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Six 伤逝02
“这里的花开了以后应该是百叶蔷薇吧?”他又问道。
“我也不清楚。”她支支吾吾道,“花是白的,中间是粉红的。”
“那就是女儿红了。”
米兰的脸唰地红了,显得十分娇艳动人。
“那我可不知道。”她说道。
“你们花园里也没种什么呀。”他说道。
“我们今年才搬来的。”她答道,口气有点冷淡傲慢,然后就退回屋里去了。他没在意,还是转来转去地瞎逛悠。不一会儿母亲走了出来,他们到各处农舍里去参观了一遍。保罗一路眉开眼笑的很是开心。
“那你们应该还养了鸡鸭猪牛什么的吧?”孟若太太向雷沃思太太问道。
“没养那么多,”小个女人答道,“养牛一个是没时间,另外也不习惯。我能管住家就不错了。”
“嗯,我觉得也是。”孟若太太说道。
没过多久,那女孩又出来了。
“茶点已经好了,妈妈。”她说道,声音平静悦耳。
“好的,谢谢啦,米兰。那我们就过来。”她母亲答道,话里头都有点像是在讨好她了。“我们现在一起喝茶去吧,孟若太太?”
“当然,”孟若太太说道,“啥时候都可以,茶好了就行。”
保罗、母亲和雷沃思太太一起用了茶点。之后他们出来到树林里去。这里遍地泛滥的都是风铃草,小路上则密密匝匝地往外冒着勿忘我。母子俩看得喜不自胜。
他们回屋的时候,雷沃思先生和长子埃德加已经在厨房里了。埃德加十八岁上下。接着另外两个儿子乔弗里和莫里斯也放学回来了,这两个男孩身材高大,一个十二岁,一个十三岁。雷沃思先生正值壮年,面目英俊,金色的八字胡中带着些褐色,在阳光下总是眯着一对蓝眼睛。
几个男孩子对保罗有点傲慢,不过对此他倒没留心。他们登高窜低地四处掏摸鸡蛋。喂鸡的时候米兰走了出来。男孩子对她浑不在意。有只母鸡和自己黄绒绒的小宝宝待在鸡栏里。莫里斯满满地抓了一把谷子,让鸡从他手里啄食。
“你敢试试吗?”他问保罗。
“试试看吧。”保罗说道。
他的手不大,看上去温暖灵巧。米兰也在一旁瞧着。他拿了谷子,向母鸡伸出手去。母鸡瞄了一眼,眼神明锐,然后突然向他手上啄去。他吓了一跳,然后笑了起来。“笃、笃、笃!”鸡喙接二连三地落在他手掌上。他又开心地笑起来,那几个男孩也跟着笑了。
“鸡嘴会撞到你,夹到你,不过一点都不疼。”母鸡吃完谷子以后保罗说道。
“好了,米兰,”莫里斯说道,“你也来试试。”
“不要。”她叫道,往后躲了几步。
“哈,娇气娃,长不大!”几个兄弟叫道。
“真的一点都不疼,”保罗说道,“啄的时候很轻很轻的。”
“不要!”她还是大声叫道,一边甩着满头的黑色卷发朝后面躲。
“她才不敢哩,”乔弗里说道,“她啥也不敢干,只能念两句诗。”
“不敢从门上跳下去,不敢吹口哨,不敢上滑梯,女孩子打她也不敢还手。她什么都不敢,还跑来跑去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什么诗里的“湖上夫人”,哈!”莫里斯喊道。
米兰脸涨得通红,半是羞窘半是可怜。
“我敢做的事情比你们多多了。”她喊道,“你们就是一帮胆小鬼,就知道欺负人!”
“喔——,胆小鬼,欺负人!”他们假模假式地学着她说话,以此来取笑她。
“乡下人休想把我气,不声不响算答复你!”
