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争执
明堂灯火璀璨, 殿中连理折枝铜架高低错落,明烛蜿蜒,照出满殿寂静, 惟余文书摩擦之音。
更漏又满一格,今夜已过人定, 天子这才放下笔,梁安适时捧上热茶,问:“陛下,可要安置了?”
“嗯。”皇帝揉了揉手腕,接过热茶,却无起身的意思。他从袖中摸出那本折子,如今再看到它才是觉得啼笑皆非。他又翻了翻,想起萧沁瓷提过说还有另一本改过的, 她还拟了批复, 便一并找出来看了。
折子被他弄乱过,宫人再整理时也不知将其放到了何处, 皇帝找了好一会儿才把它找出来,打开后先拿起里头夹的那张写着批复的纸瞧。
萧沁瓷字也写得漂亮,楷书端雅, 笔尖藏锋, 只是批复嘛……
皇帝没忍住笑了, 上面赫然写着:语句不通, 咬文嚼字, 无心阅之。
恰是皇帝同她说过的话,萧沁瓷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她也促狭得很,要是皇帝真按她的批复写了, 还不知道这个官员会如何惶恐。
这样想着,他笔尖蘸了朱红,将这十二个字完完整整地誊了上去,一字未改。
写完之后他让墨迹晾了晾,又忍不住拿起萧沁瓷写的纸条看,光看字迹,着实想不到她是这样一个冷情的姑娘。
他晒了晒,让人找了个木盒子出来,将萧沁瓷的字条放进盒子里。
——
萧沁瓷把玩着那把匕首,禄喜便悄无声息的进来了,谨慎地站在帘外,不敢将寒气过给她。
他压低了声音,道:“夫人,奴婢悄悄去问的,刘奉御从寒露殿离开后确实去面见了陛下。”
“嗯。”萧沁瓷应了一声,并不意外,这件事原本就是她故意透露出去的。
“奴婢能力浅薄,没有打听到他都同陛下说了些什么。”皇帝来时的怒气都被他们看在眼中,但走后却又遣人送了赏来,让他们都只能在心中腹诽,想来是夫人已将陛下安抚好了。
“我知道,”萧沁瓷知道刘奉御会同皇帝说什么,因为这件事原本就是在她的授意之下去做的,“你先下去吧。”
这件事就是个隐患,迟早都会炸,萧沁瓷明白,所要做的就是挑一个好时机将它呈到皇帝面前去,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如今这个时机她也拿捏不准选得到底合不合适,皇帝的反应出乎了她的意料,他来了寒露殿竟然没有向萧沁瓷露半点口风,倒让她有些看不明白了。
不过也不是大事,萧沁瓷举起匕首细看,皇帝送了这东西来就让她悬着的心放了一半。
萧沁瓷将匕首放在了枕下,寒铁冷硬的弧度都被软枕隔开,萧沁瓷却仿佛还能感受它的冰冷。
她没睡着,将今天发生的事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耿耿于怀。萧沁瓷拧着眉从**起来,有什么事情想不通似的,开始在书架上翻找。
动静惊醒了在外头值夜的兰心姑姑。她近来愈发低眉顺眼,谨言慎行,此刻也停在帘外,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直接掀帘就进来了。
她轻声问,剪影投在帘上:“夫人,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萧沁瓷不欲惹人眼,说,“我在找东西。”
“夫人想找什么,奴婢或许能帮忙。”萧沁瓷的东西都是她收拾的,没人比她更清楚。
萧沁瓷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她要找的的东西不方便为外人言,所以才深夜肚子一人查找,但临出口却改了主意,那东西兰心姑姑或许真的清楚。
你进来吧。”
兰心姑姑进来后便看见萧沁瓷站在书架前:“夫人是想找书?”萧沁瓷的书她还真是不太了解。
“嗯,”萧沁瓷点点头,轻声问,“从前姑姑给我的看过的避火图你还记得放在何处了吗?”
