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突袭

君子战虽有阵,而勇为本焉。

——《墨子·修身》

正堂上灯火辉煌,一派笙歌燕舞、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天子刘彻坐在北首的主榻上,汲黯和公孙弘分坐左右;下首,李蔡、张汤、李广、苏建、夷安公主、刘陵等数十位贵宾在大堂两侧分案而坐;他们身后各有一排乐工或坐或站,正卖力演奏着编钟、建鼓、琴、瑟、笙、竽、埙、箫等各种乐器;大堂中央,一群高髻细腰、体态婀娜的舞伎在表演水袖舞,柔软的长袖抛曳环绕、飘动飞舞,把一干君臣看得如痴如醉。

一曲舞罢,众伎退下。

“正所谓‘体若游龙,袖如素霓’,诚如是乎!”刘彻高声赞叹道,率先举起酒杯,向汲黯敬酒祝寿。堂上众人也都跟着举杯,一时间祝寿贺喜之声不绝于耳。汲黯满面笑容,端酒起身,先是感谢了天子,然后面朝众人,躬身环拜了一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汲卿,接下来是何节目?”刘彻兴致勃勃地问道。

“回陛下,接下来便是臣亲自编排的《太平舞》……”

“《太平舞》?”刘彻眉头微蹙,“就是去年重阳节宫中聚宴,你们内史府献上的那支?”

“正是。”

“那舞还算不错,只是阴柔有余,刚健不足。”刘彻笑了笑,“此外,你别出心裁地将匈奴舞与我大汉之舞杂糅,新意固然是有,却终究显得不伦不类。说实话,朕……不是很喜欢。”

一旁的公孙弘听着,不由暗自一笑。

《太平舞》是汲黯精心编排的一支大型群舞,一半舞者扮成匈奴人,与另一半汉人舞者共舞。该舞杂糅了匈奴祭祀舞和大汉宫廷舞的元素,整支舞蹈分成上、中、下三阕,上阕的主题是激烈对抗,中阕是走向和解,下阕是恩仇消泯、共存共荣。在公孙弘看来,汲黯编这支舞的目的就是鼓吹与匈奴和睦共处,反对朝廷与匈奴开战。所以,每次汲黯把这支舞蹈搬出来,其实就是对天子的一次无言的谏诤。

天子当然不吃他这套,只是碍于情面没跟他计较而已。不料今日汲黯“犯颜直谏”的臭毛病又犯了,居然借自己的生辰宴来这一出,这无疑极大地坏了天子的雅兴。

公孙弘斜睨了汲黯一眼,知道今日有好戏看了。

“启禀陛下,”汲黯丝毫没有理会天子的不悦,朗声道,“《易经》有言:‘一阴一阳之谓道’。二气相感而成体,不可执一为定象。自天道以至人伦事理,无不以阴阳合德为宗,可见二者相反相成,不可偏废。譬之乐舞,何独不然?无论阴柔之舞抑或刚健之舞,总以和谐均衡为要,最忌执此废彼,如此方可上承天道,下合人伦。臣所编之《太平舞》,正是蕴含此意,若一味强调刚健进取,臣恐有违阴阳之道。”

此言一出,刘彻的脸色顿时阴了下来。

大堂上顷刻间鸦雀无声。

夷安公主见状,不由大为扫兴,对一旁的刘陵低声道:“这个汲黯就是不识趣!好好的宴会,生生让他自己给搅黄了。”

刘陵淡淡一笑,没有接茬。

半晌,刘彻才勉强一笑:“汲卿,今日是你的寿宴,咱们君臣好不容易欢聚一堂,朕就不跟你探讨这些大而无当的阴阳之道了。”说着,把脸转向公孙弘,“丞相。”

“臣在。”

“朕日前命乐府编的那支新舞,可编好了?”

“回陛下,不仅编好了,而且乐工舞者们都已排练得甚为娴熟,臣今日正欲借汲内史之寿宴,向陛下进献此舞,同时向汲内史贺寿。”

“很好。”刘彻笑逐颜开,“此舞可取了名字?”

