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叶子在工作的时候,他唯一的不忘去农工阶级,他觉得革命是为了这样,革命是应当这样。他是担任的连党代表的责任,他的任务是站在党的立场上谋士兵的利益。他顾虑到士兵生活的改善,精神的安慰,使士兵知道自己的阶级,而与工农一致,使士兵知道自己的责任。这样,士兵很信任他,服从他,认他是他们忠实的朋友,慈爱的保姆。他并没有官长的风调,他与士兵是兄弟,是爱,是笑。士兵的病,他看护他们。士兵的早起晩睡,他照顾他们。士兵的痛苦,他为他们流着眼泪。他将他在军队中所受的苦痛,都不给他的兄弟受到。他常说道:
“兄弟们!我们忍耐,我们准备牺牲,我们要以鲜血去创立我们的世界,我们是被压迫者,我们与工农群众是一个阶级,我们要互相的亲爱,我们总有我们光明的时候。……”
士兵们都含着眼泪留恋着他的讲话。
叶子常这样的想:“革命不是一天可以成功的,我们要从下层做起,一点一滴的血,才能流成伟大的革命巨潮呀!”
官长们对于士兵,都只承认他们是雇佣的奴隶,是自己的保护者,他们不知道士兵的苦痛,更不知道士兵的利益,他们看见叶子这样的去爱护士兵,便生了嫉妒的心情,官长们时常联合起来攻击叶子。
近来,连长因为嫖赌亏债很多,二月份的饷不够发了,但假使不发,叶子一定要站在士兵的地位帮助士兵讲话,所以连长异常的烦闷与懊恼。
一天的早晨,连长忽然在房内叫了起来,说他失去了一枝盒子炮,并且说:
“我房内只有一个党代表,没有第二个人,盒子炮是谁拿的?”
叶子明明知道这是连长做好了的圈套,他是将盒子炮卖掉凑银元来发饷的,却说盒子炮失去了。
“这反革命的东西!”
叶子恼怒着说!
终于人们都不相信连长会失去一枝盒子炮,大家都有点知道他近来的窘况,一定是卖掉了。所以大家并不注意连长的惊慌。只有一个排长,他很讨厌叶子,他想借此机会攻击叶子,但因为连长自己红了面孔,不敢再去噜苏,这种幻想也就打断了。
但是,经过这个事件发生以后,官长们和叶子的感情破裂痕迹更深刻一层,在三月二十事变的时候,官长们便证明他是过激份子,被囚禁了三天。在狱中,叶子流着眼泪说道:
“我们的革命到那儿去了?我们的主义到那儿去了?我们的革命又是为了什么?难道社会制度不更变,我打倒你,你打倒我,这就是革命吗?哦!哦!我们的革命已经到了刑场上!”
叶子又想道:
“东征与回师省城而牺牲而流血的兄弟与同学,他们是为谁牺牲的?他们的血是为谁而流的?为了革命还是为了个人?……”
在狱中,士兵们常买吃的东西送给叶子,在窗外对叶子流着眼泪,甚且他们要为叶子而有不稳定的行动了!
