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长乐未央

最吸引人目光的是殿前台阶两旁伫立的六个巨型铜人,各高三丈、重千石,正是昔日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收缴民间兵器所铸的十二金人,胸前铸刻有秦相李斯所篆、秦将蒙恬所书的铭文:『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一法律,同度量。』

大汉京师长安周回六十里,是天下规模最大、人口最多的城市。因先有皇宫,后有城邑,整座城市格局独特——分布在城南和中部的未央宫、长乐宫、北宫等宫殿群占去全城总面积的三分之二。这些宫殿群各自独立,四周围以墙垣形成宫城,每座宫城之中又有各种各样的宫室建筑群。在诸多宫城中,以长乐宫和未央宫规模最大,地位最重要。两座宫城各占城南的东、西部,总面积加起来几乎是长安城的一半。

长乐宫的建设早于未央宫,是大汉最早的皇宫,原是秦代旧宫兴乐宫,坐落在塬地龙首原[1]由北转东之处,地势凸起,居高临下,隔渭河与咸阳相望。昔日项羽率军入咸阳,尽烧秦宫室,大火三月不灭,咸阳成为一片焦土,唯有位于渭河南岸的兴乐宫幸免于火。刘邦称帝后,原本计划建都洛阳,后来听从娄敬、张良等谋士建议,决定改定都在战略地位更为重要的关中,命丞相萧何先修复兴乐宫作为皇宫,并改名为长乐宫。又为新都取名为“长安”,取自当地地名长安乡,意为“长治久安”。最初的建设者都是修建过阿房宫的“秦之旧匠”,主持工程的少府阳成延原是秦代军匠,长乐宫完工后被封为梧侯,食邑五百户。

自落成之日起,长乐宫就是大汉的权力中枢、布政之所,后来即使更加宏伟壮丽的未央宫落成,汉高帝刘邦还是一直住在长乐宫中,直到病死。

从汉惠帝开始,西汉皇帝移居未央宫,长乐宫则成为太后的住所,“人主居未央,长乐奉母后”成为汉代的定制。由于长乐宫位于未央宫之东,所以又称“东宫”,又因其为太后所居,皇帝常到此朝请太后,故又称为“东朝”。

虽成为太后之宫,长乐宫依旧在朝政中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汉惠帝刘盈在位时,时常要到长乐宫向母后吕雉请示。吴楚七国之乱时,汉景帝刘启频繁往来于长乐宫,就政局与母后窦漪房商议。即使雄才大略如当今天子刘彻,也曾就丞相田蚡囚禁灌夫之事率领群臣到“东朝”廷辩。[1]

长乐宫坐北朝南,由一系列宫室构成,整体建筑大致为方形,周回二十里,宏伟壮丽,规模相当可观,仅外围宫墙就厚达二十多丈。四面各开设宫门,因南门临近规划中的长安南城墙,北门正对东西横贯全城的驰道,因而东、西二门是进出皇宫的主要通道,门外各筑有阙楼,西阙又称白虎阙,东阙称苍龙阙。宫城内有前殿、大夏殿、长信殿、长秋殿、温室殿、永寿殿、永宁殿、永昌殿、神仙殿、钟室、鸿台等十四座主要宫殿。

长乐宫的主体建筑是前殿,四周筑有墙垣,殿门辟于南面,门内设庭院,院中有南北道通至前殿之上。正殿两边,对称分布着大小相同的东厢和西厢。正殿东西四十九丈七尺,两杼中三十五丈,深十二丈,极其宏阔,当年由汉高帝刘邦亲自主持的大汉立国典礼便是在此殿举行。因其地位非凡,殿中正首至今供奉有刘邦斩白蛇起义的金剑,世称高帝斩白蛇剑。

大夏殿是长乐宫中规模仅次于前殿的大殿,位于前殿之东,雕饰华丽,殿前有清澈见底的鱼池和酒池,昔日秦始皇嬴政曾在这里举办盛大的酒池肉林之宴。但最吸引人的目光的却是殿前台阶两旁伫立的六个巨型的坐姿铜人,各高三丈、重千石[2],正是昔日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收缴民间兵器所铸的十二金人——足履六尺,皆夷狄[3]服,胸前铸刻有秦相李斯所篆、秦将蒙恬所书的铭文:“皇帝二十六年,初兼天下,改诸侯为郡县[1],一法律,同度量。”

十二金人自铸成之日起,一直被放置在秦京师咸阳阿房宫的宫门外,据说能够安定天下。然而暴秦残酷无道,苛政胜于猛虎,民不聊生,再大再重的铜人也难以镇压住不平的人心。秦朝末年,陈胜、吴广首先起义抗秦,一时间风起云涌,群雄响应,从秦始皇兼并天下到秦灭亡,前后仅十五年时间。义军中实力最强的项羽率军进入咸阳后,将秦宫中的金块珠砾抢掠一空,又纵火烧了阿房宫,三百里逦迤宫室尽成焦土。废墟中独剩十二金人,巍然屹立不倒,默默见证着历史的兴衰与王朝的更替,即后世诗谓“朝做干戈化炉红,暮看焚尽阿房宫”。汉代立国,刘邦不嫌麻烦地将其移来长安,安置在长乐宫中醒目的位置,自然也是希望它们能协助刘氏镇守汉室天下。

时值阳春三月,大汉天子刘彻亲自带领涉安侯於单到长乐宫拜见王太后,顺便参观游览闻名天下的十二金人。皇帝的脸上写满了春风得意,随侍其左右的也尽是亲信重臣,三公有丞相薛泽,御史大夫公孙弘;九卿有太常司马当时,郎中令李广,未央宫卫尉苏建,长乐宫卫尉段宏,太仆公孙贺,廷尉张汤,大行正丘,宗正刘弃,大司农郑当时,少府孟贲;京师长官有中尉李息,左内史李沮,右内史汲黯等人;诸卿有主爵都尉李蔡、御史中丞李文等;另有不少匈奴降人封侯者及后人,如弓高侯韩则、襄城侯韩释之,均是韩王信后人;还有不少内朝宠臣如将军卫青[2]、光禄大夫吾丘寿王,太中大夫东方朔、严助,侍中桑弘羊,郎官徐乐、霍去病等,新近归国回朝任职的太中大夫张骞、奉使君甘父、郎官赵破奴也在其列。

於单正是几月前新投降大汉的匈奴军臣单于之子。他本早被立为太子,该当继承单于之位,却被其叔伊稚斜用武力打败,为了保命,只得南下投降了大汉。因为他是有史以来名号最尊、地位最高的匈奴降人,皇帝刘彻欣喜万分,封其为涉安侯,并许以亲生女儿夷安公主下嫁。只是女婿三十来岁,比岳丈还大了几岁,虽然在旁人看起来未免有些可笑,但皇帝却毫不在意,心情大好之下,甚至还下诏大赦天下,称:

夫刑罚所以防奸也,内长文所以见爱也;以百姓之未洽于教化,朕嘉与士大夫日新厥业,祗而不解。其赦天下。

倒不是刘彻格外偏爱於单,而是当於单跪倒在金阶玉阙下的时候,他看到匈奴单于匍匐在自己脚下的未来,大汉自白登之围以来被迫向匈奴贡献金帛女子的羞辱,都将由他一雪前耻,九世之仇[1],终将在他手中得报。

於单身材矮而粗壮,除了头顶留着一束头发外,其余部分都剃得精光,阔脸高额,厚眉杏眼,上胡须浓密,下巴上则有一小撮硬须,看起来极有草莽气概。

他对十二金人早有所闻,此刻亲眼见到铜人造形之大、制作之精巧考究,为生平所仅见,虽然惊叹不已,但心中很是不解,问道:“听说前秦始皇帝销镕了天下兵器来铸造这十二座铜人,如此一来,民间百姓没有了兵刃,凭什么防身,凭什么抵御外敌?难道这些金人比兵器更有用么?”

