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Eight 冲突02
终于,他脱下了矿井裤,穿上了体面的黑裤子。这一切都是在炉前的地毯上完成的。要是安妮和她那些好朋友在场,他也会毫无顾忌地照做。
孟若太太把烤炉里的面包翻了一下。房间的角落里有个装面团的红砂胖罄,她从里面揪出一把面团来,捏了捏,摆到一个烤模里。她正在忙着,巴克敲门进来了。他平时不怎么说话,是个结实的小个子,看起来好像撞上石头墙都能从里面穿过去似的。他一头黑黑的短发,脸很瘦。跟大多数矿工一样,他的肤色惨白兮兮的,不过人却很健康壮实。
“晚上好啊,太太。”他对孟若太太点点头坐了下来,长声叹了口气。
“晚上好!”她挺热忱地答道。
“你的脚踩得嘎吱嘎吱可真够响的。”孟若说道。
“是吗,我倒是没注意。”巴克说道。
他很低调地坐在那里,不大吱声。男人到了孟若家的厨房一般都这样。
“你太太还好吗?”孟若太太问他道。
前些日子他跟她讲过:“你知道吧,我们快要生第三个娃了。”“嗯,”他撸了下头答道,“应该还可以吧,我是这么觉着的。”
“这样——啥时候生呢?”孟若太太问道。
“这个啊,就这几天了吧。”
“真的!那她一切都正常吗?”
“嗯,好着哪。”
“那可真不错啊,她身子骨一向不那么结实的。”
“对啊。不过刚刚我又犯傻啦。”
“怎么啦?”
其实孟若太太知道巴克犯不了太大的傻。
“等会儿还要去市场的,可我忘记带包啦。”
“那你用我的就成了。”
“不行,你自己也要用的啊。”
“用不着,我一般都是带个网袋去的。”
这个矮个儿矿工很有毅力,她常见他在周五夜里去给家里买下周的菜啊肉啊什么的,对此很生出些敬意。“你别看巴克个子不大,可十个你这样的都比不上他。”她对丈夫如此说过。
这当儿韦森进门来了。他瘦瘦的,看上去孱弱得很,平时像孩子一样天真,笑起来傻呵呵的,其实他现在已经是七个孩子的爸爸了。不过他老婆却是个凶悍的婆娘。
“你赶到我前边来啦。”他悠悠地笑着说道。
“是啊。”巴克答道。
这个刚进屋的人脱了帽子,解下箍着的大围巾,露出又红又尖的鼻子来。
“我看你有点儿冻着了吧,韦森先生?”孟若太太说道。
“外面是冷飕飕的啊。”他答道。
“那过来坐吧,离火近一点儿。”
“不用啦,我坐这儿就可以。”
两个矿工都离壁炉远远地坐着。让他们往前坐是很难的,因为壁炉在一家之中是神圣的。
“叽歪啥,就坐那张扶手椅上好了。”孟若乐呵呵地冲他大声说道。
“不了,谢谢啦,我在这儿就很好啊。”
“过来坐吧,来啊,别客气啦。”孟若太太又继续劝道。
于是他起身别别扭扭地走了过去,又别别扭扭地坐进了孟若常坐的扶手椅。只有关系特别铁的人才能得到这样的礼待,他有点儿受宠若惊了。不过在火边烤着他倒确实是开心起来了。
“最近胸口感觉怎么样了?”孟若太太问他道。
他又笑了笑,眼睛蓝蓝的很阳光。
“这个啊,现在没事啦。”他答道。
“就是老在那里咕噜噜的,好像水在壶里晃。”巴克立马说道。
“啧啧啧啧!”孟若太太舌头很快地啧了几下,“你那件绒布衬衫做好了吧?”
“还没有呢。”他笑道。
“那干吗不赶紧做了呢?”她叫了起来。
“慢慢来吧。”他笑了笑。
“嘿,你就等到世界末日再做吧!”巴克叫道。
巴克和孟若都忍不了韦森的慢性子。不过他们两人的身体都铁打般结实,这也跟韦森很不一样。
孟若差不多准备好了,他把一袋钱币推到保罗跟前。
“孩子啊,给我们数一下吧。”他讨好地说道。
保罗不耐烦地放下书和铅笔,把袋子倒扣在桌上。里面有一小袋总共五磅的银币,还有一些一磅的金币和碎钱。他很快地数着,一边照着单据,也就是那些写着产煤数量的凭证,把钱都归置好了。之后巴克也拿了那些单据瞧了一遍。
此时孟若太太已经上楼去了。三个男人坐到桌子前。孟若是主人,因此坐到了扶手椅上,背靠着热烘烘的炉火,其他两人坐的位置稍冷一些。没有人再去数钱。
“大家议一议,给辛普森多少?”孟若问道。于是几个工友细细算了下这个散工到底应得多少钱,然后把那笔款子拿出来放到一边。
“还有比尔·奈勒是多少?”
