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话 原来不管良善与否,你们都是容不下他的
1
李颐听“噌”地起身。
“吉青,是他派你来的?他可安好?”
“殿下一切安好,您消失的这十年,殿下在岭东一线悉心计划暗招兵马,虽然目前还没有复国的实力,可是足够为了郡主跟魏狗贼作一番抗衡。”
李颐听道:“什么……”
魏登年逼宫前夕,宋戌逃出都城保存实力,带走东宫十二卫率在前,追捕平息后与其他逃出去的皇室旧部会合在后,蛰伏多年,隐忍不知所终,如今得知李颐听回来的消息,前尘旧恨再也按捺不住。
吉青单膝跪下:“殿下知道您成亲当日失踪之事,知道您是不愿意嫁给魏狗贼的,便一直在等待机会将您抢回去,只要郡主一声令下,殿下的兵马便会挥师京都。郡主,殿下命属下至此见您,等一句话。”
李颐听微微张着嘴,久久不能言语。
魏登年的手指一点点攥紧收拢。
吉青混进皇宫他并非刚刚得知,其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控之下,故意不动声色是想钓一钓宋戌这条大鱼,否则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混进宫来,他这个皇帝早就做到头了。
岭东一带是魏国边界的军防重地,他暗自搜寻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现前朝皇室的踪迹,却万万没料想宋戌竟然把灯下黑玩得这样好。
已经放了他一马,还想拐骗他的皇后。
魏登年的眉眼一点点沉了下去,杀意从眸中直接迸发出来。他站在殿外的阴影里,眸子凉得像十年前疯找李颐听一夜无果那般。
李颐听道:“既然宋戌等一句话,那你便告诉他,我的心意从未变过,我从前喜欢魏登年,现在喜欢魏登年,而且以后也只会比十年前更加喜欢魏登年。”
踏入殿中的脚步一顿。
吉青似不解似愤懑:“郡主,您怎会如此黑白不分?魏登年他、他建朝辗司广搜天下和您相像的女子入宫,搞得民怨沸腾,几乎没有女子敢随便踏出家门;他折腾纳谏臣子,作为君王非仁善,作为夫君非良人,他就是个变态!郡主你怎可如此糊涂!”
“够了!吉青,我见你不是想听你斥责魏登年。”李颐听重新坐了回去,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欢喜神色,“在你看来,他是昏君是恶人,可我看到的魏登年却与你看到的截然不同,话不投机也没有争论的必要。你告诉宋戌,我不会把他的下落告诉魏登年,但是如果他想对魏登年不利,我会拼尽全力和他作对。”
吉青:“郡主!他可是致你亡国的仇人啊!”
李颐听道:“吉青,你太年轻了。历史长河众浪齐奔,多少王朝覆灭其中,就算没有魏登年,也会有别的人结束卺朝,往来更迭皆是命数。你说只要我一声令下,宋戌的兵马便会挥师京都,可是你们又有多少人呢?十万?二十万?你们能攻到魏国第几道防线,攻下几座城池呢?沿途的百姓就活该死于战火吗?你们若是输了,难道又要再等一个十年,重新积累一波不要命的士兵,卷土重来吗?”
吉青连连摇头,仿佛大受打击:“这算什么,郡主这是在教育殿下吗,以食受卺朝俸禄的郡主的身份?为了大义,为了复国,理应有赴死的觉悟!”
“你错了吉青,大义从来不会站在任何一方。你们有你们的大义,魏国士兵也有他们坚守的大义。你若是觉得我没有活成你们想象中郡主的样子,心里不好受,那你姑且也把我当作和魏登年一样的恶人吧。”李颐听温声道,“我向来厚此薄彼得很,想要偏颇的人,他做了再大的恶事,我也要偏颇。正义容不得他,我陪;天道要灭他,我阻。言尽于此,你怪我,或是一字一句回禀宋戌也无妨。”
话音落下,吉青不答,殿内静谧下来。
气氛焦灼之际,魏登年一撩衣摆走了进来:“抢人抢到孤这里来了,也算胆识过人。”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吉青如临大敌,迅速拔出了腰间的佩刀作警备状,又有片刻迟疑,还是拦在了李颐听面前。
宋戌心里最想要保护的人,作为下属,亦理应如此。
李颐听有一瞬慌张,抓住吉青的手腕往后带了带:“魏登年,他只是奉命来见我,你会让他走的,对吗?”
