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的住户和冬天的访客
虽然这条路只是一条通往邻村的便捷小径,
或者是伐木者走的小道,
但它当时的复杂与变化给游客带来了比现在更多的乐趣,
因而,在他们的记忆中留存得更久远。
现在,有一片开阔的原野从村子一直延续到林中,
过去这里曾有一片枫树沼泽,地基的下面全是原木。
从前的住户
当大雪在屋外疯狂地旋转时,枭鹰的叫声被风雪声淹没,而我体验到了几场愉快的暴风雪,也在炉边度过几个快乐的冬夜。好几个星期我去散步时,除了遇到来林中伐木,并将木头用雪橇运回村中的樵夫,再没有遇到其他人。然而,暴风雪使我学会了在森林中积雪最厚的地方开辟小路,因为有一次当我穿过森林时,脚下踩过的足迹里有风吹落的橡树叶,它们在那里吸收了阳光,将积雪融化了,这样,我不仅可以踩在干燥的树叶上行走,而且,它们的黑线还可以指引我晚上的方向。
谈到与人的交往,我不禁想起森林中从前的居民。在很多居民的记忆中,我房子附近的小路上,曾经回**着他们的欢声笑语,而他们的小花园和房屋则点缀在小径两旁的丛林中,尽管那时的树林比现在更繁茂。在我的记忆中,有些地方的松树可以同时擦过一辆轻便马车的两侧。那些不得不单独出门步行到林肯镇的妇女和孩子们往往心怀恐惧,大部分的路她们是跑过去的。虽然这条路只是一条通往邻村的便捷小径,或者是伐木者走的小道,但它当时的复杂与变化给游客带来了比现在更多的乐趣,因而,在他们的记忆中留存得更久远。现在,有一片开阔的原野从村子一直延续到林中,过去这里曾有一片枫树沼泽,地基的下面全是原木,毫无疑问,直到今天,残留的原木仍是今天这条尘土飞扬的公路的基础。这条路从斯特拉顿家即现在的济贫院一直通到布瑞斯特山。
卡托·英格拉哈姆——康科德的绅士邓肯·英格拉汉姆的奴隶,曾住在我的豆田东面,路的另一边。邓肯给他造了房子,并准许他住在瓦尔登森林中。——这里说的卡托,不是那个尤蒂卡的,而是康科德人。有人说他是几内亚黑人。也有人记得他在胡桃林中有一小块地,他任胡桃一直生长以备养老之用。但是最后一个年轻的白人投资者得到了它。但现在他还是住在一所狭窄的房子里。卡托坍塌了一半的地窖还在,不过由于地窖旁边生长的松树遮掩,所以鲜为人知。现在那里有很多光滑的槭树,还有黄色紫苑——最古老的树种之一长得也很茂盛。
有一个叫济尔发的黑人妇女住在我豆田边更接近小镇的拐弯处。她有一间小屋子,整天在屋里为村民纺织麻布,边织边唱,她的嗓音洪亮高亢,在瓦尔登森林中久久回**。最后,在1812年的战争中,有一天她外出时,小屋被一些假释的英国战俘士兵烧毁了,猫,狗,母鸡也一同葬身火海。她的生活很艰苦,相当残酷。一个常到森林中的老者曾回忆到,他有一天经过她的小屋时,听到她对着沸腾的水壶喃喃自语:“你们都是骨头,你们都是骨头!”在那儿的橡树林中,我还曾发现了残留的砖头。
沿路而下,在勃里斯特山上的右边,住着一个“机灵的黑人”勃里斯特·弗里曼。他曾给乡绅卡明斯做过奴隶。他亲手栽植的苹果树至今仍生长着,而且已经成了古老的大树,但它们的果实依旧是野苹果,吃起来酒味十足。不久前,我在林肯墓地读到了他的墓志铭,他的坟墓在一些康科德撤退中死去的无名英国士兵旁边,有点歪斜,墓碑上写着“西比尔·布里斯特”,他曾被称为“西比阿·阿非利加努斯”,“一个有色人种”,似乎他已经褪色了。碑文还强调了他死去的时间,这似乎间接说明他曾经活过。和他一起长眠的还有他热情好客的妻子,她给人算命,很讨人喜欢——高大、肥壮又黝黑,奇黑无比,这样一个黑肉球在康科德可谓空前绝后!顺山往下,在左边的森林古道上,还残留着旧时斯特拉顿家的痕迹,过去他们家的果园曾布满整个布里斯特山。可而今,昔日的果园已被油松所取代,一些剩下的树桩也长成更繁茂的野树。
