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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心理学是一门具有相对性、比较性的学问,而不是一套规范性的定律。个体心理学未提出明确的指令,也不是万灵丹,更没有能让个体获得救赎的简单公式。不过我们还是需要一套适用于当代美国的相对规范,并利用这套架构来比较所谓精神官能症者、罪犯以及精神病患的行为。假如我们敢于勾勒出所谓正常的行为标准,这套标准应该包含以下条件:个体的生命目标是当一个完整的人,通过从事对社会有价值、有效益的工作,来弥补个人缺陷与童年经历。这种人会发展出诚实、真诚、负责等特质。随着年纪渐长,他也会逐渐拓展自己的社会联结,效益会日渐增加,也会越来越自信、从容不迫、更有勇气。他在行动、判断与整个人的运作等方面都是独立的个体,但他从事的活动则是由所处时期的社会需求所主导。假如在追求意义的过程中,有任何虚荣或野心未被消除,他就会将其导入用来提升公共利益的手段中。他会将异性视为尊崇的伙伴,与异性公平共享生命的劳动成果与特权。

从这段简要的概述中就能发现,多数人的行为大幅偏离此常规,只有少数人会将人性与人本主义设为人生目标。许多西方人在描述自己的人生目标时,可能会说:“我想像神一样”“我一定要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我一定要让大家爱我”“如果要活得快乐,一定要在性方面征服所有女性(或男性)”“我希望能当个百分之百的男人”“我想在付出最少的情况下获得最大快乐”“一定要保护自己,不要落入身边恶人的阴谋中”“我一定要闪避所有责任,回到年少时期的儿童天堂”“我想当一辈子的孩子”“我一定要用知识来支配身边的一切”“我得生一辈子的病,这样整个社会才会照顾我”,或是“我一定得规避所有风险”等。数以千计的类似人生目标,全是因为个体误判童年处境所致。在初始阶段,孩童的自卑感越强烈,他就会将补偿性的优越目标定得更高,希望能成为神一般的存在。患有疾病的孩童想要彻底痊愈,穷人家的孩子想变得有钱,近视儿童希望能将世界转换成清晰可见的视觉图像,笨手笨脚的孩子希望能变得灵活敏捷,被厌恶的孩童则渴求超乎人类所能给予的“额外”关爱。无能者的目标则是全能。力量与安全感其实是来自成长和发展,但早在意识到这点之前,个体早就立下人生目标了,因此目标总是超出人类抱负与活动所能及的范围。

在人类生存过程中,个体有时会发现一种手段,这种手段能让他获得达成目标的主观感受,而此手段就有可能晋升为次要目标。这种时候,手段的重要性就有可能超越目标。出现这种情形时,个体就会忽略原始目标,并在往后人生中愚昧地不断重复、运用自己最爱的手段,最后损及身为人的效能。举例来说,被宠坏的儿童在生命前几年的目标,是当个不负责任、娇生惯养的孩子,一旦他发现自己离开宠爱的天堂,就可能会突然生重病,让父母亲再度来到自己身边,再次获得他们往日给予的关心与照料。他从这段经验中学到,如果想要获取权力,疾病是非常有价值的手段,更能借由这个手段来达成目标。因此,孩童将疾病设定为次要目标,在面对全新的任务、决定、难题或障碍时,一再以疾病这个手段来应对。

将(通常还是一文不值的)工具晋升为人生目标,这种做法的悲哀在于个体会失去正常的机会,无法发展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毕竟唯有真实的个人力量才能带来客观的安全感。手段的实用效力非常危险,因为个体知道靠疾病换来的安全感是虚假的。而加倍付出努力、反复施展生病这个手段的内在需求,也让个体饱受折磨,最后陷入自怨自艾的忧郁困境,不仅失去所有与世界的联结和真切的价值感,更会丢失生活的乐趣。对精神官能症者来说,比起负责任地过生活,逃避责任反而需要付出更多代价,这就是精神官能症的不幸。精神官能症者永远活在恐惧中,害怕这种潜意识的手段会被揭穿。他害怕活着,也害怕死亡,最后成为“活尸”,恐惧生命。

