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纳粹环伺在侧,罗斯福能否独善其身?

·爱因斯坦设法鼓动罗斯福研发原子弹1939 年7 月26 日,是一个平凡得毫无新意的星期三。在纽约的度假胜地长岛,似火的骄阳夹带着从北大西洋海岸飘来的暑气,无情地炙烤着马路两侧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在斑驳的树荫里,两位衣着邋遢不修边幅的人匆忙走在大街上。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纸条,像上门收电费的蓝领工人一样,对着那些门牌艰苦地核实着地址。他们怪异而又执著的寻找引起了一个小孩的注意,他主动迎上来帮助他们。在看了那张纸上的内容之后,小孩很熟练地带领他们来到一个院子前,并且直接推开了一扇门。

屋内,一位头发像野草一样乱蓬蓬的人穿着拖鞋迎了上来。与两位不速之客相比,这位脸颊因过度瘦削而略显扁平的老者,才是真正的不修边幅。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美籍德国物理学家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铀可能产生连锁反应!?”爱因斯坦对两位同行的通报显然有点意外,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那么德国人……”未等爱因斯坦的问题脱口而出,两位同行就急匆匆地说明了来意:6 位最出色的德国原子科学家已经在柏林开了两次会,他们同意使用铀235 来制造新型炮弹,并且宣誓保守秘密。

但是一位反纳粹的德国物理学家获得了这个秘密,他认为科学界有理由知道德国正在干些什么,于是他将这个消息发表在《自然科学》杂志上——谢天谢地,戈培尔还没有禁止这份杂志进入美国。

“我必须伸出脖子冒这个险。”爱因斯坦几乎想都没有想就坐到了书桌前,他铺开信纸,挥笔写道:“尊敬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在信中爱因斯坦除了告诉美国总统说,德国人已经开始研制新型铀弹并且已经对铀矿实行禁运。

既然铀的用途向来只限于制造陶瓷和用于夜光钟表盘,德国人发布这个禁令的原因也就不言而喻了。对于使用铀235 制造新型炸弹的意义,爱因斯坦写道:“只要用一艘小船把这样的炸弹运载到港口并引爆它,整个海港连同附近地区就会全部被摧毁。”

这封影响世界的信函辗转到了一位金融家手里,他是罗斯福总统的经济顾问——这也是爱因斯坦能让总统读到这封信的最便捷的方法。为了防止总统将这封信随意处置,金融家亲自把爱因斯坦的信念给总统听。不过罗斯福不感兴趣,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在这样的时候,政府干预为时尚早。但是这位金融家没有放弃,他决心再和总统深入地谈一次。

第二天早上,总统正在吃早餐时,这位金融家再次来到了罗斯福面前。他特意和罗斯福总统谈起了一段历史:美国发明家罗伯特·富尔顿发明了蒸汽船之后去见拿破仑,拿破仑说他的设计没有实用价值。要是拿破仑采用了富尔顿的设计并使用他的蒸汽船,就可以把更多的法国士兵运到英国,那么在和英国的战斗中,拿破仑是有机会取胜的。罗斯福想了想,转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拿破仑”白兰地,给他的金融顾问倒了一杯酒。

“你的意思是,不要让希特勒把我们都炸死,对吧?”总统眯着眼问。然后,总统叫来了军事顾问。就在这一天,一个代号为“S-1”计划的秘密战争打响了——这就是“曼哈顿计划”的前身。除了总统亲自圈定的几个人之外,连副总统都不知道这个计划。

这位向总统传递信息的金融顾问名叫亚历山大·萨克斯,他并不认识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家爱因斯坦。但是他和爱因斯坦共同认识《德国经济学家》杂志的主编,爱因斯坦就是通过这位主编传递的这封信。总统金融顾问从来没有想到过这封信可以改变世界,他只是答应了朋友,他认为信守承诺是基本美德。

罗斯福总统倒是不必拘泥什么。把爱因斯坦的信交代给军事助理并批准了“S-1”计划之后,他就把这件事情放在了一边。总统要做的事情多着呢,首先是欧洲,然后是选举。

·拯救欧洲:罗斯福只能做,不能说在欧洲,纳粹空军和装甲师用三周时间吞并了波兰,英国和法国以为——事实上他们希望——希特勒在占领波兰后转而去进攻苏联,所以他们坐视了纳粹对波兰的占领。英、法对德国的“绥靖”让和波兰一样的那些欧洲小国惶惶不可终日,他们不知道希特勒的军队是否会在一夜之间成为他们的国家警察。