再往前走,在马路的另一边,森林的边缘就是布里德了,那是一个以妖魔作怪而闻名的地方。虽然古神话中并未收录这个妖魔,但在我们新英格兰人的生活中,他却扮演着重要而惊人的角色。终有一天,他会像神话中的人物一样拥有一部传记。他出现时先乔装成一个朋友或雇工,然后抢劫谋杀了那家所有的人——真可谓新英格兰的怪胎。但是这些已发生的悲剧,历史还不能如实重诉,于是用时间的介入来缓解并给它添上一抹蔚蓝色调。有这样一个模糊的传说:这里曾有一家客栈,一口可以为旅行者提供解渴清泉的古井,使马匹以恢复活力的琼浆。大家在此互致敬意,谈论新闻,然后各自上路。
仅在12年前,布里德的小屋依然挺立,不过它很久没人住了,差不多跟我的房子一般大。它是被几个顽劣的孩子放火烧毁的,如果我没有记错,那是在总统大选的晚上,我当时住在村边,醉心于阅读戴夫南特的《龚迪伯特》。顺便提一下,那个冬天,我正被瞌睡所扰,我不清楚是否应归咎于家族遗传——我有一位叔叔甚至会在刮胡须时睡着,为保持清醒安然度过安息日,每到星期天他就必须去地窖为土豆除芽。我也许是因为想一首不漏地读完查尔姆编著的《英国诗集》造成的恶果,这本诗集完全征服了我的神经。
我的头刚伏在书上时,火警声突然响了,紧接着救火车呼啸而来,一群大人和孩子跑在前面,而我跑在最前方——因为我已经跃过了小溪。我们以为起火的地点在树林南边,我们曾去那里救过火——有时是牲口圈,有时是店铺,或是住宅,甚至那一片烧着了。有人喊到,“是贝克的谷仓”,“是考德曼家”另一个坚定的声音说。这时森林上空又有一些火星飞舞,似乎是屋顶坍塌了,于是大家一起喊道:“康科德人来救火了!”马车飞速前进,车上载满了人,说不定其中还有保险公司的代理人,不论火灾现场离他有多远,他是一定要到现场的。而救火车的铃声却越落越后,它更稳更慢了。后来有人窃窃私语说,跑在最后的那些人就是先放火后又报警的人。可我们依旧跑着,像那些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样,不相信自己的感官。直到路转了个弯,我们听到火焰的爆裂声,真切地感受到墙那边的火的热量,才意识到我们已经到了火灾现场,和火灾如此接近,却浇灭了我们的热情。
开始时我们想用整个蛙塘的水来浇灭大火,但最终还是任其烧毁,因为它已经快烧完了,没有丝毫价值。我们只是站在救火车旁,相互拥挤,用喇叭宣泄自己的情绪,或谈论着有史以来世上发生的大火灾,包括巴斯科姆店铺的那场,甚至我们当中有人想,如果那时我们手中恰好有水桶,又有满满一池塘水的话,那场空前的火灾可能就被我们变成水灾了。但最终我们什么恶作剧都没有做就各自回家睡觉了,我接着读《龚迪伯特》。说到这本书,我对序文中关于智慧是心灵的粉饰的描述——“但是大部分人不懂智慧,正如印第安人不了解火药一样”——不敢苟同。
第二天晚上,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我恰巧又经过起火的田地时,听到了一声低吟。我在黑暗中摸索着,看到一个认识的人,他是这个家族唯一的幸存者,他继承了这个家族的全部优缺点,也是唯一真正在意这场火灾的人。他趴在地上,眼睛望向地窖墙边,看着还冒烟的余烬喃喃自语。他整天都在很远的河边牧场干活,不过只要有时间他就会跑过来看看他祖居之地,这个伴他度过童年时光的地方。他从各个角度、方位观察地窖,甚至一直躺在地上,似乎在那些断壁残垣间有他记忆中的宝物。