“我自然会让他走。”
魏登年方才的满身阴霾尽散,嘴角噙笑,身形松弛且慵懒地往椅子上一躺,愉悦的味道都能从眼角眉梢攀出来。
他看向吉青:“孤会让你走,且让你安全地活着回去告诉宋戌,孤决定不杀他了。不仅不杀他,还封他为藩王,把岭东划给他作封地。若是不信孤,他还可以自掌部分兵权。”
李颐听和吉青皆是一愣,摸不着头脑。
吉青道:“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是个花招,但宋戌办得到。”魏登年凝声正色道,“作为代价,孤要他,永世不得踏入都城一步。”
城池可给,黄金可赠,唯有妻子不能妄想。
魏登年伸手做了个请君滚蛋的手势:“孤等着。”
自古以来,皇帝们都有“敬天法祖”的观念,也就是祭天,向上天祈求风调雨顺、丰衣足食。
在远古先民眼中,天地孕育万物,是至高无上的神明,祭天仪式是帝王代替百姓与天神交流的一种方式,更是展现君权神授的手段。
魏登年是个不信鬼神的皇帝,江山是他自己打下来的,什么君权神授都是放屁。是以自他上位就取消了这种活动,还曾轰动魏国上下,急坏了一众朝堂官员,但也没人能让他改了主意。
今年他却是想带着皇后游玩一番,接纳了大臣们的上谏。
同往年一般认命走个过场上谏的大臣都傻了,捧着朱批的折子拿回家看了一晚上,才终于相信这是陛下准奏了。
于是开始大费周章地准备祭天仪式。
周昆给魏登年逐一汇报祭典的流程,有迎帝神、奠玉帛、进俎、行初献礼、行亚献礼、行终献礼、撤馔、送帝神、望燎等步骤,最后起驾回宫,大典结束。
周昆说完,见魏登年不为所动,又把繁杂种种一条条阐明清楚。他还是没吱声。
魏登年正在和坚硬的橘皮作斗争,干净短洁的指甲费劲地在橘皮上划拉半天才划拉出个口子,由上往下顺着一块块皮撕下来,露出圆滚滚、黄澄澄的完整果肉,一点果皮也没破开,他又把橘肉上的白色脉络一点点清理干净,最后把第一块送进李颐听嘴里。
周昆咽咽口水:“陛下?”
“嗯?”魏登年鼻腔哼了一声,余光都没给他,翘首盯着李颐听,“甜吗?”
李颐听也拿了一瓣送入他口中。
魏登年嚼了两下,眉毛得意地飞扬了起来:“连橘子都选得这么甜,不愧是我。”
周昆谨小慎微地站在一旁看了半天,一张老脸都不自在了,又叫了魏登年几声。
沉浸的帝王不爽地蹙眉,终于舍得把目光吝啬地分他一眼:“就这么办吧。你刚说的那些流程,一天只进行一项。”
周昆咂舌:“陛下,这如何使得,祭天之时百官都会到场,岂不是要停滞多日?”
“那就让他们都带上家眷一起住下。行宫不是有温泉吗,多辟几间房出来都去泡泡,省得他们表面正直上谏,私下说孤不够意思。”
“陛下……”
“就这么办了!”