刘彻哈哈笑道:“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瓦解,这一点,要有劳徐卿向涉安侯解释。”

随侍在一旁的徐乐只得上前道:“昔日秦始皇灭六国而统一天下,不服者大有人在,他担心民间造反,所以提前收缴了兵器。至于抵御外敌,中原地广人多,仅一个大郡就能抵得上匈奴全部人口,朝中有足够多的常备军队。即使需要征召民间黔首入伍,各地武库中也备有武器,可以及时分发到各人手中。”

匈奴举民皆兵,各个生长于马背,以精于骑射为荣,单于也是大力奖励民间练兵习武,与中原制度有本质的区别,徐乐一番解释,於单仍是困惑难解。

太中大夫东方朔插口道:“这么说吧,秦始皇担心的不是像匈奴这样的外患,而是怕他自己治下的百姓造反,所以他先缴了这些人的兵器,让这些人想造反也没有武器可用。结果秦代如此强大,防民甚于防川,还是被反掉了,仅传了二世。再譬如说,我大汉武风强悍,民间百姓时兴佩剑带弓,就有人担心了,担心百姓手持弓弩抗拒官府,于是想奏请天子禁止百姓挟藏弓弩,多亏当今天子圣明,没有采纳。如今民间人人舞刀弄箭,也没有见谁要造反。”

一旁的御史大夫公孙弘听在耳中,脸上登时青一阵白一阵,禁止百姓挟藏弓弩正是他不久前的提议,认为只有如此才能禁止郡国盗贼群起。

这公孙弘字季,菑川[1]薛县人氏,七十余岁,在当今汉臣中最具有传奇色彩。他年轻时家贫,靠为富人到海边放猪为生。后来好不容易当上了薛县狱吏,又因为没有学识,常常犯错,终被免职。他深受刺激,自此发奋读书。建元元年,刘彻即位,下诏访求为人贤良通文学之人。当时公孙弘年已六十,以贤良的名分应征,被任命为博士。过了两年,刘彻派他出使匈奴,归来后陈述的情况不合帝意,刘彻认为其人无能,公孙弘被免职,赋闲在家。又过了数年,刘彻征召文学,菑川国又推荐公孙弘。公孙弘来到太常应策,对策被排在诸位儒生的最末。然而当刘彻读到其对策后,立即将其擢为第一,随即召见,赞其相貌姝丽,丰仪魄伟,再次封为博士。公孙弘这次学了乖,凡事察言观色,揣摩帝意,由于其驯良守礼,从不违逆圣意,深得刘彻欢心,很快就由博士升迁为左内史。数月前御史大夫张欧被免官,公孙弘被拔擢为新一任的御史大夫,得与丞相平起平坐。汉朝惯例,如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类三公高官,必须由有列侯爵位的人充任,没有爵位则无法问津。公孙弘以布衣跻身三公之列,开创了先例,由此可见刘彻对其的信任程度。

但因其为人猜疑忌恨,阿谀奉上,名声并不好。他常常公开道:“人主的毛病,一般在于器量不够宏大;而人臣的毛病,一般在于生活不够节俭。”所以在家中身体力行,吃饭只吃一个肉菜和脱壳的糙米饭,睡觉也盖布被。主爵都尉汲黯实在看不惯公孙弘的矫情做作,道:“公孙弘位处三公,俸禄丰厚,但却盖布被,这是欺诈。”在朝会时当面指责其人虚伪。刘彻便召问究竟。公孙弘谢罪道:“的确有这回事。九卿与臣友善者,没有及得上汲黯的,他指责我虚伪,这正是我的缺点。我身为三公,地位高贵,却以布为被,确实是巧行欺诈,沽名钓誉。我听说,管仲在齐国为相,娶三姓之女,生活奢侈可与齐王相比,结果辅助齐桓公成就霸业;晏婴相齐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也治理得很好。今臣为御史大夫,盖布被,使九卿以下直到小吏的服饰没有了等级贵贱的差别,汲黯的责备确实有理。再说没有汲黯的忠诚,陛下也无从知道臣盖布被的事。”刘彻听后,反而认为公孙弘谦让有礼,愈发厚待。

公孙弘外表宽宏大量,脸上老是堆着谦和的微笑,内心却城府很深。汲黯不断当庭诘责他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称:“齐人多诈而无实话,当初公孙内史与臣等一起议定此事,如今他却改口,这人是个奸臣。”刘彻随即问公孙弘,他答道:“夫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刘彻很是满意,从此每每有人再指斥公孙弘,都不为所动。但公孙弘由此深恨汲黯,便向皇帝建议道:“右内史界部中多贵臣、宗室,难治,非重臣不能胜任,臣推荐汲黯。”将汲黯由主爵都尉迁为最容易得罪权贵的右内史。

中大夫主父偃为天子宠臣,曾向刘彻献“推恩令”,分封诸侯子弟,有效地削弱了诸侯王的势力,使中央政令达于全国,有大功于朝廷。其为人锋利尖锐,不留情面。他在一些事务上与公孙弘有分歧,常常当着天子的面与其争论,争得面红耳赤,令公孙弘难以下台。公孙弘表面继续与主父偃往来,暗地里却寻机报复。不久,主父偃为齐国相,有人上书告发他受诸侯重金,又向齐王刘次昌索金,逼迫齐王自杀。刘彻大怒,下令逮捕主父偃审讯。主父偃承认受过诸侯贿赂,但不承认齐王自杀与己有关。公孙弘乘机进言,说齐王自杀的首恶是主父偃,如不处死,将无以服天下。刘彻本想将主父偃免职了事,听了公孙弘的进言后,信以为真,便下令灭了主父偃的全族。

中大夫董仲舒曾建议刘彻“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其为人廉直,痛恨公孙弘的表里不一,对其行事作风十分不齿。公孙弘心中衔恨。正好胶西王刘端骄纵无赖,残害官吏,肆行不法。公孙弘便向皇帝谏言道:“只有董仲舒才能担任胶西相,教导胶西王。”预备等胶西王犯法后将董仲舒一并牵连除掉,董仲舒意识到危机,遂称病辞官,只居家修学著书,这才得脱大祸。

但由于公孙弘巧言令色,善于揣测天子心意,一直很得宠信。他提出禁民间弓弩的建议后,也引起了刘彻的重视,下令朝议此事。光禄大夫吾丘寿王认为此建议愚蠢而可笑,对道:“秦代兼并天下,销毁甲兵铸十二金人,但百姓仍以锄耰箠挺奋起反秦,所以圣王治民重教化而省禁防。现在陛下昭明德,建太平,宇内日化,方外乡风,然而圣王合射以明教,未闻以弓矢为禁。所以,禁民挟弓弩无益于禁奸,反而会因此废先王之典,使学者不得习其礼。”刘彻当然是要当一个圣王,于是没有采纳公孙弘的建议。公孙弘忙低首悔过,改言谢罪道:“臣山东乡鄙之人,见识短浅,经众位陈明其利害关系,我已明白了。”

