效法洋枪队,淮军创建炮兵

这时候,洪秀全严令太平军各部齐援金陵,想把曾国荃的围城湘军消灭在金陵城下。曾国藩向李鸿章告急,军机处也连发廷寄,要求派程学启驰援金陵,重归曾国荃麾下。因为程学启原本就是曾国荃手下悍将,如今淮军已经一万五千余人,且战斗力很强,调回程学启对淮军不会产生太大的影响。但李鸿章一则不舍得放走程学启,二则厌恶白齐文,因此上奏朝廷并禀报曾国藩,程学启部刚刚经过大战,急需休整,而洋枪队有攻城大炮,攻坚拔寨是其所长,因此决定派白齐文率洋枪队四千五百人乘轮船驰援金陵。

李鸿章不等军机处的廷寄和曾国藩的回复,立即责令吴煦和杨坊,督责白齐文率洋枪队尽快起程。十月十九日开始,四千名洋枪队先后乘坐大小轮船十七只,溯江而上,先到镇江;白齐文要等宁波的常胜军到上海后,一起乘轮赶往镇江,会合后立即向九洑洲进攻。

十月二十五日这天,李鸿章同时收到内阁明发上谕和军机处廷寄,十月十二日内阁奉上谕,江苏巡抚着李鸿章补授。军机处的廷寄上谕有七页纸,先是对四江口大捷表示赞赏,又指授方略,要求他乘胜进攻昆山等地,扫清苏州门户,牵制围攻曾国荃的太平军,同时对如何约束外国军队也提出要求,最后则是对实授江苏巡抚后提出期望,“李鸿章自简署巡抚以来,军务地方均能称职,颇为嘉悦,已降旨补授江苏巡抚。该抚务当感激知遇,益矢公忠,断不可稍自满假,以期常承恩眷。勉之,懔之,将此由六百里各谕令知之。”

李鸿章到上海后,以道员署理巡抚再到实授,不过半年时间,这里面曾国藩的提携至关紧要。因此李鸿章办完谢恩折,立即亲笔给曾国藩写信,表达感激之情,同时对派洋枪队援救曾国荃再作说明:

是日戌刻接奉廷寄,十二日奉旨补授苏抚,恩纶奖勖,非分宠荣,自顾何人,愧悚无地。此皆由我中堂夫子积年训植,随事裁成,俾治军临政、修己治人得以稍有涂辙,不速颠覆。夙夜循省,惧弗克胜,震惊惶汗,实不知所以为报。伏乞远赐箴砭,免丛愆咎,曷任企幸。九洑洲军情紧急,已派吴晓帆出江,闻宁波常胜军日内调到,也将乘轮上驶。惟白齐文忽求去忽欲不去,令人莫测其故耳。无论果否成行,九洑洲、金陵果否得手,此军回沪后必须设法整理。解铃还须系铃人,似仍在吴、杨身上着力,乃有下手处,否则其变态更不可捉摸也。

然而,白齐文却以病为由,一直到了十一月中旬,迟迟不肯起程。这天收到松江知府方传、洋枪队参将李恒嵩联名密信,报告白齐文关闭松江府城四门,要纵兵抢劫,理由是饷银未发。幸亏两人连夜苦劝,并许以补发欠饷,兵勇这才一哄而散,而白齐文已经去向不明。署理布政使吴煦已经随洋枪队赴镇江,李鸿章立即派人找来杨坊,询问洋枪队发饷事宜。杨坊说九月以前的饷银已经发放,十月的饷银也已备好,早就告诉白齐文,他一到镇江就立即发放,但他却迟迟不定行期。李鸿章赞同杨坊的办法,让他回去立即设法打探白齐文的消息,如果他已经赴镇江,那么饷银务必立即发放。

次日下午,吴煦忽然到李鸿章大营来了。原来,洋枪队四千人已经在镇江等了十几天,却不见白齐文和最后一批五百人踪影,他特意赶回来催促。没想到今天上午他到杨坊家中,正赶上白齐文率人殴打杨坊,并抢走为洋枪队预备的四万元饷银。

“这次启堂被打得不轻,吐血不止。白齐文临走时还说,他不愿到金陵去,如果再逼他,就辞去差使。”