郊外行宫是个福地,依着温泉,连旁边燕回山的草木都如春花般开得漫山遍野。
魏登年打定主意要多待几天再回宫,仪仗队浩浩****在行宫落下脚,又把祭天推后了三日,第二日先带着李颐听去燕回山小猎。
行宫在燕回山山脚,山中悠悠的梅花香气丝丝缕缕浸透冷冬的暗夜,李颐听抱着暖和的魏登年在梅花香中睡着了。
她睡眠向来很好,极少做梦,只是这次一入梦,便身在一方狭窄且暗无天色的空间。
十几步的尽头处站了个颀长的白色身影,黑与白的色差太过明显,李颐听几乎一眼就看到了。
她小跑过去,不确定地喊了一声:“司白?”
司白转过身来,神色清冷淡漠,透着股肃杀的味道:“李颐听,我今夜以分身入你梦来,是为了提醒你,尽快证魏登年是否成魔。”
“我还没有尝试……”李颐听踌躇道,“我跟魏登年相处多日,很确定他只是个普通凡人,什么天界魔界的他都不知道。”
司白凝眉,语气不耐道:“你确定了又有什么用,只有天界确定,才能保你二人清白,你再拖下去,上面我可挡不住了。”
李颐听觉得司白今日有些奇怪,他平常讲话并不是这个语气,也没有连名带姓叫过她……罢了,或许是想通了,及时划清界限吧。
李颐听道:“我知道了,多谢你。”
“好自为之。”司白丢下这句话便消失不见。他暂塑的梦境散去,李颐听随即惊醒。
李颐听下意识伸手去摸枕头底下的岁去,左右划拉几下,空空如也,只摸到个寂寞。
“你是在找这个吗?”魏登年的声音陡然从旁响起。
李颐听吓得身子震了一下,借着昏黄烛光辨出他手里的短戟,干巴巴笑了两声:“啊,是……是啊,我把你吵醒了?”
他半边眉眼隐匿在阴影里,下颚线像被剪裁过一般精致,手指在鎏金的柱身纹路上摩挲了几下,递过去:“这是兵器,怎么在**放这么危险的东西,当心伤了自己。”
“不……不会的,这个啊……其实是配饰!”李颐听放到腰间比画,“你不觉得我在这儿挂上这玩意很是飒爽吗?”
魏登年笑了一下:“都依你,睡吧。”
李颐听悄悄松了口气,把岁去塞回枕下,刚缩进被子里就被魏登年长臂一卷,收进怀中。
他胸膛贴着她后背,温热的气息吹在耳郭:“明早膳食想吃什么?”
“鲜花饼吧,要多放点糖。”
2
司白为了禀奏军情,已经在书房外等了几盏茶的光阴。父帝还没回来,来往的天婢们目光灼灼,他只好推门入内等待。
书房静谧,浮阁书柜在祥瑞的紫气中自转,想找哪本册子一目了然。
司白缓步走到书案前,最上面搁着的那本是即墨的笔迹,关于岁去的使用方式及说明。
他伸手越过高高堆砌的折子,把军情奏报放到桌面,收回来的时候晃动的宽袖却将即墨那本折子掀翻在地,露出下边同样笔迹的折子。
“即墨什么时候还做了这种杀器? ”司白迟疑了一下,伸手拿起来,轻声读道,“烛槐锏,屠魔利器,凡是魔族血脉者,一沾即毙,灰飞烟灭,永无轮回。”
手册内页的杀器图样,跟父帝让他送去给李颐听的岁去,一模一样。
白封紫边的御折失手落地。
李颐听翻了个身,身后早就被她扯到头了的被子升起来,露出她的大半背脊,冷意像幽魂一般缠绕上来。李颐听瑟缩了一下,往身后一摸,魏登年不知去向。
她穿戴好衣物,想起昨夜的插曲,又把岁去别在了腰间。红衣似火,一柄鎏金色利器相衬,的确英姿飒爽。
李颐听不喜欢让人跟着伺候,问了周昆,便独自去燕回山寻魏登年了。
山头被雾色掩盖了一半,天光初现,从枝杈间透下来,像一张被熨烫的浅黄色薄饼。
空气里有草木的湿润淡香,深些的草丛中还有前日的残雪。
李颐听细细打量,离她最近的山间小路那不太硬的泥土里有浅浅靴印。这是皇家行宫,照理不会有其他人,她便沿着这条蜿蜒小路一路上行。
快到半山腰时,忽然听见高声唾骂。
“魏登年你背义寡恩,不得好死!”这声音太过熟悉,可因为怒意几乎狰狞变调。
李颐听浑身一震,扒开左边挡住视线的灌木,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尸体七倒八歪,一地的猩红将花田染得刺眼。
魏登年一袭黑衣背身于她,手里提着的长剑半截已染成了红色,鲜血还在朝着剑尖汇聚,汩汩向下滴着,没入花田。
宋戌和下属被捆住手脚,在他面前跪成几排,毫无招架之力。
魏登年走到谁面前,手里的长剑便搅进谁的心脏,手缩剑收,一剑一个,干脆利落。
宋戌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声嘶力竭道:“你杀我啊!你先来杀我啊!”