欧洲大国中,意大利成了纳粹的盟友。见法国已经在纳粹德国的全面进攻下陷于绝境,意大利就拿上匕首,在背后向法国捅上一刀。1940 年6 月10 日,意大利对法国宣战。6 月22 日,纳粹进入巴黎,法国投降。推行绥靖政策的巴黎本想将祸水东引,未曾想希特勒先捏了法国这个软柿子。84 岁的法国陆军元帅菲利普·贝当不失时机地跳出来,在南部的度假胜地维希成立了法西斯的法国新政府。贝当元帅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英雄,但是他当上法国总理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却是向德国投降。

贝当政府做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缺席审判抵抗纳粹进攻的戴高乐将军。夏尔·戴高乐是法国坦克部队的司令。巴黎沦陷后,戴高乐飞往英国继续他的抵抗运动。对于那些卖国求荣的叛徒,戴高乐将军显然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当卖国贼煞有介事地审判时,他正坐在伦敦西区的一个公寓里撰写广播稿,号召法国人民坚持抵抗。他说:既然命中注定是同胞,自己必然和法国人民生死与共。

在讲话稿中,戴高乐旁敲侧击地呼吁美国支持欧洲对纳粹的战争,“新世界就会拿出所有的一切力量,来拯救和解放这个旧世界。”

与黑夜茫茫的巴黎比较起来,伦敦也好不到哪里去。9 月的一个夜晚,德国派出了1500 架飞机飞抵伦敦上空,把440 万磅炸弹扔向伦敦的大街小巷。始建于1123 年的圣玛丽教堂价值连城的彩色玻璃被震碎,白金汉宫也被五枚炸弹命中。风景如画的剑桥小镇,在纳粹的轰炸中成了人间炼狱。剑桥大学的莘莘学子除了用最时髦的词语谴责法西斯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多的建树。1940 年的这个夏天,除了对美国人的幻想之外,英国只剩下三样东西:皇家空军的勇气、丘吉尔发誓抵抗的声音,以及莎士比亚的一句遗言:“我们英国从来不曾跪倒在征服者的脚下,将来也不会。”

在连接欧亚大陆的地中海之滨,希腊已经被纳粹征服。这个人类文明最早发源地之一的神奇大陆,留给世界最悲情的一幕是:一名德国军官下令,叫一个希腊士兵把蓝白两色的希腊国旗从阿克波利斯古城上降下来。遵照办理的士兵爬上100 多米高的城墙,将国旗裹在自己的身体上,然后从城墙上纵身跃下,黯然死去。

在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世界里,远离战场的美国是否能够独善其身,成为一个问题。这个问题的不同答案,把美国民众分成截然不同的两派:孤立派和干涉派。

“别让美国参与战争!”——孤立派看起来深谙第五任总统詹姆斯·门罗“退回美洲去”的要领,他们要求美国政府首先要保卫美国,对于7000 公里之外的欧洲以及远在1 万公里之外的亚洲事务,美国应当置身事外。在孤立派看来,希特勒只要占领了英国,便会心满意足。英国人没有了祖国,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不是还有美国吗?联合王国的舰队根本用不着和德国军队火拼,只要高高兴兴地向西开拔,改由美国指挥就是了。

至于在美国本土不断呼吁援助欧洲的犹太人,孤立派认为其心可诛。他们认为犹太人控制和影响着电影、报刊、广播和政府,如果美国参战,“犹太人就罪责难逃”。对于日本在亚洲的侵略,孤立派要求美国政府保持克制,参议员塔夫脱不留情面地警告白宫说:“为了印度支那某个连名字也念不上来的地方,叫美国的子弟去送死,美国妇女是不会干的。 ”

