的庞然大物,耸立在布满星辰的夜空里,就像一座寸草不长的小山丘。
陈友章和张幼年又轻轻推开门,看到巡逻队的汽车开动了,向另一条街开去,直到看不见踪影了,也听不到声音了,他们提到嗓子眼的心才放回肚子里。
“现在没事了。”张幼年长出一口气,“吓死我了!”
“你在外面盯着。”陈友章拍了一下张幼年的肩膀,“我回去接着干……”
曙色微露,淡青色的天空镶嵌着几颗残星,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披上一层银灰色轻纱。太阳还未升起,空气里仍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枯草上掩盖着白色霜露。
早起的家雀在树枝上高啭着歌喉,而在遥远的天际,则有一颗巨大的最后的晨星还在闪烁,犹如一只孤寂的眼睛。
东方露出了霞光,天色已经微亮,一个不眠之夜过去了。
由于一刻不停地描划,陈友章累得腰酸背痛,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已被困得拾不起个儿了,多么想倒头美美地睡上一觉!
可是不行啊,如果不去上班,曹清举找不到那张工事布置图,肯定会怀疑到自己头上。因此,他必须去上班,不能留下任何反常的形迹。
再说,这工事布置图才复制一半多,下一步怎么办?是把图纸悄悄还回去,免得让曹清举生疑,还是把图留下来,晚上接着复制?
如果不送回的话,曹清举发现他的图纸丢了,会不会向局里报告?如果怀疑到自己头上,那就非常危险了,轻则被捕坐牢,重则杀头处死。
可是如果送回去的话,这张图没有复制完,岂不是功亏一篑,半途而废。这个机会非常难得,一旦失去了,肯定再也找不回来,那样就后悔莫及了。
陈友章在屋子里来回踱步,权衡利弊,反复思谋,甚至连吃早点的心情都没有了。
成功与风险成正比,这是任何决策者都无法规避的两难,就像唐僧那样不经风险和磨难不能获取真经一样。
回避不如正视,被动不如主动。与其这样坐失良机,不如主动出击,走上一步险棋,而最危险的棋有时又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棋。
在生与死的矛盾旋涡中,陈友章终于下定了决心。当然他知道这样做肯定会有风险,但为了革命事业,为了解放自己的家乡,风险阻挡不了他的意志。
主意定了,天也大亮了。
陈友章牙一咬,心一横,准备舍身犯险把图纸留下来。即使查到自己头上也不用怕,他就来一个赵公元帅翻脸——死不认账,反正他曹清举也没看到是谁把图纸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