魏登年嗤笑一声:“急什么,这不马上就要来了?”
吉青骂道:“我就知道当日你在郡主面前招降是假,下套才是真!”
魏登年脚步一顿,恶毒道:“现在才知道?太蠢了。”
“可怜郡主深受蒙蔽,一心向你!你这个有娘生没娘养的鼠辈!郡主若是知道——”话音未落,剑光一闪,人已经身首分离,脑袋骨碌碌滚出半米,眼睛大大地睁着。
他掏掏耳朵:“她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不会让她知道的。”
“吉青!”宋戌痛喊,“到底为什么?我已经投降!炽儿对我从来没有过感情,我们再也不可能了,到底为什么你还不放过我,放过他们!”
魏登年声音冷漠:“你喜欢她,你活在这个世界上,就足够我杀你一百次。我恨不得把她跟整个人间的关系都斩断干净,这世上只有我能护她爱她,她只能依赖我一个。你这一辈子最不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回来!”
“魏登年你丧心病狂!穷凶极恶!猪狗不如!”
宋戌声音已经沙哑,唯有谩骂才得以微微宣泄满腔愤怒。他的身体前倾,满脸憋红,可他越骂,魏登年的笑容便越是疯狂。他穿行在跪成排的人群里如同游逛市集,扬剑的姿势流畅利落,就像只是抛出去一锭银子买一件喜欢的物什。
浓重刺鼻的血腥味散开,就连花田都被热气腾腾的血蒸热了几分。
宋戌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绝望地喊:“魏登年,你先杀我吧,求求你了,先杀了我!”
李颐听全身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
好冷啊,不是说燕回山下依着温泉,能催开满山的春花吗,可是怎么还这么冷?
她扶着旁边的树干起身,腿脚却软得打滑,几次三番摔倒在地,粗糙的灌木划破她的脸也浑然不觉,嘴里只是无意识地道:“宋戌,我来救你了宋戌……”
身后忽然仙气缭绕。
群仙现身,七曜神君走上前一步道:“颐听仙子。”
李颐听缓缓回头,仍是一副受到极大冲击的恍惚模样。偻极神君在她额前一抚,李颐听的灵台才恢复些许清明。
她看着一大片神仙以及天兵天将,下意识地挡在灌木丛前,遮掩住魏登年那边的动静:“七曜神君,上生星君,苍龙、白虎星君……你们怎么都来了?”
七曜神君道:“我们是来收魔的。颐听仙子,你也看到了,魏登年违背了九重天让他重生的意愿,且他如此嗜杀,恐已记起前尘往事,成魔了。”
“不,不是的,他只是……”宋戌的厮骂声不绝于耳,方才血淋淋的一幕还在眼前,李颐听痛苦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办法替他辩解。
众神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亮出手里的法器。
“颐听仙子,还请让开。”
“不要杀他,神君,求求你们不要杀他!他没有成魔,他什么都不记得的!”李颐听猛然想起了什么,哆哆嗦嗦抽出别在腰间的岁去,“我可以证明他没有成魔,只要他没有成魔,你们就不能杀他对不对?我、我可以证明的。”
众神不答,似乎默许。李颐听颤巍巍拿着岁去,朝着魏登年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你要去哪里?”天帝呵斥司白。
“自然是去做我不会再后悔的事情。”司白答道。
“竖子!”