“遵照陛下旨意,此舞要蕴含刚健进取、奋发有为之精神,以扬我大汉国威,故臣斗胆,将其取名为《定戎宣威舞》,不知妥否,尚祈陛下圣裁。”

汲黯一听,不禁无声冷笑。

“定戎宣威……”刘彻念叨着这四个字,顿时龙颜大悦,“善,甚善!此名甚合朕意!”

“公孙丞相果然思虑周密啊!”汲黯忍不住道,“想不到您今日赴宴有备而来,而且还秘而不宣,突然给了下官这么大一份贺礼,让下官如何消受得起呢?”

“汲内史客气了。”公孙弘微笑着,“本相也是想给你一点惊喜嘛,倘若提前说了,不就太无趣了吗?”

“这么说,丞相认为此举甚是有趣喽?”

“汲内史不这么认为吗?”

“请恕下官直言,今日是下官的生辰宴,要的是和谐喜庆的气氛,可您那《定戎宣威舞》光听名字便霸气十足、威严肃杀,放在这样的场合表演,您觉得合适吗?”

“汲内史多心了,不就是一支舞吗,何至于如此紧张?莫非在你心目中,舞蹈并不只是舞蹈,而一定要象征着什么喽?”

眼看一场好端端的宴会蓦然变成了宾主之间的斗法,在场众人都始料未及。李广、苏建等大部分宾客心里苦笑,只能面面相觑;而以张汤为首的一部分人则暗暗交换眼色,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只有极少数人面无表情、安之若素,例如李蔡。

最不耐烦的当属夷安公主。她今日本是来听歌观舞寻开心的,不料竟是这般结果,只好拿起筷子一个劲地夹菜吃,吃得嘴巴都鼓起来了。

刘陵一瞥,忍着笑道:“我的公主,你慢点吃,这可不是你的漪兰殿,当着皇上和这么多文武大臣的面,你可得矜持一些。”

“不吃了。”夷安公主索性把筷子往案上一拍,“无聊死了,咱们走,出去透透气。”

二人遂一前一后,悄悄从东侧的边门溜出了正堂。

青芒从角落走出,恰好与朱能、侯金等人迎面相遇。

朱能诧异道:“老大,你上哪儿去了?让我们一顿好找。”

“你小子不好好巡逻,找我做什么?”青芒没好气道。

“就是有件事挺蹊跷,找你禀报啊!”

青芒眉头一蹙:“何事?”

“方才我们在閤门附近碰见了那个姓卢的掾史,带着一群侍卫急吼吼地朝前边去了,我跟他打招呼他也爱搭不理,不知道搞啥名堂。”

“卢掾史?”青芒心头一凛。

此人是分管仓库钱粮的仓曹掾史,这会儿应该在庖厨忙碌才对,为何会出现在閤门附近?还带着一群侍卫?

“老大,那姓卢的会不会有问题?”侯金道,“我看他好像是奔着前堂去的。”

“除非硬闯,否则他过不了閤门。”青芒道,“我早就吩咐过了,今晚除了传菜的宦官宫女,前堂与后院之人都要各安其位、各守其职,均不得随意通过閤门进出。何况他还带了一群侍卫,守閤门的弟兄更不会放他过去。”

“还是老大想得周到。”朱能嘿嘿笑道,“这样就不怕那家伙搞什么幺蛾子了。”

“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青芒眉头紧锁,心头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走,去閤门看看。”

内史府后院的东边是一排小吏和仆佣的房舍,雷刚等人暂居此处。

此时,雷刚正与一高一矮两个汉子在自己房中喝酒,三人都已半醉。

“金锁,”雷刚醉眼惺忪,指着食案边的一坛酒对高个子道,“这宜城醴可是天下知名的好酒,通常是达官贵人才享用得起,你小子居然弄来了一坛!说,是不是去哪儿偷的?”

金锁眼睛一瞪:“去你娘的,爱喝不喝!”说着一把抢过案上的酒壶。

“雷哥,你这话就不对了。”一旁的矮个子道,“金锁有一位发小在东市卖酒,这宜城醴是人家送的。金锁仗义,拿出来跟咱俩分享,你咋还冤枉人家呢?”