他引了句诗来气她,一边叫一边笑。
她转身回屋去了。保罗跟其他男孩子去了果园。他们在那儿随便支了个双杠出来,对自己在力量方面的技艺展示了一番。保罗强壮不足,灵巧有余,倒也不落下风。有枝苹果花从树上挂下来,随风摇曳着,他就拿手去摸。
“不要采苹果花,”大哥埃德加说道,“采了明年就结不出苹果了。”
“我不会采的。”保罗答道,走了开去。
这几个男孩子对他有些敌意,只喜欢自己玩自己的。他就慢慢逛着回屋去找母亲。走到屋后的时候,他瞧见米兰正跪在鸡栏前,手里拿着点玉米粒,嘴唇紧紧咬着,慢慢俯下身去,如临大敌一般。那只母鸡不怀好意地斜了她一眼。她畏畏缩缩地伸出了手。母鸡伸嘴便啄。她猛地缩回了身子,嘴里大叫一声,半是惊吓,半是懊恼。
“不疼的。”保罗说道。
她吃了一惊,脸一下子红透了。
“我就是试试而已。”她小声道。
“瞧,一点儿都不疼。”他说道。他在手里只放了两粒谷子,任由那母鸡在空空的手掌上来回啄啊啄的。“就是痒得让你想笑出来,”他说道。
她把手伸出去,又赶紧缩回来,又试了一次,又缩了回来,还吓得尖叫了一声。他皱了皱眉。
“不用怕,我都可以任它在我脸上啄谷子,”保罗说道,“就是碰一下而已。它其实灵活得很哪,要不的话,每天地上早就给它啄得到处是洞洞了。”
他一本正经地等在那里看着她。终于米兰还是让母鸡从手里啄谷子吃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轻轻叫了起来,主要是害怕,还有是因为害怕而心里感到疼,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不过她还是走出了这一步,有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
“看,没事吧。”男孩说道,“不疼的,是吧?”
她张大了深色的眼睛看着他。
“是不疼。”她咯咯地笑了,痒得打起颤来。
然后她突然起身回屋去了,好像有些恨保罗似的。
“他觉得我跟那些普通女孩子没什么两样。”她想道。她想证明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是个“湖上夫人”那样的人物。
保罗回到母亲那儿的时候她已经准备回家了。她向儿子笑了笑。他把那一大束花拿在了手里。雷沃思夫妇陪着他们一直走到田野上。黄昏给山丘镀上了一层金色,树林深处风铃草透出的蓝意也在逐渐紫下去。天地间万籁俱寂,只有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还有鸟儿在枝头扑棱的声音。
“这是个很美的地方。”孟若太太说道。
“确实。”雷沃思先生答道,“是个不错的小地方,要是没那么多兔子的话。牧场上的草都给啃光了。我都不知道到时候能不能付得起租金。”
他拍了拍手。靠近树林的地方霎时间有了动感,灰褐色的兔子四处蹦来蹦去。
“真是难以置信!”孟若太太惊呼道。
他们分了手,她和保罗两个人继续向前走。
“真美啊,妈妈。”保罗静静地说道。
一弯细眉般的新月挂在蔚蓝的天际。他快活无比,感觉心里都好像要疼起来似的。母亲一个劲地说着话,因为她也幸福得想要哭出来。
“要是我的话,可一定要好好帮帮雷沃思先生!”她说道,“我会好好养上一群鸡鸭,还有小猪小牛什么的。我还要学着挤奶。我会一天到晚跟他说话,跟他一起计划。唉,要是我是他太太的话,整个农场肯定就转起来了,我肯定。可是她没有那样的劲头,她就是缺那股子劲儿。你看她都快给压垮了,真让人难过,我也同情她先生。要我说,他这丈夫可还当得不赖哪,如果他是我先生的话,我就没什么怨言可发。其实她也挺满意的,她是个可爱的人儿。”
圣灵降临周的时候威廉和心上人又回了一次家。他有一星期的假。此时正值春暖花开。所以威廉、丽丽和保罗就像通常一样在早晨出去散步了。威廉没有和自己的恋人多说话,只是跟她略微讲了讲自己小时候的事情。而保罗则大开话匣,一路和他们俩说个不停。他们三个一起躺在明顿教堂附近的草地上,一侧是城堡农场旁的一排屏风似的白杨,树叶在风中颤动着,一片绿意莹莹。山楂沉甸甸的枝条自树篱上垂下。田野里盛开着笑脸似的便士雏菊和知更草。威廉这时已经二十三岁了,个子很高,但是人却愈发消瘦了,看上去甚至有些憔悴。他躺在阳光下打瞌睡,她慢慢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保罗则到四处寻找大一点的雏菊去了。她把帽子摘了,头发散下来,黑亮亮的仿佛是骏马的鬃毛一般。保罗回来了,见状就把采来的花插在她乌油油的头发里,有很多大朵的黄白两色的雏菊,顺便衬上一点粉红的知更草。
“你这样看上去像是个小巫婆。”男孩对她说道,“你说像不像,威廉?”