出狱后,叶子在政训部服务了三个月。而他连上的那些兄弟,仍然常有信来,写着不整齐的字句,说着悲哀的调子。在休假的那天,好多兄弟们来看叶子,他们见了叶子便非常喜欢,有几个比较年稚一点的孩子,眼睛还滢润着眼泪。叶子更同情于这班农村的破产,工厂的失业而来当兵的兄弟,他也常在休假日跑到连上去,与士兵们谈着故事,予以他们的安慰,唱着他所教给他们的国际歌,他们游戏,拥抱,他们是立在一个阶级上的兄弟,亲爱的兄弟,我们找不出他们中间的界线来。
七月间,叶子随军北伐,他被调到前方E军政治部工作去。
七月间,岭南的天气是异常的炎热,叶子随着到前方去工作的人员,冲过了暑气坐着火车到S关,到S关以后,他们便改用了步行,他们过了很多的溪流,他们过了很多的山岭,他们一天要走九十里的路程,下雨的时候仍然不停止前进。叶子有一匹马,但他不大会骑,而且矗立的山路也不大好骑,所以他完全仍是步行,……。
经过了七天的行程,他们到H省的HA县,战线就在HA县的前面,相距六十里。他们在HA县便开始他们的工作,叶子在群众之中活动起来,组织工会,农会,……,他决心领导着第四阶级的人们向着新的社会走去。他们开了一个群众大会,到会的群众有三万多人,这里的成份十分之七是农民,十分之一是工人,还有十分之二是妇女,学生,商人……。
前方的军事已进展了,他们的政治部便沿途工作随着军队的进展而进展。在这里,叶子时常到农民的家中去,询问他们的生活,苦痛,和农民很亲爱的谈起话来。从前方受伤回来的士兵,叶子常去慰问他们,抚摸他们的伤处,鼓励他们,告诉他们这是为着解放而流的血,这是为着群众而流的血……!士兵一个个都感谢与爱着他。
前方很顺利的占领了省城,叶子们便乘了小船沿着江流向省城行去。
夏日的晚夕,太阳隐在青山,余辉映在江里,江水呀!清澄可爱。天空是异常的沉静,大地是那样的幽默,绿色的田禾在阳光余辉之中沐浴……。叶子立在船头,他与大自然相融洽:“呀!我飘流到H省了!我飘流到湘江的流域了!哦哦!”
叶子不禁哼着有节拍的歌调。
夜间,轮船抵到了H省的省城,他们便上岸在一个学校住下。
第二天,他们便开始工作,叶子与社会上各社团去接洽,调査,他们准备开一个盛大的军民联欢大会。标话,画报,传单,早已布满在街道上与墙壁间了。
H省的省城完全在浓郁的革命空气的包围中。
第三天,他们便开了一个军民联欢大会。
这个大会,到了有七万人,他们都是农民和工人,商人,学生,妇女,那是很少的了。群众的情绪是那样的热烈,群众对于北伐胜利后生活的保障是抱了那样诚恳的希望,他们承认北伐的胜利就是他们的胜利,但这种胜利要是离开了他们便是军阀的战争……!
欢呼声震动了全城,红色的旗帜飘扬于天际!胜利!胜利!我们庆祝这次的革命在我们工农的手里,所以他们的口号唤道:“反工农利益的是反革命派!”
晚间,是游艺大会,叶子所编的《到民间去》,《变了的军阀》,又在这H省的省城演了起来。
游艺大会中,叶子饰了《到民间去》的一个女角,叶子并不漂亮,但他饰女子却是很像。全场中有些来参加跳舞的女子,她们见了叶子,都惊讶,奇异,说:“像,真像,像一个女子。”
有两个女郎,她们很活泼,天真,而且浪漫,她们在叶子的面孔上擦粉,与叶子握手,两年来没有和异性接触与谈话的叶子,两年来在外过着残酷非人生活的叶子,两年来拖了他受现代社会所摧残毁了的残骸在外奔走挣扎的叶子,现在,他忽然得着异性的抚爱,他的心灵跳跃起来,欣欢的翅儿从他胸间展开,他好像久渴者得了一点冷水一样。
他们演剧,她们跳舞,他和她们好像是久已相识的人儿一样,他们在后台谈了起来。
“请问贵姓?”一个小而调皮的女孩子问着叶子。
“我叫叶子,”叶子回答,“你呢?”
“我叫李云。”
“她呢?”叶子指着旁边的一个美丽的姑娘。
“她是甘霖。”
“你们政治部在什么地方?”甘霖问。
“在长郡中学。”
“明天星期,我们到你们政治部来。”李云说。
“好的,很欢迎你们来。”叶子回答,一会儿又说道,“这里有什么名胜地呢?我们明天游名胜地去。”
“好的,”甘霖跳跃着,转动了她那醉人的眼睛,“游岳麓山,游岳麓山!”