雷刚嘿嘿一笑,赶紧对金锁道:“对不起了老弟,那是哥误会你了。来来来,给哥满上,哥自罚三杯。”

金锁翻了翻白眼:“三杯够吗?要罚就罚三碗。”

雷刚一怔,旋即拍了拍胸脯:“三碗就三碗,哥哥今天舍命陪君子,豁出去了!”

“雷哥就是豪气!”矮个子忙拿过三只陶碗,在案上一字排开,然后抱起酒坛,全都倒满了。

“请吧,雷哥。”金锁笑了笑,“干了这三碗,咱就洗洗睡吧。”

“切!三碗就想让我躺下?你也太小瞧雷某了!”雷刚哈哈大笑,一口气便把那三碗酒咕噜咕噜喝光了,然后打着酒嗝、抹着嘴角,朝二人亮了亮碗底。

话音未落,雷刚便双眼一闭、一头栽倒在案上,旋即打起了呼噜。金锁和矮个子又交换了一下眼色,脸上都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金锁一笑:“这酒量也不咋地嘛,老子还以为得陪他喝到天亮呢!”

矮个子松了口气:“还好他酒量不行,要不咱怎么跟郦旗主交差?”

金锁凑过来,试探性地推了推雷刚,结果雷刚便像一滩烂泥似的倒在了地上。

“行了!这一觉至少睡到明天中午。旗主就怕他今晚搞事,现在可以放心了。”金锁嘿嘿笑着,和矮个子一块走了出去。

他们刚一出门,雷刚的眼睛便倏然睁开了……

正堂上,气氛仿佛凝固了。

半晌,刘彻才呵呵一笑,打破了僵局:“二位爱卿不必为此争论了。各有所好,本就是人之常情,又何必强求一致?朕有个提议,《太平舞》和《定戎宣威舞》都别上了,咱们直接上后面的节目,不知二位爱卿意下如何?”

“陛下圣明。”公孙弘忙道。

汲黯却闷声不语。

“汲卿,”刘彻看着他,“后面是何节目?”

汲黯又沉默了片刻,才道:“回陛下,是百戏。”

“好!朕许久没看百戏了,上吧!”

天子一锤定音,堂上众宾客大多暗暗松了口气,只有张汤等人面露失望之色。

刘彻举起酒杯,面朝众人,朗声道:“诸位尽管开怀畅饮,今夜君臣同乐,朕与尔等一醉方休!”

众人大喜,纷纷举杯附和,堂上的气氛这才重新活跃了起来。汲黯与公孙弘却依旧冷冷地对视着。刘彻看在眼里,无声一笑。

两位重臣彼此针锋相对、水火不容,对皇帝而言其实不是坏事。倘若大臣们关系好,那皇帝就有可能被架空,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所以,公孙弘和汲黯越是死磕,刘彻的天子权威就越能凸显,也越能掌控一切。

这是帝王必不可少的驭下之术,刘彻自然深谙此道。

青芒等人匆忙赶到閤门,眼前的情景顿时令他们瞠目结舌、汗毛倒竖。

只见閤门内外躺着数十具卫尉寺禁军和内史府侍卫的尸体,每个人身上都中了多支弩箭,少则三四支,多则七八支,其状惨不忍睹。

“咋……咋会这样?!”朱能脸色煞白,双脚止不住地战栗起来。

青芒蹲下身去,观察着一具中了多支弩箭的尸体。

“这……这是弩机杀的吧?”朱能颤声道。

“肯定是弩机!”侯金接茬道,“可问题是姓卢的才带了二十来人,如何可能在短时间内杀咱们这么多弟兄?瞧这情形,咱们的人几乎……几乎没机会还手啊!”

的确如侯金所言,青芒目光所及,基本上都是自己人的尸体,并且可以看出是在极短时间内遭到了狙杀——不要说还手,恐怕连逃命都来不及。

“只有一种可能……”青芒神色凝重,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刺客所持不是一般的弩机,而是无需填箭便可连续击发的连弩!”

“连弩?!”朱能与侯金都是闻所未闻,不由面面相觑。

青芒抬起目光,四处扫视,忽然发现了什么,遂快步走到閤门的台阶前,从地上捡起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侯金和朱能连忙跟了过去。

只见青芒手上拿着一个精铁铸造的匣子,铁匣在门楼灯笼的照耀下闪着幽幽寒光。

“这啥东西?难道……是装箭的匣子?”朱能一脸纳闷。

青芒冷笑不语。

侯金一脸忧急道:“老大,看来皇上危险了,咱们得马上救驾啊!”