丽丽笑了起来。威廉睁开眼看着她,那凝视的目光中带着些挣扎,同时交织着忧伤和深深的欣赏。
“他把我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吧。”她问道,笑着俯身看向恋人。
“没错!”威廉微笑着说道。
他注视着她。她美丽的样子好像刺痛了他。他瞥了一眼她嵌满花朵的脑袋,眉头蹙了起来。
“你好看得很呢,你不就是要我说这个嘛。”他说道。
于是他们再上路的时候她就不戴帽子了。没一会儿威廉从自己的恶劣情绪中恢复了过来,对她变得愈发温柔。路过一座桥时,他把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刻到了桥上,在外面画了个心形。
L. L. W
W. M.
刻字的时候她就看着他那强健结实的手上下移动,手背上有些小小的斑点,汗毛闪着光泽。她似乎看得入了迷。
威廉和丽丽待在家里的时候,屋子里似乎有一种温暖而又哀伤的感觉,一种淡淡的温情。可是威廉常常会暴躁起来。他们在家只待八天,而她却带了五条裙子和六件衬衫。
“嗯,你不介意的话,”她对安妮道,“能不能给我洗一下这两件衬衫还有其他东西?”
第二天早晨,安妮就洗起了衣服,而丽丽则跟威廉出去玩儿了。孟若太太对此火冒三丈。有时候年轻的威廉正巧瞥见心上人对妹妹颐指气使的样子,不由得怨气丛生。
周日的早晨她穿了件薄软绸的拖地长裙,质地丝滑,那蓝色明艳得好像蓝鸟的羽毛一般,头上的帽子是米黄色的,很大,上面覆满了玫瑰,主要是鲜红色的。所有人见了都惊艳不已。可是到了晚上出门的时候,她又问道:
“我说胖胖,你拿了我的手套吗?”
“什么手套?”
“那双新的小山羊皮手套,黑色的。”
“没拿。”
遍寻一遭之后确认,这双手套又被她弄丢了。
“妈妈我跟你说,”威廉说道,“这是她圣诞之后丢掉的第四双手套了,一双要五先令呢!”
“有两双可不是你送我的。”她顶了一句。
到了夜里用过晚餐以后,他站在壁炉前的地毯上,她坐在沙发上。看起来他有点烦她。下午的时候他出去见一位老朋友,让她待在家里。从那时起她就在坐着看一本书。晚饭过后威廉想要写封信。
“给你书,丽丽。”孟若太太说道,“你要么再看一会儿吧。”
“不用了,谢谢啦。”女孩说道,“我就坐着好了。”
“可是一个人多没意思啊。”
威廉气鼓鼓地拼命写信。信封口之后他说道:
“给她看书?开玩笑吧!她这辈子都没看完过一本书。”
“哎呀,你胡说八道什么!”孟若太太生气了,觉得威廉实在夸大其词。
“真的,妈妈,我没瞎说。”他叫道,说罢一跃而起,站到壁炉前的老地方,“她就是一本书都没看完过。”
“那她跟我是一伙儿的。”孟若也来凑热闹,“书有什么好的,要把鼻子凑进去看呀看的。她想的肯定跟我一样。”
“就算是真的你也不能这么说。”孟若太太教训儿子。
“可我又没说错,妈妈。什么书她都看不下去。你给她看的是什么书?”
“噢,我拿给她的是本安妮·斯万的小书。礼拜天下午嘛,消遣一下就好。”
“那好,我跟你赌什么吧,她肯定连十行字都没看完。”
“你又在胡说了。”母亲说道。
他们争论的时候丽丽就可怜巴巴地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猛地转过头来冲她道:
“那你到底看了没有?”
“我看了。”她答道。
“看了多少?”
“我也没注意看了多少页。”
“那你倒说说看,里面讲了什么,讲出一件就成。”
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她根本就没有翻到第二页去。他平时阅读量很大,思维活跃,理解力也强。而她除了谈情说爱和浅薄的闲话之外什么都不懂。从小,他就一直习惯于和母亲分享所有的想法,细细地加以讨论。如今他也想要个类似的伙伴相依为命。可是恋人却只把他当成是钱包和八卦的对象,这就让他忍无可忍地恨上了她。
