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救驾
杀一人以存天下,非杀人以利天下也;杀己以存天下,是杀己以利天下。
——《墨子·大取》
连弩在手,霍去病终于扬眉吐气,片刻工夫便又消灭了三名弩手。余下的刺客不得不撤出长廊,朝閤门方向仓皇退却。
霍去病率领杀红了眼的部下紧追不舍。
一路上,他们又消灭了两个。
剩下的四名弩手最后躲进了一座假山,凭借有利地形继续负隅顽抗。好几个冲得比较靠前的军士瞬间又被射倒在地。
为了减少不必要的伤亡,霍去病只好命部下暂缓进攻。
就在这时,假山北面忽然传出一阵密集的连弩击发声,似乎这支残部与别人交上手了。霍去病有些诧异,转念一想便猜出来了。片刻后,连弩击发声渐渐稀疏,并终归于沉寂,然后便见一队卫尉寺的禁军大步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正是青芒。
他手上提着连弩,肩上斜挎着箭匣带,样子跟霍去病如出一辙。
霍去病迎上去,大声道:“都快被刺客杀到皇上跟前了,你们卫尉寺的人干吗吃的?”
青芒撇了撇嘴:“我们也折了好多弟兄,你就别埋怨了,谁能料到刺客如此猖獗?”旋即看见他身上的血迹,关切道:“挂彩了?”
“小事一桩。”霍去病丝毫不以为意。
此时夜色渐深,风也大了起来,远处的钟楼已然变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巨大火炬,翻腾的烈焰映红了半个夜空。
青芒遥望了钟楼一眼,道:“看来还有人在折腾,我去收拾。”说完抬腿要走,霍去病却伸手一拦:“我去吧。”
“你受伤了,流着血呢……”
“所以要血债血还。”霍去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才杀了这么几个,老子不解气。再说了,不抓个活口,怎么知道谁干的?”说着跨前一步,把青芒身上的箭匣带一把抢下来,挎在自己身上,然后立马转身朝钟楼走去,脚步却有些微跛。
青芒无奈一笑。
“这儿就交给你了。”霍去病边走边扔过来一句,“四处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可别便宜了这帮狗娘养的!”
“你自己小心点儿。”青芒冲着他的背影道,“都已经挂彩了,要是再把自己赔进去,那可就亏大了。”
“你就咒我吧,狗嘴吐不出象牙!”霍去病头也不回地骂着,快步走远了。
青芒笑了笑,旋即恢复凝重之色,对身旁的侯金道:“叫弟兄们仔细搜索,说不定这帮浑蛋还没死绝,一个都别给我放过!若有发现,尽量抓活的。”
“诺。”侯金领命而去。
刺鼻的血腥味随着夜风阵阵飘来,青芒环顾四周,心中一片悲凉。
到底是什么人策划了这场可怕的刺杀行动?会是刘陵吗?
这些刺客手上为何会有杀伤力如此巨大的武器?倘若刘陵便是背后主谋,那她又是从哪儿得到这种连弩的?
正思忖着,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灌木丛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青芒立刻走上前去,俯身一看,只见里面躺着三具尸体,外面的衣袍都被扒了,只剩下单薄的中衣。
青芒眉头紧锁,又靠近了一些,蓦然发现这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面白无须。
宦官?
糟了!
青芒猛然意识到什么,不由浑身一震,立刻朝着正堂飞奔而去。
“美女姐姐,你是上天派来救我的仙女吗?”
夷安公主浑然忘记了适才的危险,心醉神迷地看着眼前的郦诺。
郦诺嫣然一笑:“公主受惊了,待民女制服那些毛贼再来回话。”说着便跃出长廊,跟雷刚打了起来。
而方才被郦诺打倒的那六七个人,早就爬起来溜得无影无踪了。
雷刚满脸窘迫,一边抵挡着郦诺的进攻,一边后退,低声道:“旗主,此人是公主,绑了她咱们就有胜算了。”
“你还有脸说!”郦诺愤然,又是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雷刚捂着胸口退了几步,嘟囔道:“你还真打呀!”