兰心姑姑猝然一惊,抬头看向萧沁瓷,却见她在灯火辉映下的脸平静无比,似乎要找的不过是件随便小物。
她连忙低了头,不敢再看,喏喏道:“奴婢收起来了。”她不敢多说,循着记忆找到装书的箱子,从箱底里找出两本图册。
那些**还是当初萧沁瓷入宫时太后吩咐下来要她学的,只是后来一直没用上,这些东西就变成压箱底的了,前次她在清虚观收拾萧沁瓷的衣物时,不知怎地鬼使神差的把这些东西也装上了,心中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萧沁瓷既然住进了西苑,那么这一日迟早都要来。
萧沁瓷接过来。这些都是苏家的珍藏,其上人物栩栩如生,图文并茂,萧沁瓷翻了两页,终于恍然大悟,唔,原来是这样的。
“你先下去吧。”萧沁瓷见面前的兰心姑姑没有动静,便吩咐道。
“……是。”兰心姑姑见萧沁瓷看得仔细,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心情复杂的下去了。
她站在那里翻书,不多时小腹便隐隐酸痛,有下坠之感。萧沁瓷翻了翻,渐渐又蹙紧眉,瞧着怎么都是受罪的模样?
……
萧沁瓷等身体彻底好了才再去明理堂,两人都把前几日发生过的事情略过不提,皇帝见了萧沁瓷来,招手让她过来,看自己在纸上写下的一个名字。
“含露殿?”萧沁瓷念了出来。
“朕觉得如今寒露殿那个寒字太冷了些,不适合女子居住,你看改成这个字如何?”皇帝问。
皇帝的字铁画银钩、淋漓尽致,有一气呵成之态,但偏偏写了含露殿这么三个含蓄婉转的字,有种说不上来的古怪。
萧沁瓷眉心微蹙,道:“太软了些,同陛下的紫极观并不相称。”不仅软,还有女子的柔婉,这样的字在西苑过于显眼。
皇帝说:“朕倒觉得挺好。”
情.欲露,娇娇之态,拿来装这盏如玉白瓷,再合适不过。
“陛下喜欢就好,不必问过奴婢。”萧沁瓷不怎么喜欢这样过于娇柔的名字,但这是皇帝的宫室,他要如何取名都是他的事。
他道:“如今你住在里头,想要改名字怎么能不问过它的主人呢?”
萧沁瓷摇头:“只是暂时的。”
皇帝便不说话了,将宣纸折起让人送去殿中省,赶在年后将新的匾赶制出来。
这样一来萧沁瓷倒是想起来:“陛下,清虚观何时能修缮好呢?”
皇帝瞥她一眼,笔尖在荷叶莲台中洗墨,说:“你年后便要离宫去方山了,还修缮它做什么?”
“可——”萧沁瓷一愣,“奴婢便不能回去住了吗?”
“左右不过两三个月的光景,何必这样铺张浪费。”皇帝若无其事的说,“况且若真要修缮,只怕没等清虚观修缮好你就已经离宫了,没有再修缮的必要。”
他这话却是夸大其词,清虚观的损毁并不严重,若是手脚麻利些的匠人,十天半个月也就修好了。
萧沁瓷本想反驳,但又想着自己年后要去方山,确实也住不了多久,便默默接受了皇帝的话。
她看着皇帝换了水,墨迹在清水中晕开,恰似水墨远山。
皇帝手上不停,似是随口一问:“你喜欢泡温泉吗?”
“温泉?”萧沁瓷想起萧家从前也有好几个温泉庄子,一到冬日,女眷们便喜欢去温泉庄子上住几日,后来……其中有个温泉庄子如今正在苏家的手上,只是萧沁瓷再也没去过。
“陛下问这个做什么?”她并不提自己喜不喜欢。
皇帝也不介意:“年后朕想带你去凤泉山行宫住上一阵。”
冬日有冬狩,但皇帝不喜大张旗鼓的去围猎,便取消了冬狩,只留下夏季的围猎。皇帝不是喜欢去行宫小住的人,登基之后便连夏季去行宫避暑都不曾有过。
“陛下若想去行宫,自去便是,”萧沁瓷抿了抿唇瓣,“不必带上奴婢。”
皇帝道:“就是特地要带你去,今冬确实冷了些,雪化时还要冷上几分,刘奉御说女子多泡温泉对身体好,可解寒症。”皇帝又平静说,“凤泉山行宫离方山近,到时候你可以直接从行宫去方山,也不会惹人眼。”
萧沁瓷怔怔地看他。
皇帝在放她去方山这件事情上倒是答应了就不见反悔,。
“好。”萧沁瓷低低应了。
她今日也是看各地呈上来的请安折子,那天皇帝走后她又找了庞才人来问:“陛下会让御前的女冠代拟批复吗?”