尽管内心的蒙奕并不希望他去救皇帝,可无论是出于卫尉丞的职责,还是出于一个人的良知,青芒都绝不允许自己袖手旁观。

“传我命令,让弟兄们全部散开,摸黑前进,尽量别走甬道回廊……”青芒语速飞快地下达着命令,可一句话还没说完,脸色却骤然一变,大喊道:“趴下!”

四五支弩箭从黑暗中破空而来,瞬间便有几名军士中箭倒地。朱能腿上也中了一箭,顿时疼得哇哇大叫。青芒猛地拉着他一同趴下,旋即又有一箭擦着二人的头顶飞了过去。

青芒方才之所以下达那样的命令,就是判断刺客会留下一部进行阻击。现在的情况证实了他的判断,同时也说明——刺客的主力肯定是冲着正堂去了。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解决眼前这支伏兵,否则皇帝随时可能丧命!

可是,敌暗我明,加之对方手上还有那么可怕的武器,这仗该怎么打?

“猴子,叫弟兄们趴着别动,等我命令。”

“老大,太危险了,咱们一块上吧……”侯金听出他有单独行动的意思,可劝阻的话刚一出口,青芒便像离弦之箭射了出去,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正当青芒等人被阻滞在閤门的同时,卢掾史与化装成侍卫的张次公等人正朝着正堂的后门快速逼近。

越接近正堂,禁军的布防愈加严密,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还有一支支巡逻队往来穿梭。然而,张次公等人仅凭十几把墨弩,便硬生生杀开了一条血路,如入无人之境。

沿途,至少有几百具禁军和侍卫的尸体倒在了他们身后。

这几乎不能算是偷袭了,而是一场血淋淋的屠杀!

不过短短一盏茶工夫,他们便如犁庭扫穴一般,悍然杀到了距正堂仅十丈开外的地方。

这里有一条长廊,正好藏身。

堂上的丝竹管弦与欢声笑语已然清晰可闻。

张次公甚至已经闻到了随风飘来的缕缕酒香,嘴角忍不住泛起一丝狞笑。

不过,这最后一小段路,显然没有那么容易跨越了——

首先,中间相距这十丈,基本上是一片无遮无拦的开阔地,一露头便会遭到禁军弓箭手的打击;其次,正堂四周的回廊上,每间隔三尺便站着一名禁军;光是后门两侧,放眼望去便至少有三百人;一旦开打,从两侧边门和正门赶来驰援的兵力,加起来起码会有上千人……

张次公摸了摸腰间的箭匣。

方才他一路上已经打光了五个,眼下还剩六个,加上连弩上装着的,总共有七个箭匣,亦即七十支箭,而其他人的情况也跟他差不多。

他们十五个人,总计约有一千来支箭,这就意味着一旦正面强攻,他们必须一箭射杀一人,才能杀光正堂周围的禁军——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谁能有那种准头?

张次公不是死士,他并不想死在这里。

屠三刀他们可以抱定有来无回的决心,可张次公却压根没有这样的死志。

他还想要富贵,想要权力,想要得到刘陵,想要享受这个世间所有令人垂涎的事物,想要得到一个成功男人可以得到的一切!

所以,他绝对不能死。

他必须在指挥别人全力进攻的同时,给自己留了一条随时可以全身而退的后路。

“将军,该怎么打,快下令吧!”一旁的卢掾史见他怔怔出神,忙催促道,“再等下去,万一秦穆他们杀过来,咱们就腹背受敌了。”

张次公又沉吟了片刻,才凑近卢掾史,低声对他下达了命令……

郦诺在庖厨忙活了片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便找了个由头离开,回到后院东边房舍,敲开了金锁的屋门,问他事情办妥了没有。

金锁打着哈欠,嘻嘻一笑:“旗主勿虑,雷哥现在就是一摊烂泥,你在他耳边打雷他都不会醒。”

“走,去看看。”郦诺仍旧不太放心。

二人来到雷刚房前,见屋里还亮着灯,但房门却虚掩着。郦诺一看便觉不妙,冲上去一把推开了房门——不出所料,房中早已空无一人。

郦诺苦笑,回头看着金锁。

金锁目瞪口呆。

“叫上弟兄们分头找,无论如何也要把他给我抓回来!”