“这真是岂有此理!”李鸿章说,“不用等他辞差,立即以巡抚衙门的名义发布告示,解除白齐文的统领职务,并悬赏五万两缉捕。晓翁,当初委托白齐文统领常胜军,我就有言在先,要你和杨启堂严加管束,如今出了殴打命官的恶劣行径,你们两个可是难辞其咎。你们无论如何设法缉拿白齐文,如果让他远走高飞,我可唯你们二人是问。”

“白齐文仗着英国人给他撑腰,谁的话也不肯听。”吴煦有苦难言。

“那我不管,我只管向你要人。”李鸿章说,“对了,你去告诉英国人一声,白齐文已经被解职,希望他们不要袒护,帮助缉拿凶犯。”

吴煦刚走,李鸿章立即召周馥、钱鼎铭来商议,如何应对洋枪队之变。李鸿章的意思,最好能够趁机把洋枪队兵权收回,但此事恐怕有些难,那么退而求其次,必须加强控制能力。

“我的意思,这一次必须和英国人讲清楚,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漫无约束。首要一条就是费用太高,他们的粮饷是淮军的两倍多,此外还有炮艇、轮船、医院、日常用房等种种费用,必须设法裁减;其次是人数太多,而带兵的官弁多是洋人,已经成尾大不掉之势,必须控制在三千人内。三是必须保证洋枪队得听招呼。英国人影响太大,实际控制权操在士迪佛力等人手中,这一点非借机改掉不可,如果我这个江苏巡抚调不动洋枪队,还不如干脆裁掉!”

第二天,吴煦陪着英国陆军司令士迪佛力、驻沪领事麦华陀来见李鸿章,士迪佛力表示,英国海陆军都反对白齐文所为,已经转告他职务被解除,让他等候中国朝廷的处置。

“不过,巡抚阁下,悬赏五万两白银缉拿一个美国公民,是不符合美国法律要求的,何况中国政府也无权缉拿美国公民。”士迪佛力说,“我建议巡抚阁下立即撤销这份悬赏告示。”

李鸿章说:“白齐文已经和华尔一同隶中国版图,华尔下葬都是着中国总兵官服色。既然已经是中国人,我按大清律缉拿是正办。”

士迪佛力无可反驳,说:“那就尊重巡抚阁下的意见。现在白齐文已经解职,洋枪队不能无人管带,我与麦领事商议,暂派英国上尉奥伦管带,将来考察了合适的军官,再正式出任统领一职。”

李鸿章则表示派人管带可以,但必须与中国武官共同管带,而且要限制人数,裁减费用。双方争执一上午,李鸿章极善辩论,最后士迪佛力只好接受李鸿章的意见,准备制定章程。

李鸿章目的达到,十分高兴,特意请士迪佛力吃中国菜。士迪佛力到中国后还没有一位大员请他赴宴,菜又是如此丰盛,所以他吃得非常高兴。李鸿章喜欢辛辣食物,尤其是喜欢吃合肥红酱面。他的厨师经常将鸡脯丁配以毛豆、笋等时蔬,然后浇上合肥人所谓的红油——辣椒油,吃起来香辣无比。到吃饭的时候,李鸿章又来了一碗红酱面,而给士迪佛力所上是洋人喜欢的面包。不料士迪佛力对香气四溢的红酱面感兴趣,也要来一碗。李鸿章提醒他说这种面太辣,他未必吃得了。士迪佛力谢绝了李鸿章的好意,坚持来一碗。于是,李鸿章笑了笑对厨师道:“那就给将军来一碗,记得多放红酱。”

厨师爽快地应了一声,很快端来一碗,红油亮亮的,很是鲜艳。士迪佛力也像李鸿章一样猛喝一口,辣得涨红着脸,大张着嘴巴,连说:“No!No!No!”一桌人开怀大笑。

接下来的几天,由吴煦往返与士迪佛力商讨,最后一次李鸿章又亲自参加,终于签定了洋枪队统带章程,李鸿章最关注的限制人数、减少费用、听从调遣等关键条目全都载入章程。

士迪佛力提出官方文书应一律称常胜军,不宜叫洋枪队。这是小节,李鸿章立即答应。

这次与英国人交涉,李鸿章感慨良多,他最深的体会是洋人也并非完全不讲道理,只要事先有所准备,把道理说透,并非不可商量。作为地方大员,端着架子不屑见洋人迂腐可笑,而一味怕洋人更不可取。