庞才人神色复杂的摇了摇头:“不会。”
所以皇帝为什么要让她来做这些事?她想了又想,最后还是没有问出口。
这日后皇帝将日常议政都搬去了两仪殿,那里又离当值的崇文馆近,萧沁瓷才知前两日在西苑是皇帝为着要给她在一个熟悉的环境里先适应。
一连数日,皇帝除了让她审阅请安折子,也开始让她看各部的文书,诸如财政预算、官员考绩等等。这些时日两仪殿于崇文馆都知道御前新来了位女官,她从前养在深宫,本就没怎么露过面,这两年更是深居简出,没有谁猜到她的身份。
说起来萧沁瓷虽是闺阁女子,却没管过账没当过家,银钱那一块看着颇为吃力,倒是对刑部和大理寺审结的卷宗颇有兴趣。
大周如今推行的律法是永徽律,文宜馆中有律法的相关文书存档,萧沁瓷闲来无事时都看过。
对永平伯世子朱熙杀妻一案的决议下来时仍是由刑部侍郎谭卓恒来呈的卷宗,朝上议了好几日,改死为流,此刻写着最终决议的黄麻纸递上来,皇帝朱批一勾,这桩案子就算是结了。
皇帝勾了之后说:“不必等年后了,让他早些上路吧。”
如今正是雪深冬寒、行路艰难之时,永平伯私底下来找过谭卓恒,他知道自己儿子流放的结局已定,便想让谭卓恒能宽限一段时日,让朱熙在长安过了年再去,家中也好准备。
皇帝点了点上头朱熙的名字,又说:“此事你盯紧,不要让永平伯插手。”
谭卓恒会意。世家豪贵不惧流刑,因为他们流放途中还可以有仆从奴婢、高床软枕,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打点得好,实则受不了什么罪。
正事说完,皇帝便同谭卓恒话了几句家常,他问起谭家长辈时是关心的姿态:“老夫人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谭卓恒一板一眼的回,“这几日已不怎么咳了,就是忘事,爱拉着人絮絮叨叨的说话。”
这样同人说起家常的皇帝很是少见,萧沁瓷有些新奇的盯着,她记得谭卓恒是皇帝的表弟,那么谭家那位老夫人也就是皇帝的外祖母。是他母族的人,难怪他对谭卓恒有些不同,比之旁人要亲近不少,两人说话时都有一种难言的默契。
皇帝对宗亲刻薄寡恩,对他的母族倒甚为优待,这些朝官们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有那么多人一心上书想要皇帝广开后宫,再不济也要从手中漏个皇后之位出来让各家争一争。
皇帝道:“絮絮叨叨也不是坏事,人年纪大了之后难免觉得孤独,就爱有人陪着说话。”他想起惠安太子妃话也很多,只是怕他不耐烦,说不上两句话便呐呐无言了。
谭卓恒恭敬道:“是,大夫也说可以有人和祖母多说一些话。”
皇帝又关心了几句老夫人的身体,便让谭卓恒退出去了。
“阿瓷,你将卷宗都整理好,送到崇文馆去吧。”皇帝道,是否结案还得由门下省那边审核。
萧沁瓷对这桩案子有些感兴趣,难得见到一桩勋贵犯律涉及议请的,便问:“陛下,可是永平伯世子的案子判了?”
皇帝循声望过来,颌首道:“是。”
“我能看看吗?”
