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平津两地被解放军分割包围以后,杜建时领教了解放军的炮火今非昔比,感觉到如今面临的已不再是过去小米加步枪的对手,他们在天津城外已架起了火力最强的美式大炮和机枪,还有最先进的坦克和装甲车。于是,他对一贯认为“固若金汤”的天津城防打了一个问号,失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
形势一天比一天吃紧,犹如初冬的西北风一阵紧似一阵。就在东北野战军兵分三路向天津城郊攻击的时候,杜建时接到南京发来的一封电报,说国防部次长李及兰、总统府参军罗泽闿和联勤总部参谋长吴光朝要来天津,对华北的军事部署作进一步调整。
李及兰,字治方,四十四岁,广东阳山人。早年加入中国国民党并考入黄埔军校第一期,曾任第九十四军军长、长江上游江防副总司令、中央训练团副教育长、总参谋次长。今年九月授陆军中将衔。
由于南京来的三个人都是杜建时在陆军大学学习时的同班同学,且多年一起共事,特别是李及兰又是晋升中将不久,所以他特地用自己那辆专用的美制“毕尔克”高级轿车,亲自把他们从机场直接拉到镇南道自己的官邸。
镇南道东起马场道,西至西康路,全长二公里。道路两旁绿树掩映着风格迥异的小洋楼,漫步其间,使人感到路、房、树的空间尺度恰到好处。
自二十世纪初起,天津租界林立,外国人纷纷按照本国的建筑风格在租界大兴土木,留下了许多形态各异的建筑。一些海外高官富贾、清廷遗老遗少、军阀买办和下野政客都纷纷来此购置房产。
在这条充满异国风情的街道上,有各种建筑七十多幢,名人宅邸二十余处。
这是一栋德式别墅,院内面积一千平方米,仿照英式庭院设计。建筑面积九百八十四平方米,地下一层、地上三层。
该建筑为大坡度尖屋顶,设有屋顶晒台。砖木结构,花岗岩基础,琉缸砖墙面,卵石混水罩面。室内护墙板、地板全为高级硬木制做,客厅为六角形,内有造型精致的壁炉。
李及兰等来到杜建时的官邸,略作休息便进入宴会厅。餐桌上的菜品以海鲜为主,还有当地的特产“狗不理”包子。
宾主推杯换盏,筹觥交错,好不热闹。
酒足饭饱之后,李及兰掏出一封信,然后用带有广东味的国语对杜建时说:“际平,这是蒋委员长给你的亲笔信。”
听说是蒋介石亲自写的信,受宠若惊的杜建时赶快站起来,以虔诚的立正姿势伸出双手,激动地接了过来。
委员长的知遇之恩,倚赖之重,不能不令他有诸葛亮之于刘备的感激涕零。尽管他不是诸葛亮,但心情还是一样的。
蒋介石在信中说,东北沦陷,华北垂危。此次战役,关系于党国之存亡。勉励所属,努力杀敌,务本亲爱精诚,团结意志,服从傅总司令指挥,统一行动。
同时要杜建时按照李及兰等人的意图,设法将防守天津的部队撤往塘沽,然后从海上乘船离开华北,以加强华东的军事力量。
杜建时感觉到,大战前夕,老友李及兰的这份温情,来得是何等的及时。
李及兰见杜建时看完信后只是兴奋,却沉默不语,便问:“杜市长,怎么样啊?”
“坚决按照蒋委员长的手谕执行。”杜建时表决心似的说。
李及兰笑了笑,然后说:“关于南撤问题,我想听听老弟的高见!”
杜建时思忖片刻,字斟句酌地说:“这两天我也在反复思考这个问题,共军的兵力和火力均今非昔比,他们正在包围天津。我以为固守天津,必是死路一条。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及早突围。蒋委员长英明啊,早就看到了这步棋!”
包围天津的东野首领林彪,是黄埔四期的,国民党军的多少学兄都败在这个瘦小的学弟手下,正如蒋介石所说的你们一期的打不过四期的。因此,李及兰对天津的前景并不看好。
“有道理,有道理!”李及兰颔首表示赞同,“谈谈你的具体打算!”