“我告诉你吧,妈妈,”他说道,那天夜里他们旁边没别人,“她对钱一点概念都没有,脑子里简直就是进水的。工资刚到手马上就会买一大堆没用的东西,像蜜饯栗子那样的。然后可好,我还要给她买季票,还有杂七杂八的各种东西,连内衣也要我来买。她现在想要和我结婚,我之前也觉得我们明年就可以结婚。但是看现在这种样子——”
“结婚以后只会一团糟。”母亲答道,“换了我就要三思后行了,我的孩子。”
“唉,不是的。我现在陷得太深,已经跳不出来了。”他说道,“所以我觉得还是越早结婚越好。”
“好吧,我的孩子。你自己打定主意就这么干好了,没人能拦得住你。不过我跟你讲,只要一想到这桩婚事,我晚上就睡不着觉。”
“喔,她会没事的,妈妈。我们扛得下来。”
“还有你刚才说她让你买内衣是怎么回事?”母亲问道。
“唉,”他有点后悔把话说过头了,“其实不是她要我买的。可是有天早晨,天寒地冻的,我看见她在车站直打哆嗦,站都站不稳了。所以我就问她是不是穿得足够暖和。她跟我说:‘我觉得够了。’所以我就问她:‘内衣够不够暖和?’她说:‘是棉的,不暖和。”我就问她那样的天气为什么不穿厚一点出门,她告诉我说是因为没有更厚的内衣了。就这样她不得支气管炎才怪。所以我没办法,只能带她去买些暖和的衣服。妈妈我跟你说,我倒不是在乎钱,虽然我们也没什么钱。可是她总得留下足够的钱来买季票吧。结果呢,钱都花光了,到头来还是找我想办法,我只好再去凑钱买。”
“就这样你们前景堪忧啊。”孟若太太苦恼地说道。
他的脸色惨白兮兮的,本来那张粗犷的脸上总是喜笑颜开的,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现在写满了矛盾和绝望。
“可是要我现在放下她不管是不可能的,我们已经走得太远了。”他说道,“况且,有些事儿上我也离不开她。”
“孩子,你要知道,命运是掌握在你自己手里的。”孟若太太说道。“人这一辈子,最悲惨的莫过于婚姻绝望。我自己就是明证。天晓得,我和你爸的事儿还不够教你的吗?可是搞不好还会比这更糟糕呢。”
他背靠在壁炉架的一侧,手插在口袋里,看上去人高马大,精瘦健壮,似乎只要自己乐意就算天涯海角都可以去跑上一趟。不过她在他脸上看到了绝望。
“我没办法放下她不管的。”他说道。
“我说,”她说道,“你得明白,这世上有些事情可比悔婚还要糟。”
“事到如今我是不会放手的了。”他说道。
钟继续滴答滴答地走着。母亲和儿子都不再说话。想法的分歧在两人之间生出了芥蒂。但是他不愿意再多说什么了。到最后她说道:
“好了,儿子,睡觉去吧。早晨一觉醒来就好了,也许你还能想得更清楚一点呢。”
他亲了她,然后就走了。她耙着火,心里沉重得无以复加。之前跟丈夫感情破裂的时候,感觉就像天塌了一样,不过这也没有摧毁她继续生活的信念。可她现在感到心都好像跳不动了似的,因为一直以来的希望被碾碎了。
而威廉还是动不动就表现出自己对恋人的不屑。他们待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晚上他又开始发作了。
“好吧,”他说道,“要是你不信我说的关于她的事情,那我们再说一件。你信不信她行过三次坚信礼?”
“胡说!”孟若太太笑道。
“我是不是胡说不要紧,不过这就是她了。坚信礼对她来说就是一场戏,她心里琢磨的就是怎么在里面大出风头。”
“我没有,孟若太太!”女孩子叫道,“我没有,你瞎说!”
“我瞎说什么了!”他喊道,腾地转过身来对着她,“一次在布罗姆利,一次在贝肯纳姆,还有一次也不知道是在哪里。”
“没有了!”她眼泪汪汪地说道,“没有第三次了!”
“谁说没有!就算没有凭什么你要行两次坚信礼?”
“第一次的时候我才十四岁啊,孟若太太。”她辩解道,眼里还含着泪花。
“好了。”孟若太太道,“我很理解,孩子。你别在意他。威廉你说出这种话来自己羞不羞?”
“可这都是真的。她信教的!她的祈祷书还是蓝丝绒封皮的呢。不过要说她有多信教,或者是信别的什么东西,那可能还不如桌腿信的多呢。只为了出风头就可以行三次坚信礼,全都是为了秀自己。她干什么都这样,都是这样!”