“我不真打你就不长记性!”郦诺也压低嗓门道,“我明明让你不要轻举妄动,你为何不听号令?”
“可……机会难得,我不甘心啊!”
“你糊涂!”郦诺依旧双拳如风,频频往他身上招呼,“如此铤而走险,稍有不慎就会把自己和弟兄们全都害死!还有我和汲内史他们一大家子,也全得被你连累!”
雷刚自知理亏,不敢再还嘴,转眼又中了郦诺几拳。
“那……现在咋办?”
“你带上你那几个难兄难弟,赶紧走,今晚就离开长安。”
“那你呢?”
“我……”郦诺微一迟疑,“我还得想办法拿到天机图,暂时还不能走。”
“那……属下该去哪儿?”
“去九嶷山。我怀疑,樊左使若还在世的话,很可能就藏在那儿。你先去探一探,等我这边的事办完,便去与你会合。”
这时,夷安公主已经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另一头,刘陵和侍女们见危险解除,也慢慢朝这边靠近。郦诺见状,给了雷刚一个眼色,然后飞起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雷刚装模作样地哀嚎了一声,旋即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哪里逃!”郦诺作势欲追,夷安公主忙道:“美女姐姐,穷寇勿追。”郦诺这才作罢,轻盈地跳过栏杆,走上来朝她行了一礼:“民女仇芷若,见过公主殿下。”
“仇芷若……这名字真好听!”夷安公主热切地牵过郦诺的手,颇有一见如故之感。
刘陵和侍女们余悸未消地走了过来。“公主,你没事吧?”刘陵说着,瞥了瞥郦诺,目光中颇有几分警觉。
“你们这群胆小鬼,一个个碰见危险便脚底抹油,太不仗义了!”夷安公主瞪了她们一眼,“要不是这位美女姐姐出手相助,我今天怕就死在这了!若果真如此,你们一个个也都得掉脑袋!”
刘陵和侍女们面面相觑,大为尴尬。
“哎呀,好了好了,别生气了。”刘陵赔笑道,“我们不也是吓坏了,一时乱了方寸吗?早跟你说别乱走,会有危险,你偏不听……”
“算了,不跟你说了。”夷安公主冷冷打断她,拉起郦诺的手,转身就走,“芷若咱们走,别理她们。我带你去见父皇,今儿一定要让父皇好好赏你。”
郦诺一怔,被动走了几步,忙道:“公主殿下,民女只是路见不平而已,实在不敢邀功请赏……”
“不行,这事你得听我的。”夷安公主紧紧拉着她,脚步不停,“我不但要让父皇赏你,我还要拜你为师,跟你练武学艺呢!”
“啊?!”郦诺大为惊诧,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芒从西边侧门一头闯进正堂的时候,里面依旧是一派热闹欢腾的景象。
他迅速拿眼一扫,发现正堂两侧除了宾客、乐工之外,至少还站着七八十名宦官宫女,其中宦官不下四十人。由于宴会气氛达到**,本来规规矩矩侍立一旁的宦官宫女们,此时都争先恐后地凑到前面去看表演,一时间人头攒动,越发增加了辨认刺客的难度。
青芒异常焦灼,在人墙背后走来走去,凌厉的目光从熙熙攘攘的背影上一一扫过。
忽然,一个中等个头的宦官吸引了他的目光。
宦官后背的衣袍上,赫然有一个小指粗的洞——这是弩箭洞穿过的痕迹,旁边还有一些暗红的血迹。
找到了!