这时吴煦得到消息,白齐文已经投到英国军营,据称被英国水师看押在军舰上。有一种说法是,白齐文正在与英国人商议,设法重新复职。李鸿章责成吴煦,立即去与英国人交涉,要回白齐文按律惩办。英国人回话,白齐文的确被英军看押,但暂时不能交给中方,因为他和华尔经手从英国定购的军械还有旧账未清,希望巡抚派人前往清理账目。李鸿章立即询问吴煦,吴煦说根本不欠洋枪队的军火钱。

李鸿章觉得此事蹊跷,于是亲自拜访薛焕。薛焕说:“少荃,吴杨两位与洋枪队之间,是一笔糊涂账,你不必派人去掺和,你一派人,此事便与巡抚衙门脱不了干系,后患无穷。你就让吴杨两位去处理,有欠账,他们设法还。你只管往后不再让他们蒙混,不再产生新的欠账就是了。”

李鸿章深以为然,回营后立即照此办理,并上奏朝廷,“吴煦、杨坊有督带常胜军之责,办理不善,应请暂行革职,仍令妥筹接办,以观后效。如此军仍似从前犷悍,即由该道等酌量裁撤,倘再不能认真钤束,即从严参办。”

暂行革职吴煦无话可说,他不能接受的是要和杨坊一同赔补二十多万两银子。这笔银子,一部分是白齐文咬定从英商手中购买的军火,尚未报销;一部分则是欠发赏银;还有这次援救金陵,雇请的轮船在镇江停留十几天,超出的费用也要赔补。

“明明是白齐文耍无赖手段,狮子大开口,要我俩赔补,实在冤枉至极!常胜军真是颗磨难星,我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就是倾家**产,又如何能够填补这么大的窟窿。”

李鸿章说:“晓帆兄,这一笔糊涂帐,你和杨启堂如果扯不清,我是后来人,更无法扯清。你说是白齐文耍无赖手段,那你们不认就是了!如果明知是无赖手段,却又不能不吃这哑巴亏,说明在常胜军的粮饷支应上,有极大的漏洞。你们两个负责管带,解铃还需系铃人,除了你们两位,谁负其责?”

吴煦痛心疾首地说:“这可真是要我倾家**产了!我苦苦经营十数年,没想到一朝变为一场空。”

李鸿章知道这笔糊涂账完全让吴杨两人赔,他们是吃亏不小,他已经为两人谋划了补救的路子,“晓帆兄,我出个札子,你和启堂办理劝捐局,凭你们在商界的威望,劝说绅商捐助军需,筹到的款子,可用于归还这笔糊涂帐。不过,你们先要把账抹平,把白齐文从英国人那里要回来。常胜军的开销,从此一概按新章程办理,我是新官不理旧账;新账也不必你们操心。”

这时候,常熟和昭文的太平军秘密联系淮军请求投降。李鸿章派人秘密考察,发现两处太平军多是安徽湖南人,投降的诚意很大,于是同意受降。两地投降后,福山、许浦、徐六泾的太平军也先后投降。这几处地方都是产粮区,是太平军的粮饷要地,李秀成不甘心,派兵数万把常熟和昭文围困起来。李鸿章派淮军和常胜军前去解围,但英国人新派的常胜军统领戈登还没上任,暂时接管的奥伦性格偏执,威望不足,结果是大败而归,还丢失了两门炮。此时已经是腊月中旬,马上就要过年了,只好暂时收兵。

李鸿章召集几个心腹幕僚和几位淮军将领,研究他的一项重大决定。他要在淮军亲兵营,成立专门的炮队。淮军没有专门的炮队,只有十几门旧式火炮,威力无法与洋炮相比不说,分别配备在几个营中,根本不起作用。

“现在我们淮军各营都配备了洋枪,要讲差距,那就是咱们没有洋炮。洋枪队和英法军队都有专门的炮队,打仗的时候,数十门炮同时开火,威力何其大!目前我们不得不借重洋兵,关键就是借助他们的炮兵。可是,求人不如求己,我们也应该有自己的炮队,而且要配备洋炸炮。攻城炮,野战炮,都要有。洋枪队已经开始裁人,将来费用不会再像从前漫无边际,省出来的银子,我们就用来养自己的炮兵。”