这笔钱也给分了出来。
韦森住的是公司的房子,这笔钱里已经扣了他的房租,所以接下来孟若和巴克每个人都拿了和他房租相等的四先令六便士。孟若家的煤已经到了,这笔钱也在总账里扣过了,因此巴克和韦森又各自拿了四先令。之后就顺当得很了。孟若先是一人一个金镑地给到各人手里,直到再没金镑为止,然后是半克朗的银币,也是一人一个地分,直到分完为止,之后是一先令的银币,也是如此,依次类推地从大到小分完。要是最后有没办法正好分给三个人的,孟若就先拿着,以后给大家买喝的用。
干完这一切,三个人就都起身离开了。孟若在妻子下楼之前就赶紧溜掉了。她听见关门的声音就下了楼来,先是急急地跑到烤炉那儿去看了下面包,之后瞥了眼桌子,看见上面放着丈夫留给自己的钱。这时候保罗一直在用功呢,不过他还是留意到母亲在数这周的零用钱,而且越数火越大。
“啧啧啧啧啧!”她的舌头不停地啧着。
他皱了皱眉头,母亲生气的时候他可没办法干活儿。她又从头数了一遍。
“二十五先令,才这么点钱!”她叫道,“单子上总共有多少?”
“十镑十一先令。”保罗有点烦躁,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心里也是怕得很。
“你看看,他就给了我二十五先令,这丁点儿钱顶什么用,再说这个礼拜还要给他交矿工俱乐部的钱!不过我算看透他了。他是觉得反正你现在挣钱了,所以就用不着他养家了。他拿了这钱不就是去吃喝玩乐吗?这可不成!瞧我不给他点厉害看看!”
“哎呀,妈妈,你还是省省吧!”保罗叫道。
“我为什么要省,你倒是给我说说看!”她嚷嚷着。
“别闹了好不好,你这样我干不了活儿的。”
她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好吧,随便好了,”她说道,“可你倒是帮我想想,这么点钱可怎么过?”
“可你闹腾也没用啊。”
“那你给我说说吧,碰到这样的事儿怎么忍?”
“用不着忍多久了。以后你有我的钱用,让他见鬼去吧。”
他又开始埋头干活儿了。她则在一边恨恨地系着自己的帽带。她一要发脾气,他就总是很难受,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要坚持己见并让她接受了。
“上面一层有俩面包,”她说道,“再过二十分钟就好了,别忘了啊。”
“知道啦。”他答道。接着她就去市场了。
他一个人在家里干着活儿。一般没人时他总能全神贯注的,不过现在却不太集中得了精神。他一直在留心外面的动静,听那院子的门有没有开。七点一刻的时候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接着米兰进来了。
“你一个人在家?”她问道。
“对。”
她把自己那顶上带绒球的苏格兰圆帽摘下来,脱了外衣,一并挂好,感觉好像在家里一样自然。这让他不禁心中一动。这完全可能就是他们自己的房子,他和她两个人的。她走回来,盯着他画的东西看。
“这是干什么用的?”
“还是设计,装饰用的,用在刺绣上。”
她眼睛近视,因此就俯下身来细细地看他画的图。
对他的东西她总是这么细致地一一察探,什么都不放过,这让他有点不悦。他走进客厅里,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捆黄乎乎的布料。他小心地把布摊开,平铺在地板上。看上去是块窗帘或者门帘,上面用蜡模印着一个精美的玫瑰花图案。
“啊,真是漂亮!”她叫道。
布料平展着摆在她脚下,上面是红艳艳的玫瑰花和墨绿的枝条,线条很简单,然而不知怎的却透着股怪异。她双膝跪地仔细打量着,满头深色的卷发都披了下来。他瞧见她伏在自己作品前那柔媚的样子,心里不由得扑通扑通直跳。突然间她抬起头看向他。
“为什么感觉有点残忍呢?”她问道。
“啥?”