这显然是三名伪装刺客的其中一个。
就在这时,刺客挪动了一下身体,接着右手猛然抬起,宽大的袖子顺着手臂滑落,手上正是一把锃亮的连弩。而他站立的这个位置,恰好可以通过人墙的缺口直接将连弩对准皇帝。
说时迟那时快,青芒拔刀出鞘,一跃而上,在刺客扣下悬刀的当口,将长刀刺入了他的后心。
弩箭飞出,“噗”的一声射在了一根粗大的殿柱上。
刺客颓然倒地,周围的宦官宫女们发出了一片尖叫。
然而,此刻堂上的气氛太热烈了,鼓乐齐鸣的声浪也太高了,如此变故居然只引起了小范围的**而已,绝大多数人仍然关注着大堂中央的表演。
青芒的目光在一片乌压压的人群中焦急地搜索着。终于,在他对面,也就是大堂东侧人群中的另一个“宦官”,蓦然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衣袍的前胸,同样有一个小指粗的洞。
此人正拨开拥挤的人群,一点点地朝皇帝的方向靠近。
青芒一个箭步冲到了大堂中央。
这时,正在进行吐火表演的大汉刚从嘴里吐出一条长达一丈的火舌。青芒毫不畏惧地从火焰中穿过,手中连弩一抬,弩箭尖啸着没入了第二名刺客的胸口。
这下子,正堂上的所有人、连同天子刘彻在内,全都看见了青芒,也都亲眼见证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死了一名“宦官”。
所有人愣了短短一瞬之后,旋即炸开了锅。
十几名御前侍卫迅速挡在了刘彻跟前。另有两拨禁军从大堂两侧杀向了青芒,但是骚乱的人群迟滞了他们的脚步。
此时的青芒根本无暇顾及自身,依然用焦灼的目光在搜索着第三名刺客。
可是,眼前的一切都太乱了——慌乱奔跑的人群,嘈杂鼎沸的声浪,全然掩盖了刺客存在的任何蛛丝马迹。
正当青芒几近绝望的瞬间,他看见吕安身边站着一名宦官,手上提着一摞食盒。而吕安手上则拿着一枚银针。显然在骚乱发生之前,吕安正在对食盒里的东西试毒。
青芒当然不知道,这个“宦官”正是屠三刀,但这并不妨碍他认出这名刺客——因为骚乱一起,吕安便惊住了,目光自然向青芒这边投来,但他身边的这名“宦官”,目光却死死地盯在了皇帝身上,完全无视身边的骚乱。
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仅此一点,青芒便足以判断出此人便是第三名刺客!
果不其然,青芒刚刚得出这一结论,屠三刀便甩掉了手里的食盒,亮出了藏在食盒下的连弩,同时一把将吕安推倒在地,朝着皇帝冲了过去。
屠三刀本来便站在皇帝左侧只有三丈来远的地方,而那十几名御前侍卫则背对着他,眼睛都盯着青芒,根本看不见他的举动。所以他这一冲,几乎一眨眼就可以到皇帝跟前!而更要命的是,这些御前侍卫挡住了青芒的视线和射击角度,令他手中的连弩在这一刹那毫无用武之地。
此刻,正堂两侧的禁军也已拨开人群,一同挥刀扑向了青芒。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青芒双足运力,在一旁的殿柱上一蹬,整个人便腾空而起,然后越过那十几名侍卫的头顶,朝屠三刀扑了过去。
屠三刀立刻把连弩转向青芒,射出了弩箭。
弩箭射入了青芒的胸膛。
不过就是这一耽搁,让屠三刀彻底失去了狙杀刘彻的机会。
在他的弩箭射中青芒的同时,青芒手中的连弩也击发了——屠三刀看见一支弩箭朝着自己迎面飞来,而这便是他在世上看见的最后一个画面。
弩箭正中其眉心。
屠三刀双目圆睁,颓然扑倒在距刘彻不足三尺的地方。
青芒捂着胸口落在刘彻跟前,身体摇晃了一下,勉强一笑道:“陛下,微臣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一句话没说完,青芒便眼前一黑,瘫软了下去。
刘彻一把扶住了他,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侍卫大吼:“快传太医——”
张次公偷偷干掉钟楼守卫,并一把火点燃钟楼之后,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拉着卢掾史一起躲在不远处的一座库房的房顶上,眺望着正堂的情形。
他满心希望下面那些惊慌奔走的军士或宦官能够喊出一句“皇上驾崩”的消息,然而等了许久,终于还是没有。
看样子,屠三刀很可能失手了。
张次公有些懊丧,看了看一旁的卢掾史,忽然道:“卢兄,能冒昧问你个事儿吗?”
卢掾史一怔:“将军请讲。”
“你为何……愿意替淮南王卖命?”