众人无不赞同。炮从哪里来?李鸿章最初的想法,是让士迪佛力帮助想办法,或者从洋行里买,但钱鼎铭认为无论是从英军手里买,还是从洋行里买,花冤枉钱太多。洋行的洋货,也大都是从香港或澳门贩运,何不自己派人去走一趟,开开眼,省得做冤大头。

“这主意好!”李鸿章十分赞同,“马格里一直想买能造机器的机器,什么镗床、车床,我也说不清楚,派人去的时候,顺便也看一下有没有这样的机器。”

于是再讨论派往香港的人员。钱鼎铭算一个,马格里也去,淮军军官也派两人去。

“我大哥如今在广州给涤帅办厘金,和地方上熟,遇到什么难题,你们找他想办法。另外,也向他打探一下,广州那边有没有善造枪炮的人,能挖几个人来,再成立一个洋炮局。现在只有马格里这一个,规模小不说,完全掌握在洋人手里我也不太放心。”

李鸿章急于建成炮队,连年也不让他们过,腊月十五就乘轮船南下了。

封印后,李鸿章总算可以稍稍喘口气了。回想当初来到上海时,大家对他能否保住上海根本没有信心,属吏有意蒙混,太平军则攻城略地,逼得他每天不离军营,自早至夜,手不停披,口不停辩,心不停思,军事、政事、外交、吏治,没有一样能够省心。八九个月的时间,总算都弄出了点眉目。虽然太平军仍然对上海虎视眈眈,新降的常熟、昭文仍在围困当中,但上海的危机已经解除。从内线得到的消息,忠王李秀成已经放弃了争夺上海的念头,慕王谭绍光则只想保住现有的地盘。

李鸿章终于有心情过年了。年前年后,淮军部曲、江苏官员、绅商耆老、同年故旧都来拜年,一直出了正月十五,他的衙门里才稍稍得以安静下来。这天上午吴煦来见李鸿章,说他听到消息,白齐文已经进京,好像去告御状。

“告御状?他告什么?”

“他的意思,他是朝廷封的常胜军统领,抚台无权撤他的职,革留与否,应候旨定夺。”

李鸿章冷笑一声说:“我是一省巡抚,提镇以下悉归节制,他一个三品武职,我当然有临机处置之权,我还怕他告?”

吴煦说:“英国人宁愿把他放走,也不交给我们处置。我怀疑,是不是士迪佛力也有意让他复职。”

李鸿章说:“这不太可能,士迪佛力千方百计要派英国兵头统带常胜军,他怎么可能支持白齐文复职?这样,晓帆兄,劳你去和士迪佛力见一面,问问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要派戈登统领常胜军,为什么到现在还见不到人?我要派常胜军去帮助解围常熟,统领人选必须尽快定准。”

第二天上午,士迪佛力和一个年轻人来见李鸿章。他首先向李鸿章介绍,年轻人就是戈登。戈登时年二十八岁,两年前跟着远征军到中国来,任工兵队上尉。他的父亲是英国皇家炮兵将军,与士迪佛力私交极好,再加戈登本人严谨、理性、执着,很得士迪佛力的赏识,因此推荐出任常胜军的统领。

士迪佛力向李鸿章解释,戈登迟迟没有到任,是因为英国军官正式出任中国武官,为中国政府效力,必须得到女王和枢密院的批准。去年他就向女王提出建议,但信件往返,需要数月,昨天刚刚收到女王枢密院大臣的指令,授权英国武官为中国政府服务,士迪佛力还向李鸿章展示了他收到的授权书。

李鸿章对戈登说:“我接受士迪佛力将军的推荐,决定奏请朝廷聘你为常胜军统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戈登回答说:“我是经过考虑后才接受常胜军统领一职。我认为任何人为镇压这场叛乱贡献力量,都是完成一项仁爱的任务,并且这样做也会极大地帮助大清趋向文明。”

戈登一双蓝眼睛炯炯有神,上唇是浓密的短须,点缀在他的白脸上,显得特别扎眼。他个头又高,身着笔挺的戎装,给李鸿章的第一印象是干练而英俊。李鸿章身高一米八,也留着短须,一双眼睛同样是炯炯有神,这两个人站在一起,有几分神似。李鸿章心中赞赏戈登,但担心的是他也像白齐文一样不听调度,因此特意问他,是否认真看过常胜军统带协议十六条。戈登表示已经看过,并愿意遵守。

李鸿章对戈登说:“我最关注的是第十二条。这一条说,英国管带官与中国之镇台、道台平行,均应归抚台节制调遣。也就是说,你的官职相当于正二品的中国总兵,等你正式出任后,我会奏请朝廷给予总兵顶戴,这个你可以放心。归抚台节制调遣,你可知其中的意思?”