“好呀……哦……革命成功万岁!打倒新军阀!反对军阀战争……!”
台下群众欢呼起来,他们演的剧受了群众的欢迎了!
叶子到前台演剧去。
夜间十二时,戏演完了,叶子临去时,那两个女子还说道:
“游岳麓山,明天,一定!”
第二天的清晨,叶子和秘书长O君正在谈着**的苦闷,昨天的那两个女青年来了。
“我们来到早吗?”一进门,甘女士便天真的说了起来。
“不,我很希望你们来早。”
“因为天气热,早一点到岳麓山上避暑去。”李女士说着便在叶子靠床的椅上坐了下来。
“你们游岳麓山去吗?”秘书长睁大了眼睛。
“是的,游岳麓山去,你也去吗?”叶子回答。
“去,我是要去,可是……我有事。”
“这位贵姓?”李女士问。
“O君,秘书长。”叶子回答,转面对着甘李二女士说道,“这是甘霖女士,这是李云女士。”
“O君也去吗?”李女士问。
“在暑天的天气,和年轻的女郎到山上避暑去,这种幸福谁愿放弃?只是我辈俗人,事多,不克如愿以偿,只有想叹而已。”惯于滑稽的O君,大大的发起议论来。引起了两女士笑得两张小红嘴合不拢来。
“太阳上来了,我们走吧。”甘女士吐出她那流利的国音。
于是他们站了起来,叶子提着他的照相机,与O君别离而去了。
他们三人坐了人力车,转了几个街巷,便到了湘江,岳麓山是在江的那边,要渡了这江才能到岳麓山去。
因为天气的炎热,他们下车后买了一些水果到一只小船上去。金色的阳光照在江上,碧色的波流送着这三个快乐的人儿渡过这潇湘之水。微风,轻和的吹扬,吹动了她俩的衣裙,吹乱了她俩额角的丝发。她俩,含着了沉醉的欢笑,她俩的秋波不时地射在叶子身上,她俩唱着《春之归来》的歌曲,她俩使叶子忘却了人间的悲哀,忘却了他是资本主义社会中剥削剩余的骸骨。他对她俩也是含情默默,他的生命跳跃在她俩之唇边。
她俩都有使叶子沉醉的地方,甘女士幽默的美,李女士的活泼与调皮……她俩都使叶子沉醉。叶子坐在船头,他在注视甘女士水滢滢好似在碧空闪晶的眼睛,他在注视甘女士一张小樱桃的红嘴,他在注视甘女士肥满的肉体上的曲线……唉!假使在甘女士身上一吻呀!那有如幸祸之再生……!李女士对于叶子是那样的体贴!她撑了一柄日本女人惯用的纸伞,她的纸伞蔽在叶子身边,她露在袖外的肉臂触着叶子的手,而且她是娇小,自然,叶子几乎拥抱了她而叫她一声“妹妹”。
他们离开了船儿向山上走,山上叠石垒垒,他们的汗珠儿下流。
“你的衣服湿了,脱下来给我。”李女士在叶子背上衬衣的外面摸了一摸,她说话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
叶子脱下了衣服,李女士拿在手里,他情不自禁地说了一声:
“对不起我爱的……”
他的面孔红了起来,她的,她的也在白嫩的面庞上现了一朵红云。叶子很后悔,他俯着面孔只有前走,不敢回头。
“天气热,你身体不好,走慢一点。”李女士并不恼他,她知道他心中正在自愧,于是她便找出这样的一句给他的安慰。叶子知道李女士很能原谅他,但他总是在那里幻想,好像他杀了一个人一样。甘女士有点不大爽然,她一言不发地走在后头。
他们到了岳麓山上,他给她们在深林里照了两张照片,因为她们立着照相的地方是在一块高石上,她们由他扶了上去,由他扶了下来,叶子第一次握着他所爱的女性的手,他全体的灵魂都在颤抖!他们到了山顶,在山顶一个什么庙的,他们坐在一张桌上,吃着他们带来的水果,谈着他们所要谈的话,在山顶上望着这潇湘,在山顶望着隔江的省城……!