“淮南王对我有恩。”
“哦?就这么简单?”
卢掾史迟疑了一下,才苦笑道:“我一家老小都是淮南王……在照顾着呢。”
难怪!张次公在心里冷笑,若非全家老小被扣为人质,你又岂肯为刘安卖命?
“屠三刀他们的情形,大致跟你也差不多吧?”张次公又问。
卢掾史摇了摇头:“别人的事,我就不太清楚了。”顿了顿,又道:“张将军,你还是有机会逃的,赶紧走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张次公干笑一声:“我怎么能撇下你独自逃生呢?要走咱也得一块走。”
“多谢将军好意。”卢掾史凄然一笑,“我若是走了,一家老小如何活?”
张次公一想也对,便不吱声了。
就在这时,一阵呼喝声传来,霍去病带着一队军士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张次公用连弩的望山对准了火光映照下的霍去病,不过射程太远,够不着。“卢兄,咱们今天就算干不掉刘彻,至少也得干掉霍去病。”
卢掾史叹了口气:“将军,霍骠姚是好人,咱们……还是罢手吧,就算给后辈积点阴德。”
张次公顿时不悦:“别忘了咱们今天是干吗来的,你今天杀的人可不比我少,还谈什么屁的阴德?走!”
卢掾史无奈,只好跟着张次公猫腰离开了房顶。
正堂边上的一间厢房里,青芒静静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几名太医正在忙碌地处理他身上的伤口。
此刻,整个正堂已是一片狼藉,绝大多数宾客都已退场,只剩下宦官宫女和内史府的仆佣在收拾打扫。
刘彻坐在榻上,手上拿着一把连弩,翻来覆去地看着,眼中写满了惊讶和困惑。公孙弘、汲黯、李蔡、张汤、苏建、吕安束手站在一旁,脸上都是余悸未消的表情。
一场欢腾喜庆的生日宴最后竟然以这种方式收场,刘彻的震惊与愤怒可想而知。
尽管他早就知道外面发生了厮杀,可还是万万没料到,那么多禁军和侍卫竟然还是没能挡住刺客,以至于让刺客杀到了自己的眼皮底下!
倘若不是秦穆在危急时刻舍身救主,自己恐怕就龙驭宾天了。
“有谁见过这东西?”刘彻晃了晃手上的连弩,看向众臣。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没人吭声。
“好嘛!”刘彻摇头苦笑,“这东西险些把朕杀了,可你们这几位当朝重臣,居然没一个认得。”
“陛下,”汲黯打破了沉默,“秦尉丞既能熟练操控此物,臣料想他一定认得,待会儿他若能醒转,陛下自可垂询于他。”
刘彻没再说什么,把连弩往旁边一扔,对着汲黯怪笑了一下:“汲卿,朕本想与尔等君臣同乐,欢欢喜喜为你祝寿,没想到这不是生辰宴,而是鸿门宴哪!”
汲黯一惊,慌忙跪地俯首:“臣未能尽到安防之责,置陛下于险境之中,惊扰圣躬,几酿大祸,实在罪无可恕,臣愿受责罚。”
公孙弘与张汤对视了一眼,颇有些幸灾乐祸。
刘彻盯着汲黯看了片刻,才淡淡道:“罢了,这也不能全怪你,谁能想到刺客会如此猖獗?平身吧。”
“谢陛下。”汲黯起身。
公孙弘见状,心里不由阵阵泛酸:陛下啊陛下,你跟你师傅感情深,这大伙都清楚,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一点责罚都没有,这未免也太儿戏了吧?
当然,不管再怎么泛酸,公孙弘也只能腹诽而已,面上自然不敢流露丝毫。
就在这时,李广从东侧门匆匆步入,径直来到刘彻跟前,禀道:“启禀陛下,刺客的身份查清了。”
“这么快?”刘彻大感意外,“快说,是何身份?”
李广沉声道:“是墨者。”
在场众人都是一惊。
“哈哈!”刘彻大声冷笑,“又是墨者!去年杀那么多官员还不够,现在终于杀到朕头上来了!”