几日下来皇帝也不难发现萧沁瓷的侧重,她对户部和工部的事项不太熟悉,对吏部的官员考绩十分清楚,但对刑部的案子尤其感兴趣。
皇帝私心里并不想要她看,能递到御前的案子都是穷凶极恶的大案要案,里头灭绝人伦之处不必详述,皇帝还忧心萧沁瓷看了之后会觉得恶心,但她的承受力远超皇帝想象。
这卷宗原本就要送到刑部去存档,也就此时能让她看看了。
这桩案子近一月来在朝上闹得沸沸扬扬,同皇帝追封生父母的事情一起让朝臣们天天吵来吵去,最后才吵出了个结果。但萧沁瓷是没听说过的,此时看了卷宗,才知道这个行为简直令人发指。
她难得生了厌恶:“他这样的罪行,最后竟也改死为流了吗?”
“嗯,”皇帝淡淡说,“他属八议者亲,在上请之列。”
萧沁瓷立时道:“可杀人之罪不入八议。”
皇帝一顿,眼里多了些奇异,萧沁瓷确实熟悉刑律,她于政事上也颇有天赋,这才是皇帝一开始被她吸引的地方。
“平宗朝时英国公所犯谋反之罪,”皇帝平静的说,“最后不也入了八议,改为流刑?既有先例,朝臣所奏,朕不能不考虑。”
萧沁瓷的脸色瞬间白如霜雪,不见一丝血色。
他竟然拿英国公府的旧案来堵萧沁瓷的话。
萧沁瓷仍能勉力维持镇定,但神色更似木然的苍白:“是,英国公承蒙天恩浩**。”否则以英国公所犯谋反之罪,该是满门抄斩的。
萧氏原是关陇世家,大周开国之后重新定下百家族姓,原来的五姓七望自恃世家之流,对李氏皇族有拥立之功,朝内外都有威望。
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世家左右朝局,这两年来,光是被皇帝废掉的伯爵以上的勋贵便有十数位,皇帝从前也生出过若不是平宗抢先一步对英国公府下了手,如今他也是要着手打压的想法。
但现在皇帝见了她这副模样,却是暗叹一声,何必拿英国公府的旧事来激她。
只好又说:“即便没有八议,朱熙也很难判到死刑。”
夫杀妻,罪减一等,便是没有八议,若刑部判了死刑,永平伯也不会依。
萧沁瓷眼睛往他脸上望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是我忘了。”
是她忘了,朝堂是男人的天下,而女子困于闺阁,夫为妻纲,丈夫就是妻子的天,所以夫杀妻可以罪减一等,妻杀夫却要从重处罚。
世道对女子不公,萧沁瓷偏不信命。
萧沁瓷不再多言,皇帝仍是觉得不对,一连几次朝她望过去,都见萧沁瓷面色平静地整理文书,似乎并无异样。
“阿瓷。”皇帝没忍住。
萧沁瓷迅速抬头:“陛下有什么吩咐?”
她做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在御前做女官也是,私下里相处偶尔会有的小性子都被她妥帖收起,不露半分棱角,对皇帝的吩咐更是时刻谨记,不敢有失。
皇帝问她:“你觉得永平伯世子该判死刑吗?”
萧沁瓷面上没什么表情,仍是淡淡的:“奴婢并没有什么看法,永平伯世子所犯之罪自有律法裁夺,亦有三司会审最后上呈天听,不是我能置喙的。”
她从大理寺到三法司最后到皇帝都拉出来说了一通,表明他们是秉公办事,不曾枉法,恰恰如此,反而显露出萧沁瓷内心对这一结果的不满。
同为女子,她当然会痛恨朱熙的禽兽行径,也会同情他的妻子于氏。
果然如此,皇帝听出了她话中的暗讽,他搁了手上的文书,道:“你这样说,却还是在为于氏鸣不平,对这桩案子最后的判决有所不满。”
皇帝直言了当,戳破了萧沁瓷粉饰的平静。
萧沁瓷也不惶恐,平静的承认了:“是,我是有所不满。”
她翻开卷宗:“陛下可曾仔细看过于氏的惨状和朱家下人的证词?这并非过失杀人,而是手段极其残忍的虐杀,凶手最后却还能仰仗自己是死者的夫君和朝廷对勋贵的宽容而免除一死,天理何在?”