“父帝!”司白坦****地回望他的目光,眸光清润而坚定,“这一次,是您错了。”
两相僵持,殿中噼里啪啦都是不退让的味道。
忽然间两道身影奔了进来。
司黑拉着长黎往天帝面前一跪:“父帝,孩儿前来请安!”
天帝气得胡子发颤:“你万把年没有请过安,今天来请个锤子!怎么还把这个魔女带过来了!”
司白和司黑交换了个眼神,前者微一颔首,趁机奔出了大殿。
“司白回来!”天帝前脚刚动,后脚就被司黑一把抱住。
“父帝!”
李颐听在此之前想过许多理由跟魏登年解释岁去的用处,如何让他安心接受,如何委婉徐徐图之,却没有想到是以这样决绝的方式。
念过咒语后,手中的岁去忽然涨大了数倍,鎏金的纹路漫延遍布柱身,变成一根威风凛凛的杀器,尖利的三棱锥形枪头似乎足够捣烂铠甲、劈裂山石。
李颐听咬咬牙,将脑海中升起的退意逼了回去,刺向魏登年。
胸口的蟠螭黑玉忽然滚烫如火,即使隔着层裘衣,仍烫得几乎在脖子上挂不住。
“叮!”
刺耳一声。
黑玉竟然烧断了绳子,从衣襟飞出,似通晓人性般挡在魏登年胸口,承下了烛槐锏的致命一击。
魏登年胸腔猛地一震,如遭雷劈般缓缓抬头,于重创之下喷出了一口暗红的血。
“襄安!”司白腾云姗姗来迟,立在云端却只看到一片仙瘴弥漫,一掌掀飞了阻止他的苍龙星君,口中念诀,“心生万象,万象皆空,幻境——破!”
周遭一切如烟遁散,转瞬不见。
李颐听环顾四周,哪里有什么尸体,哪里有什么宋戌,魏登年就站在她面前,捧着一簇从稀疏的花田里精心挑选出来的、染着点点猩红的鲜花。
“明早膳食想吃什么?”
“鲜花饼吧,要多放点糖。”
他嘴角鲜艳,目光缓缓从烛槐锏移到李颐听脸上,不可置信地开口:“你要杀我?”
李颐听心神俱震:“魏登年……”
“为什么……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的。”他瞳孔有一瞬间收缩,睫翼颤了颤,忽地挤出个笑来,“你选择了宋戌,所以要替他除掉我?”
那东西魏登年并非第一日瞧见,只是昨夜李颐听翻身滚下了床才替她捡起来。
原来是蓄谋已久,原来是迫不及待。
烛槐锏脱手,胸前的玉玦迟来地四分五裂。
他眼角下的浅色泪痣忽然间刺出异样的红光,将他的脸照得妖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寂了漫长岁月后破茧而出,炽盛强劲的光芒如一道屏障般轰然绽放,震飞了面前的李颐听,轰隆的声响吞没了她所有解释。
“襄安!”
司白伸手,长袖里挥出根白绫接住李颐听,将她卷回云端。
数丈外的众神亦被这戾风冲击得退后几步,纷纷伸手遮眼。
3
那不是岁去。
李颐听终于后知后觉。
可是已经晚了。
封印已破,伏扬已现。
魔君的小儿子在身心同时受到不可逆转的伤害下,陡然苏醒。
李颐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魏登年,长的眉,厉的眼,挺的鼻,浅的唇,五官分明和从前一般俊冷无匹,可就是有哪里不一样了。
气流冲散他的发冠,他的乌发凌乱散开,嘴角的鲜血未干,在日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众神醒过身来,一个个如临大敌。
“他醒来了,伏扬醒来了,可以动手了!”