“禁民间弓弩”是公孙弘为数不多的当着天子之面被驳倒的糗事,此刻却被东方朔有意无意地重新提了起来,虽未指名道姓,旁人却都知道究竟,知道他在暗讽公孙弘,有会意微笑的,有怕遭公孙弘报复而假意不闻的。

东方朔道:“这也是有来历的。始皇二十六年,秦国大将王贲攻灭了最后一个诸侯国齐国,天下一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始皇帝嬴政欣喜若狂,下令天下大庆,同时诏令各地官吏,广征神异祥瑞之事,上奏朝廷。各地官员遂广征博采,纷纷以本地祥瑞之像上奏。临兆郡守上报,说本郡出现了十二个大人,长五丈,足履六尺,均穿夷狄服饰。而且当地还有童谣唱道:‘渠去一,显于金,百邪辟,百瑞生。’始皇帝大悦,以为喜瑞,令销天下兵器,按照十二大人的图形铸造了十二金人。这是当年最著名的两件祥瑞之一。”

以前旁人均以为是十二金人着夷狄衣代表秦始皇志在四海、征服夷狄,东方朔的解释甚是新鲜,非但於单,在场群臣包括皇帝刘彻都是第一次听到,不由得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真有其事,还是东方朔临时编造出来的。他最爱在群臣聚集时大出风头,言语求新求奇,常常奇谈怪论,有时候甚至胡说一气,早已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公孙弘从旁窥见天子神色,主动开口问道:“东方大夫提及两件祥瑞,那么另一件是什么?”东方朔惊讶地道:“呀,御史大夫君广见博识,竟然不知道么?”

公孙弘登时灰头土脸,大是没趣,不知该如何下台。还是刘彻催道:“东方卿快些说出来,朕也想听听另一件祥瑞到底是什么。”东方朔道:“是,臣遵命。另一件祥瑞是河内郡温城县令许望之妻赵氏生一女,手握玉佩,玉上隐约可见文王八卦图[1]。而且此女出生百日后即能开口说话,实属神异。河内郡守将此事上奏,始皇帝亦以为吉瑞之兆,令赐许望百镒[2]黄金,以善养其女。”

公孙弘道:“祥者,吉利也,瑞者,征兆也。东方大夫所举,仅仅是民间有女子握玉而生,‘吉’倒也勉强,可‘瑞’就实在说不上了。除非是母亲孕时有吉兆,譬如皇上诞世前太后梦日入怀,这才是真正的祥瑞。”

他说的是太后王娡还是太子刘启的美人时,怀了当今天子刘彻,曾梦见太阳投入她的怀中。刘启知道后道:“此贵徵也。”结果孩子还没有出生,文帝刘恒去世,太子刘启即位为皇帝。当年七月初七,刘彻生于猗兰殿。刘启认为此儿出生前即有祥瑞,将来必定不凡,因此格外宠爱。

东方朔也不揭破公孙弘这番强辩意在当面拍刘彻马屁,只微笑道:“御史大夫君有所不知,那女孩儿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女相士许负。”公孙弘道:“原来如此。”一时再无话说。

许负是秦末汉初著名女相士,擅长相面,还是少女时就已经名望天下。她曾预言汉王刘邦将得天下,刘邦当上皇帝后封其为鸣雌亭侯,她由此成为汉代第一个有封邑的妇女。后来执政的高后吕雉、文帝刘恒、景帝刘启均对其礼敬有加。

许负著名的相例莫过于她为文帝宠臣邓通和周亚夫看相。邓通是文帝晚年极为宠幸的大臣,许负却说他相貌欠佳,将来会贫困不堪,甚至饿死。文帝刘恒听后很不高兴,堂堂天子喜爱的人日后还会饥饿而死?于是慷慨地道:“要邓通致富,有什么难的?只要朕一句话,保管让他富贵终身,将来怎么会饿死呢!”下诏将蜀郡的严道铜山赏赐给邓通,而且允许他自己铸钱,这无异于将天下的财富赐给了他。当时吴王刘濞占据东南,觅得故鄣铜山,自行铸钱,并且畅行天下。邓通所铸铜钱与吴王刘濞东西并峙,天下流通的大都是吴钱和邓钱,东南多吴钱,西北多邓钱,邓通的富贵,可想而知。然而文帝死后,邓通即一落千丈。景帝刘启还是太子时就痛恨邓通,一即位便将其遣送回乡,废为庶民。不久,又有人告发邓通犯法,其家产被抄得一干二净,邓通虽然出狱,却无力生活,最终穷困饿死,果然应验了许负的话。

周亚夫是大汉开国名将绛侯周勃的次子。他在河内做郡太守时,许负给他看相,说他三年后为侯,封侯八年为丞相,掌握国家大权,位尊任重,在众臣中将首屈一指,再过九年会饿死。周亚夫却根本不相信许负的话,大笑道:“我兄长已经代父为侯。如果他去世,他的儿子理应承袭爵位,我周亚夫怎说得上封侯呢?再说若我已显贵到如你所说的那样,怎么会饿死呢?你来解释解释!”许负指着他的嘴唇道:“你嘴边有条竖线,纹理入口,这就是饿死之相。”周亚夫也没将许负的话当回事。过了三年,周亚夫的哥哥绛侯周胜之因杀人被处死,文帝刘恒选周勃子孙中有贤德的人嗣立为侯,周亚夫因此被封为条侯,继承了绛侯爵位。八年后,景帝当政,周亚夫因平定七王之乱有功,升为丞相。当时景帝已经立王娡为皇后,想封王娡兄长王信为侯,因为此举有违祖制,所以私下与周亚夫商议,想先取得丞相的支持。不料周亚夫道:“当初高帝曾杀白马与众大臣盟誓:‘非刘氏者人不能封王,非立大功者不能封侯,不遵此约者,天下共击之。’王信虽然是皇后兄长,但没有为朝廷立下功劳,封他为侯违背了高帝誓约。”汉初丞相权力非常大,皇帝在很多事情上必须要听取丞相的意见,加上周亚夫搬出了高帝刘邦,景帝只好沉默不语。王信自然也没有被封侯。皇后王娡自然不高兴,景帝也很不高兴。不久,匈奴王徐卢等五人降汉,景帝想要赐封,用来鼓励匈奴高官降汉。周亚夫道:“这些人背叛了他们的单于,陛下却还要封他们以侯爵,那么今后用什么责备不忠诚的臣子呢?”景帝闻言很不高兴,当众道:“丞相议不可用。”坚持封徐卢等人为侯。周亚夫心高气傲,很受打击,因而称病闲居,景帝顺势免去他的丞相职务。但周亚夫毕竟还是个声名在外的臣子,景帝既想重新起用他,心中又有些顾忌,决意先考察一番,于是有预谋地在宫中召见周亚夫,赏赐食物与他。汉时是分食制,宫中使用筷子,以饭为主食,可周亚夫的席上只有一块大肉,没有切开,没有放刀子,也没有放筷子。周亚夫还以为是疏忽了,转头叫管酒席的官员取筷子来。景帝于是笑着讥刺周亚夫说:“这难道还不够您满意吗?”周亚夫这才觉察出这顿饭是来者不善。若是换作别的人,应该惶恐交加,立即向皇帝谦卑地参拜请罪,然后涕泪交加地请求原谅,大表忠心。然而周亚夫性情耿直,不通权术,不但没有作出任何申辩,还当场免冠告退,然后便快步走出大殿,对皇帝的恼怒一览无遗。景帝本意就是要试探周亚夫,见他愤然离去,恨恨道:“这人遇上这么一点事就如此愤愤不平,将来能事奉少主吗?”心中动了杀机。对于周亚夫来说,大祸已经不可避免,不过是时机的问题而已。不久,正如所期待的那样,景帝的机会来了。周亚夫之子出于一片孝心,悄悄给父亲买了五百件皇家殉葬用的铠甲、盾牌,预备等周亚夫百年后用。这些东西不少,体积也大,搬运的雇工很受累,周亚夫之子却有点仗势欺人,不肯爽快付工钱。雇工们知道周亚夫之子偷买的是天子用的器物,一怒之下就上告周亚夫之子要反叛。事情自然牵连到周亚夫,廷尉官吏按罪行书一条条质问,周亚夫却拒不答话,保持了他一贯的高傲态度,也因而将事情引向更糟糕的结局。景帝知道周亚夫的态度后,大骂道:“这样的人,朕实在不能用了!”下诏令正式逮捕周亚夫,交由廷尉治罪。当初官吏去逮捕时,周亚夫不甘心受辱,本想当场自杀,后因夫人劝阻没死。被关进了廷尉的监狱后,他一连绝食五天,最终吐血而死。相士许负当日预测,无一件不应验。