苦主的家人甚至不能说三司官员徇私枉法,因为按照朝廷的法度判下来,朱熙就该是这样的罪名,可她看过卷宗,那个姑娘死得如此惨烈,最后凶手便只是轻飘飘的流放。甚至他的父亲还在朝中为官。
萧沁瓷不是没有看到皇帝同谭卓恒说不许永平伯插手,她也知晓只要永平伯不能打点那朱熙所受流放之苦才是钝刀子割肉,可她仍是忍不住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这世间,男人就是女人的天。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她们一生都依附于男人而活,想要把天捅破,自己也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萧沁瓷只想要自己做自己的天。
可她的心机与手段在强权面前一无是处,她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这样同皇帝说话,倚仗的何尝不是他的偏爱,她厌恶如此,又无比明白不得不如此。
“阿瓷,朕以为你很清楚,天理亦是人定的,人有七情,有私心,便会有不公,世事如此,非人力可改。”皇帝静静道。
“所以陛下就为了自己的私心放过了永平伯世子?”萧沁瓷声音并不尖锐。
皇帝眸色渐深:“你在说什么?”
萧沁瓷指着卷宗:“永平伯府同礼部尚书府是姻亲,礼部的孔尚书正是永平伯世子的亲舅舅。我看过这桩案子被递到御前的时间,谭大人提出要八议之后不久,孔大人便在前朝上书请陛下追封惠安太子与太子妃,陛下敢说,这不是您权衡利弊的结果吗?”
这两桩事撞在一起,想不看透都难,前朝的官员未必不知,只是他们不敢如萧沁瓷这般在皇帝面前直言挑明。
“是又如何?”皇帝冷冷道。
“所以根本不是法度如此,而是您要这样做。”萧沁瓷眼里有隐约可见的失望。她以为皇帝会是不同的,他即位两年,虽然为君冷酷严苛,但法纪严明,不失为一位好君主。
但今日所见她才知,这甚至与他个人的品行没有关系,皇帝处在这样的位置,天然便要寻求利益最大化,达到自己的目的远比伸张正义来得重要,这才是皇帝。
“是,是朕要这样做。”皇帝在萧沁瓷面前会伪装成温柔的情人,却从来没有扮演过一个嫉恶如仇的君主,“反正结果都会如此,朕利用它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什么问题吗?”
他冷冷审视萧沁瓷,她如今这样来质问他,可萧沁瓷自己不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吗?她的冷酷与自私毫不逊于皇帝,皇帝不明白她为何会因为一件无论如何选择都是既定结局的案子来不平。
“是,陛下所为当然没有什么问题。”萧沁瓷道。
结果比手段重要,不是皇帝的错,而是这世道错了,可惜世事如流水,非人力可改。
人或许就是这样,自己可以自私自利,却见不得别人不择手段。萧沁瓷不仅对皇帝失望,对自己也是失望的。
她才惊觉,原来自己所用过的种种手段也称不上问心无愧,所以她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皇帝呢?
萧沁瓷利落的将卷宗整理好,又拿了一旁要送去崇文馆的文书,问:“陛下,是要将这些都送去崇文馆吗?”
她此刻不想再和皇帝共处一室。
皇帝也干脆的放了她离开,临了却又给冯余使了个眼色,让他替萧沁瓷把东西拿着。
冯余抢过萧沁瓷端着的一叠文书,道:“萧娘子,奴婢来。”
萧沁瓷没让他一个人拿,自己分了一半走,她待宫人从不自恃身份,甚至算得上善解人意。御前的人都见识过她在皇帝面前的针锋相对,反而觉得她待宫人们甚至比待皇帝更和气。
萧沁瓷出了两仪殿,被外头冷风一吹却又冷静下来。她今日不该如此任性的质问皇帝,她并不是皇帝的什么人,皇帝也没有按照她的心意来处事或者向她解释的义务,是她拎不清了。
冯余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道:“萧娘子,您还同陛下置气呢?”
萧沁瓷看他一眼,心平气和道:“我能同陛下置什么气?”