戈登说:“意思就是,一切听从巡抚大人的军令,这一点请大人放心。”

李鸿章又说:“我革掉白齐文的职务,听说常胜军中的美国军官都不安分,奥伦也无法节制,而这些军官多是炮兵,地位十分重要,你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听从你的号令,如果他们不肯接受约束,你又有何打算?”

戈登说:“具体情况我已经有所了解,他们敢于不受节制,就是仗着别人不懂炮兵业务。我是炮兵上尉,他们糊弄不了我。他们既然是军人,我就按军纪来约束他们。”

对戈登的这个回答,李鸿章很满意。听说他是炮兵出身,更感兴趣,问道:“淮军打算成立炮兵,到时候请你帮忙训练,不知是否有趁手的人?”

士迪佛力说:“英国陆军有专门的炮队,若大人需要,很乐意派人教练效力。”

接下来,又筹划救援常熟的计划。李鸿章与士迪佛力约定,戈登尽快整顿常胜军,争取二月中旬能够出兵驰援,戈登没有任何犹豫,立即表示遵命。

李鸿章没想到戈登这样好驾驭,十分高兴。他反而担心戈登会不会太过软弱,管束不了常胜军的骄兵悍将。但没过多久李恒嵩用密信报来好消息,戈登已经把闹事的美国人镇服。据报戈登一到常胜军,就组织了五十人的执法队。美国数十名教官带领几百名炮兵在教练场上骚乱,扬言白齐文受到不公正对待,他们要枪毙中国士兵,炮轰英、法教官。戈登带着执法队赶到,查问带头者是谁,却无人理睬。戈登厉声说,如果不交出带头者,他将从美国教官中抓出一个枪决。美国教官挥拳咆哮,英国佬无权惩办美国人。戈登抓出一个咆哮最凶的,下令执法队立即执行。美国人见动了真的,立即收敛了,结果骚乱很顺利被平息。

李鸿章这下放心了,写信给戈登,让他立即出兵救援常熟。二月初十戈登率常胜军赶到福山,与淮军配合,轮番攻击,常胜军以大炮轰击福山城外太平军营垒,淮军则专打援兵。十八日,城外太平军营垒全数被毁,常胜军筑起炮台,以西洋大小火炮三十余尊猛轰福山城一个多时辰,城墙被轰塌数丈,淮军由此冲进城去。太平军兵败如山倒,淮军和常胜军一直追到常熟城外,沿途毁掉太平军营垒数十座。常熟城内的降军坚守了七十余天,此时见淮军赶到,也从城内杀出,太平军溃不成军,李秀成调遣五六万大军收复常熟的计划完全失败。

炮兵出身的戈登极善用炮,尤其擅长测绘,每次战前总是先精心测算,把炮兵布置到最有利的位置,炮兵威力发挥到极致;而一旦到了决战时刻,他又身先士卒,不带武器,只带一根手杖,拿着大烟斗,嘴里喊着“GO,GO,GO”!亲自率常胜军冲锋。常胜军的战斗力比华尔统领时更强,全军上下已经完全服气新统领,称戈登为“常胜戈登”。

李鸿章专折奏捷的同时,又专片奏请授戈登总兵——

再,英国兵官戈登甫经接带常胜军,经臣以常、昭围急,福山兵单,谕令往助,该兵官即星夜带队驰往,与诸将士和衷筹商,并力攻克。英提督士迪佛力前为臣言,戈登奋勇明白,为驻沪英兵头之冠。臣初未敢信,自会带常胜军来臣营,禀商调度,情词恭顺,亟思四出攻剿,迅扫巢穴。又以常胜军习气太重,欲渐渐约束裁制,其志趣实为可嘉。去冬,士迪佛力与臣定议该国管带官与中国镇、道平行,戈登既为中国带兵,似应循照成案,请旨暂假以中国总兵职任,以便臣等节制调遣,俟其事竣回国,再请撤销。是否有当,伏乞圣鉴训示。谨附片具奏。