“看上去让人感觉有点残忍。”
“谁管残忍不残忍的,好看就行了。”他答道,又把布料折好了,动作小心得好像是情人在轻抚一般。
她缓缓站起身来,一边想着心事。
“那你准备拿它怎么办?”她问道。
“打算卖给自由号商铺。本来是给妈妈画的,不过她肯定觉得还是卖钱的好。”
“是的。”米兰说道。他刚才的话里带点苦涩的意味,米兰对此很同情。如果换作是她,才不会看上那点没用的钱。
他把布料拿回客厅,再出来的时候把一块小一点的丢给了米兰。是个坐垫套,可上面的图案是一样的。
“这是给你做的。”他说道。
她颤抖着双手细细抚摸那块布,然而却什么都没说。他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老天!忘了面包啦!”他叫道。
他把最上面那两个面包拿了出来,在上面噼里啪啦地拍了几下,觉着已经烤熟了,就放在炉台上晾着。接着他又走进洗碗间,蘸湿了手,把胖罄里最后那点白面团舀了出来,放在烤模里。出来看时,米兰依然伏在那里看着她那张印了图案的布料。他站在一旁,把手上的湿面屑一点点撮掉。
“你还喜欢的吧?”他问道。
她抬头看着他,乌溜溜的眼眸里满是爱意。他不安地笑了笑,然后就开始讨论起那图案来。对他来说,把自己的作品讲给米兰听不啻是世上最快乐的事情。他一边思考一边侃侃而谈,所有的**和热血都投注到了这样的讨论里。有她陪伴在身旁,总是能激起他的想象力。她其实并不明白他在讲些什么,就像怀孕的女人无法了解自己腹中的胎儿一样。不过保罗的作品对她来说都是活生生的东西,对她和保罗都是这样。
他们正聊着,一个二十二岁上下的年轻女人走进屋来。她个子不高,脸上白惨惨的,眼眶凹了进去,却有股子凶相。来人是孟若家的一个朋友。
“外衣脱了吧。”保罗说道。
“用不着,我马上就走。”
她坐到一把扶手椅上,对面就是保罗和米兰坐的沙发。米兰稍微挪了下身子,离保罗远了一点儿。房间里暖洋洋的,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炉台上放着焦褐色的面包,看上去又松又脆。
“原来米兰·雷沃思今晚也在这里,这我可没料到。”碧翠丝不怀好意地说道。
“这有什么料不到的?”米兰沙着嗓子喃喃自语。
“嘿,过来让我们瞧瞧你的鞋子吧。”
米兰没有动,心里很不舒坦。
“心虚了吧,不愿意随你。”碧翠丝笑了起来。
米兰从裙下伸出双脚。她的靴子看上去可怜巴巴、古里古怪的,不是很爽利。看得出来,她这个人肯定总是神经兮兮的,很自卑。而且靴子上都是泥巴。
“哎呀!怎么搞得跟堆屎似的!”碧翠丝叫起来,“你回去以后靴子归谁擦?”
“我自己擦啊。”
“那你可真是自找的。”碧翠丝说道,“今晚这样的天,八匹马也拉不了我走这么远来这儿。可是爱情对烂泥不屑一顾,对吧,圣徒保罗乖乖?”
“Inter alia.”他说道。
“嚯,老天爷,你这是要在我这儿秀你的外语吗?米兰跟我说说这都是啥意思?”
后面那一句显然就是在挖苦,不过米兰没听出来。
“‘还有别的也一样’,我觉着是这个意思吧。”她谦虚地说道。
碧翠丝咬着舌头坏坏地笑起来。
“‘还有别的也一样’,圣徒乖乖?”她重复道,“什么意思啊?难道说爱情对妈妈、爸爸、兄弟姐妹、男女朋友,还有情人本身都嗤之以鼻吗?”
她做出一副天真相。
“实际上应该都是一笑置之的吧。”他答道。
“是偷着笑的吧,圣徒,我说的对吧。”她说着又低声坏笑起来。
米兰静静地坐着,一声不吭。保罗每个朋友都要跟她过不去,还以此为乐,而他就在一旁看笑话,这几乎就像是在拿这个来报复她了。
“你还在教书吗?”米兰问碧翠丝道。
“对。”
“那就是说还没收到解职通知书咯?”
“我觉得应该是复活节那时候到。”
“他们怎么这么不像话,就因为考试没通过就不要你了。”
“这我可说不上来。”碧翠丝冷冷地说道。
“阿加莎说你跟别的老师比哪儿都不差。我觉得他们真是乱来。不过怎么会没考过呢?”
“脑子不好使呗,是吧,圣徒乖乖?”碧翠丝随意地说道。
“骂起人来可好使着呢。”保罗大笑着答道。
“你这个混蛋!”她叫着从椅子上蹦起来,冲过来要打他耳光。她的手又小又好看,保罗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她跟他撕巴起来。终于,她挣开了双手,抓住他那浓密的深棕色头发狠狠地撸了两把。
“碧翠丝!”他叫道,一边用指头把头发捋平,“我恨你。”
她得意地大笑起来。
“喂!”她说道,“我来坐你边上吧。”
“跟母狐狸坐也比跟你坐好。”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他还是在自己和米兰之间给她让出了个地方。
“看来漂亮头发还是给弄糟了啊!”她叫道,然后拿出了自己的发梳,给他梳好头发,“漂亮小胡子也乱了啊!”她又叫道,把他的头往后摁了摁,给他梳起了小胡子,“这胡子坏得很啊,圣徒乖乖。”她说道,“那么红,肯定很坏。你身上有香烟吧?”