“从目前情况看,天津至塘沽之间,军粮城、灰堆一带虽有共军,但兵力有限。如果我们立即行动,打他个措手不及,有望突围至塘沽,然后从海上南撤。现在马上行动还来得及,否则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也!”
“那好啊!”李及兰眼睛一亮,“杜市长,那么现在我就授权,给你一个军方的名义,由你把部队统统带走!”
“让我把部队带走?”杜建时摇了摇头,“不行啊,李次长!我只是天津市的市长,是地方官,管得了政府管不了军队。驻军的指挥权在陈长捷手里,他是天津的警备司令。陈长捷不发话,部队谁也调动不了。”
李及兰这才知道,天津的两位长官一个是天上的鹰,一个是地上的狼,飞的和跑的根本拢不到一块儿。于是,这个擅长太极功夫的官场老手笑着说:“这好办,那就赶快找陈长捷来商量!”
陈长捷接到电话,得知国防部次长李及兰来了,而且已在杜建时家里,眉头不禁皱了皱,内心流露出诸多不满。但慑于杜建时和蒋介石的关系,以及南京方面来的人,他又不能不去。
陈长捷故意磨蹭了一些时间,让对方着急地等了一会儿,这才慢腾腾地带着林伟俦和刘云瀚来到杜建时官邸。
见面后,双方先是虚张声势地一番客套,接着便直截了当地进入正题。
此时,警卫陈长捷的毕启明在另外一间房子里等候,由杜建时的副官陪同。通过几次随同长官开会,毕启明与杜建时的副官认识了,每次见面都打打招呼聊聊天。
毕启明和杜建时的副官寒暄后,便问道:“急三火燎地赶过来,我以为杜市长要请客呢!”
“兵荒马乱的,请嘛客呀!是在一起商量事情。”那个副官递给毕启明一支香烟。
“商量事情,奇怪了?”毕启明边点烟边问,“为什么不在政府办公室,而在家里?”
“不是南京来人了嘛!国防部李次长来了,是他们在一起商量事情!”
毕启明吃了一惊,随后保持平静的心态问:“李次长从南京大老远赶过来,有什么紧急事情啊?”
那个副官挨近毕启明,神秘兮兮地说:“我刚才给他们斟茶时,看到李次长递给杜市长一封信,说是蒋委员长要他捎来的,还说要把队伍撤到塘沽去,从海上开往南方。这不,把陈司令也给调过来了……”
李及兰微笑着看了看陈长捷等三人,然后把他此行的目的毫无保留地一一讲了出来。他把话说得很直白,归根结底,就是要天津守军尽快向塘沽方向突围,然后从海上南撤。
李及兰的话刚说完,杜建时就不失时机地把话头接了过去,鼓动大家遵照蒋介石的旨意立即行动,马上撤离。
林伟俦和刘云瀚是蒋介石的嫡系“中央军”,当然要听从南京方面的指令,服从南京方面的调遣。
“好啊!那还等什么?”林伟俦急忙说,“既然蒋委员长发话要我们南撤,我们无条件服从。兵贵神速啊,再等,恐怕就坐失良机了!”
刘云瀚也跟着说:“林将军说得对!突围,趁眼下天津到塘沽的公路、铁路、水路尚能通行,事不宜迟,立即组织突围。本军愿意冲锋在前,打头阵……”
陈长捷好像没听见似的,低着头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他想,如果部队从天津撤走,无疑将置北平于死地。那么,傅作义怎么办?傅作义对陈长捷有恩,他陈长捷不能做对不起傅长官的事来。
回想当年,阎锡山在中原大战失败后,陈长捷的十二师缩编成二〇八旅,隶属傅作义的三十五军七十二师。后来阎锡山重掌山西军政大权,陈长捷一度被解除职务遣往重庆。是傅作义向第八战区司令官朱绍良推荐了陈长捷,此后陈长捷才出任了筹建中的伊克昭盟守备军总司令,来了个咸鱼大翻身。再后来,傅作义担任华北“剿总”司令,于半年前举荐陈长捷当了天津警备司令。
傅作义待陈长捷不薄,陈长捷也一直把自己当作傅作义的人,他不能背着傅作义将部队拉走,赶出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此时,陈长捷不敢说对蒋介石不尊的话,只能表示对李及兰等人的做法不满。
这算什么事呀?蒋委员长不是有言在先,不止一次地声称华北部队务本精诚团结意志,服从傅总司令指挥统一行动的吗?可他们为什么还要私下里另行一套,搞小动作,分散和瓦解傅作义的防御体系,制造军队之间的矛盾?