女孩坐在沙发上哭了起来。她的心很脆弱。
“还有爱情!”他还不依不饶地继续喊,“你还不如让只苍蝇来爱你好了!只有苍蝇才会整天围着你嗡嗡叫——”
“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孟若太太命令儿子,“要是还想说这样的话,你给我换个地方。威廉我真为你感到害臊!你给我拿出点男子汉的样子来。成天就知道找女孩子的碴儿,还装模作样地说你跟她订婚了。”
孟若太太怒不可遏,瘫坐在椅子上。
威廉不出声了,接着他感到有些懊悔,就去吻了女孩,安慰她。可他之前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恨她。
他们回伦敦的时候,孟若太太送他们一直送到诺丁汉。先去凯斯顿车站上车,到那里的路挺远的。
“妈妈我跟你说,”他对她讲道,“吉卜赛女郎真的很肤浅,什么事情到她那里都没有一点儿深度可言。”
“威廉,我求你不要再说这些事情了好吗?”孟若太太说道,她替走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感到难过。
“可事实就是如此。别看她现在好像爱我爱得厉害,可要是我死了的话,不出三个月她就会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孟若太太的心提了起来,怦怦地跳个不停。儿子的语气很平静,不过她听出了其中的苦涩。
“这种事情你又怎么知道?”她答道,“你不可能未卜先知,所以你没权利在这里大放厥词。”
“他总是来回唠叨这些东西。”女孩叫道。
“我死了以后,等不到三个月你就肯定把我丢在脑后,另觅新欢了。”他说道,“你对我的爱不过如此而已。”
孟若太太目送他们在诺丁汉上了火车,然后就回家了。
“这件事儿还有救,”她对保罗说道,“这样子他永远也攒不起钱来结婚的,这个我十拿九稳。这样的话她也算救了他了。”
然后她就开心起来。事情总算还没有到无可挽回的局面。她坚信威廉永远也娶不了自己的吉卜赛女郎。于是她就在那里默默地等待,同时把保罗紧紧地拉在身边。
整个夏天威廉的来信口气都很焦躁,似乎人很不自在,还紧张得厉害。有时候他也说自己很开心,不过让人觉得有些言过其实。大多数情形下他的文字都是平淡中夹着苦闷。
“唉,”母亲说道,“我真怕他就这么被那女人给毁了。她根本配不上他的爱情,配不上。她就是个没有脑子的布娃娃罢了。”
威廉想再回家来,可是仲夏的假期已经过了,到圣诞还有些日子。他写了封信来,语气激昂,说反正十月第一周是诺丁汉的鹅市节,他可以趁那个周六和周日回来。
“你看上去气色很差,我的孩子。”母亲见到他时这么说。儿子能再度单独待在身边让她几乎都要抹眼泪了。
“嗯,这一段确实身体不好。”他说道,“从上个月起就好像得了感冒,总也好不了。不过我觉得应该快没事了。”
十月的天气明媚灿烂。他看起来疯得很,就像是小孩子逃了学一样欢快。可是过不多久就又沉默寡言起来。他前所未有的憔悴,从眼神里看得出已是心力交瘁。
“你不要太累了。”母亲对他道。
他说自己正在工作之外接活儿干,好多赚些钱来结婚。他只在周六晚上跟母亲深谈过一次,言语中对自己的心上人既疼爱又无奈。
“可是妈妈,不管我们现在关系怎么样,要是我死了的话,她最多伤心两个月。之后就会把我给忘了。你看着吧,她肯定不会到我们这里来给我上坟的。一次都不会。”
“别瞎说了,威廉。”母亲说道,“你怎么会死呢?所以根本没必要讲这些东西。”
“但是不论死不死——”他答道。
“那她也没办法左右自己。她就是那样的人。而要是你看中她做媳妇——那就不要成天嫌好嫌坏。”母亲说道。
周日早晨的时候,他在给自己戴领子,突然叫了起来。
“你看看,”他对母亲说道,同时扬起了下巴,“这领子在我下巴上蹭出了那么些疙瘩来。”
他下巴和脖子交界的地方红肿发炎了好大一块。
“应该不是领子的事情。”母亲道,“来,上点清凉的软膏。不过你还是换个领子戴吧。”
周日半夜里他乘车走了。在家里待了两天之后,他看起来好像精神好多了,人也似乎结实了一点。
到了周二上午,伦敦有封电报来说他病倒了。孟若太太本来正跪在地上擦地板,起身读了电报以后就去找邻居带了个话,然后跟房东太太借了个一镑的金币,换了身衣服就出发了。她急急地跑到了凯斯顿,在诺丁汉转上了一班去伦敦的快车。她在诺丁汉站等了快一个钟头,于是这个戴着黑帽子的小个儿妇人便焦急地四处向搬运工打听如何才能去艾尔莫恩。整段旅程有三个钟头,她就神情恍惚地坐在自己的角落里,一动也不动。到了国王十字街还是没人能告诉她怎么才能去艾尔莫恩。她就一个人一个人地问过去,一路提着自己的网袋,里面装着自己的睡衣、梳子和牙刷。到最后他们让她去坐地铁,到坎农街站下车。
她最后赶到威廉住所的时候已是晚上六点,可是房子的百叶窗却还没有放下来。
“他怎么样了?”她问道。
“没见好。”女房东说道。
她跟着那个女人上了楼。威廉躺在**,面无人色,眼睛里满是血丝。衣服扔了一地,房间里也没有生火,床头柜上放了杯牛奶。没有人陪他。
“怎么啦,儿子?”母亲鼓足勇气问道。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睛朝她望着,却没有看见她。然后,他就开始用一种了无生气的口吻开始说起话来,似乎是在重复一封口述的信件:“由于货舱进水,糖受潮结成块状,须打碎——”
他已经神志不清了。他原本的工作就是在伦敦港验看类似的糖类货物。
“他这样有多长时间了?”母亲问女房东。
“他周一早上六点回的家,之后一整天好像都在睡觉。夜里的时候我们听到他在说胡话。今天早上他让我们找你,所以我就发了那封电报。我们已经叫医生来了。”
“你能不能在这儿生个火?”