他把香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碧翠丝往里面瞧了瞧。
“真想不到,康妮最后这支烟居然给我抽到了。”碧翠丝说道,抽出香烟夹在唇间。他划了支火柴给她点上。她悠闲地喷了口烟。
“十分感谢,亲爱的。”她调侃道。
这给她一种恶作剧式的快感。
“你觉得他点烟那样儿是不是很有范儿,米兰?”她问道。
“嗯,是很有范儿!”米兰说道。
他给自己也拿出一支烟来。
“要火吧,老伙计?”碧翠丝说道,嘴里的烟冲他翘了翘。
他向她探过身去,把自己的香烟在她那支上点燃。点烟的时候她冲他眨了眨眼。米兰看见他的眼神也调皮地闪了两下。他那丰满的、几乎都有点肉感的嘴唇微微颤着。他轻浮得管不住自己了,对此她无法忍受。现在他这个样子跟她毫无相通之处。她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她看着香烟在他那丰厚红润的唇间滚来滚去,心里恨极了他那散搭在前额上的浓密头发。
“好孩子!”碧翠丝说着勾起他的下巴,在他脸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看我不亲回来,碧翠丝。”他说道。
“想得美!”她娇笑道,一边跳起来走开了,“他这人脸皮是不是很厚啊,米兰?”
“就是。”米兰道,“我说,你是不是把面包给忘了?”
“我的天!”他叫道,赶紧去扒开烤炉门。
一股青烟冒了出来,满屋子都是面包的焦味。
“乖乖不得了!”碧翠丝叫起来,走到他身旁。他俯身到烤炉前,她从他肩膀上望过去:“有了爱情就顾不上别的了,这就是后果,孩子。”
保罗垂头丧气地把面包取出来。一个面包靠火的那一边乌黑一片,另一个已经焦硬得像是块砖头了。“这回可够我妈受的!”保罗说道。
“得把面包刮一下。”碧翠丝说道,“把肉豆蔻的刮板给我拿来。”
她把烤炉里剩下的面包又重新摆了一下。刮板拿来以后她就开始把面包上的焦屑刮到桌子上的一张报纸上。他把家里的门都打开了,想让焦面包的气味都散出去。而碧翠丝则一边喷着烟,一边不断地把烤焦的部分从可怜的面包上刮下来。
“告诉你,米兰,这回你可在劫难逃了。”碧翠丝说道。
“为什么是我?”米兰惊叫道。
“他妈妈回家之前你最好赶紧走人。我现在算知道为什么当初阿尔弗雷德王会烤煳蛋糕了。这不就让我亲眼瞧了一遍嘛!圣徒乖乖得编个故事出来,就说画画入神了,所以把面包给忘了,你觉得这样子蒙混得过去吧。要是他老妈回来早了,看她不扇你这**的耳刮子,阿尔弗雷德乖乖可就没事儿了,谁叫是你迷得他忘东忘西的呢。”
她又咯咯地笑起来,一边继续刮面包。米兰本来不想笑,可却也没忍住。保罗哭丧着脸给炉子里添了一点火。
花园的门嘭地响了一下。
“快!”碧翠丝叫道,把刮好的面包递给保罗,“裹到湿毛巾里去。”
保罗消失在洗碗间里。碧翠丝匆匆地把刮下来的面包焦渣吹到火里,然后一脸无辜地坐了下来。安妮冲了进来。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不过却总是很鲁莽。她眨巴了几下眼睛,因为屋里很亮。
“一股焦味!”她叫起来。
“是香烟味儿。”碧翠丝一本正经地答道。
“保罗哪儿去了?”
莱昂那多跟在安妮后面走进来。他的脸长长的,看上去很有喜感,不过蓝蓝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忧伤。
“他肯定是走开去了,让你们俩情敌自个儿一决胜负吧。”他说着冲米兰同情地点点头,对碧翠丝则有点挖苦的意味。
“才没有哪,”碧翠丝说道,“他是跟九号情人约会去啦。”
“是吗?刚才五号情人还向我打听起他来着。”莱昂那多说道。
“这样啊,那干脆我们把他大卸八块,一人一块好了。当年所罗门王判案的时候不就是这么分的孩子吗。”碧翠丝说道。
安妮笑了起来。
“嘿,这主意真不错,”莱昂那多说道,“那你要哪块呢?”