“他要杀人了,快动手!”
“襄安!不能去!”
李颐听奋力挣扎,却被司白抓住了手腕动弹不得,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数千支仙羽箭朝他飞射过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魏登年,快跑!”
魏登年周遭黑雾缭绕,满身嗜杀的魔气。
他最后抬头,看了一眼云端上惊惶的李颐听。
他的妻子,当真不是凡间那些普通庸俗的女子。
她站得远远的,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也让他心动。
魏登年凄凉一笑,安详地阖上了双眼。
遇见神时,我尚且能死战一场。
遇见你后,便只能洗颈就戮。
在得到最强大的力量之后,终于被迫成了魔君伏扬以后,魏登年忽然放弃了挣扎,决绝赴死。
李颐听喉咙里发出悲泣冗长的呜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幻境?这么多神仙在这里,他们都没有发现幻境吗……
李颐听呼吸一窒,缓缓看向七曜星君,看向他身后冷漠的众神。
她忽然想起来那个乱丢垃圾的小天婢。
那个把魏登年砸死的蟠桃核,丢得可真是精准啊。
上穷碧落下黄泉,世间万万众生,偏偏砸中了他。
所有古怪的碎片在这一瞬间被缓慢地联系了起来。
在李颐听下凡之初,天界就发现了这个魔界的孩子,可是他毫无魔气,像个凡人。天条是不能杀凡人的,于是天界给他谱写了悲惨的命簿,逼着他踩着骷髅上位,然后又慈悲地赐他重活一遭,只要他胡乱杀人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处罚他,哪个神仙都不会承认他就是魔君伏扬。
眼看这局就要完成了,怪就怪,他们还要假仁慈地派个神仙助他,到时候更可以对外说,你瞧,魔头就是魔头,神仙都救不回来。
魏登年按着他们的设计越长越歪,可偏偏就被李颐听掰回来了,他们怎么肯?
既然杀不了这个凡人,便只好让他入魔了。
她被骗了。
这不过是天界的一个局而已。
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取凡人性命的局。
箭雨止住以后,司白终于带着她缓缓降到了地面。
跪在那里的男子已经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他被箭雨扎成了筛子。
李颐听每往他跟前走一步,胸腔便像被什么擂过一遍。
前行了短短几寸,就再也走不动了。
她无力地垂着手臂,眼里坠着泪,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我们拼尽全力,他也还是要死的;原来不管良善与否,你们都是容不下他的。”她的肩膀抖着,摇摇欲坠得好似一张单薄的纸片,谁伸手轻轻推一把,她就会倒下,再也起不来。
“他所做的一切隐忍努力,竟然都是无用的挣扎。只是因为你们的假慈悲,让他凄苦又屈辱地重活了一遍。”
司白惊忧地看着他:“襄安,你冷静些。”
“跟尔等鼠辈一起共事,这样的神仙,不当也罢!”
她貌若疯癫地指着众神,却忽然间疼痛难忍地跪了下来。
司白惊疑不定:“襄安?”
李颐听觉得好像有一双手从天幕压下来,无声地将她撕裂拆骨。
她的头颅被压得低低的,有点点荧光从指间、脸颊轻薄的肌肤透出,逐渐蔓延,包裹全身。
竟然是冲破了凡人躯壳,提前飞升仙位了。
“襄安!”
司白心里揪成一团,想要上前,却被七曜一把拽住:“殿下莫去,天生异象,她要入魔了。”
万里晴空已不知所终,滚滚乌云汇聚于燕回山山顶,浓黑不散,恍若夜色降临,有倾轧覆灭之势。
一片死寂中,忽然传来孩童稚嫩的歌声。
他们在唱:“东风人面,今是昨非。何处快活?唯有成魔。”
有人惊呼:“是、是魔族的引乐童!”