孟若太太尽力抚慰儿子,让他安静下来。
医生来了。是肺炎,还有一种少见的丹毒,他说道,自领子擦破下巴的地方开始发作,现在已经扩散到整个脸部。他希望丹毒不要进到脑子里去。
孟若太太住下来照顾威廉。她为威廉祈祷,祈祷他能够认出她来。可是小伙子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整个晚上她一直陪着他和病魔搏斗。他不断地说着胡话,一句又一句,怎么也无法清醒过来。到了两点钟,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之后,他死了。
孟若太太木呆呆地坐在威廉租住的卧室里,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个钟头。然后她把其他人叫了起来。
早上六点,她让清洁女工帮忙,给他收了殓,之后就是在这个伦敦市郊的阴郁村子里四处跑,找户籍官和医生。
九点的时候崖鄂街的小房子里收到了第二封电报。
“威昨夜死去。让父来,带钱。”
安妮、保罗和亚瑟当时都在家。孟若则已经去上工了。三个孩子谁也没有说话。安妮吓得抽泣起来。保罗赶紧去找父亲。
这天天气很好,天青日朗。布里姆斯利矿上蒸起的白汽在一片柔和的蓝色中慢慢融化。吊车顶的转轮在高处闪烁着银光。筛煤机晃悠悠地把煤块送进货车里,发出一阵阵忙碌的隆隆响声。
“我找我爸爸,他必须得去伦敦。”保罗在煤井口上刚碰到第一个人,就急急地对他说道。
“你爸,在井下吗?名字叫啥?”
“孟若。”
“什么,找沃尔特吗?出啥子事儿啦?”
“他必须去伦敦一趟。”
那个人走去电话那里,接通了下面的办公室。
“要孟若,42号坑,硬煤区。家里出事了,他的娃来找了。”
然后他转身对保罗道:
“他很快就上来,几分钟吧。”
保罗跑到煤井顶上。他看着罐座托着煤车从井底升上来。巨大的铁罐笼在支架上稳了下来,整整一车煤给拖走了,又有一个空煤车停到了罐座上,不知哪里响起了“叮”的一声,罐座起伏了一下,然后像大石头一样倏地坠了下去。
威廉已经死了,可是保罗意识不到,周围这么嘈杂,他根本没办法思考。他看着拉车的工人把煤车拖到转台上,另外一个人在井口推着它顺着弯曲的铁轨往下跑。
“那么威廉死了,妈妈在伦敦,她现在会在干什么呢?”男孩来回问自己,好像这是个难解的谜题似的。
他看着罐座一次又一次升上来,可还是没有父亲的踪影。终于,上来的煤车边上站了个男人!罐笼在支架上停了下来。孟若跳了出来。他那次事故受伤以后腿有点瘸。
“怎么是你啊,保罗?他病又重了吗?”
“你必须去伦敦跑一趟。”
两个人从井沿上走了下来,其他人好奇地看着他们。他们出了煤井,沿着铁路走了一段,一边是阳光普照下的田野,另一边则是一节节货车车皮。孟若终于忍不住了,他颤声问道:
“他不是去了吧,孩子?”
“是的。”
“啥时候的事儿?”
“昨天夜里,妈妈发来电报了。”
孟若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无力地靠在了一节货车上,一只手遮住了眼睛。他没有哭出来。保罗望着四周,静静地等着他。远处有一辆货车正缓缓驶过地秤。保罗把一切都瞧在眼里,可就是没有看见自己的父亲累了似的斜倚在货车上。
孟若之前只去过一次伦敦。他心里很害怕,没精打采地上路去给妻子帮忙了。这天是周二。家里就只剩下孩子们了。保罗还是去上班,亚瑟去学校了,安妮找了个朋友陪她。
周六晚上的时候,保罗下班从凯斯顿回家,在转角处看见了父母。他们从塞斯利桥站下的车,也在往家走。两个人在黑暗中一前一后地走着,一句话也不说,看上去很疲倦。男孩等着他们走近。
“妈妈!”他在黑暗中说道。
孟若太太小小的身影似乎没有瞧见他。他又叫了她一次。
“保罗啊。”她说道,一副魂不附体的样子。
她由着他亲她,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似的。
回到家她还是刚才的样子,佝偻着瘦小的身子,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她什么都不上心,也什么都不想说,只有两句话:
“晚上棺材会到,沃尔特,你还是找人来帮个忙。”然后是对孩子们说的:“我们就带他回家。”
然后她再度陷入之前的那种默默无语的状态之中,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双手握在一起搁在腿上。保罗看着她的样子,觉得自己都没有办法呼吸了。整个屋子里一片死寂。
“我这几天一直在上班,妈妈。”他有些哀怨地说道。
“是吗?”她神情呆滞地答道。
半个钟头以后,孟若头昏脑涨、糊里糊涂地再次进了门。
“他到了以后放在哪里?”