“这我可不清楚。”碧翠丝说道,“让别人先挑好了。”
“这倒好,别人剩下啥你照单全收,对吧?”莱昂那多说着做了个滑稽的鬼脸。
安妮往烤炉里看去。米兰坐在那里,没什么人搭理。接着保罗回来了。
“我说保罗啊,咱们这面包可烤得真不错。”安妮讽刺道。
“说什么风凉话,你怎么不待在家里看着?”保罗说道。
“啥意思,你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儿了,这都顾不上?”安妮答道。
“他那事儿的确了不起,是不是?”碧翠丝叫起来。
“我觉得他手头的事儿肯定够多的。”莱昂那多说道。
“你这一路过来可不容易啊,是吧,米兰?”安妮说道。
“嗯,不过我整个礼拜都闷在家里——”
“所以你就想出来透透气,对吧?”好心的莱昂那多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说道。
“没错,你可不能老关在屋子里不出来。”安妮很同意。她现在倒是挺和气的。碧翠丝套上外衣,跟莱昂那多和安妮一起出去了。她要跟自己的心上人会面去。
“我说保罗,面包的事儿别再忘了啊。”安妮大声道,“晚安啦,米兰。我想外面不会再下雨了吧。”
他们都走了。保罗拿出那个湿毛巾裹着的面包,打开来伤心地上下打量着。
“真是一塌糊涂啊!”他说道。
“可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吧,”米兰不耐烦地答道,“最多也就浪费了两个半便士罢了。”
“是不值钱。不过妈妈最在意的就是烤面包了,弄出这种岔子她一准会往心里去的。可是现在说啥也没用了。”
他把面包拿回了洗碗间。他和她之间隔得有点远。于是他就站在那里遥遥地对着她出了一会儿神,脑海里反省着自己刚才跟碧翠丝的言行。他心里有点儿负罪感,然而却又有些快意。这是米兰活该,到底为什么他也说不上来。反正他是不会为此后悔的。他站在那里没动弹,米兰不由得奇怪他在想些什么。那浓密的头发还是散落在他的前额上,为什么她就不能为他把头发捋回去呢,为什么她就不能把碧翠丝的梳子留下的印记全都抹去呢?为什么她就不能用双手把他拥在怀里呢?他的身体是那么结实,每一寸都洋溢着生命力。他可以让其他女孩子摸来碰去,凭什么她就不行?
突然间他好像活了过来,飞快地把头发从前额撸到后面去,然后向她走过来。这让她吓得哆嗦了一下。
“都八点半啦!”他说道,“我们可得抓紧哪,你的法语作业呢?”
米兰羞涩地拿出了自己的练习本,心里很是难过。每周她都交给他一篇类似于日记的东西,讲的都是内心的想法,用她那蹩脚的法语写成。他试了不少次以后已经了解,要她写作文这也就是唯一可行的办法了。而她的日记大多跟情书相差无几。他准备开始读她这一周的作文了。而他刚才表现得如此轻佻,她感觉自己的内心世界即将被他玷污了。他就坐在她旁边。她看着他那温暖有力的手一丝不苟地在她的文字上批改着。在他眼里就只有法语,那附在上面的心灵他却视而不见。可是他的手渐渐地停了下来,就只是静静地看了下去。她紧张得颤抖起来。
“清晨,鸟儿把我叫醒,”他读着那法语写成的日记,“天灰蒙蒙的,不过房间里的小窗户上已经映上了一抹白色,之后是一丝金色。林子里的鸟儿在欢唱,那声音响彻天地,黎明都仿佛颤抖了起来。我梦见你了,你是否也在看这晨色呢?每天早晨我差不多都是被鸟儿给吵醒的,那画眉的叫声是那么清脆,甚至都带着些惊悚……”
米兰惴惴地坐在那里,又感到有点难为情。他还是静静地一声不吭,揣度着字里行间的意思。他只知道她爱着他。对这种爱他感到害怕,因为这爱太高尚,他配不上。出问题的是他自己的爱,不是她的。他对此惭愧无已,继续开始了批改。他心怀歉意地在她的笔迹上方写下自己的意见。
“你看,”他平静地说道,“Avoir的过去分词放在前面的时候,形式要跟直接宾语一致。”
她向前探了探身,想仔细看清楚,好弄明白意思。飘逸细密的卷发痒痒地触在他的脸上。他吓得抖了一下,好像那头发是烙铁似的。他打量着她。只见她凝视着眼前的文字,红唇令人爱怜地张着,缕缕乌丝飘散在脸上。她的脸在浅黄中透着些红润,如同石榴果般娇艳。他这么看着她的时候不由得呼吸急促起来。她突然抬起头来看向他,眼里毫无遮掩,满是爱意,尽管还是那么羞怯,然而却饱含着渴望。他的眼睛也是乌溜溜的,让她感到灼痛,因为她好像不由自主地要臣服于那眼神一般。她感到自己失去了控制,害怕得厉害。可是他却知道,在亲吻她之前,必须先过自己这一关,把心中的某些东西赶出去才行。这让他又生出一丝对她的恨意。他又转头去看她的作文了。
突然他丢下铅笔,一步窜到烤炉前,开始翻起了面包。这动作太快,米兰根本没料到。她吓了一大跳,心里感到深深的刺痛。就连他伏在烤炉前的姿势也让她心里难过。他看起来有些残忍,一边急急地把面包挑出烤模,然后又急急地翻个接住,整个过程透着股无情的意味。要是他的动作再温柔一些,她就会感到心里暖和踏实。可他却没有,这让她心痛。
他回来改完了作文。
“这个礼拜写得不错。”他说道。
她看得出来,自己的日记让他开心了,然而她却没有得到足够的回报。
“有时候你真的是笔下生花啊。”他说道,“你这样就该写诗去。”
她兴冲冲地抬起头来,然后又不自信地摇了摇头。
“这我可没信心。”她说道。
“你应该试试看!”