许负的相面故事极为著名,刘彻本就对异象、祥瑞、方术、谶语、预言这类带有传奇神秘色彩的事物极是迷恋,忽听得许负出生在秦始皇统一天下的那一天,又与十二金人同为祥瑞,不觉悠然神往,竟以不能亲眼见到许负深以为憾。

於单却对走远的话题没有多大兴趣,心道:“这些秦人[1]可真是奇怪,无时无刻不在斗嘴耍嘴皮子功夫,非要在言语上占到上风。”也不愿意多去理会这些事情,道:“匈奴有镇国之宝祭天金人,听说大汉也有一件镇国之宝,是当年高皇帝遗物,不知陛下可否允臣一观?”刘彻道:“卿说的是高帝斩白蛇剑,供奉在前殿之上。”

虽是供奉在殿上,剑本身却是锁在一具石头的剑匣之中,钥匙由九卿之首太常和长乐宫卫尉分别掌管,须得两把钥匙合用,才能打开剑匣。

太常司马当时忙上前禀道:“臣料到今日涉安侯可能向陛下请求瞻剑,已从太常寺取了剑匣钥匙带在身上,只要与段卫尉掌管的钥匙合用,就能立即开匣观剑。”长乐宫卫尉段宏忙道:“臣这就去卫尉寺取钥匙。”

刘彻很是满意,命道:“薛丞相,劳烦你领涉安侯和群臣到前殿观剑。”薛泽躬身应道:“诺。”

刘彻招手叫过东方朔,问道:“卿适才所言十二金人和许负出生同为祥瑞之事,可是真的?”东方朔道:“千真万确,臣不敢欺瞒陛下。况且今日有匈奴太子在场,臣岂敢信口胡诌,坠了我大汉威名?陛下,臣从未看过高帝斩白蛇剑,也想趁这次机会好好观赏,臣暂请告退。”

刘彻道:“不准,朕还有话问你。”命人叫来主爵都尉李蔡,问道:“许负号称天下第一神相,曾被高帝封为鸣雌亭侯,她可有传人在世?”

李蔡是李广堂弟,所任主爵都尉专掌列侯封爵事宜,当即道:“臣不闻今侯爵中有鸣雌亭侯的名字,当是许负没有后人世袭下来。等臣回去官署查到雌亭侯爵位取消的时日和原因,再禀报陛下。”

刘彻便问道:“东方卿自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难道也不知道么?”东方朔道:“臣凑巧略知许负后人下落,就怕陛下知道了反而要发脾气。”

刘彻好奇心大起,道:“言者无罪,无论你说什么,朕恕你无罪。”见东方朔仍是不肯开口,会意过来,笑道,“你还想要什么赏赐?你已经骗得夷安公主做了你徒弟,难道还缺钱花么?”

东方朔道:“钱是不缺了,但臣还缺一条命。臣今日当众得罪了御史大夫,怕是很快有祸事上身。”刘彻微一沉吟,即笑道:“好,将来你若犯下死罪,朕饶你一次不死。快说许负后人的事。”

东方朔道:“听闻许负封侯后不久就离开了京师,一直隐居在商洛山中,潜心相术,不问世事,还写下了十六篇《许负相法》。她夫婿姓裴名钺,也是一名相士,实际上是她不记名的弟子,二人育有一子一女。儿子名叫裴洛,后来继承了许负的爵位,文帝时封洛商侯,但裴洛无子,他死后侯爵也就被取消。女儿嫁的是河内大侠郭器,也就是关东大侠郭解的父亲。”

刘彻一听到郭解的名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东方朔佯作不见,继续道:“据说许负之子裴洛对相术毫无兴趣,她只好将玉佩和那十六篇《许负相法》传给了女儿裴氏,推算起来,该传到了第三代郭解手中了。”

刘彻“哼”了一声,正待发话,太仆卿公孙贺匆匆奔了过来,禀告道:“适才太常卿取钥匙打开剑匣,由郎中令李广将军拔剑,才发现金剑剑身已略有些发黑。按照旧制,高帝斩白蛇剑每十二岁磨莹一次,眼下还有数月才满十二年。臣特赶来请示陛下,是否要责令考工令提早磨剑?”

公孙贺是匈奴人,景帝时其祖公孙昆邪投降大汉,因平定吴楚七国之乱有功封平曲侯。公孙贺少年从军,后又娶卫皇后大姊卫君孺为妻,很得皇帝信任,几次被任命为将军出战匈奴。他所掌管的太仆掌管宫廷车马事务,负责安排天子出行的礼仪队伍,但其属下有考工令,专门负责兵器生产,汉军的各种武器均由这一官署负责督造。

东方朔忙叫道:“陛下,臣愿意请命磨剑。”刘彻很是惊奇,道:“卿想请命磨剑?”东方朔道:“磨剑是假,臣想好好看看高帝斩白蛇剑,说不定里面有着什么秘密。”

刘彻会意过来,道:“朕知道自从你在右北平郡断了金剑之案后,就一直对高帝斩白蛇剑有兴趣。那管翁留给少子管敢的金色短剑,真的跟高帝斩白蛇剑很像么?”