郦诺扔下这句话,迅速转身冲进了黑暗中。

金锁并不知道,一刻钟前,他和矮个子前脚刚走,雷刚后脚便提刀溜出了房门,并与事先约定好的六七个兄弟会合,沿着内史府东侧回廊朝前堂潜行而去……

夷安公主和刘陵沿着回廊朝后院走来,汐芸等侍女提着灯笼在一旁照亮。

“我说妹妹,咱还是回去吧,这儿黑灯瞎火的,你不害怕吗?”刘陵道。

夷安公主其实也觉得无聊,可一听刘陵这么说,又见她有些惧意,顿时玩性大起,便道:“别怕,有我呢!本公主好歹也学了点拳脚,正愁没有用武之地呢,真要碰上一两个毛贼,我保管将他们拿下!”

刘陵勉强一笑:“今晚这儿都是禁军和侍卫,哪来的毛贼?怕就怕……”

“怕什么?”

“就怕这黑咕隆咚的地方,有什么邪祟出没。”刘陵心里惦记着正堂的情况,更惦记张次公他们的行动是否顺利,压根没心思陪这位任性公主到处瞎逛。

“邪祟?”夷安公主一听,不由有些心惊。

“是呀,我听说,邪祟都是无影无形的,挖人心肝有如探囊取物一般,它们可不会惧怕你的拳脚。”

夷安公主心里虽惧怕,但执拗劲儿还是占了上风,便哈哈一笑道:“我听父皇说过,一个人若有正气,自然百邪不侵。别怕,就算真有邪祟,见了本公主它也会躲得远远的。走,咱去后花园逛逛,听说内史府栽了好大一片梅花树呢!”说着挽起刘陵的手臂,反而加快了脚步。

刘陵暗暗叫苦,眼睛一转,忙道:“可邪祟哪知道你是堂堂公主啊?”

“这还不简单?”夷安公主一笑,对身后的侍女道:“如意,大声唱宣,叫邪祟们让路!”

侍女如意面露难色:“这……这怎么宣啊?”

“这都不会?”夷安公主白了她一眼,“你就宣——夷安公主驾到,四方邪祟避让;如若抗命不从,教你魂飞魄散!”

刘陵闻言,不禁在心里连连苦笑。

碰上这么个任性刁蛮不按常理行事的主儿,你就算满腹心计也只能徒唤奈何了。

青芒躲在閤门边上的一处灌木丛中,紧张地判断着对手可能的藏身位置。

閤门西侧有一座两丈多高的望楼,原本悬挂在楼角上的灯笼已经全部熄灭,楼上极易藏人;望楼对面也就是閤门东侧长着几株高大的黑松,树上也可藏人;另外,正对閤门有一座面阔三间的侍卫值房,房顶上亦可藏身。

这三个狙击点互为犄角、居高临下,只要三名伏兵手持连弩,便可彻底封锁閤门,更何况对手很可能还不止三个。

灌木丛旁边躺着几具禁军的尸体,青芒忽然灵机一动,朝尸体摸了过去……

片刻后,灌木丛中突然飞出一个黑影,仿佛一只大鸟越过閤门门楼;紧接着,另一个黑影径直飞向望楼,继而第三个黑影则飞向那几株大黑松。

嗖嗖嗖嗖,黑暗中立刻传出一连串箭矢破空的锐响。

在那三个“黑影”被弩箭纷纷射中并落地的瞬间,青芒无声地笑了。

那是他从尸身上扒下来的三件铠甲。

它们成功地诱使对方暴露了。

从连弩发射的方位、响声和弩箭运行的轨迹来看,青芒适才的判断完全正确——对方占据着望楼、黑松、房顶三处狙击点,每个点上各埋伏着两名弩手。

这下就好办了,虽然还是敌众我寡,但形势已经变成青芒在暗、对手在明了。

青芒摸到灌木丛边缘,接着双足运力,猛然蹿出,“嗖”地一下攀上了望楼。这一次对手们都慢了半拍。待弩箭纷纷击发之时,青芒已经抓住二楼栏杆,直接蹿了上去。

看见青芒的一刹那,望楼上的姚门吏和一个手下同时愣了一下。

就在这极为短暂的间隙,青芒飞扑上去,用左手一把抓住姚门吏的连弩,往旁边一推。而姚门吏恰在此刻下意识扣动了悬刀,于是弩箭飞出,射入了那名手下的胸膛。与此同时,青芒右手的环首刀已然出鞘,无声地划开了姚门吏的喉咙。