她又摇了摇头。
“我们一起念点东西吧,你觉得时间晚不晚?”他说道。
“是有点晚,不过我们可以就念一点。”她诚恳地说道。
其实她这是在为下周的生活准备精神的食粮。他让她抄了首波德莱尔的《阳台》。然后他就给她念了出来。他的声音原本轻柔亲切,念诗的时候却会慢慢地高亢粗犷起来。被诗作感动的时候他会随之无比激动或悲怆,往往就会龇牙咧嘴的。现在他就是这样。米兰感到他的声音好像在践踏着她一般。她只是垂着脑袋坐在那里,不敢抬头看他,心里并不明白为什么他的情绪会如此**和愤懑。这让她很丧气。她不喜欢波德莱尔,总体来说是这样。她也不喜欢魏尔伦。
“看她在田野里歌唱,
那孤独的高原姑娘。”
这样的诗句让她的心灵得到滋润。《美丽的伊妮丝》也是,还有——
“美好的夜晚,深沉无瑕,
静静地呼吸着,圣洁如修女。”
这写的不就是她自己吗,还有他现在正涩着嗓子读的:
“忆起那般美好的爱抚。”
诗念完了,他把面包从烤炉里都取了出来,焦的放在胖罄的最下面,好的放在上面。那个烤得干巴的面包依旧裹好了放在洗碗间里。
“这样一来我妈到早晨才看得出来,”他说道,“那她就不会像今晚发现那么光火了。”
米兰往书架上望去,看他收到的明信片和信件,还有摆在那里的书籍。她拿了一本他喜欢的书。之后他把煤气灯关小了,两个人走了出去。他为了省事就没有锁门。
直到十一点差一刻的时候他才又回到家里。母亲坐在摇椅上。安妮背后披着长发,黑着个脸坐在炉火前的小板凳上。桌子上摆着那个犯了错误的焦面包,外面裹着的湿毛巾已经揭走了。保罗进门见到这一切,一下子气都喘不过来了。没有人说话。母亲在读着一张本地的小报。他解下外衣,走到沙发前坐下了。经过母亲的时候她稍稍让了一下,让他过去。大家还是都不吭声。他感到非常不安,于是就在桌上找到一张纸,装模作样地读起来。过了好几分钟,他终于开了腔。
“我把面包的事儿给忘了,妈妈。”他说道。
两个女人都还是不应声。
“好吧,”他说道,“也就是两个半便士的事情,我赔你好了。”
他心头火起,掏出三个便士放在桌子上,推着滑向母亲。她扭过头去,嘴抿得紧紧的。
“好啦,”安妮说道,“你不知道妈妈刚才身上有多难受。”
女儿坐在那儿阴郁地看着炉火。
“她有啥难受的?”保罗赌气地问道。
“还说呢!”安妮道,“差点都回不来啦。”
他细细地打量着母亲,看上去确实病恹恹的。
“你怎么了,为什么都回不来了?”他问道,声音还是凶巴巴的。孟若太太没作声。
“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就坐在这儿,脸白得跟纸一样。”安妮带着哭腔说道。
“可这到底是为啥?”保罗一定要问出个所以然来。他的眉毛拧成个疙瘩,情急之下眼睛瞪得溜圆。
“换谁也要难受的了。”孟若太太说道,“抱着那么多包东西呢,肉啊,菜啊,还有一对窗帘——”
“我说你干吗要拿那么多包啊,这不是没事找事儿嘛。”
“我不拿谁拿?”
“肉可以让安妮去拿的。”
“是啊,我是可以去拿肉,可我怎么知道啊。你倒好,跟米兰一走了之,妈妈回来的时候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你到底哪里不舒服?”保罗问母亲道。
“我觉着应该是心脏不好。”她答道。确实,她嘴唇周围都泛青了。
“你之前有类似的感觉吗?”
“有,时不时都会来那么一下。”
“那怎么都没听你说过?还有,怎么不去看医生呢?”
孟若太太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他这么居高临下的让她心里火大。
“你现在啥也不上心。”安妮说道,“就知道跟米兰出去玩。”
“噢,是吗?那你和莱昂那多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了?”