对李鸿章而言,真是多喜临门。常熟之围已解,是一喜;朝廷调薛焕回京另有任用,五口通商大臣一职由李鸿章署理,则是二喜;还有一喜,他派赴香港的钱鼎铭等人已经回来,除了代曾国藩为湘军买回西洋炸炮一百余门外,也为淮军买回三十门。

洋炮到岸之日,李鸿章按捺不住激动,亲自到码头验看。他在堆满码头的木箱间穿梭,抚摸着乌蓝的炮管,感慨万千。他对陪同的刘铭传和钱鼎铭说:“这次收复福山,解围常熟,我淮军子弟拼命敢战固然功不可没,但在常胜军参战前却时有挫折,而戈登一到,便扭转局面,不到十天,便击溃五六万忠逆大军,其炮队威力可见一斑。我在想,我淮军能够在上海立住脚,关键是很快更改营制,配备了洋枪,因此战斗力比长毛略胜一筹。不过,与洋人军队比,则仍然差距极大。不要说与洋人军队比,就是与常胜军比,省三你是带兵的,你说,让你二倍于敌,与常胜军打,有没有必胜的把握?”

刘铭传说:“大帅,不要说二倍于敌,三倍于敌也无必胜的把握。关键是常胜军的洋炮太厉害,戈登又极其擅长用炮,炮架到什么地方,炮口调高多少,什么炮用于攻城,什么炮用于野战,哪种炮弹威力如何,讲究实在太多。现在打仗,没有炮兵根本不行!”

李鸿章说:“省三是明白人!这就是我为什么对这批洋炮这么关注的原因。我想赶紧请洋人教练帮着教授操炮之法,等我们淮军的炮队顶用了,咱们与洋人军队的差距也就拉平不少,我也就稍稍能睡着觉了。”

刘铭传说:“大帅,等咱们有钱了,各营还是要配部分洋炮。炮队归炮队,各营没有炮心里没底。”

刘铭传对洋人火器十分感兴趣,最先配备洋枪的就是他的铭字营,如今他又想配备洋炮了。

李鸿章很高兴,说:“我也想多多配炮,但炮兵花费实在巨大,目前实在没有能力多配。”他又问刘铭传,“省三,你说咱们从洋人手里买炮,这个办法可不可持久?”

刘铭传说:“肯定不能老是这样,花的冤枉钱太多。”

李鸿章点头说:“你说得不错,但不只是钱的问题。”

钱鼎铭说:“抚台的意思,如果只从洋人手里买,难免受制于洋人,花钱多是一回事,万一中外失和,洋人断了供应,咱们就干瞪眼没办法了。”

李鸿章说:“调甫说到关键了。现在中外联合对付长毛,彼此合作还算愉快。不过,长毛已经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中国将来的大敌,还是洋人。所以我们必须趁着机会,赶紧跟洋人学,不仅学操炮之术,还要学造炮之法,将来还要购买洋人制器之器,学习以机器造机器,就可以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钱鼎铭说:“我们这次到香港和澳门还有广州,都注意搜罗制器之器,可是根本没有。洋商说,要以器制器,非一两件机器可办。”

李鸿章说:“我现在有个想法,打算派几个洋人回他们国家,帮忙购买制器之器,帮助招募制器之人,建一个像样的机器局。”

钱鼎铭说:“此事老夫子未必能够支持。”

“老夫子”是指两江总督曾国藩,他当初对淮军配备洋枪不以为然。

“你们可不要小看了老夫子,他可不是一般的腐儒,一旦看明白了,他最知持经达变的道理。如今他不但支持配备洋枪洋炮,而且在安庆设了军械所,请人专门研究仿造洋人枪炮。”李鸿章说,“老夫子会支持的。”

一百三十多门炮,运输颇费功夫。李鸿章交代运输的人一定要小心谨慎,不要有磕碰损坏。然后离开码头,打马回营。等路过一家西餐厅,他揽辔下马,说:“调甫、省三,你们两个吃过西餐没有?”