那种东西,非人非鬼,嗓音幼嫩,有蛊惑人心之力,专为魔族招揽羽翼。只有罪大恶极的凡人或者神仙心灰意冷的时候才会出现,趁机摄人心魄,使其成为魔族的傀儡。
众仙皆捂住耳朵,环顾四周,警惕以待。
司白高喊:“襄安,你清醒一点!你看看我,看看这世间,还是有许多美好的……”
到了后面,他的声音逐渐哽咽:“襄安,求求你,不要被蛊惑!”
引乐童桀桀地笑了起来,继续欢唱:“人生八苦,天有戒律。三界之内何处快活?不如成魔。”
如银铃**过湖面春水,咿咿呀呀,重重叠叠。
七曜一手挡在司白面前,一手隔空收回了烛槐锏。
司白觉察:“你想干什么?你要杀襄安?”
七曜星君颔首道:“殿下抱歉,她亲眼看到我们杀了伏扬,若是入魔,定然报复。”说完,大声道,“布阵!”
天宫。
司黑眼睛一闭一睁,直挺挺仰着脖子道:“父帝,孩儿实话实说吧!我是来劝架的!”
天帝:“就你?”
司黑扯了长黎一袖子,她忙道:“还有我。”
天帝:“呵呵。”
司黑道:“事已至此,父帝应该已经很明了了吧,儿子爱上对家的女儿了,您和魔君荒归能不能别打了?”
天帝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这种戏本子我在月老那里看得多了,你们编排得太差了,情绪不饱满,理由不新鲜,情节不过硬。”
长黎:“我怀孕了,你儿子的。”
天帝:“什么?”
他晃了晃老腿,司黑连忙起身扶住。
天帝好不容易站稳了,却伸手在掌心幻化出一柄拂尘来,毫无预兆地朝着司黑劈头盖脸抽去。
“你这个不孝子!让你调戏天婢!让你挖生姜!让你跟女魔头厮混!你想抱儿子,老子正值壮年,还不想当爷爷嘞!”
司黑被打得在殿里抱头鼠窜。
“再打我还手了啊,再打我真的要还手了!”
长黎拦在天帝面前:“要打就连我一起打,怀孕这种事情也不是一个人就能做的!”
“你!”天帝气得胡子都在颤,把手扬得高高的,却在瞥到她肚子后缓缓放下。
司黑躲在长黎身后察言观色,见天帝动摇,立刻嘟囔道:“就是!这怎么能只怪我一个人呢!”
天帝气得再次抬手,踮着脚越过长黎去抽他:“你过来!”
司黑左躲右避:“我就不!我就知道几万年前您初恋被魔君拐走当老婆的事还没过去,现在我不是把他女儿给拐过来了吗,还不行吗?”
“竖子闭嘴!”
两个人跟打地鼠似的,你来我往,最后天帝打累了,手收回来,撑着膝盖喘气。
司黑和长黎交换了个眼神,后者轻声念咒。
她头上的发簪传出荒归的声音,一出来就是破口大骂:“老犊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算计我儿子的!你要是再不收手,老子就在娘肚子里掐死你孙子!”
天帝:“老王八,那也是你孙子!”
荒归:“我不管!我是魔头!我六亲不认!十恶不赦!”
天帝:“滚!”
天兵天将严阵以待。
众神屏息。
李颐听被缭绕的魔气围着,额间逐渐生出怪诞的黑色蟠螭纹路。
司黑由远及近,人还未到先闻其声:“大家不要打了!父帝说天界与魔界就此休战重归于好,还请众神手下留情,放魔君的小儿子一马,父帝的旨意马上就到!”
众神哗然。
一神反应过来,迅速道:“陛下英明!此举以德报怨,免三界动**,陛下大义啊!”
大家纷纷附和,祥和慈悲地笑起来:“陛下英明,陛下大义!”
李颐听堕入魔道堕入了一半,听到旨意,喷出一口腥浓的血来。
司白沉默地注视着她。
这一天,九重天上的神仙兵卒都沉浸在休战的巨大欢喜里。
除了李颐听。
她双手撑地,笑得悲楚凄凉。
直到魏登年死前,他都以为她是要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