房子已经不存在了,他就望着那些残壁。我的出现使他感受到了同情,因而缓解了他的痛苦。他在黑暗中指向一口盖好的井,谢天谢地,它没有葬身火海,他沿着墙摸向那口井,轻抚他父亲亲手制作的吊水架,让我确信那不是普通的装置,我摸了摸。以后我几乎每天漫步到这里都要触摸它一下,因为它承载了整个家族的历史。
另外,左边可以看到那口井和墙边盛开的丁香花丛,不过现在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了。钠丁和勒·格洛斯曾住在那里,不过他们已搬回林肯镇了。
比上述地方更远的森林里,在小路最接近湖的地方,曾经住着制陶工魏曼,他为乡亲们制作陶器,并将手艺代代相传。但是他们在物质上并不富裕,只能守着一小块田地勉强度日。镇长还常来收税,但常常无功而返,只能“捎带走一些不值钱的东西”做做样子。我看过他的账目,上面只是一些不名一文的东西。仲夏的一天,我正在锄地,一个人带着一堆陶器赶往市集,他在我的田边停下马,向我询问小魏曼的状况。很久以前,他曾在小魏曼那里买过一个陶轮,他想知道它的近况。我只在《圣经》中读到关于陶轮的论述,但从未亲眼目睹过,我们现在所用的陶器并不是完全从古代传下来那种,或者像某处长在树上的葫芦一样。听说在我的附近还有人从事这门制陶工艺,我感到很高兴。
在我之前,森林里的最后一个居民是爱尔兰人休·夸尔(他的名字有点拗口)。他曾住在魏曼的房子里,被人称为夸尔上校。据说他曾参加过滑铁卢战役,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我会让他把他参加过的战役复述一遍。在这里,他以挖沟为生。拿破仑被流放到了圣赫勒拿岛,夸尔则来到了这片森林。据我所知,他是一个悲剧性的人物。他是一个有风度的男子,像一个见过世面的人,说话文雅的程度超乎你的想象。他患有一种震颤性癫妄症,所以即使是在炎炎夏日,他也不得不穿上厚厚的大衣,脸也总呈现出胭脂色。我到森林没多久,他就死在布里斯特山脚的路上,所以我回忆起他来,不能把他作为一个邻居。朋友们都认为他的房子是“不祥之宅”,所以避而远之,但在它被拆除之前,我曾去过一次。
房子里面放着他破旧的衣服,就像他本人一样,悬挂在竖起的木板**。火炉上没有放着在泉边打水的破碗,而是搁着他的破烟斗。前者并不能作为他生命终结的象征,因为他曾对我坦言,尽管他对布里斯特的泉水向往已久,但并曾亲眼见过。另外,很多肮脏的纸牌全都散落在地板上,像方块、黑桃和红桃K等等。还有一只没被行政官抓走的黑母鸡,它像黑夜一般漆黑、寂静,连咯咯声都不发出来,默默地躺在隔壁的房间,似乎是在等待列那狐的到来。屋后隐约可见一个花园的痕迹,这里以前曾种下过什么东西,现在已是收获的季节了,但主人震颤症经常发作,所以从未整理过田地。园中满是苦艾和叫花草,果实沾满了我的衣服。屋后挂着一张土拨鼠的兽皮,许是他最后一次滑铁卢的战利品吧。可是他再也用不到温暖的帽子或手套了。