刘铭传说:“没吃过,不过看样子也不会好吃,还是咱们安徽的红油面合胃口。”

李鸿章说:“不能一辈子只吃红油面。脑子里要有点洋思想,肠子里不妨有点洋面包。”

几个人进了餐厅,钱鼎铭久在上海,懂得西餐,点了八成熟的牛排、烤大虾苏夫力等略合中国人口味的菜品。

邻桌是两个日本年轻人,正在叽叽呱呱说得热闹,竟然像洋人一样以傲慢的目光扫了李鸿章他们一眼。这让李鸿章十分不悦,对钱鼎铭说:“调甫,你去找个通日本话的来,听听他们说什么。”

钱鼎铭有个姓丁的老乡开日本杂货店,略懂日语,很快就来了,李鸿章示意他坐下一块吃饭。两个日本年轻人边吃边谈,时喜时忧。等他们吃罢饭走了,老丁说:“这两个人是从日本萨摩藩过来的……”

李鸿章打断他的话问:“萨摩藩是什么意思?”

老丁说:“在日本,藩和咱们行省差不多吧,不过又有点区别,咱们的行省要听朝廷的谕令,可是日本的各藩大都不听他们朝廷的招呼。日本的朝廷好像叫幕府,主政的叫幕府将军。日本也有皇帝,但是个空头皇帝,情形有点像咱们的春秋战国。萨摩藩在日本的最西端,离咱们上海最近。来咱们上海的,多是萨摩藩的人,我店里的日本货也多是他们倒腾过来的。他们的藩主好像与日本朝廷关系不大好,是个很洋气的人,派年轻人四处考察,又是建洋炮局,又是建造船厂,又是机器采煤,听说还要派一批十几岁的孩子到西洋去留学——就是到洋人国家去,跟着洋人的孩子一起读书。”

李鸿章听说过日本也“师夷”,但没想到竟然派孩子到洋人国家去读书,他感叹说:“日本人志向不小。”

老丁说:“正是。刚才这两个年轻人一直在议论中国。他们从广州一路北上,厦门、福州、宁波、杭州五口都考察过了。他们俩的意思,日本必须赶紧向洋人国家学习,不能落到中国这步田地。”

“那在他们眼里,中国是什么田地?”

李鸿章今天便衣出行,钱鼎铭并未向老丁透露实情,因此老丁颇无顾忌,对李鸿章说:“这两个小日本的意思,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却被洋人国家一两万人打得满地找牙,如今的通商口岸,名为中国领土,实为洋人做主,中国人反而要仰洋人鼻息。他们的意思,日本绝对不能混成中国这种局面。”

钱鼎铭说:“老丁,你别把他们的话当真,蕞尔小国,还没资格笑话中国。”

老丁说:“不要小看日本,其志不小!这俩日本人说,中国实在无所可学,应当到欧罗巴去,向英法等国学习。等他们军队强大了,也要像洋人国家一样,到周边去开拓殖民地。”

李鸿章十分惊讶,问:“老丁,日本人要到周边开拓殖民地,是指哪些地方?”

老丁说:“我听日本人说,他们北面距离咱们满洲最近,西南面则离咱们的属国朝鲜最近,再就是山东、上海,再往南就是台湾,全是中国的地方。”

刘铭传说:“贼娘的真是赖蛤蟆想吞天,他小小的日本,还要打中国的主意,真是笑话。”

老丁说:“日本人不是当笑话讲,他们好多年轻人都是这么想。他们甚至说,生在亚洲,与中国这样的虚弱国家为伍,觉得可耻。他们要学习欧罗巴,成为英吉利、法兰西那样的国家。”

李鸿章完全没有胃口了,八成熟的牛排,在他吃来也有股腥味。

当天晚上,李鸿章给曾国藩写信,报告近日军务之外,又谈军备军制以及对日本的担忧,“外国兵丁口粮贵而人数少,至多以一万人为率,即可当大敌。中国用兵多至数倍而经年终岁,不收功效者,实由于枪炮不如人之故。若火器能与西洋相埒,则平中国有余,敌外敌亦有把握。日本从前不知炮法,近其国君臣,卑于下人,求得英法秘法,枪炮轮船,渐能效用,遂与英法相为雄长。现与英人构衅,英人临之以兵,日本君臣欲与开仗,英人遂一再缓期,此讲求洋器收实效之明证明也。日本国虽小,但其志颇雄,若觊觎中土,则后患无穷。惟望贼氛速平,讲求洋器,中国但有开花炮、轮船两样,西人即可敛手,中国长可自立。仍祈师门一倡率之。待苏常收复,立足稳固,学生拟购西洋制器之器,建一大机器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