与孤立派针锋相对的,当然就是干涉派。如果说孤立派相对超脱的话,那么干涉派看起来则有一种自寻烦恼的使命感。他们认为:在棘手的问题引起普通人关注之前把它提出来是一种美德。作为与美德并驾齐驱的智慧之一,干涉派认为应该引导人们超越短期的个人利益,用长远的、有利于大众幸福的眼光来思考问题。在干涉派看来,希特勒的目标并非是欧洲大陆,特别是纳粹和意大利、日本结成轴心国联盟之后,其征服世界的野心已经昭然若揭。“风景这边独好”是美国一厢情愿的幻想。

干涉派的危机感和使命感引起了英国的共鸣,英国驻美国大使罗西恩勋爵为这种观点叫好。在耶鲁大学1940 年6 月的毕业典礼上,罗西恩勋爵警告说,孤立是完全办不到的。一个富裕强盛的美国一定会让希特勒垂涎三尺,战争就在美国人身边。

在两派激烈的交锋中,总统支持哪一派是一个相当敏感的问题。稍有不慎,就会造成民众的分裂。从根本上说,罗斯福当然是支持干涉欧洲战局的,白宫外交政策的基本原则是,防止任何国家单独控制欧洲——这事实上是第一次大战以来美国从未改变的外交政策。但是总统却不能公开表达自己对干涉派的支持,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是总统。因为他是总统,罗斯福就必须是最孤独的那个人。也就是因为这一点,总统只能属于自己的那一派——曲突徙薪派①。

作为曲突徙薪的重要措施,罗斯福加快了备战的准备。1940 年,美国将自己的钢产量提高到6699 万吨。同年,希特勒的德意志第三帝国全面开工,一共也只生产了2800 万吨钢。除了高级知识分子和那些在政治上比较敏感的美国人之外,罗斯福的未雨绸缪并没有引起普通美国民众的注意。这倒正中罗斯福的下怀,因为在战争尚未波及到美国人身上时,美国人需要的就是和平。

罗斯福的备战只能去做,但却不能说。相反,在公开的谈话中,罗斯福还一再重申他不会派美国青年到国外打仗。他说,“既然听众中尽是为人父母的,我愿意借此机会再提出一项保证。这句话我早已说过,自己都觉得耳朵起茧子了,不过不妨再说一遍、两遍、三遍:你们的孩子是不会被送出去参加外国的战争的。”

罗斯福的言行不一遭到了那些看穿他底细的知识分子的耻笑。他们中就有时代》周刊发行人卢斯的夫人——她后来担任过美国驻意大利的大使。卢斯夫人说,各国领袖都有自己的风格:丘吉尔的标志性动作是双指做V 字形表示胜利;希特勒喜欢高举右臂——纳粹军官也都跟着效仿;墨索里尼虽然骨气一般,但是走起路来却昂首阔步;至于蒋介石的光头,那简直是中国国民党首脑的专利。

而美国总统呢,什么也没有。如果说罗斯福有特点的话,那么——卢斯夫人诡异地舔舔手指,然后伸出去试探风向。

卢斯夫人对于罗斯福“见风使舵”的讽刺尽管刻薄,却未必不是事实——事实上这对于罗斯福而言,可能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①注释:曲突徙薪的成语源自于中国汉朝。《汉书·霍光传》记载:有一户人家,在烧饭的灶上装了个垂直的烟囱,还在灶旁堆满了柴禾。有人劝他把烟囱改弯,把柴堆搬开,以免发生火灾。但是主人对这个建议不以为然,后来果然发生了火灾。幸亏邻居相救及时,才没有遭受更大损失。主人摆酒致谢,在救火中被熏得焦头烂额的邻居成了上宾,但是建议他改造烟囱和移走柴禾的人却未被邀请。“焦头烂额座上客,曲突徙薪亡恩泽”的典故由此而来。

·罗斯福凭什么能连任三届总统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中,罗斯福决定参加下一任的总统竞选。不过这是一个更大的问题。因为从1932 年当选总统并于1936 年连任以来,罗斯福的任期将在1941 年1 月20 日届满。自从美国的缔造者乔治·华盛顿拒绝连续担任第三届总统以来,美国一直保持着一个约定俗成的传统:任何一届总统的任期都不得超过两届。虽然竞选连任第三届总统并不违反宪法(1951 年美国宪法修正案第22 条确定总统任期不能超过两届),但是它将颠覆自华盛顿以来从未被动摇过的传统。传统固然不具备约束力,但是必须承认,传统的力量有时不仅胜过法律,而且比法律更有群众基础。