东方朔道:“臣没有见过高帝斩白蛇剑,不敢妄言,但据说很像。可惜一直未能追捕到平原商人随奢,那柄短剑也失去了下落。但高帝斩白蛇剑为本朝镇国之宝,只有极亲信的皇亲权贵才有缘观瞻,臣侍奉陛下十余年,都没有机会见过,更不要说民间普通黔首。管氏那柄短剑已经很有些年头,想来是祖传之遗物,既能与高帝斩白蛇剑形似,很可能原本就是一对。臣心中实在好奇,想查清楚究竟,不过首先得从高帝斩白蛇剑着手。”

刘彻用人做事向来不拘一格,当即应允道:“既然牵涉到镇国之宝,朕准你调查,不过不准大张其事。太仆卿,磨剑之事就交给东方朔处置。”公孙贺躬身道:“诺。”

众人遂往西来到前殿,正好於单观完剑出来,东方朔自与太常司马当时、太仆卿公孙贺进前殿处置高帝斩白蛇剑,刘彻便命丞相薛泽带外臣先退回未央宫预备酒宴,自己率近臣引着於单来拜见王太后。

太后王娡住在前殿西侧的长信殿,她早知道儿子要带未来的孙女婿前来拜见,已穿戴得整整齐齐,正襟危坐在主殿堂首。她虽然年近六旬,却依旧雍容华贵,能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绝色美人。

太后的四个亲生女儿平阳公主刘媖、南宫公主刘婧、隆虑公主刘姈、修成君金俗均侍立在一旁。四女中以金俗容貌最为美丽,艳绝出众。她虽是长姊,却不是皇室血脉,地位远远低于三位公主妹妹,只能站在最下首。

王娡最早嫁给长陵[1]人金王孙为妻,生下了女儿金俗。后来有相士算命,称王娡和其妹王姁是大贵之人。王娡母亲臧儿是燕王臧荼孙女,很有心计和手段,将王娡强行从金家夺回,想方设法送进了太子刘启宫中。后来王娡和妹妹王姁均得到刘启宠爱,王娡生下三女一男,三女即是平阳、南宫、隆虑三位公主,一男即是刘彻,后被立为太子,王娡也被立为皇后,果然母仪天下,大富大贵。金王孙愤恨王娡的背弃,与王家绝交,独自将女儿金俗养大,还向她隐瞒了亲生母亲的下落。金俗成人后嫁给长陵平民梅元,生下一子一女,长女梅瓶,次子梅仲,从不知道当今太后就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而王娡显贵之后,因为某种原因,也从未派人找过金王孙、金俗父女。她讳忌莫深,又贵为太后,知情者不敢多提,生怕祸从口出。刘彻对母亲梅开二度的经历毫不知情,直到后来他宠信儿时伙伴韩嫣,引来朝野非议,才由此引出金俗身世的曝光。

韩嫣字王孙,是弓高侯韩颓当庶孙,韩王信后人,其名字是名将周亚夫所取。他因年纪与刘彻相仿,三岁时就入宫当了皇子的伴读。他生得容貌俊美,眉目清扬,人又聪慧敏捷,与刘彻极为投缘,二人几乎形影不离。等到刘彻当上皇帝,韩嫣也跟着一飞冲天,被封为上大夫,赏赐多不胜数,有时甚至与皇帝同睡在一张御榻上,同卧同起。李广长子李当户在宫中当郎官,随侍皇帝左右,见韩嫣与刘彻玩笑,语中多有不逊,实在看不下去,挺身而出,当众打了韩嫣。刘彻倒也大度,既不怪罪李当户,但也认为他跟韩嫣无须讲君臣之礼。韩嫣如此得皇帝宠爱,更加放纵挥霍。他好弹丸游戏,常常以黄金为丸射击猎物。长安有歌谣云:“苦饥寒,逐金丸。”意思是只要能捡到韩嫣射出的金丸,就能发财。每每韩嫣出弹,身后无数儿童跟随,望着弹丸落地的地方奔跑争抢。

有一次江都王刘非入朝,刘彻很是高兴,约这位王兄一同去上林苑打猎,命韩嫣乘副车先行出发,去上林苑探视鸟兽的情况,做些准备。韩嫣奉命出宫,率领数十百骑登车,在驰道上快速急驰。所谓驰道,就是专供天于巡游海内时行驰的御道,因此,道蜿蜒伸展之处,都是天子履经之地,不容侵犯,就是王侯将相皇亲国戚,甚至皇太子,如无皇帝诏令批准,也不得行于驰道中,甚至不得跨越驰道而过。被天子批准行于驰道者,在当时是一种崇高的荣誉,刘彻的乳母侯媪就曾获得过这个殊荣。江都王刘非正在未央宫外等候天子銮驾,突然望见车骑如云,一大队人马奔驰在驰道上,声势张天,还以为是天子到来,忙麾退从人,一齐拜伏在地。不料车骑并未停住,一直向前驰去。刘非这才知道事情不对,恼怒地从地上爬起来,问明究竟,竟然是韩嫣坐车驰过。他是皇帝的异母兄长,却平白无故地给一个小小的宠臣下跪,忍不住怒气冲天,立即跑到太后王娡面前哭诉,道:“堂堂皇帝,如此公然地喜好男色,有违圣贤之言,不合礼统,这是皇室的不幸,是皇家的耻辱。”又表示自己愿意辞去封国,回到京师,与韩嫣一道为皇帝宿卫。王娡听了也不禁动容,虽然刘非不是她的亲生儿子,毕竟也是景帝的亲骨肉,堂堂诸侯王,竟被韩嫣这样的小人侮辱,实在说不过去。于是好言抚慰刘非,承诺必定惩治韩嫣。她也是个厉害角色,先隐忍不发,并不去跟皇帝说,只命人暗中监视韩嫣,查访他的过错。

韩嫣隐约听到王太后要对付自己的消息,很是惶恐。他早知道太后有一女儿遗落民间,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相认,于是决意用这件事来讨好太后,跑去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了刘彻。刘彻也是个不拘形迹的人,听说自己在外面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立即带着韩嫣出宫,一路赶来长陵,亲自拜见大姊金俗,封她为修成君,还引她进宫拜见太后。王娡得与长女相见,极是感慨,虽然也爱怜女儿,但得知事情经过后,对韩嫣更加不满,认为他有意窥测自己的隐私。不久,有人告发韩嫣**后宫,与宫女相奸。王娡立即命人赐毒酒给韩嫣,刘彻闻讯赶来长乐宫求情,反而被母亲严厉训斥一顿。事情无法转圜,韩嫣被迫服毒而死。刘彻失去韩嫣,心痛不已,但太后是他的母亲,又能如何?有传闻说皇帝恼恨江都王刘非在太后面前挑拨,将韩嫣之死算在了他身上,刘非回去封国后不久就莫名其妙地病死,其子刘建嗣封。不久,刘非之女刘徵臣又被选为和亲公主,若不是事情突然起了变化,也会落个老死胡地的凄凉下场。

整桩事情对金俗倒是件大好事,她得韩嫣牵线,与母亲、弟妹相认,从此奴婢如云,衣食无忧,儿子梅仲也有封号,享受食邑,女儿梅瓶则嫁给了淮南王太子刘迁,成为皇帝最敬慕的淮南王刘安的儿媳妇。但她毕竟是在民间长大,见过的世面有限,此刻被母亲召来长信殿中参加重要礼仪,不免很有些拘谨无措。

长乐宫卫尉段宏奔进来告道:“皇上一行已经离开了前殿,正往长信殿来了。”

王娡道:“夷安公主还没有找到么?”段宏道:“没有。为防万一,臣已经派卫卒去了淮南邸[1]和茂陵司马相如君家里。”