这一串动作有如行云流水。

当姚门吏捂着喷血的喉咙行将倒地时,青芒原地一个急旋,托住了他的后背,然后一把将他推到了栏杆边。

嗖嗖嗖,从右前方屋顶和左手边黑松同时袭来的多支弩箭全部射在了姚门吏的身上。

青芒夺过连弩,旋即蹬上栏杆,纵身一跃,朝侍卫值房的房顶飞了过去。

人在半空中的青芒连续拉起望山并扣动悬刀,嗖嗖两箭飞出,房顶上迅速响起两声惨叫。青芒稳稳落在房顶,将较近的那人一脚踹飞了出去。另一人只是受伤,转身欲逃,青芒立刻拉起望山,不料悬刀扣下却“咔嗒”一声,并无箭矢射出。

箭匣空了。

青芒毫不迟疑,右手长刀飞掷而出,“噗”的一声贯穿了那人的身体。

在此过程中,黑松那边的两支连弩频频击发,多支箭矢擦着青芒的身体和耳畔飞过。

青芒跳下屋顶,卸掉了连弩上的空匣,同时迅速冲到方才坠地的那人身边,从他身上抽出一个箭匣,飞快地装上弩机。这时,黑松那边也相继传来了两声“咔嗒”轻响。

他们的箭匣也空了。

青芒一笑,挺身站起,径直朝对方走了过去。

夜色漆黑,树冠浓密,仅凭眼睛根本看不见那两名弩手的藏身之处。

但是,青芒的耳朵听见了。

此刻,那两人手忙脚乱换装箭匣的声音更是清晰地暴露了他们的位置。

青芒又稳稳地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听见二人的新箭匣“咔嚓”落槽的声音,才从容抬手,拉起望山,扣动悬刀。

一下,两下。

黑松那边传来两个人重重坠地的声音,然后一切就都安静了。

张次公最后确定了一个兵分三路的计划:

第一路,由他和卢掾史两人绕过正堂,潜行到内史府西南角的钟楼上放一把火,制造混乱,同时吸引正堂的部分兵力;

第二路,命屠三刀手下的十名死士,先对禁军发起佯攻,然后迅速退守长廊,反攻为守,以有限的箭矢最大限度杀伤对手;

第三路,由屠三刀本人和另外两名面皮白嫩的手下化装成宦官,趁乱潜入正堂,伺机除掉刘彻。

张次公这个计划的妙处就在于——既指挥所有人竭尽了全力,又给自己留了退路。

而张次公之所以拉上卢掾史一道,当然不是好心给他逃命的机会,而是为了在最后时刻让他打掩护或拿他当挡箭牌,以确保自己能够顺利逃生。

约莫辰时三刻,当正堂上的宴会进入**之际,张次公悄然展开了行动。

一刻钟后,钟楼火起。

正在正堂大门前值守的霍去病闻报,立刻命两名校尉率其所部前去救火。紧接着,又一名军士仓皇来报,称一伙身着侍卫甲胄的刺客正在疯狂进攻后门,弟兄们死伤惨重。

霍去病一震,厉声喝问:“刺客有多少人?”

军士嗫嚅道:“大约……大约十来个。”

“什么?”霍去病难以置信,“十来个人就令弟兄们死伤惨重?!”