“我十点差一刻就到家了。”
屋子里没人吭声,沉默了一阵子。
“我之前还在想,”孟若太太忿忿道,“她总不至于把你整个魂都勾走吧。结果呢,整整一炉面包都给烤焦了。”
“可当时碧翠丝也在,又不是她一个人。”
“在又怎么样,我们心里都清楚面包是为啥烤砸的。”
“为啥?”他气愤地说道。
“还不是因为你全心全意都放在米兰身上。”孟若太太恨恨地答道。
“好吧,随你说去好了,反正根本不是这样!”他恼火地答道。
他心下气苦,一把抓起张报纸看了起来。安妮解开上衣,把头发编成根辫子,跟他草草道了声晚安就上楼睡觉去了。
保罗假装看着报纸。他知道母亲想教训他。他也想弄明白她为什么身体难受,他正为此担心着哪。所以尽管也想逃之夭夭,他却没有上床睡觉,而是坐在那里等着。屋里出现一阵紧张的沉默,只听到时钟嘀嗒作响。
“趁你爸还没回来,最好赶紧上床去。”母亲生硬地说道,“要想吃啥现在就马上去拿。”
“我什么都不要吃。”
周五夜里是矿工享乐的时候,母亲惯常都会给他带些东西来做晚饭吃。今晚他气得够呛,不愿意去食品间里找出来吃了。这对她不啻是种侮辱。
“要是我礼拜五晚上叫你去趟西尔比,还不知道你会怎么推三阻四的。”孟若太太说道,“可是她过来找你,你二话不说就去了,这就不怕累了。还不止呢,吃喝都顾不上了。”
“我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吧。”
“有什么不能?还有,她为啥老来咱们家?”
“又不是我叫她来的。”
“要不是你想她来,她会来吗?”
“好吧,就算我真的想她来,那又怎么样?”他答道。
“哼,没怎么样,只要懂事点理智点,那又能怎么样。可是你看看你们,这大老远的一路泥巴跑到她那儿,然后半夜回家来,明天一大早还要去诺丁汉——”
“要是明天不上班,你还不是一样要说我。”
“没错,我就是要说,因为这本身就没道理。我就奇怪了,她有什么让你那么着迷了,要跟着她一路走回家?”孟若太太嘲讽道,语气里满是凄苦。她呆呆地坐在那里,别着个脸,双手抽搐般有节奏地拍着自己的围裙。这动作让保罗看了心痛。
“我是喜欢她,”他说道,“可是——”
“喜欢她!”孟若太太说道,语气还是那么尖刻,“我看你就喜欢她一个,其他什么人什么事儿你都不喜欢。现在你心里还有谁?安妮,我,随便什么人你都不放在心上了是不是?”
“你瞎说什么呀,妈妈?你知道我不爱她。我——我跟你讲过了的,我不爱她。她跟我一起走的时候都不会挽我的手,因为我不想她那样。”
“那你这么一天天地老往她那儿跑算什么?”
“我喜欢跟她说话呀,我从来没讲过不喜欢跟她说话。可我确实不爱她。”
“你就没别人可说话了吗?”
“我们聊的东西再没别人可以跟我说了。有很多东西你都不感兴趣,所以——”
“什么东西,你倒是说说看?”
孟若太太这么紧张地逼着他,保罗气都喘不上来了。
“唉,画啊——还有书啊。你对赫伯特·斯宾塞不感兴趣吧?”
“没错,”她伤心地答道,“到我这把年纪你也不会感兴趣的。”
“嗯,可我现在感兴趣啊——还有米兰也是——”
“那你又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呢?”孟若太太气冲冲地道,“你又从来没试过!”
“可你不感兴趣的啊,妈妈,你自己也清楚,你才不在乎一幅画是不是有装饰性呢,你也不会在乎它是什么风格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在乎?你又没试过。你从来都不跟我聊这些东西,从来都没试过,是不是?”
“可是这些东西你确实不看重啊,妈妈,这你自己很清楚。”
“那你说,什么东西——什么东西才让我看重啊?”她气恼地说道。她皱着眉头,神情很痛苦。
“妈妈你已经老了,可我们还年轻呢。”
“说得对,我知道了——我老了,所以就该靠边站了,跟你再没什么关系了。我的用处无非是来伺候你而已,你的心都是给米兰的,对吧?”
他受不了这些话。他本能地意识到,自己就是她的**。而且不管怎么说,她对他也是最重要的,唯一的,至高无上的。
“你知道不是这样,妈妈,你知道不是这样子的!”