原来夷安公主不愿意下嫁匈奴太子於单,向父皇和太后哭闹过多次,然而刘彻意不可转,她也只能认命,只好请求从未央宫搬来长乐宫居住,在出嫁前多陪陪祖母。今日本来是事先约定的於单拜见太后的日子,他也将在长信殿中与夷安公主正式见面。只是一大早近侍去永宁殿叫公主准备时,才发现夷安公主不见了。皇宫禁卫森严,出入宫门有严格的制度,宫门令和各宫门司马均未见到夷安公主离宫,那么她只能躲在宫中某处了。长乐宫周回二十里,等于一座大城邑,当真寻起人来,还真好比大海捞针。

王娡挑起了双眉,额头现出几道沟壑来,道:“夷安若是真出了宫,不会傻到去找刘陵和司马琴心。旁人都知道她三人最为要好,一旦出事,头一个要搜的就是淮南邸和司马相如家。”段宏见太后语气极为恼怒,不敢接话。

王娡转头道:“你们都知道该跟皇帝怎么说了。”平阳公主最为伶俐,立即应道:“是,夷安公主到后苑游春赏花,临时感染了风寒,不便与贵客相见。”

王娡心道:“狗屁贵客,不过是皇帝要拿亲生女儿当招揽人心的筹码罢了。”她是太后,贵为至尊之母,这话当然不能公然说出来,当即赞许地点点头,道:“平阳说得好。”

平阳公主道:“可是三日后还有一场家宴,皇帝、皇后以及在京诸侯王均要出席,万一找不到夷安,岂不麻烦?”王娡道:“卫尉君,你快些派人将刘陵和司马琴心带来长乐宫,就说公主将要大婚,请她二人来帮忙做准备。”段宏忙躬身道:“诺。”

平阳公主笑道:“母后这一招高明,捉来夷安的好友当做筹码,她最重朋友义气,不论她在宫里还是宫外,都会乖乖现身。”

王娡冷笑一声,正要接话,忽望见大女儿金俗站在那里绞动衣角,局促难安,心中一动,一时间回忆起许多往事来,暗道:“俗儿还真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模样,比她三个妹妹都出挑得多。唉,当年若是没有与她父亲分离,而今又会是什么样?夷安是筹码,我自己和妹妹当初不也是被母亲当做筹码送进宫的么?”正想得入神,忽听见侍者高声叫道:“皇帝到!”声音未落,刘彻已引着数人昂然进来。

大汉以孝治天下,汉初即设孝弟力田之科[1],自惠帝以下的故去皇帝的谥号中均有一个“孝”字。刘彻贵为天子,见到母亲也要行大礼,当即上前伏地叩拜。王娡微微直起身子,表示还礼,道:“皇帝免礼。”

刘彻又将於单引见给太后。王娡见到於单五大三粗的鲁莽样子,不免更加失望,心道:“孙公主嫁去了匈奴,军臣单于等于是我第一个孙女婿,而今他儿子又要娶夷安,做我的第二个孙女婿,年岁那么大,皇帝倒真是舍得。”也不便多说,只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说明夷安公主不巧染了病。

於单未能如愿见到未婚妻子,稍稍有些失望,但转念想到汉公主金贵娇弱,不比匈奴女子,皇帝既已许嫁,大婚不过是早晚之事,况且皇帝在三日后还要在长乐宫举行家宴,那时必能见到夷安公主,当即恭恭敬敬地道:“见面不急在这一日,请转致公主安心养病,谨祝早日康复。”王娡道:“涉安侯有心。”

刘彻见太后闷闷不乐,意甚怏怏,便命人先带於单去未央宫。他一边向母亲告退,一边向平阳公主使了个眼色。平阳公主会意,跟出殿外。刘彻令从臣退开,才吞吞吐吐地道:“有件事,朕想拜托大姊。”

平阳公主芳名刘媖,正式的封号是阳信公主,因嫁给平阳侯曹寿为妻,所以世称平阳公主。这位公主承袭了母亲的秉性,在刘彻四位姊姊中心计最深,最了解皇帝弟弟的心思,也最会办事。刘彻一度极依恋这位姊姊,微服出游民间时总是自称“平阳君”,在宫外留宿必定是选平阳府。平阳公主深知刘彻喜好美女,而第一任皇后陈阿娇生性好嫉,不令美貌宫女接近皇帝,于是她在自己家中养了十余名良家女子,专供刘彻挑选享用。偏偏这十余名女子刘彻一个也没有看中,反而看上了地位低贱的歌女卫子夫,临幸之后,又带回宫中。平阳公主由此获赐金千斤。卫子夫有一头乌黑亮泽的秀发,很是令刘彻迷恋,入宫后很快宠冠后宫,又因为刘彻生下第一个儿子而被立为皇后。亲属尽沾其光飞上枝头,如其弟卫青本是平阳公主骑奴,因卫子夫之故也被授予官职,入宫担任皇帝身边的亲信侍卫,后来更是当上将军,因对匈奴作战有功而封侯。卫子夫不忘平阳公主举荐之恩,极力撮合公主和卫青结婚。因为这桩婚事,平阳侯曹寿被逼离京,回去平阳封地,卫青原配田氏也与卫青离异。最终由皇帝刘彻出面,下诏卫青与平阳公主成婚,卫氏一门,富贵震动天下。

原来刘彻进来长信殿前,看到一名青衣女子站在殿旁的花丛中。旁人见到天子,要么伏地下拜,要么远远避开。可那女子就那么旁若无人地站在那里,仿佛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也不是站在大汉最尊最贵的长乐宫中,而是伫立于绝岭雄峰之上,尽情沐浴着怡**的春风。不经意间,她转过头来,脸庞上挂着绯红,仿若两朵灿烂的朝霞。她就平静地那么看着御道上前呼后拥的皇帝,眼神茫然而天真,那种风韵一下子打动了他。甚至当她转身离去的时候,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失落的滋味。他不能忘怀她的楚楚动人,虽然明知道她很可能是太后的人,还是忍不住地想拥有她。

平阳公主道:“啊,那一定是王寄,就是陪嫁孙公主到胡地的宫女。”刘彻道:“原来她就是那名从匈奴逃归的女子。”

平阳公主道:“正是。太后听说有以前的旧宫女从匈奴逃回,特命接进宫来。最早王寄也是因为与太后沾一点亲,才进长乐宫当了宫女。不过她逃归中受了伤,虽然治愈,人却变得有些痴痴傻傻,以前的事一点也不记得了。陛下真的想要她么?”见刘彻不应,便笑道:“这件事并不难办,不过母后因为夷安之事心中有些不痛快,过几日等她老人家心情好转,臣姊再设法央求,要了王寄送去未央宫。”

刘彻点点头,道:“有劳大姊。”顿了顿,又道:“朕知道太后不愿意将夷安许给匈奴太子,可这是没办法的事。况且又不是要她嫁去胡地,不过是招女婿上门,有何不好?”