“那、那帮家伙都拿着十分厉害的弩机……”

霍去病意识到事态严重,没等军士说完,立刻点了一支百人队火速赶往正堂后门。

刚一转过拐角处的回廊,眼前的景象顿时令他目瞪口呆——数百名禁军军士的尸体,横七竖八、层层叠叠地躺在了正堂北面的那片空地上,汩汩流淌的鲜血仿佛汇成了一条条小溪;而英勇的禁军军士们还在拼命往前冲锋,其中不乏奋力还击的弓箭手,但终究压不住对方;一支支弩箭发出尖锐的啸声破空而来,不断刺入他们的皮肉,爆起一团团血雾……

目睹这样的惨状,霍去病不禁大为憾恨。

因为今日只是执行城内的护驾任务,依照惯例,整支部队以轻装为主,出宫时并未从武库领取盾牌,所以才会造成这么大的伤亡!

尽管浑身上下血脉贲张,可霍去病还是强令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了一下敌人的射击点。他发现,一共有十来个弩手正躲在对面的长廊处,而每个射击点的弩箭都会在连续击发十箭之后有个短暂的停顿。

这绝非一般弩机,而是可以连续击发的连弩!

霍去病并不知道如此可怕的“连弩”具体是什么玩意儿,但至少他已经知道,即便它再厉害,也有因装箭而停顿“哑火”的时候。

这就够了!

思虑已定,霍去病立刻瞅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射击点扑了过去。

才冲出三丈来远,那名弩手便发现了他。

一箭,两箭,三箭……尖啸而来的三支箭矢都被霍去病灵巧避过。第四支紧随而至,直射面门,霍去病把头一偏,又躲了过去。

五,六,七,又是一连三箭“嗖嗖”地擦着他的耳畔飞过。

此时霍去病距离长廊已不到两丈,雪亮长刀也已出鞘。

那名弩手本来藏在廊柱之后,见他如此勇猛,似乎微微一怔,紧接着居然站了出来,迎面连射两箭。

霍去病也没料到此人如此凶悍,挥动长刀挡开一箭,不想脚底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身体一晃,被呼啸而至的第二箭射中了左臂。

但他却毫不顾及,猛然发出一声暴喝,整个人纵身跃起,手中长刀划过一道弧光,朝着弩手当空劈落。

四目相对的刹那,霍去病的刀已经劈开了他的头颅。与此同时,弩手的最后一箭也已击发,射入了他的右腿。

弩手倒下。霍去病夺过连弩,拿在手上看了几眼,不由惊叹这把武器的精妙。

连弩既已到手,接下来便是与对手公平对决的时刻了。

霍去病扯下弩手身上的箭匣带,斜挎在肩上,然后给连弩装上一个新箭匣,随即沿着长廊开始反击,与对方弩手展开了对射……

正堂内鼓乐齐鸣,角抵、寻幢、吞刀、吐火等百戏表演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绝大多数宾客都看得聚精会神,丝毫没有意识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然而,天子刘彻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眉头微蹙,用耳朵仔细捕捉着来自正堂后方的那些隐隐的厮杀声,神情渐渐凝重。很快,内史吕安便慌慌张张地走到他身旁,焦急地禀报了外面的情况。

刘彻神色微微一变,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吕安大为忧急,忙低声道:“陛下,这儿太危险了,还是赶紧起驾回宫吧。”

刘彻不语,只犀利地扫了他一眼。吕安无奈,只好退下。

这一幕自然被公孙弘、汲黯等人尽收眼底。此时,外面那些不寻常的动静也或多或少落入了他们耳中。汲黯再也坐不住了,正想起身出去察看,刘彻忽然淡淡笑道:“汲卿,少安毋躁。朕可不希望,区区几个小毛贼,便扰了你的生辰宴,坏了朕的雅兴。”

汲黯闻言,只好深长一揖,忐忑不安地坐了回去。

天子的话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坐席离得较近的公孙弘、李蔡、张汤、李广、苏建等人听得见,又不会传得太远。所以公孙弘等人一听,便也只能按捺住七上八下的心,老老实实待在坐席上。

雷刚带着手下在内史府东北角袭击了一支禁军的巡逻小队,随后正准备换上他们的甲胄,便蓦然听见“夷安公主驾到,四方邪祟避让;如若抗命不从,教你魂飞魄散”的唱宣远远飘来。

雷刚刚把一件铠甲胡乱套在身上,闻声顿时一愣,忙问旁边的手下:“这宣的是什么狗屁玩意儿?”