断腿者不必解释自己为何不参加赛跑,但精神官能症者终其一生都得替自己辩护,解释为什么对其他人缺乏兴趣、为什么不负责任、为什么毫无成就、为什么犹豫不决、为什么拖拖拉拉、为什么过度小心、为什么性欲反常、为什么虚荣自负、为什么野心勃勃,或是为什么自怨自艾。每个人内在都有一种感知,让我们体认到当一个人,以及在人类社会中合作与贡献的必要性。有人说这是所谓的良知,有人则称之为“超灵”(oversoul)。名称不重要,但是从精神官能症者必须不断为个人失败辩护的现象来看,就能确定这种感知是存在的。用人为(通常是潜意识反应)捏造或设想的“我无法”,来取代内心的“我不想”,这就是各种精神官能症的根源。直接说“我不想”可能会招致社会批判,而“我无法”不仅能让精神官能症者自我辩解,更能借此将个人失败的责任推到团体身上,同时获得一种主观的正当感,认为自己已经摆脱失败的责任。精神官能症是自欺欺人的手段,使极具效益的表现被痛苦的借口所取代。

成人的精神官能症始于“问题”童年。每位问题儿童都有可能成为精神官能症者,不过,唯有充满“问题”的环境才有可能产生问题儿童。换句话说,问题儿童的行为是针对恶劣环境的正常反应。在人性的无知最展露无遗的所在,问题儿童的现象也最普遍。所有与心理卫生相关的问题,其实就是教育问题。阿德勒勇于以自己的方法来避免孩童出现偏差行为,借此打破教育和心理卫生方面的困境,这就是阿德勒对当代社会最大的贡献。其他精神科医师发现精神官能症始于童年,阿德勒则发展出一套技巧,不仅能借其探究童年的行为偏差,更能消除这些行为。因此,个体心理学的发展已超出原本的心理治疗系统,俨然成为社会学与教育学的重要基石。

童年精神官能症是在何时何地产生的?我们可将精神官能症视为错误生命风格的失败产物。换言之,个体错误解读自己的自卑情境,发展出一套过度补偿的潜意识行为模式,进一步侵犯现实法则、客观性与社群生活之后,会在现实世界中面临一道无法克服的障碍,这时他就会发展出一套新的模式。这套全新模式就是精神官能症。出现精神官能症的个体,要不是试着替失败辩解,借此解决问题,就是试图在精神上避开这个困境。在某些案例中,个体会创造出一套模式,借由建构幻觉来否认障碍的存在。不仅如此,精神官能症也可被视为个体用来重建先前状态的手段,因为在先前状态中没有这些问题或障碍。此外,个体也有可能将精神官能症当成报复手段,用来对付周遭环境中,被他视为导致他失败的对象。

以下举出几个童年精神官能症的案例,读者就能清楚了解这些个案的运作模式。有位孩童是家中独生子,在六岁前受尽宠爱与呵护,他在这段时期也有消化方面的问题。后来他进入幼儿园就读,首次面对适应团体生活的挑战。可以说,他六岁以前的人生根本就是最差劲的前置准备工作,完全无法让他好好面对这种改变。在支配外在环境的行为模式中,幼儿园是他人生中遭遇的第一项挫折。先前,如果身边的成年人没有满足他的要求,他就会绝食抗议,父母也会立刻屈服就范。绝食抗议就是这位孩童的精神官能症前兆,因为他滥用自己的器官缺陷来表达对父母的抗议,逼父母屈服投降。进入幼儿园,成为二十位孩童中的平凡一员,对那位男孩来说似乎是不可克服的障碍。我们能预期他应该会运用消化系统的“器官语言”(organ dialect)来发动类似抗议。为了抗议,他每天早上都在学校阶梯上呕吐。深入检视此行为的起源、目标,以及达成目标的手段,这一切就变得清楚易懂。孩童让自己无法适应幼儿园生活,借此重建他最爱的过往情境。