操纵罗斯福第三次竞选连任的,是总统助手哈里·霍普金斯。他在芝加哥一家饭店开了一个房间,并把这个房间漆成棕黄色,在房间的浴室中,有一条电话线直通白宫。霍普金斯看起来做通了芝加哥市长的工作,因为这位市长在芝加哥体育馆的地下室安装了一个麦克风,并且直通会场的广播系统。每当人群聚集倾听演说的时刻,这个麦克风就会大喊一声:“我们就要罗斯福”,于是会场里的人也跟着大喊“我们就要罗斯福”。后来共和党人研究了这个非同寻常的声音,发现它出自于芝加哥市的下水道监督之口。这份工作的一个最大特点是:嗓门必须很高,声音必须洪亮。共和党批评说,由下水道监督来呼喊这样的口号,是耐人寻味的。

和民主党通过麦克风大声呼叫“我们就要罗斯福”不同,共和党总统候选人的提名进行得如火如荼。呼声最高的,当属名满美国的俄亥俄州参议员罗伯特·塔夫脱和纽约州参议员托马斯·杜威。这两位重量级的参议员对于打败对手都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塔夫脱甚至以“ME-1940”为竞选总部的电话,意思是“1940 年,舍我其谁”。不过,共和党的全国代表大会可不买他们的账,因为共和党盼望提名一位可以打败罗斯福的人。经过党内六次投票,他们让来自印第安纳州的企业家温德尔·威尔基代表共和党和罗斯福角逐。

共和党的这个提名让民主党人跌破眼镜,因为一方面威尔基在一生大部分的时间里是个民主党人,加入共和党不过是大选之前的事情。而且威尔基的个人观点和价值观也属于自由派。必须承认,温德尔·威尔基在人品方面堪称模范,不过他在竞选方面不太在行。比如,他支持竞选对手把军火送往英国,支持总统的征兵方案,还支持用美国的旧军舰换取延长美国租用英国基地的使用权。他对总统唯一的批评是,总统不应该背着国会这么干。在这样的竞选面前,威尔基如果要战胜罗斯福,那是需要奇迹的。

另一方面,威尔基身体不好,特别是嗓子,总是在需要大声疾呼的时候处于沙哑状态。9 月间,在连续进行了两场演说之后,威尔基的嗓子竟然全哑了。

耳鼻喉科的医生建议他不要再说话了,因为这是治疗的唯一办法。这可就成了问题:总统候选人怎么能不说话呢?倒是一位共和党律师喧宾夺主,他公开发表谈话说:“除了一些穷光蛋,一年挣不到1200 美元,却还要受之有愧的穷小子支持罗斯福之外,唯一会给罗斯福投票的,就是他的家人。”他以为他说出了威尔基的心里话,实际上他的话让威尔基感到难堪。

不仅如此,共和党全国委员会的电台也跳出来给威尔基帮倒忙,他们在电台中粗鲁地说:“当你的孩子快要死在欧洲战场上,当你的孩子在万里之外的印度支那呼叫妈妈的时候,你可别怪罗斯福派他远征国外,你只应该责备自己,让罗斯福回到白宫!”共和党的电台虽然满足了一时的快感,但是他忽略了两个非常重要的因素:一是,美国毕竟还没有参战,他们关于牺牲的宣传多少有点诅咒的嫌疑;二是,如果纳粹打上门来,美国总统难道要带领1.23 亿美国民众夹道欢迎豺狼吗?

帮助罗斯福继续留在白宫的可能还有希特勒,尽管他是最不希望看到罗斯福连任的人。为了阻止罗斯福继续执掌美国,希特勒同意拨付一大笔钱,用于在《纽约时报》刊登广告,支持民主和共和两党中的“孤立派”。经手花这一大笔钱的是德国驻美国使馆的一名级别不高的官员。在给德国总理府的报告中,他吹嘘说,共和党竞选纲要中“美国第一,争取和平”的部分是他促成的。很可能是为了推卸责任,这位外交官自鸣得意地炫耀:“我们这方面出了钱,可是一点风声也没有走漏。”

赞曰:

洞察先机 科学家赤心奉国未雨绸缪曲突徙薪 罗斯福相忍为国调和鼎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