手下认真听了听,道:“好像是什么夷安公主驾到……”

“公主?”雷刚先是一怔,旋即咧嘴笑了,“哈哈,真是天助我也!”

“大哥何意?”手下不解。

“咱把这什么狗屁公主绑了,抓到刘彻跟前,还怕那狗皇帝不乖乖就范?”雷刚脱下铠甲往地上一扔,“不用换装了,这个送上门来的公主就是咱们的令牌,走!”

说完,雷刚便伏低身子,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六七个大汉紧随其后。

夷安公主一行人沿着回廊走来,一路有说有笑,丝毫没有察觉即将到来的危险。

突然,几颗小石子从暗处飞出,一一打灭了她们手上的灯笼。

周围顿时陷入黑暗,只剩下长廊远处悬挂的灯笼射来几缕微光。

如意等几个胆小的侍女发出一片尖叫声。

刘陵以为是撞上了张次公等人,便后退了几步,佯装害怕道:“妹妹快走,看来这儿真有邪祟!”

夷安公主也被吓得不轻,却仍强自镇定,站着不动:“哼,本公主偏偏不信这个邪!”为了给自己壮胆,又冲着四周喊道:“何方邪祟,竟敢冒犯本公主!有本事就出来,本公主倒想看看你有没有三头六臂!”

话音未落,黑暗中便传出一声暴喝:“老子来也!”紧接着便见六七条黑影从一旁的灌木丛中飞掠而出,为首那个魁梧的黑影更是直扑夷安公主。

如意、汐芸等侍女又是一阵尖叫,旋即掉头就跑。刘陵一怔,难以判断来者何人,只好喊了声“夷安快跑”,然后跟着侍女们一块跑了。

夷安公主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懵了,一时竟愣在当场。

眨眼间,雷刚已持刀逼至目前。

兴许是平时跟霍去病学武练出了一点反应能力,夷安公主下意识往旁边一闪,同时右拳挥出,正好打在雷刚胸口。

不过,这一拳毫无力道,对雷刚而言无异于蚊虫叮咬。

“臭娘们!还敢打老子?!”

雷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猛地扭到背后,同时把刀架上了她的脖子。

夷安公主疼得尖叫了一声,又惊又怒道:“狗胆包天,竟敢侵犯本公主?你不怕被灭族吗?!”

雷刚嘿嘿一笑,把脸凑近她:“老子抓的就是你这个公主。”

一股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夷安公主几欲作呕。

“你疯了不成,明知我是公主还敢动手?”

“老子是疯了!老子今天不仅要杀你,还要杀了那个狗皇帝!”

夷安公主一震,这才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换了个口气道:“这位好汉,你别冲动。你有何冤屈,尽管跟本公主道来,本公主一定会替你禀明父皇,帮你伸张正义。”

“伸张正义?”雷刚忍不住发出一阵狂笑,“让你爹把狗头给我,就是帮我伸张正义了。”

“我父皇究竟与你有何深仇大恨?”

“狗皇帝迫害墨家,杀了我们无数弟兄,老子今日就要替天行道,取他狗头!”

夷安公主大为惊愕:“你……你是墨者?”

“没错!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雷刚恶狠狠道,“走,带老子去见狗皇帝!”

“哪里走!”

一声女子的娇叱蓦然从长廊那头传来。

雷刚一惊,下意识拽着夷安公主转过身来。

于是乎,夷安公主便在此刻看见了一幕令她心潮澎湃、终生难忘的景象——

只见一个长发飘然、衣袂素白的女子从长廊那头飞奔而来,两手各抓着一把小石子,然后左右开弓、嗖嗖连声,将石子一一击出,竟将那六七个大汉全部射倒在地。然后,白衣女子飞跃而起,将手中的最后一枚石子用中指弹出,准确地打在了雷刚持刀的手腕上。

长刀落地的刹那,白衣女子已倏忽而至,一拳打在了雷刚脸上。

雷刚被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了走廊边的灌木丛中。

夷安公主顿时看呆了。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见过如此英姿飒爽、武功超卓的女子!紧接着,女子转过身来,关切地看着她,其明眸皓齿的绝美容颜更是让夷安公主惊为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