平阳公主道:“陛下说得极是。且不说陛下贵为天子,单是作为父亲,就有权决定儿女的婚姻大事。更何况夷安的婚事关系着国家安危呢?陛下放心,母后只是不喜欢匈奴人而已,臣姊自当设法劝转。”

皇帝辞别平阳公主,出来长信殿时,正巧遇上乳母侯媪。多年前,她因家人犯法,被判举家迁往边郡,多亏东方朔的巧计,才得以留在京师。那以后,侯媪便来了长乐宫居住,名为皇帝恩泽,但家人俱远在天边,她又不能任意出宫,实际上与软禁无异。

迁徙事件后,刘彻极少再见到乳母,此刻偶遇,竟发现她鸡皮鹤发,苍老得不成样子,不禁很是惊讶,遂主动上前招呼道:“大乳母。”

侯媪忙要下拜,却被皇帝亲手扶住,一时感怀哽咽,不能自已,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滴大滴地滚落。

刘彻已从东方朔等人口中得知侯媪之子阳安及儿媳管媚的故事,料来侯媪如此是为亲人不幸遇害而伤怀,当即安慰道:“大乳母放心,朕早已发出诏书,严令天下逐捕郭解、随奢,等捉到凶手,便可为令郎、令媳报仇。”

刘彻不过是随口安慰一句,却被侯媪立时抓住了把柄,颇为尴尬。侯媪倒也识趣,不再追问,勉强谢道:“陛下有心。愿陛下强饭自爱,臣妾告退。”刘彻点点头,命随侍侯媪的宫女道:“好好伺候大乳母。”

正好有郎中苏武赶来禀道:“宴席已准备好,丞相派臣来请陛下回未央宫。”

未央宫在长乐宫之西,两宫之间有东西驰道相通。刘彻遂领着侍从往西,却在讲武殿前撞见了东方朔,手中还捧着一具剑匣。那剑匣是一整块石头打磨而成,颇为沉重。东方朔双手捧住,仍甚是吃力。

刘彻狐疑道:“卿捧的是高帝斩白蛇剑么?”东方朔道:“是。陛下放心,此剑是我大汉镇国之宝,臣决计不敢带剑离开长乐宫,只是暂时送去凌室收藏,等太仆卿选定工匠和吉日后再开匣磨剑。不过臣怕是不及参加今日为涉安侯举办的百官盛宴,还请陛下恩准。”

刘彻也正担心他又跟以前一样在酒宴上冒出惊人之举,顺势道:“准。”自带了侍臣回未央宫。

凌室是皇宫中藏冰的地方,于冬天纳冰,春天启冰,所藏之冰用于储藏食物、防腐保鲜、降温纳凉等,位于长乐宫西北角,就在讲武殿之北。东方朔将剑交给凌室令收入冰库中,又郑重叮嘱一番,这才出来。

一旁槐树后突然闪出一名少年郎中,低声笑道:“师傅,你好啊,我可是跟了你一路,可算等到周围没人了。”东方朔吓了一跳,道:“公主,你怎么这身打扮?你不是该在长信殿与涉安侯见礼么?”夷安公主道:“我才不要嫁给那匈奴太子。师傅,你助我逃出宫去。”

东方朔道:“公主想逃婚么?我早告诉过你,那是自寻死路!皇上何等刚硬,太后何等精明,你逃不掉的。况且公主只是招匈奴太子上门,又不是要嫁去胡地,不如迁就一下,先勉强嫁了,再顺从皇帝的意思从他口中套出匈奴的各种机密,最后找借口将他赶去涉安封地,公主就再也不用见他啦。”

夷安公主道:“呀,师傅,你的心思可真够阴险的。不过本公主可不愿意做这样的事,那於单我看见他就想吐,嫁他是万万不能。快些带我出宫去,我愿以千金酬谢。”

东方朔道:“万金也不行。”拔脚欲走,却被夷安公主发现了腰侧的端倪,一把掀起外袍,惊叫道:“这不是高帝斩白蛇剑么?师傅,你居然敢盗窃本朝镇国之宝,这可是灭族大罪。”东方朔忙道:“别嚷!别嚷!我带公主出宫便是。”

皇宫是天下中枢,门禁森严,进出宫门者需要有门籍。所谓门籍,就是将有权出入宫者的姓名、年纪、身高、肤色、肥瘦、脸形等基本特征写在二尺竹牒上,悬挂在宫门边,供出入宫门时查验。无符籍妄人宫门称“阑”,阑入宫门及宫旁小门掖门者处城旦舂,阑入殿门者处死刑。昔日窦太后一度痛恨侄子窦婴,就除去其门籍,使得窦婴不能再进宫。当今皇帝刘彻寻到异父同母金俗时,用副车载回长乐宫,也要先行诏门著引籍,然后才能领姊姊去谒见王太后。

出来长乐宫,夷安公主大喜过望,道:“想不到混出皇宫这般容易。”又问道:“师傅的车子[1]在哪里?是那辆半边红的车子么?”

东方朔的车子停在长乐宫西门阙附近的复道下。这里原先是秦国相国樗里疾的坟墓。樗里疾临死前有预言道,百年之后将有天子宫殿建于其墓地两侧。结果汉朝建立后,果然有长乐宫建在其墓之东,未央宫建在其墓之西。

东方朔寻到自己的车子,从外袍下取出长剑,迅疾跳到车上。夷安公主紧跟着钻进车里。东方朔料到一时难以摆脱她,便命车夫驱车回茂陵住处。

夷安公主道:“师傅为何要冒死盗剑?这柄剑称为镇国之宝,不过是因为高皇帝使用过而已,虽然名贵,可又不能换钱,师傅拿了有什么用呢?还是趁没人发现,快些还回去的好。”

东方朔道:“我只是暂时借用一下,而且也不是为了我自己。公主还记得几月前在右北平郡的案子么?”夷安公主道:“记得啊。难道师傅找到了那柄短剑,所以要用这柄长剑去与它相配?”东方朔道:“不是我找到了剑,而是有一个人来找我。”

夷安公主大奇,问道:“是谁?”东方朔道:“无论如何公主也猜不到的一个人。”夷安公主道:“随奢?郭解?到底是谁?”东方朔却卖起了关子,笑道:“等到了我家,公主自会知道。”

车马辚辚,沿着宽阔的安门大街一路往北。安门大街由南门安门直通到北门厨城门,前街左是未央、右是长乐,宫阙巍峨;后街则是歌妓聚居之处,因而又称章台街。沿路绿树成行,繁花似锦,一派欣欣向荣景象。然而在大汉初立国时,长安市貌是另外一幅截然不同的荒凉画面。

八十年前,汉朝刚刚建立不久,万民流离,经济凋敝,皇帝都找不到四匹同一颜色的马拉车,许多文武将相只能乘坐牛车上朝。民间更是一贫如洗,物资匮乏,物价飞涨,一石米要一万钱,一匹马值一百两黄金。长安虽成为大汉京师,日后更是成为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当时却还是块偏僻乡村之地,四周连城墙都没有,像样的建筑也只有位于城南的新筑成的长乐宫和未央宫。

惠帝元年,天下局势已经稳定,汉惠帝刘盈即开始着手建筑长安城墙。工程仍由少府阳成延主持,先后征发三十余万人,历时五年时间。城墙为夯筑土墙,取龙首山之土,赤如火,坚如石。墙高三丈五尺,上窄下宽,上阔九尺,下阔一丈五尺。雉高三坂,周回六十五里。城墙外侧有宽三丈、深一丈的壕沟围绕,因沟边光植杨树,所以又称杨沟。