现在,房子存在过的痕迹只剩下一个凹槽了。地窖的石头深埋于地下,而朝阳的草地上生长着草莓、木莓、糙莓、榛树丛和漆树。一些歪曲的松树和粗糙的橡树则占据了原来烟囱所在的角落。一棵馥郁芳香的黑桦在以前是门槛的地方迎风招展。有时还隐约可见井的凹槽,那里曾经泉水喷涌,现在却是干涸的荒草。最后一个人离开时用一块扁平的石头遮住了它,让它隐没于荒草之下,也许很久之后才能被人发现。把井遮盖起来——那是一件何等悲哀的事。这种悲哀几乎和泪泉奔涌相似。这些地窖的凹痕像是荒废的狐狸洞穴,或者说像古老的山洞,而过去这里也曾有过熙攘的人群,高谈阔论着“命运,意志自由,预知”等,据我所知,他们谈论的结果不外乎,“卡托和勃里斯特曾经拔过羊毛”,这差不多和著名的哲学派流一样引人深思。
当一代人的门框、门楣、门槛消失后,丁香花依旧生机盎然,每年春天都绽放芬芳的花朵,引得沉思的旅人驻足采摘。这是多年前孩子们在前院种下的,如今在这隐退的牧场墙角边,毫无人迹的地方生长着,地盘也被新生的森林占据了——那个家庭唯一的幸存者就是这些丁香了。种下它们的黑皮肤孩子也许从未想过,当时无意间在房子背阴处种下的两棵小嫩芽,经过每天的辛勤浇灌,居然会深深扎根于泥土,活得比种植者还长,甚至比为它们遮阳的房屋,比大人们的花园和果园更长寿。在他们成长又死去的半个世纪后,丁香花依旧向孤独的游人讲述着他们的故事,开着如刚植下的那年一样鲜艳的花朵,发出迷人的芳香。我发现这些丁香依旧是柔美、生动,令人愉悦的淡紫色。
这个小村庄本来可以衍生更多的故事,可它为何衰落,而康科德却依然存在呢?是没有自然优势,譬如没有足够的水源?啊,深邃的瓦尔登湖,清凉的布鲁斯泉水可供几代人长期饮用,强身健体,可是人们却不知善加利用,只用这些甘泉冲淡杯中之酒,他们只是口渴的人们。难道在这里不能编篮子,做马棚扫帚,编席子,晒苞谷,织细麻布,制陶器,使荒园像玫瑰园一样开放吗?贫瘠的土地至少可以防止洼地的退化,让后世子孙继承耕耘。但是这些居民却从未对此美景有所贡献,如果大自然愿意一试,让我做第一位定居人吧,我建于去年春天的小屋将成为村落中最古老的房子。
我不知道,我所住的地方是否曾有人建造过房子,我不愿住在一个建于古城之上的城市——以废墟为材料,以墓地为花园。在这成为事实之前,土地已经荒芜且被诅咒。带着这样的思绪,我回到林中,沉沉睡去。
冬天的访客
这个季节鲜有人来,雪最厚的时候往往一个星期或者半个月都没有人走近我的房子。不过我倒过得像牧场的老鼠,或者牛,家禽一般舒适。据说它们即使在没有事物的情况下,也可以在雪堆里存活很长时间。或者我就像本州岛的萨顿城中最早的一家移民,据说1717年那场大雪时,他不在家,而房子却被积雪掩埋了。幸而烟囱冒出的热气使积雪融化了一个小洞,这才让一位印第安人发现了这座房子,将他的全家人救了出来。但是我没有,也不需要善良的印第安人来关心,房子的主人就在家中。大雪!听起来多让人兴奋!农夫们无法将家畜赶到森林或沼泽中去,只得砍掉屋前的遮阴树。雪层变硬的时候,他们就去沼泽砍树,来年春天却发现他们砍树的地方离地面竟有10英尺。
积雪最深的时候,从公路到我家的半英里长的小路,好像一条迂回曲折的虚线,每两点间都有很大的空隙。一连一周平静的天气里,我总会跨着同样的步数,以同样大小的步伐,在小路上来来回回地谨慎行走着,如两脚规一样准确,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脚印上。冬天让我们更循规蹈矩的生活,而脚印里常常盛满天空的蓝色。但不管怎样,天气无法阻止我的散步,或者说出行,我经常穿过厚厚的积雪去往位于8或10英里以外的山毛榉,黄白桦,松树中的老朋友家。这时,冰雪已经压得树枝低垂,树顶尖尖的,把松树装扮成了冷杉的模样。有时我艰难地穿过2英尺深的积雪,来到最高的山顶,每走一步,都要把头顶的积雪摇落。甚至有时要手脚并用地爬行,那时,猎户都已经回家过冬了。