在谈话的时候,她们知道了叶子从前在文学报上登载过作品的,她们忽然记忆起来,记忆了一个青年因为现代社会的摧残而去自杀的一回事的,这篇文字曾使她们流过眼泪!她们更深进一层中认识了他,她们要他告诉她们这几年来的近况。叶子说他的家庭,说了他在S埠的苦悲,说了他在C省军官学校的奴隶生活,说了他在三月二十事变的入狱,说了他……以及最近的奋斗,他的话使她们幽默,同情,眼间含着眼泪。
他们在山上吃了午餐,他们谈到了文学,谈到了政治,谈到了要摧毁这个社会的意志……。他们欢乐,他们悲苦,他们相爱着。
他们又游了几个庙宇,游了蔡公的坟墓,游了爱晚亭。她们告诉他爱晚亭的秋景,他们预约着秋天再来游爱晚亭。
夕阳已经西下,留在人间的余辉表示离别的伤情,也好像在不忍使这位久已飘流没有归宿的青年今晚在爱河的沉醉。他们又照了几张影片,他们终于走下山来。他们又在夕阳余辉里**漾了一只小舟,渡过这湘江之水。李女士将叶子的西装披在他的身上,叶子感激着几乎流出真挚的眼泪。在船上,叶子对于这晚景不觉有点感伤,过去的地狱景幕又在他的脑中映闪,他觉着这正是要奋斗的时候,他决心要救出地狱中的现代人类。
他们上了岸,他们又到政治部去了一次。
他们到了政治部,O君正倒在椅上沉想,他见他们回来,显然有点摇曳的现象,说道:
“你们翩翩的偕行,可是我坐在这里闷死了!”
“谁要你不去?”李女士说。
她们在政治部坐了片刻,时间不早了,叶子请O君和她俩明天看影戏,她俩便离政治部归去。临去,李女士对叶子说道:
“你的身体很瘦,应当早睡,今天和你谈了往事,使你伤心,你不应当消极,我们还是奋斗呀!”
叶子望了她俩去了的背影,在灰黄色的电灯光下隐没,而李女士的言语,深深地浸压在他的心头,O君和他不住的取笑。
第二天的晚间,叶子和O君到她俩校中去,在电光烁烁的街道上,他们四人到青年会的影戏场去。因为时间还早,而且他们没有吃饭餐,便在天台上用他们的晩餐。用晚餐的时候,李女士又露出她那调皮的风姿,谈吐起来。甘女士却始终是保持了她的幽默,在眉目间流露女性沉静的深情。叶子很爱甘女士,但李女士对他很接近,风态使他沉醉,所以他爱李女士了。李女士把她的家庭,婚姻问题都搬了出来,她说她家里是一个小资产阶级,她的父亲将她嫁给一个军阀的儿子,快出嫁了,她不愿意,她……这样的话,引起了O君和叶子的同情,都说要设法援助她。
台下的影戏已经开幕,他们都走到台下去。叶子和O君坐在两边,中间坐了两个女性,李女士的肉体和叶子接近,叶子的灵魂在沐浴着李女士肉体的脂粉香里。影戏是《花好月圆》,剧中的情节非常哀艳动人,叶子流出了眼泪,左手不觉握住了李女士的手臂。……
影戏完了,他们又在街上跑了一阵,李女士的调皮,时常引起O君的注意,滑稽的O君,他也在向李女士进攻,要突破叶子和李女士的联合战线了。只是幽默的甘女士,她一个人怅惘着,也不大讲话。
十二点钟时,叶子和O君才将她俩送回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