经历数十年的建设和发展,长安一跃成为天下第一大城,建制庞大,商业发达,居民众多。由于先宫后城的独特布局,宫殿群占去了全城大半面积,仅未央宫和长乐宫就占据了长安城的一半,因而商业区和居民区都集中在城北——市集贸易集中在城西北的东、西二市,手工业区则在北部的横门附近;普通官吏和平民分散居住在城中的里坊中,长安有一百六十个闾里,著名者如宣明、建阳、昌阴、尚冠、修城、黄棘、北焕、南平、大昌、戚里等,室居栉比,门巷修直,大部分集中于城内东北部。但长安作为大汉的心脏,是天下人向往的地方,人人趋之若鹜,人口繁茂如烟,长安城中难以容纳,更多的人居住在城外靠近城门的地区。

此外,北郭以北还有四个陵邑——高帝刘邦的长陵、惠帝刘盈的安陵、景帝刘启的阳陵、当今天子刘彻的茂陵,东郭以东还有文帝刘恒的霸陵。帝陵均设县,建制一如普通郡县,建有城池。历任皇帝均采取措施增加陵县人口,或软或硬,刘彻甚至强徙天下富豪聚居茂陵,因而陵邑地区跟长安城一样人口众多,经济繁荣。尤其居民大多非富则贵,住在茂陵反而成为身份的象征。许多官宦显贵不喜长安城内狭小拥挤,甚至专门搬到陵邑居住,既可以获得更大的居住地,又可以顺带讨好皇帝。东方朔的住处也在茂陵,他和大名士司马相如等都是最早一批被皇帝下令迁居到茂陵的官吏。

安门前街两边都是宫阙,常人不得急驰,从宫门外经过,还必须得下车以小步快走,因而车夫赶得并不快。一路往北,走完前街,便到了与直城门大街交接的十字路口,西边就是大汉囤积兵器的巨大武库。只是这路口除了皇帝的车马,任何人都是不能经过的——因为从直城门到霸城门有一条横贯全城的东西驰道,不经皇帝或太后允许不得穿越,要通行得绕道两座城门,这是京师的一大特色。长安城城门通向城内的大街均是三道并列:中间是皇帝通行的驰道,约八丈宽,中央三丈为皇帝专用,被授予王杖及有皇帝许可的使者可以使用驰道上的旁道;两侧为官吏和平民走的道路,各约四丈宽。路上每隔三丈就种植松树一株,既美化了环境,又可以作为道长的标记。

车夫拉转马头向西,到直城门下再往北,一路驰到雍门,正要出城,东方朔忽吩咐车夫道:“走渭桥那条老路回去。”

茂陵在渭水之北,原先要过渭水,必须得出横门、过渭桥,既绕道又费时。十年前,为长安通茂陵方便,刘彻下令在雍门外新修一条直通茂陵的大道,渭水上也造了一座新桥,称便门桥,因位于渭桥之西,又称西渭桥,由此大大节省了时间。车夫见东方朔舍近求远,不免有些惊异,但主人既然吩咐,便只能照办。

车行到西市北门前,东方朔命车夫停下车子,自己携剑跳下车子,一头钻进市门。

夷安公主有心跟进去凑个热闹,可又因为是在逃身份,担心被巡街的中尉卒认出,只得缩在车中。

等了小半个时辰,东方朔总算回来了,上车即命车夫回去茂陵住处。夷安公主见他行踪神秘,追问究竟,他只道:“日后公主自会知道,咱们走吧。”

出横门往北三里就是渭水,渭水上有著名的渭桥,又名横桥。这座桥为秦遗物,始建于秦昭王年间,当时秦国有咸阳宫在渭北,兴乐宫在渭南,为通两宫,特意建造了这座石柱桥。桥头立有华表,桥身中跨水平,边跨倾斜,中部高耸,桥下可以通高船。整座桥宏丽宽长,犹如天虹卧波,自建成之日起,就起着重要的交通枢纽作用。

这座桥上发生过许多重大事件。昔日秦始皇焚书坑儒,选定的焚书之地就是渭桥,天下书籍除去医书、农书外,一律被拉到渭桥边,堆成一座座小山,火起后整整烧了九九八十一天,许多珍贵典籍由此失传。渭桥是北进长安第一桥,汉初陈平、周勃等诛灭诸吕,恢复汉室江山,迎立汉文帝刘恒就是在这座桥上。后来又发生了著名的“渭桥惊马”事件。汉文帝有一次出行,车辇走到渭桥时,忽然有男子从桥下钻出,惊了驾车的马,险些将汉文帝摔下车来。汉文帝勃然大怒,喝令骑士追捕,将那男子抓获,交给廷尉张释之审判。张释之发现那男子不过是个冒失的农民,他听到皇帝御驾到来,吓得躲到了桥下。当他以为队伍已过时,便从桥下出来,却正好撞上了汉文帝的车马。张释之审明情况后,按律令《清道令》中“跸先至而犯者,罚金四两”的规定,判决对农民处以罚金后释放。汉文帝听说后很是生气,认为廷尉判得太轻,一定要将那农民处死。张释之道:“法律是天下共有,天子和天下人应该遵守。这一案件是依据现在的法律定罪,加罪重判,法律就不能取信于民众。况且,在他惊动马匹之际,如果皇上当场命人诛杀他也就罢了,既然交给廷尉处置,就该依法处罚。廷尉,天下之平,是天下公平的典范,稍有倾斜,天下用法就可轻可重,没有了标准,老百姓岂不是会更加手足无措?愿陛下明察。”汉文帝沉思良久,最终同意了张释之的观点。

时值阳春三月,正是咸阳原一年中最令人迷醉的季节——桃花绽放,光泽盛貌;垂条吐叶,芳草芊芊;绣壤交接,起伏如画;山光如靛,河光如练。皇帝刘彻选中此处作为千秋万代之地,除了景色秀丽、风水上佳的原因外,还因为其母王娡是槐里人,茂陵建在槐里县茂乡,含有光耀外家的意思。

按照汉代制度,建帝陵则置相应县邑,茂陵所在地称茂陵县,县城则称为茂陵邑。虽是陵邑,规模却相当宏伟,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外城四周都有城门。内城的中心是陵园,周围建有用于祭祀的便殿、寝殿、园宅等,设有陵令、属官、庙令、园长、门吏等官职四十余人,加上建陵、守陵、清扫等工役多达五千余人。外城则住着因各种原因迁徙来茂陵居住的官吏和富豪,人口亦多达数万,为大汉帝陵之冠,其繁华程度丝毫不亚于长安。

居住在茂陵的名人众多,如御史大夫公孙弘、太后王娡的兄长盖侯王信、名儒董仲舒、太史令司马谈、大名士司马相如以及他那才貌双全的妻子卓文君、当今皇帝的亲姊姊隆虑公主及夫君陈蟜一家人、还有新调回京师任郎中令的名将李广等。不过这些居民的风头都远远不及两位去年才被强制迁徙至此的平民,一是已经逃亡在外的大侠郭解,另一位是富豪袁广汉。郭解其人著名已有叙述,袁广汉则是因为其人富甲天下,家中僮仆多达八九百人。他一到茂陵就大兴土木,于北邙山[1]下筑园,东西四里,南北五里,激流水注其中。筑石为山,高十余丈。内中养有各种奇树异草,白鹦鹉、紫鸳鸯等奇兽怪禽委积其间,据说连皇家园林上林苑也有不及之处。

夷安公主虽不是第一次来到茂陵,但还是第一回见到袁氏园林,远远望去花团锦簇,灿若云霞,不禁问道:“那是谁家的园子?”东方朔叹道:“公主不必知道他的名字,反正他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