这人不如梁安谨慎,性子也有些张狂,自萧沁瓷到西苑之后便总是抢着做含露殿的差使,似乎想在她面前搏个好印象。宫中见风使舵的人不少,萧沁瓷也并不厌恶他这样的举动,只是她不能和御前的人扯上关系,因此一直都是淡淡的。
冯余也不如梁安圆滑,此时见萧沁瓷这样说了,便打蛇随棍上,道:“没置气就好,您一同陛下置气,奴婢这种近身伺候的人就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得提心吊胆好几天。”
他说的是实话,偏偏这两人在一处,总像是憋着火气似的,时不时便要冷上一场,只苦了他们这种身边伺候的人。
冯余瞧得分明,这两人里,多是陛下让着的,每每也是陛下先低头道歉,他看那些火气,也都是萧娘子不肯叫陛下舒心如意,又总是拒绝才挑起来的。
“陛下是天子,我怎么敢同他置气。”萧沁瓷睨他一眼,“陛下心情不好苛待宫人,也要怪在我身上来么?那我可真是冤死了,竟然不知你们竟是这样想的。”
“诶诶,是奴婢说错话了。”冯余连连道歉,若不是还捧着文书,只怕他立时便会抽上自己两个耳刮子。
他本是有意讨好,也想在萧沁瓷面前给皇帝说说好话,无奈萧沁瓷压根不吃这一套,两句话下来就叫他碰了个软钉子。冯余这才知道为何梁安要他少往萧沁瓷跟前凑,说这位主子心思深着呢,不好讨好。
皇帝是看似严苛,实则只要摸清了他的喜好,顺毛伺候起来简单容易,而萧沁瓷则是看着对宫人比对皇帝还和气,实则离他们远着呢,心里冷清得很。
但话已至此,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冯余咬了咬牙,道:“今日这桩事说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当日谭大人拿这桩案子呈上来的时候也是奴婢在旁伺候的,如今改死为流正是那位苦主弟弟的意思。”
萧沁瓷一怔。
“夫人许是不知道,永平伯世子夫人于氏有个弟弟,如今正在大理寺任职,于氏之死也是他努力调查才揭发出来的。谭大人对他看重得很,特地问了他的意思。说实在的,奴婢对您和陛下争论的那些话听得一知半解,不过说来也巧,您今日同陛下说过的那些话,恰是当日谭大人来请陛下复议时陛下同他说过的话。”
冯余笑了一下,他别的不行,记性倒是好,还能将当日情形说个七七八八:“陛下还说谭大人是收了永平伯的好处才这样说话,还说永平伯世子知法犯法,应该罪加一等才是。”
日光出来了,照在身上尤带冷意,但瞧着却是暖的。萧沁瓷问:“那后来陛下怎么又改了主意呢?”
冯余道:“谭大人说既然不管议不议,永平伯世子伏诛的可能性都很小,那不如遂了永平伯的意,改死为流,到时候那位朱世子也不一定有命能活到流放地,陛下御批,要将他流放至最为苦寒的幽州,死前还得受颠沛流离之苦,他那样的公子哥,如何受的住。”
流刑……大周虽仍有死刑,但死刑需报天子和三司复核,且由开国之初的三复核变为了如今的五复核,所以谭卓恒才说朱熙要被判斩刑难如登天,萧沁瓷也明白。
正如皇帝所言,便连英国公当初所犯谋反那样抄家灭族的大罪,最后也只是阖族流放,虽然众人都清楚其中冤枉的成分居多,但罪名就是如此。所以如今朱熙想要判斩刑也不容易。
萧沁瓷没有接触过流放三千里的犯人,只是极偶尔会听人说起或从书上看来,三千里,自南向北,越往北走越苦寒,不仅要受颠沛流离之苦,路上缺医少药也很容易一命呜呼,到了之后还要服劳役,从昔年锦衣玉食的天之骄子堕落为阶下囚,没几个人受的住。中途死了还算命好,因为活下来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痛苦的开始。
但那只是对无人打点的情况而言。
萧沁瓷说:“永平伯难道不会暗中打点?”