汲黯眉头紧锁,对李广道:“郎中令,你说刺客是墨者,有何证据?”
“证据当然有。”李广不假思索,回头喊道:“来人,把证据呈上来。”
话音一落,便有两名军士抬着屠三刀的尸体走了进来。他的内外上衣均被扒开,露出**的上身。正当刘彻和众人皆感诧异,不明白李广此举何意时,尸体已被抬了上来。
众人定睛一看,刺客的胸膛上赫然用血红的丹砂纹了四个字:墨家无罪。
刘彻不由一震。
汲黯和在场众人也都有些骇异。
“把尸体翻过来。”李广对军士道。
军士依言把尸体翻了个身,却见刺客背上也纹了四个红字:墨者永生。
“墨家无罪,墨者永生……”刘彻念叨着这八个字,冷然一笑:“这是墨家给朕下的战书吗?”
公孙弘若有所思,忽然给了张汤一个眼色。
张汤心领神会,趋前一步道:“启禀陛下,墨家刺客出现在汲内史的府邸,以臣看来,绝非偶然。”
汲黯无声苦笑,这家伙分明要借题发挥了。
“张卿此言何意?”刘彻斜着眼问。
“此前张次公便怀疑仇景、仇芷若叔侄是墨者,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其后这叔侄俩和一干所谓的工匠便搬进了内史府;而今日,汲内史的府中果然出现了墨家刺客!臣不禁想请教汲内史,这一切难道是毫无关联的巧合吗?”
刘彻不语,把目光抛向了汲黯。
汲黯淡淡一笑:“墨家刺客潜入敝府,的确是汲某失职,这一点汲某不敢否认,但事情尚未调查,张廷尉凭什么一口咬定这些刺客便与仇氏叔侄有关?”
“因为这一切都太巧了,巧得令人不得不怀疑。”
“这伙刺客究竟如何潜入敝府,汲某一定会调查清楚。但在此之前,请张廷尉不要妄加揣测,血口喷人!”
“汲内史,”公孙弘发话了,“案子自然是要调查,不过却不该由你来查。案子发生在你府上,难道你不该避嫌吗?”
汲黯冷笑:“听丞相的意思,这案子只能是交给张廷尉喽?”
“侦缉大案要案,向来便是廷尉寺的职责,此案交给张廷尉又有何不妥?”公孙弘寸步不让。
“行了,都不必争了。”刘彻冷冷打断他们,把目光转向李蔡,“李大夫。”
“臣在。”李蔡赶紧出列。
“这案子就交给你们御史府吧。”
“臣遵旨。”
“陛下,”张汤又道,“案子交给御史府,臣无异议。不过,臣认为仇景、仇芷若二人存在重大嫌疑,应立即拘捕,交由御史府严加审讯,以防其畏罪潜逃。”
“迟了。”汲黯冷冷一笑,“仇景在工程竣工后便走了。”
“走了?”张汤一怔,“那仇芷若还在吧?仇景跑了就抓她!”
“谁说要抓仇芷若?”
夷安公主的声音蓦然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夷安公主紧紧牵着一个民女的手,从东边侧门大步走了进来。
在场的人中除了天子刘彻,所有人都认出来了,这个跟夷安公主并肩携手的女子,正是仇芷若!
可让众人诧异的是——公主为何会与这个仇芷若如此亲热?
在钟楼熊熊火光的映照下,一把连弩的望山再次瞄准了霍去病。
这一次,霍去病毫无疑问落入了这把连弩的射程之内。
不过此刻手握连弩的人并不是张次公,而是卢掾史。
他躲在一处灌木丛中,握弩的手在轻微地颤抖着。他想起了半年前,有一天出门办急事,因马骑得太快,冲撞了丞相公孙弘的车队。公孙弘认出他是内史府的人,故意要整他,便纵容手下把他摁在地上暴打。后来霍去病偶然路过,便跟公孙弘据理力争,救下了他。
面对这样一个救命恩人,他岂能下得了手?!
卢掾史满心纠结,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霍去病已经不见了。
突然,脑后被什么硬物顶住了,霍去病的声音冷冷响起:“卢掾史,真没想到会是你。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让公孙弘把你活活打死!”