这样想来,陈长捷心里有气,脸色便不是很好看。
李及兰见陈长捷本着脸不说话,心里有点急。于是示意杜建时,让他挑头逼这个掌管天津兵权的司令就范。
心领神会的杜建时干咳一声,然后看着陈长捷说:“陈司令,二位军长都同意了,你就下个命令吧!”
“下命令?”陈长捷白了杜建时一眼,“下什么命令?”
“突围的命令啊!”杜建时催促道,“陈司令,你就下令部队立即行动,分别通过公路和铁路,向塘沽方向开进。”
“天津筑了这么多碉堡工事,你不是说固若金汤吗?我看是可以守下去的。”陈长捷沉稳地说,“如果现在部队一撤,整个天津就乱了。再说,此举重大,我陈某可当不了这个家。我得向傅长官请示,调动部队必须经过他的同意。”
“这……”杜建时向李及兰望了望,用眼神征求他的意见。
“好吧!”李及兰点点头,但满脸的晴天一下子变成了多云。
杜建时催促道:“陈司令,那就赶快给北平打电话吧!”
陈长捷狠狠瞪了杜建时一眼:“急什么?”
看到陈长捷的表情严肃到狰狞的地步,杜建时由一个时辰前的“受宠”一下子变成了现在的“若惊”。
镇南道来往的车辆不多,杜建时的官邸显得很安静。
此时,客厅里一片死寂,空气好像凝固了一样,连大眼瞪小眼六七个人的喘气声都能听到。
李及兰端起杯子,呷了一口茶。
陈长捷虽然嘴上说“不急”,可还是拿起了电话。他把电话直接打给傅作义,简要地说明了情况,然后请示怎么办?
傅作义犹豫了片刻,回答道:“再考虑考虑吧!”
陈长捷听后,马上领会到傅作义的意思。傅作义的不作指示,实际上已明确作了指示。于是,他以立正的姿势在电话中故意提高声调说:“明白。我将一切听从长官的指示,一切行动对长官负责!”
放下电话,陈长捷吐了一口长气。
杜建时见状,急忙问:“傅长官怎么说?”
陈长捷看了看身边的李及兰,把杜建时从客厅拉到侍卫休息的一间小屋,关上门,然后一字一顿地说:“杜市长,你听着,只要傅长官不发出撤的命令,我将率领部队固守天津到底。”
见满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突起、一副要杀人样子的陈长捷掏出手枪,往桌子上一拍,这突如其来的愤怒让本就心虚的杜建时心中一跳:“你……”
陈长捷目光如炬地盯着杜建时:“你再给我听好,如果你们擅自行动,我只有自杀!”
看到满脸怒火的陈长捷,杜建时于惊讶中感到不可思议。他什么话也没说,也说不出来,便推开门向客厅走去。
见杜建时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蔫脑地回来,李及兰忙问:“他怎么说?”
杜建时摊开双手,耸耸肩,然后苦涩地笑了笑。
李及兰明白了杜建时的意思,知道事情不好办了。
接下来,李及兰与杜建时商量,认为蒋委员长的意见是正确的,只是时间已不允许。因为津南军粮城已被解放军截断,津西南据点灰堆业已失陷,海河南侧通东大沽的道路也被堵塞,海河北路的东局子机场也受到不断袭击。
为了北平免于孤立,也为了避免在转移中部队被共军歼灭,李及兰只好听从陈长捷的意见,维持现状,按原计划部署,固守天津了。
第二天一早,杜建时把李及兰一行送到机场。分手时,杜建时与李及兰亲切拥抱,进行了比任何一次都郑重的告别。
此时此刻,杜建时突然有一种怅然若失和生离死别之感。他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再见到这位老学长、国防部的参谋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