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年灯火
春天,拾起一两首海子的诗,明明饱含着温暖,可是细细品味,却又分明带着悲伤和落寞。或许,诗人本身就逃不开悲伤落寞吧,谁让他们那样细腻而敏感呢?不管他们能在心底修建多么坚固的城堡、多么美丽的花园,尘世的激流涌动还是会一次次地侵蚀他们的宁静和自在。若非如此,诗人笔下的字句,恐怕也不会那样让人迷恋。诗言情,其实人心都是一样的,人生本就是一场修行,我们生于尘世,定会受尽苦累,才可能洞明世事。正因如此,我们才能对诗人笔下的苦楚与悲寂感同身受。
世间的事,很多都是无法解释,也无须解释的。我们以为海子这样的天才诗人定然来自书香门第,有着良好的教育背景,可是当我们知道他的父母都只是查湾村本分的农民,就不得不相信,他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或许在许多年里,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拿起诗歌的笔,画下彩虹与雨露、斜阳与花树。而我们已经知晓,他的诗句描绘了怎样的世界、怎样的风景、怎样的情绪。
突然间想到纳兰性德,他的父亲是大清宰相,权倾朝野,煊赫一时,可他却沉醉于诗词歌赋、山水云月,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些许快乐。他本可以沿着父亲的足迹走一条世人认为的光明之路,可他毅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因为他知道,在那条路上,他能遇到何种风景。若非如此,我们恐怕也不知道,在三百多年前的大地上,有过那样一个生命,悖逆命运,不愿陷于繁华,而只愿做一个惆怅的诗人。
茅庐一间,月光一束,溪流一弯,对于诗人来说,或许这便是真的美好。忙于生计的世人,又怎会明白这其中的意趣。而诗人自然也不会明白众生为了柴米油盐奔忙于人海的乐趣。生活追求不同,生活情趣各异,便组成这个花花世界。和许多诗人一样,海子心中也有一个纯净的世界,但是在写诗之前,他恐怕没多少机会想象那个虚无缥缈的世界。而当他走进去,就再也不肯出来。
这是海子的父母难以想象,也难以接受的。在他们看来,考上北京大学,定能前程似锦光耀门楣了。可是海子所走的路,却让他们如坠云海。或许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一个灵透聪慧的孩子,为何会喜欢诗歌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诗的意义何在,更不知道诗人心中有着怎样绮丽的世界。他们只知道,海子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想必即使是多年以后,海子的父母仍对儿子当初的选择耿耿于怀。尽管他们早已知道,海子已经是被人熟知并且被很多人深深怀念的诗人,但对海子所走的那条路,他们从来都无法理解。毕竟,他们只是查湾村的质朴农民。像很多奔忙在土地上的人一样,他们对生活有着最简单的期许,粮食和蔬菜是永远的话题,至于诗,就像窗前的春花秋月,与他们从无关系。
在水上 放弃智慧
停止仰望长空
为了生存你要流下屈辱的泪水
来浇灌家园
生存无须洞察
大地自己呈现
用幸福也用痛苦
来重建家乡的屋顶
放弃沉思和智慧
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请对诚实的大地
保持缄默 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风吹炊烟
果园就在我身旁静静叫喊
“双手劳动
慰藉心灵”
海子的父亲查振全生于1933年,读过两年书,但因为家贫,只得去学习裁缝。尽管他手艺高超,但是在那个贫瘠的年代,他的手艺几乎无用武之地,只有在红白喜事和逢年过节的时候能揽到点儿活。海子的母亲操采菊小查振全两岁,上过五年学,喜欢文艺,擅长黄梅调。1953年,查振全与操采菊成婚后,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他们只得去邻县祁门做工,查振全凭着裁缝手艺进入一家裁缝厂做了工人,操采菊则进了茶厂做了拣茶工。他们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十年。
我们无法想象,这是怎样艰难的十年,我们只知道,海子所出生的那个家庭,在当时十分贫困。海子的父母必须为了生计苦苦挣扎。想必当母亲将那些年的事说给海子的时候,他定会暗下决心,发誓要改变命运。可当他真的从小村走出去,走到了无数人向往的大城市时,却又偶然地走入了诗歌的世界,于是生命之旅再次转弯,从此走向了少有人踏足的原野,他孑然一身,与风雨对话。
后来,农村经济政策发生了变化,海子的父母相继回到查湾村。这里有必要提一个插曲。由于茶厂的反对,本已决定回家的操采菊没能立即回去。后来,海子的舅舅操乐瑞来到茶厂,兄妹俩在半夜逃出茶厂的时候被人发现,操采菊被抓到山上劳动,操乐瑞被送到劳改队进行劳动教养,却被人打成重伤,不久离世。据操采菊所说,操乐瑞是极赋才华的,在她看来,海子在诗歌方面的天赋便是继承了舅舅的。或许这只是海子母亲的一厢情愿,但我们相信,花开花落自有定数,我们无须知道海子的天赋来自哪里,我们只须品读他在清寂时光里雕刻的那些诗句,为他自由却悲凉的心境感动。
在海子出生之前,查振全夫妇还生过两个女儿,一个在两岁的时候夭折了,另一个出生仅一天就离开了人世。而自从海子出生以后,三个弟弟也相继出生,人丁兴旺了起来,可家庭景况却也因此更加艰难。海子最需要奶水的时候,母亲却断奶了,家里想尽办法也无济于事。最后,查振全好不容易从高河供销社买到一斤红砂糖,每次用一点儿,加到米糊里,才让幼小的海子存活了下来。其生活之艰苦,可见一斑。
在海子的诗中,我们总能找到贫穷的印记,甚至可以说,他对儿时的生活一直都心有余悸。那些苦难的时光,沉重地附着在他的诗行里,像是巨石一般。而越是有过这样的艰难岁月,越是想要报答父母的恩泽,当他遇到诗歌,并且一发不可收地沉醉在那片绚烂天堂的时候,心底的苦楚便越深。
我们可以想象,当查振全夫妇发现海子无比灵慧时,心里曾闪过怎样的期许。就像寒冬里突然看到火光,谁能不激动呢?在那个贫瘠的小村里,谁不盼望着生一个聪慧的孩子,来改变全家人的命运呢?
如果他不曾遇到诗歌,如果他的心性不是那样纯粹,他定能带给他的父母以及整个家庭更多的温热。可是一切都改变了,只是在一个转弯处偶然眺望,他就看见了诗歌的楼阁,于是悄然进入,从此不再是父母期望中的海子。他是一束火光,曾经照亮家人的前方,可当他走入诗的世界,就燃烧到了更大的疆界,又或者是极小的角落。恐怕即使是他的父母,也无权考量他当时选择诗歌的对错。生命的信仰在那里,别人纵然万千不愿,也无力干涉。
如今,查湾村的春天依旧云天淡淡、炊烟袅袅,虽然这里发生了许多变化,但我们仍旧执拗地相信,这里依旧是海子梦里的那个样子。这是他心灵的属地,存放着他的纯真记忆。那时候,他是个天真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不知人间有多少风霜雨雪,更不知道,当他从这里走出,人间便不再是从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