“放前厅里好了。”
“那我最好还是把桌子移一下?”
“好。”
“然后把他横放在椅子上?”
“可是那儿——好吧,就这样吧。”
孟若和保罗拿着支蜡烛进了客厅,那儿没有装煤气灯。父亲把桌面从那张红褐色的椭圆形大桌上拆了下来,把房间中央清理了出来,在那里他面对面摆上了六把椅子,这样就可以把棺材停在上面。
“他那么长的身板,真是从来没见过。”矿工干着活,一边咕哝着,一边紧张地向外张望。
保罗走到客厅的凸窗前朝外面看去。夜空中微微有一点亮,茫茫夜色中依然只有白蜡树那黑黢黢的影子张牙舞爪地守立在门前。保罗又回到母亲那里。
十点的时候孟若叫了起来:
“他到了!”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接下来是拔门闩,开锁,一阵乱哄哄的声音。门开了,夜色直接透进屋里来。
“再拿支蜡烛过来。”孟若叫道。
安妮和亚瑟跑去拿蜡烛了。保罗跟在母亲身后。他撑着她的腰站在里屋的门口。他们面前就是清出来的房间,中间面对面摆着六把椅子。亚瑟举着支蜡烛走到窗边的花边窗帘旁,安妮则拿着铜蜡台站在开了的门口,身子微微向前倾,烛台上闪烁的那一点亮光照进黑漆漆的夜里。
耳中传来轮子转动的吱嘎声。下面的街上黑乎乎的,保罗可以辨得出马匹和黑色车子的轮廓,那里还有一盏灯,旁边是几张惨白的脸。在那模糊一片之中,那些人好像开始用力地搬着什么东西。这些矿工都只穿了衬衫,还把袖子挽了起来。没多会儿领头的两个人出现在门外,腰都因为负重太沉而低低地弯着,原来是孟若和一个邻居。
“稳住!”孟若气喘吁吁地喊道。
他和同伴一步一步地走上花园陡直的台阶,烛光下他们手里抬着的棺材头一起一伏地闪着亮。接着便可以看见后面那些抬棺人用力使着劲儿的臂膀和腰腿。最前面的孟若和彭斯脚步蹒跚,硕大的黑色棺木在他们肩上摇摇晃晃。
“稳一点,稳一点!”孟若好像吃痛似的喊。
六个抬棺人高抬着硕大的棺木在小小的花园里艰难地往上走。还有三级台阶就到门前了。黑黑的路上只有那盏车灯还在孤零零地散发着昏黄的光。
“好,我们上!”孟若说道。
棺木晃了起来,大家咬紧牙关用力撑住往上抬。安妮手中的烛光飘忽起来,她一看见那些人就忍不住开始抽泣了。六个人低着头猫着腰,手足一起用劲,颤颤巍巍地往房间走。棺木沉沉地压在他们肩上,此刻看来,这活生生的肉体上承载的仿佛就是哀恸本身一样。
“唉,我的儿啊——我的儿!”孟若太太呜咽起来。抬棺人迈着不均匀的步子左一脚右一脚地爬着台阶,棺木每晃一下她就喊一声:“唉,我的儿啊——我的儿!”