卢掾史苦笑着站起身来。
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反而感到了一种解脱。
“是啊,霍骠姚,不瞒你说,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说,幕后主谋是谁?”霍去病把连弩顶在他的后脑勺上,同时一把夺过他的连弩,扔在了地上。
“是我。”
“撒谎!”霍去病冷笑,“就凭你,也敢刺杀皇上?”
“信不信由你,杀了我吧。”
“杀了你?”霍去病冷哼一声,“今夜你杀了禁军多少弟兄?岂能这么便宜你?我会把你送到廷尉寺,让你把所有刑具都尝一遍,把真相吐出来,再让张汤把你一刀一刀活剐了!”
卢掾史惨然一笑,目光往斜对面某个暗处一瞥,“可惜啊,我怕是没这机会领教张汤的手段了。”
霍去病听出这话味道不对,立刻反应过来,正想拉着他伏低身子,却已经来不及了。
“嗖”的一声,一支弩箭自对面射来,正中卢掾史的心口。
卢掾史闷哼一声,一头栽倒在地。
霍去病勃然大怒,一下跨过灌木丛,朝弩箭射来的方向冲了过去……
“父皇,这儿怎么了?”
夷安公主惊讶地环顾四周,旋即看见地上的尸体,吓得一声尖叫,连退了好几步。
郦诺也是一脸惊愕,尤其是尸体背上那“墨者永生”的四个红字,更是令她触目惊心。忽然,她意识到皇帝在盯着自己,赶紧收回目光,跪了下去。
刘彻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对夷安公主道:“你方才去哪儿了?”
夷安公主远远绕开尸体,跑过来坐在刘彻身边,“儿臣刚才闷得慌,就出去走了走,没想到遇上了墨家刺客,差点就……”
“什么?”刘彻紧张起来,浑身上下打量着她,“你没事吧?”
“儿臣差点就回不来了。”夷安公主嘟起嘴,一脸娇态,“还好上天派下来一个仙女姐姐,救了儿臣。”
刘彻眉头一皱:“什么乱七八糟的?哪来的仙女?”
“哝,就是她!”夷安公主指着郦诺,“就是这个仇芷若救了儿臣。”
刘彻一怔,难以置信地看着郦诺:“你就是仇芷若?!”
“回陛下,民女正是。”
刘彻深长地凝视着她,半晌才道:“是你救了公主?”
“适才,一伙歹徒在后院攻击公主殿下,民女恰好经过,便把那些歹徒赶跑了。”
“你有武功?”刘彻眯了眯眼。
“回陛下,民女自小随叔父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为了防身,便练了一点拳脚。”
“父皇,这是她谦虚了。”夷安公主抢着道,“其实她武功可高了,儿臣想求您赏她个职位,让她在宫里教儿臣练武。”
此言一出,不止刘彻,在场众人全都愣住了。公孙弘和张汤更是一脸匪夷所思的表情,连汲黯都觉得颇为意外。
“胡言乱语!”刘彻脸色一沉,“一介民妇,岂可入宫任职?”
“父皇,她虽是民女,可也是儿臣的救命恩人哪!您就不能破个例吗?”
“当然不能!朝廷之例,岂能因你而破?”
夷安公主嘟起嘴:“您今日要是不答应,儿臣就不回宫了。儿臣就在这内史府住下,跟仇芷若住一块!”
“胡闹!”刘彻瞪了她一眼,回头对郦诺道:“仇芷若,你救护公主有功,想要什么赏赐,自己说,朕都可以答应你。”
“谢陛下,民女不求赏赐。”
“哦?这是为何?”刘彻有些意外。
“民女自幼也读过几本书,犹记得《孟子》所言:‘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见孺子将于入井,皆有怵惕之心,非所以内交于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誉于乡党朋友也。’民女今日所为,正同此意,只是出于怵惕不忍之心,为所当为而已,绝非沽名钓誉,亦非邀功取宠,故不敢接受陛下赏赐。”
刘彻闻言,不禁微微动容。
当时刘彻尊崇儒家,正在大力推行孔孟之道和仁义之学,而眼下郦诺所言,可谓声声字字正中其下怀,自然令他龙心大悦,不由对郦诺刮目相看。
“说得好。”刘彻展颜而笑,“想不到仇姑娘年纪轻轻,却能文能武、有仁有义,难怪夷安对你一见倾心。平身吧。”
“谢陛下。”郦诺起身。
夷安公主见父皇转变了态度,大喜道:“父皇,那您同意让她做儿臣的师父了?”