他叫得那么悲切,她不由得可怜起他来。
“可是看起来差不多就是这样。”她说道,刚才那种绝望已经放下了一半。
“我不爱她,妈妈,我真的不爱她。我是跟她一路说话来着,可我心里一直想回家来陪你啊。”
他刚才已经解下了领子和领带,脖子上光光地准备上床去了。他低下头来亲吻母亲,而她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把脸藏在他肩上,哭了起来,那声音抽咽着大异于往常,他听了心里难过得要命。
“我受不了啊。别的女人我还可以,可是她不行。她一点儿地儿也不会给我留的,一点儿也不会——”
这让他心里腾起一股对米兰的怨恨。
“而且我从来没有——你也知道,保罗——我从来没有过丈夫——真正的丈夫——”
他摸着母亲的头发,嘴贴在她的脖子上。
“你看她多得意啊,把你从我身边儿抢走啦——她可不是那种普通女孩子。”
“好了,我不爱她,妈妈。”他低声说道,头垂下来,把眼睛藏在她的肩膀下,心里很是凄苦。母亲长长地、炽热地吻着他的头。
“我的孩子。”她说道,声音里因为充满了对他强烈的爱而颤抖着。
不知不觉间他抚摸起她的脸,动作很是温柔。
“行了,”母亲说道,“你上床去吧。明天早起肯定会很累的。”正说着,她听到丈夫回家的声音,“你爸爸回来了,去睡吧。”突然间她又看着他,好像害怕了似的,“也许是我自私了。你想要她的话,就娶了她吧,我的孩子。”
这时的母亲看上去是如此陌生,保罗颤抖着亲了亲她。
“啊,妈妈!”他温声说道。
孟若走进来了,步子踉踉跄跄的,帽子歪戴着,遮住了一个眼角。他手撑在门廊上稳了稳身子。
“你们又在算计我吧?”他恶狠狠地说道。
这个醉鬼进来就没好话。孟若太太的柔情顷刻间化作对他的满腔恨意。
“那又怎么样,至少我们清醒着呢。”
“哼——哼!哼——哼!”他冷笑几声,走进过道里,把帽子和外套挂了起来。他们听见他又往下走了三级台阶,进到了食品间里。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攥了个猪肉饼。那是孟若太太给儿子买的。
“那不是给你买的。就冲你给的这二十五先令,还有灌的那一肚子啤酒,我可没那闲钱买猪肉饼喂你。”
保罗吃了一惊,站了起来。
“浪费自己的东西去吧!”他叫道。
“你说啥——说啥!”孟若突然蹦起来捏着拳头对他喊,“瞧我不给你点儿颜色看看,你这个臭崽子!”
“放马过来啊。”保罗歪着头凶巴巴地说道,“给我颜色看哪。”
这时候他正巴不得狠揍什么东西一顿呢。孟若弓着腰,举着拳头,就准备跳过来开打了。小伙子站得牢牢的,咧着嘴不屑地笑着。
“呼啊!”父亲嘴里喝了一声,猛地打了过来,拳头擦着儿子的脸过去了。尽管离这么近,他可还真不敢碰这小伙子,所以差着一英寸呢就突然拐弯了。
“好啊!”保罗说道,目光落在父亲的嘴上,再过一会儿他的拳头就要奔这儿去了。他迫不及待地要来这么一下子,可是却听见后面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回头看见母亲的脸煞白煞白的,嘴唇则是乌黑一片。而此时孟若正跳过来想再来一回合呢。
“爸爸!”保罗大叫起来,声音嗡嗡作响。
孟若吓了一跳,站在那儿愣住了。
“妈妈!”儿子低声喊道,“妈妈!”
她挣扎了几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他,身子却还动不了。渐渐地她开始有意识了。他把她搀到沙发上躺着,然后上楼取了点威士忌下来。她终于把那酒吮进嘴里。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他跪在她跟前,没有哭出声,可是泪珠却顺着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孟若坐在房间对面,双肘撑在膝盖上,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她这是怎么了?”他问道。
“昏过去了。”保罗答道。
“喔!”
老头子解开鞋带,跌跌撞撞地上床去了。他在这家里的最后一架已经打完了。
保罗还跪在那里,摸着母亲的手。
“别有事儿啊,妈妈,别有事儿啊!”他一遍又一遍地说道。
“没事儿的,孩子。”她喃喃地说道。
终于他站起身来,取了一大块煤,耙了炉火,又收拾了一下房间,把所有东西都归置好了,早餐的餐具也放好了。然后他把蜡烛给母亲拿来了。
“你能上床去吗,妈妈?”
“可以,我会去的。”
“跟安妮睡吧,妈妈,不要跟他睡。”
“不行,我要睡在自己的**。”
她站起来。他熄了煤气灯,举着蜡烛,紧跟在她后面上了楼。上到楼梯口,他使劲地亲了她一下。
“晚安,妈妈。”
“晚安。”她说道。
他把头埋在枕头里,又生气又难过,可是心底某处却平静了下来,因为他明白了,自己最爱的依旧是母亲。而这平静是苦涩的,因为它意味着无奈和放弃。
没有人愿意再记起那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