“妈妈!”保罗抽咽道,他使劲去搂母亲的腰。
她却什么也听不到。
“唉,我的儿啊——我的儿!”她只是来回地哭道。
保罗看见大滴的汗水从父亲的眉毛上落下。他们都没有穿外套,胳膊和腿都在弯着拼命使劲。六个人跌跌撞撞地进了房间,顿时塞满了屋子,还不时碰到周围的家具。棺材转了个向,小心地搁在放好的椅子上。孟若脸上掉下的汗珠噗噗地落在棺材板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一家,还有那个巨大而光滑的棺材。威廉在收殓的时候是六英尺四英寸长。亮褐色的棺材如同一尊纪念碑一般横在那里闷不作声。保罗感觉它好重,仿佛生根了一般,好像再也抬不出这间屋子了似的。母亲只是在一旁抚摸着光滑的棺木。
周一的时候他们给他下了葬,埋在山腰上一个小小的公墓里。那儿可以越过田野看见巨大的教堂和一排排房子。那是个晴天,白色的**在阳光的炙烤下褶起了花瓣。
这之后孟若太太了无生趣,无论再怎么劝也不能像以往那样有说有笑。她对一切事都不闻不问。在乘火车回家的路上她就一直在念叨:“让我替他死吧,让我替他死好了。”
保罗晚上回到家总是会看见母亲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呆呆地坐着,手握在一起放在腿上,腰间戴着的还是那件破旧的围裙。一般她干完粗活儿以后就会换一身衣服,围上一条黑色的围裙,不过那是以前。现在是安妮给他上饭,而母亲只是定定地坐着,目光茫然地看着前面,嘴唇紧紧地抿着。这样的时候他就会绞尽脑汁地想些事情来告诉她。
“妈妈,乔丹小姐今天到厂里来了。她说我画的那幅忙碌的煤矿的画十分漂亮。”
但是孟若太太对此充耳不闻。一夜又一夜,他逼自己一定要不断地给她讲东西,尽管她什么都听不进去。这样殚精竭虑的他自己都快要疯了。最后他问道:
“你怎么啦,妈妈?“
她好像没听见似的。
“你怎么啦?”他不依不饶地继续问,“妈妈,你到底是怎么啦?”
“你知道我这是怎么了。”她不耐烦地说道,又转头不理他了。
男孩此时十六岁。他闷闷不乐地上床去了。母亲和他疏离开来,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直都是如此,这让他垂头丧气的。母亲其实也想过要振作,但始终打不起劲来。她只是念念不忘地追忆着自己死去的儿子,他死得多惨啊。
到了十二月二十三号那天,保罗踉踉跄跄地回了家,兜里揣着圣诞节礼包,里面是五个先令。母亲看见他的样子,心一下子紧了起来。
“你怎么了?”她问他。
“我很难受,妈妈。”他答道,“你看,乔丹先生给了我一个五先令的圣诞礼包!”
他哆嗦着手把礼包递给她。她把钱放在桌子上。
“你怎么不开心呢?”他抱怨道,可是身子颤得厉害。
“你哪儿不舒服?”她说道,帮他解开外衣的扣子,问的还是老问题。
“我很难受,妈妈。”
她帮他脱了衣服,躺到**去。他害上了肺炎,情况很危险,医生这么说。
“就是生病的话应该也不会这么严重。”医生说道。
孟若太太呆呆地站着,心里充满了自责。
“我该忘了那死去的,好好来照顾这还活着的。”她暗暗想道。
保罗病得很重。母亲日夜陪在他身边,他们也没钱请护士来照顾他。他的情况越来越不妙,逐渐开始病危了。一天夜里,他来回翻着身子,片刻间恢复了一丝清明。那时他已昏沉难受到了极点,感觉自己像是要朽化了一般,身体里的所有细胞都绷得紧紧的,好像要爆开来,而神志也疯狂地拼尽全力要做出最后的挣扎。
“我要死了,妈妈!”他叫道,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把他扶起来,小声地哭道:
“唉,我的儿啊——我的儿。”
这让他一下子有了意识,他认出了妈妈,全身的意志登时提了起来,让他为之一振。他把头伏在她胸前,感受到爱就在身边,整个人顿时安心下来。
“可以这么讲,”他的阿姨后来说道,“保罗那年圣诞生病倒也是件好事儿,我觉得他妈妈就是被他这病给救过来的。”
保罗在**整整躺了七周。再站起来的时候人脸色很白,身体虚弱不堪。父亲给他搞来一盆红色和金色相间的郁金香。他就坐在沙发上和母亲聊天,看着那摆在窗头的花儿在三月柔媚的阳光下像火焰一般绽开。他和母亲又在一起亲密无间了。孟若太太的生命现在已经完全植根在保罗身上。
威廉果然没有说错。第二年圣诞的时候孟若太太收到了丽丽邮来的一个小礼物和一封信。孟若太太的妹妹也在新年时收到了一封信。
“我昨晚去跳舞了,在那儿碰见了好多有意思的人。我玩儿得真痛快。”信上写道,“我把所有曲子都跳了一个遍,一支也没有落下。”
之后孟若太太就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儿子死后,夫妇俩相敬如宾了一阵子。有时候孟若会突然恍惚起来,只是瞪大了双眼茫然地看着房间对面。过了一会儿他就突然起身,急匆匆地跑去三点酒吧卖醉,然后故态复萌起来。不过他这辈子再也不曾走近谢普斯东,生怕经过长子以前办公的地方,要是遇见那块墓地他也总是绕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