“这个嘛……”刘彻却又面露难色,“她毕竟是黔首,身份卑微……”
“这有何难?您贵为天下之主,赐她一个出身不就完了?”
刘彻不语,似乎颇为踌躇。
公孙弘又暗暗给了张汤一个眼色。张汤会意,便道:“启禀陛下,自古未闻以黔首之身入宫为公主师傅者,且仇芷若又身负墨者嫌疑,故臣以为,此事大大不妥。”
“张廷尉,本公主刚才说的话你没听见吗?”夷安公主站起身来,冷冷道,“适才在后院绑架本公主的正是墨家刺客,而仇芷若打的便是他们,如此还不足以证明她的清白吗?你口口声声说她是墨者,到底是不相信本公主的话,还是跟她有什么过节想要公报私仇?”
张汤一惊,忙躬身道:“卑职不敢。”
“请问公主殿下,”见张汤败下阵来,公孙弘只好亲自出马,“您如何得知袭击你的人是墨家刺客呢?”
“回丞相话,”夷安公主淡淡一笑道,“当时我质问歹徒,究竟与父皇有何深仇大恨。歹徒答言,说朝廷迫害墨家,杀了他们许多兄弟。请问丞相,这还不够清楚吗?”
公孙弘语塞,只好干笑着拱了拱手。
此时,沉默许久的汲黯忽然趋前一步,道:“启禀陛下,关于仇芷若能否入宫任职一事,臣有话讲。”
“讲。”
“臣与其叔父仇景既是同乡,也是多年好友,故而早有将仇芷若认为义女的打算,只是诸务繁杂,此事便耽搁了下来。如今公主殿下与其投缘,陛下亦赏识其为人,唯一的障碍只是身份而已。是故,臣恳请陛下,可让仇芷若以臣之义女即列卿之女的身份入宫,如此既可遂殿下之愿,又不违朝廷礼制,岂不是两全其美?”
夷安公主大喜过望,连连拊掌:“妙极妙极!列卿之女,足以当一个‘少使’的女官了!父皇,您快赐芷若一个少使吧,这样,她当儿臣的师傅就名正言顺啦!”
西汉一代,宫廷女官与后宫妃嫔采用同一套制度,共分十四等。第一等为昭仪,官比丞相,爵同诸侯;“少使”位列十一等,官比四百石,爵同公乘。
见汲黯与夷安一唱一和,愣是把一桩方凿圆枘的事儿变得顺理成章,刘彻不由觉得好笑,却还是不肯表态。
郦诺没料到汲黯会突然想这一招,心中惊愕,不过脸上却不动声色。
公孙弘和张汤面面相觑,心里极为不悦,面上却也无计可施。
“父皇!”夷安公主走过去抱着刘彻的手臂撒娇,“您就应允了吧,儿臣是真心喜欢仇芷若的。”
对这个女儿,刘彻向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眼看事已至此,不答应也得答应了,便对公孙弘道:“丞相,明日拟个旨,封仇芷若为十一等少使,官比四百石,爵同公乘,待诏漪兰殿。”
公孙弘无奈:“臣遵旨。”
“芷若,”见郦诺还愣着,夷安公主忙道,“父皇给你赐官了,还不快磕头谢恩?”
郦诺回过神来,赶紧跪地叩首:“民女叩谢皇上隆恩!”