“所以这就是谭大人的高明之处了,”冯余道,“此事过了圣听,陛下怎么会让那个朱世子舒舒坦坦地去流放呢?到了流刑地他还得服苦役,至多不过两个月,他便会暴毙身亡。”说到最后他压低了声音,由来流放也同死刑无异了,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况且即便是死刑也不一定能立时处决。
“到底还是便宜了他。”萧沁瓷仍不满。她不满的不是对朱熙的处罚,而是永徽律中对女子诸多不公平之处。
虽说大周民风开化,陛下也启用女官,可女子的地位实则比之前朝仍然好不了多少。
这话冯余能接,他信誓旦旦的说:“哪能是便宜了他呢?有陛下盯着,保管他死前别想过一天好日子,皮都得剥一层下来。”
萧沁瓷心情总算明畅了些,又看了冯余一眼,觉得他确实是个会说话的妙人。御前的人果然都是人精,可惜这样的人不能为她所用。
如今冯余便是递来示好之意,她也是不敢接的。
他们将文书送去了崇文馆,再回来时萧沁瓷已是面色平静,再看不出先前出去时的气闷模样。冯余在进来时向皇帝点了点头,悄无声息的笑了一下,示意他已经将夫人宽慰好了。
于是皇帝咳了两声,试图引起萧沁瓷注意。萧沁瓷却熟视无睹,只顾着整理案上的文书。
皇帝又持续的咳了两声,这下声音太大,萧沁瓷想忽视都难,她看着皇帝,面上是关切的,语气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陛下身体不适吗?要不要去请尚药局的陆奉御来看看?陛下咳得这样厉害得吃药才行。”
皇帝觉得这话颇有些耳熟,在记忆中翻了翻才想起这是前两日梁安为了提醒萧沁瓷装作咳嗽而使用过的招数。萧沁瓷将他的话改了改,此刻就拿来堵他了。
她记性好,说话也带刺,半点不肯饶人的。
“不必。”皇帝道,“一点小病何必兴师动众。”
萧沁瓷果然就没有再管了。左右皇帝身边那么多人伺候,轮也轮不到她,差她一个不少。
但皇帝口是心非,见萧沁瓷不甚在意的模样,过了一会儿,又点了点自己面前的茶杯,说:“阿瓷,茶水凉了。”他就是蓄意要引起萧沁瓷的注意,手段幼稚。
萧沁瓷放下手头的事,上前来端起皇帝的茶杯查看,见杯中水果然凉了之后,说自己还有文书还没看完,便吩咐另一个宫人拿去换了。
宫人换了茶来,皇帝抿了一口,又迅速说:“太烫了。”
萧沁瓷还是头一次知道,皇帝竟是这样矫情。
她沉得住气,一连让人给皇帝换了三四杯茶,不是冷了就是热了,或是浓了淡了,反正都不合他心意,他总能挑出刺来。
萧沁瓷也不恼,最后一次静静问:“陛下,您有什么要求不如一并说出来?”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茶盏,沉声说:“朕想要你亲自泡的。”他又说,“加些荷叶莲子进去,清心降火。”
不是矫情,是在她面前要求将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要求还多。萧沁瓷咬了下唇,心里的气也渐渐散了,默不作声地去给他换了一杯新茶。
皇帝在接过时问:“你心里还是有气么?”