有名男孩是家中长子,后来父母又生了个女儿。妹妹长得漂亮、个性讨喜,成为家中最受疼爱的宝贝,取代男孩原本受宠的地位。男孩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他认为自己从王位上被挤下,被一名女孩所取代,而过去曾付出更多温暖与关爱的母亲,如今也背叛了他。男孩的人生目标渐渐走偏,我们能用这句话来概括描述他的目标:“碰到女人一定要小心。女人是虚伪的。把每个女人当成敌人吧!”在童年与青春期,他不断在潜意识中追寻这项目标,因此不留情面地取笑其他女生,轻视所有女性化的事物,拒绝帮女老师的忙,以及过度彰显自己的男子气概。他的普罗克拉斯提斯公式就在这个辩证过程中成形:“男性等于好,女性等于坏。”进入青春期后,针对女性以及女性在人生中的角色,他已经建构出一套由错误判断构成的复杂系统了。

性成熟的发展也会带来新的问题。在性方面,精神官能症有许多发展路径。假如他碰到亲切的男老师,在老师的影响下成长,或发现自己与女性相处时无法获得舒适与群体感,与男性友人来往时却能得到这些感受,他就有可能发展出所谓同性恋的精神官能症(3)。在这个情况下,他会将自己的爱倾注在男性身上,由于内心怀抱错误观念,他认为自己无法与女性相爱、结婚,或建立真正的人际关系。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会逃避所有与女性的关系,阅读歌颂男性情谊或探讨女性不忠的书籍,借此训练自己成为同性恋者。他没有发现这些书籍的作者是其他曾遭受类似挫折的男性,他们也试图替自己的挫败找借口。

另外,他也有可能将自己的性成熟当成支配女性的手段,成为名副其实的唐璜(Don Juan),像这位西班牙传说中的人物一样,风流潇洒,周旋在女性之间。对他来说,女性就是用来证明自身男性优越感的挑战。在这种用女性来证明性别优越的模式中,有项不可或缺的要素,就是他可能会将**与伴侣的臣服画上等号,因此在他与女性的关系中,同样也不可能获得真正的快乐。这种男性只对追求异性的过程感兴趣,与对方结为夫妻并不是他的目标。

让我们以另一位幺子为例。他在大家庭中长大,其他哥哥姐姐都很成功,而且适应能力良好。与兄姊竞争的念头让这位幺子却步,因此他替自己打造出一个充满幻想与梦境的世界,用这个世界来代替现实世界,因为现实世界看起来太过艰难。由于深刻感受到自己的不适与不足,他害怕与其他男孩或女孩进行人际接触。他建构出由童话故事组成的新世界,里头有专属的语言,也有一套个人的价值观和理想。因为无法与其他孩童互动,他在心中幻想出一群同伴。因为无法使用其他人的语言,他只好发展出一套自己的言谈系统。对这种孩童而言,人格解离的虚构幻想是必要的,因为没有人能完全独自生存。如果孩童无法与其他孩童接触,他就会创造出想象中的同伴,这群玩伴不构成威胁,还会满足他的所有需求,与理想世界的意象完美吻合。

不难想象,这位孩童在面对校园中的真实问题,或发现青春期和疾病的压力与负担,让他对意义的追求更艰难时,应该会发展出一套孤立、消极、限缩与外界关系的行为模式。另外,他的内在生活也会更加完满丰富。在这类孩童当中,有些人逐渐找到与人生和谐共处的方式,成为诗人、梦想家、剧作家、作家,有时还会变成哲学家与心理学家。不过这类孩童更常罹患所谓的早发性失智(Dementia praecox)(4),这类患者如今已塞满各大州立医院。要是特定生理缺陷使他们的问题加剧,他们就更有可能落入这种处境。

本书作者在描述所有早发性失智症这种有趣的症候群时,都提过思觉失调、人格分裂、缄默症、个人语言、负面消极、性方面的异常行为等现象。假如研究人类本质的学生能从这些病症的表现形态中看出无助这项共有特征,上述症状描述对他来说就不难懂。只要医生学着去理解早发性失智症的所有行为逻辑,了解患者必然会往隔绝、孤立与不负责任的方向发展,就能破除此病无法治愈的迷思。诚如阿德勒所示,假如医生比患者更充满希望,许多早发性失智的案例都是可治愈的。假如同意让患者继续陷在无助的状态中,表现得“仿佛”患者的逻辑推演是正确的,他们预设的情境就会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