夷安公主嘻嘻一笑,未等刘彻发话,便跑过来一把拉起她,附在她耳旁道:“你说错了,你现在已经是少使了,应该自称‘臣妾’。”
“什么?”郦诺大吃一惊,“那我不成了……”
“放心好了。”夷安公主捂着嘴笑,“你不是父皇的妃嫔,只是女官,不然方才父皇为何加了句‘待诏漪兰殿”?意思是说,你是专属漪兰殿即专属于本公主的女官,任何人休想染指,连父皇也不能。”
郦诺一听,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正堂北面的空地上,尸体枕籍,众军士正在清理战场。
刘陵和汐芸站在边上看着,神情复杂。
“尽管有墨弩在手,可咱们还是败了。”汐芸愤愤道。
刘陵嗅着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忽然一笑:“血还没流够。”
“什么?”汐芸一怔。
“我说,血还没流够。”刘陵幽幽道,“咱们要的是整个天下,就这点血,怎么够呢?”
汐芸终于听明白了,心忍不住惊跳了几下。
霍去病越过灌木丛后,便朝着弩箭击发的方位冲了过去。
那是一间厢房的房顶,距此约十几丈远。
霍去病知道,这个躲在房顶将卢掾史灭口的人,一定就是今晚这场刺杀行动的首领——只有抓住他,才可能揪出此案的幕后主使。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个对手居然十分凶悍,见他杀来,竟不逃不避,而是频频朝他发射弩箭,分明想在这十几丈的距离中射杀他。
霍去病冷然一笑,旋即按“之”字形的蛇形轨迹跑动。对方弩箭“嗖嗖”从他耳旁掠过,却无法伤他分毫。与此同时,霍去病手上的连弩当然也没闲着,一边跑,一边连连击发。
双方就这样对射着,距离越来越近。
五丈,四丈,三丈……
忽然,随着霍去病又一箭射出,对方发出了一声闷哼;紧接着,对方的连弩又传来了“咔嗒”一声。
霍去病笑了。
很显然,对方不仅中了他一箭,并且箭匣空了。而霍去病完全有把握在他换匣的间隙冲过这最后的三丈距离,将他手到擒来!
一条黑影慌慌张张地从房顶上站了起来,准备要逃了。借着附近钟楼燃烧的火光,霍去病可以清晰地看见黑影的轮廓,包括插在他肩头的那支弩。
“你跑不了了,束手就擒吧!”霍去病一声暴喝,人已经冲到了厢房下。
然而,令霍去病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准备跃上房顶的当口,已经燃烧许久的钟楼竟在此刻轰然倒塌,并朝着他面前的这间厢房砸了下来。
黑影纵身一跳,从房顶上消失了。
霍去病万般无奈,只好急退数丈。
“轰”的一声巨响,烈焰飞腾,烟尘漫天,眼前的房子被砸成平地,瞬间变成了一片火海。
巨大的火光映红了霍去病的脸庞,愤怒的火焰在他圆睁的瞳孔里燃烧。
火海的另一头,肩上插着一根箭矢的张次公跃上了内史府的围墙。然后,他回头,面朝火海,嘴角勾起了一抹狰狞的笑意:“霍去病,咱们后会有期。”
皇帝銮驾启程回宫的时候,天上没有一丝星光。
长长的队伍在黑暗中默默前行,气氛沉重而肃穆。无数的马蹄踏在坚硬的冻土上,令大地发出阵阵战栗。
郦诺坐在夷安公主的车驾上,随着马车的行进摇摇晃晃。
夷安公主睡过去了,不知做了什么美梦,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郦诺掀开一角车帘,焦急地张望着从车旁策马经过的一个个身披铠甲、面容如铁的军士。
她试图从中找出她熟悉的那张面孔。
然而,一张张冷峻的面孔走进她的视线,又从她的视线中一一消失,郦诺始终没有看见青芒。
她并不知道,此刻,青芒正躺在一驾离她不过三丈来远的马车上。
两名太医坐在青芒身边打盹。
青芒依旧昏迷,一动不动,脸上几乎没有血色。不过,他的眼珠却在眼皮底下急剧地颤动着,似乎正处于一场可怕的梦境。
忽然,青芒喊了声什么,猛地睁开了眼睛。
三丈外那个翘首张望的女子当然不可能听见,他喊的两个字是:
郦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