“没有,”萧沁瓷淡道,“这种事情,那有奴婢置喙的余地。”
皇帝手腕一转,将茶送到她面前:“这样说那就是还有气了。降降火?朕向你赔罪。”
“陛下何错之有,”萧沁瓷看了一眼,险些气笑了,这是她泡的茶,皇帝居然这样借花献佛,连自己动动手也没有,说是赔罪未免也太不诚心,“况且这茶还是奴婢煮的,陛下的赔罪也太过敷衍,这茶还是您留着自个儿用吧。”
她目光往皇帝脸上一撩,将皇帝的话还回去,一字一句道:“降降火,清心养气。”
皇帝一晒,顺着她的手势又把茶转了回来,片刻后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是,朕是该降降火了。”
此后他便安安静静的,倒是没再作弄那些幺蛾子,萧沁瓷也松了一口气。
萧沁瓷只在两仪殿待了半日,宫中昭示落日的暮鼓一响,她便回了寒露殿,牌匾还未做好,皇帝本想将如今这块匾先撤了,又想着马上到除夕,殿上光秃秃的空着不大好看,便没动。
她回来之后先梳洗过,换下身上的宫装,另着了一身轻便的衣服,出来时却见今日来送饭的小黄门只带了一碗银耳百合莲子羹来。
萧沁瓷皱了眉,问兰心姑姑:“今日的晚膳便是这个吗?”若今日只送来一碗羹汤膳房的人也不至于如此糊弄。
寒露殿的膳食都是跟着西苑走,膳房的人不大可能弄错。兰心姑姑缓步过来,道:“没呢,已经遣人去问了,许是有事耽搁了。夫人要是饿了,就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嗯。”萧沁瓷并不在意,她还不饿,先去了暖阁将今日在两仪殿所见都记下来,以便日后时时翻阅,除此之外因她在算学上有薄弱之处,便找了这方面的许多书来补足知识,又向皇帝讨了今年以来长安城中每月一记的物价来方便对比。
她养在闺阁,又困于深宫,衣食上不曾有过短缺,甚至不如长安城一般的名门小姐有出门的机会,要说了解民生疾苦实在是无稽之谈,如今只是这样看着纸上的数字也生不出多少真实感来,宫里的宫人也多是如此,萧沁瓷有心要了解,身边竟也找不到人去问,只好将一些含糊不明白的地方都记下来,等日后寻到机会慢慢了解。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过去了,暮色四合,新月如钩挂林稍,晚膳竟还没有送过来。萧沁瓷觉得不对,正要出去问问,便见兰心姑姑领着庞才人进来了。
庞才人已回了御前,不过正如皇帝所说,她再有一年也要到岁数放出宫去了,御前已有了另一个人接替她的位置,此刻便只做些轻省事,顺便带一带萧沁瓷。
“庞才人怎么来了?”萧沁瓷问。
庞才人仍是噙着温和的笑,道:“陛下让奴婢来接您去一个地方。”
萧沁瓷皱眉,一下就猜到了:“陛下不会也没有用晚膳吧?”
庞才人笑了一下:“陛下才从两仪殿离开呢,没顾得上。”
萧沁瓷了然,她说西苑不会无缘无故缺了一顿饭,想来是皇帝吩咐过,他想要和她一起吃饭,还弄得神神秘秘的。
她心里有点不满,下午被平息的火气突然又被带起来了一点,皇帝就是这样独断专行,他想要同萧沁瓷吃饭便这样安排了,丝毫不过问萧沁瓷的意见。
但萧沁瓷面上仍是冷静的,甚至还能对着庞才人心平气和的说:“便请才人带路吧。”
夜枕星河,积雪擦过林稍,有婆娑暗影。庞才人提了宫灯走在前头,眼见着出了西苑,萧沁瓷暗怵,皇帝要让她去的地方应该是离西苑不远,否则就不会要她步行了。
但这样冷的天,在外头吃饭实在没什么意思,萧沁瓷猜测他们会去哪。
前头庞才人脚下一转,却拐去了一条熟悉的路,说熟悉,是因为这是萧沁瓷在太极宫中最常走的一条路,绕着清明池,通往南苑。
萧沁瓷心中有了猜测。
清明池是个不大不小的湖,此时冬季大雪冻上满池冷水,湖边红梅映雪,隐有暗香。东西两侧各起了一座相对而望的高楼,东边那座楼叫映月,西边这座名唤朝晖,飞檐相望,日日迎月送晖。
前次萧沁瓷偶遇吴王那条路便是离对岸的迎月楼不远,皇帝当日也在,萧沁瓷隐约皱了眉,疑心皇帝要翻旧账了,但瞧着又不像。
朝晖楼上张灯结彩,庞才人引了萧沁瓷上去,果然见楼上围了四面青天云鹤碧水插屏,皇帝已然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