一天下午,一只猫头鹰栖息在白松下面、接近树干地方的枯枝上,我兴致勃勃地观赏它。在开阔的白天里,我站的地方离它不到一杆,它可以听到我移动时脚下踩雪发出的声音,却无法看清我。我发出的声音很大,它就伸了伸脖子,脖子上的羽毛竖了起来,眼睛也睁大了。可是不一会,眼睛就阖上了,它开始垂头打瞌睡。我观察了它半小时后,也感到困意了。它半睁着眼睛,像一只猫,或者说是猫的带翅膀的兄弟。它的眼睛只眯着一条小缝,通过这条小缝,和我保持着一个半岛形的关系。这样,它半睁的眼睛,从梦乡的土地上望着我,竭力想知道它的视线是被一个怎样不明物或微尘挡住了。
最后,也许是声音更大了,或者说我更接近了,它不安起来,在树枝上缓缓转了个身,似乎很不高兴被人打扰酣梦。它展翅起飞,掠过松林,张开的羽翼特别宽大,但是我却听不到它振翅的声音。这样,它在松林中飞翔,依靠着敏锐的感觉,在微光中找到了一个新的枝头,栖息在上面,静静地等待新一天的黎明。
铁路堤岸穿过了草地,当我走过去时,一阵刺骨的凛冽寒风袭来,只有在这里,它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当我的左颊被雪粒击打时,虽然我是异教徒,但还是把右颊也迎了上去。在布里斯特山的马车道行走时也差不多,因为像个友好的印第安人那样,我还要进城去。原野上一片白茫茫,瓦尔登路两侧的墙垣里积满了雪。行人经过后,他们的足迹半小时不到就被白雪掩盖了。回来时,又覆盖了新的积雪,我在雪中艰难前行,银粉似的雪花被忙碌的西北风堆积在路的拐弯处,根本看不到一只兔子的痕迹,更别说田鼠细小的足迹了。但即使是在隆冬,在温暖、松软的沼泽地上,我也经常可以看到青草和臭菘依然呈现着绿色,偶尔还看到一些耐寒的鸟坚持着,等待春天的到来。
有时,尽管有雪,我晚上散步回家,仍然可以看到从家门口往外延伸出樵夫深深的足迹。我看到他在火炉留下他无意间削的一堆碎屑,他烟斗的味道还在屋里漫延。或者,在一个星期天的午后,我恰巧在家,会听到一位长脸农民踏雪而来的声音,他从森林深处过来,想和我聊天。他是少数的“务农人士”之一,穿的不是教授服而是工作服。他就像从牲口棚里拉出一车肥料一样,轻易地引用教会或国家的那些道德论调。我们谈及那些原始而淳朴的时代,人们在寒冷中围坐于火旁,人人精神振奋,头脑清楚。如果没有别的点心,就用牙齿试试那些被机灵的松鼠遗弃的坚果,因为果壳很厚的坚果,往往没有果仁。
雪积得很厚,暴风雪刮得最猛烈的时候,一位诗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到了我的陋室。农夫、猎人、士兵、记者甚至是哲学家都可能畏缩不前,但诗人是无所畏惧的,因为他心中怀有最纯洁的爱。谁能预测他的行踪呢?他的职业使他随时出门,即使是在医生都睡觉的时候。我们的小屋里洋溢着欢声笑语,清醒而深刻的话语使得瓦尔登山林长久以来的平静得以弥补。百老汇与之比起来,也显得寂静而荒凉了。在一定的间歇后,经常会爆发一阵笑声,可能是因为刚刚的趣文,也可能是因为将要谈到的笑话。我们喝着稀粥,同时创造着“崭新的”人生哲理,稀粥可以用来招待客人,也可以使人头脑清醒,是讨论哲学时的必需品。
我在湖边居住的最后一个冬天,还有一位受欢迎的客人让我不能忘怀。他曾一度穿越村庄,冒着风雪和黑暗前来,直到通过密林看到我房中微弱的灯光。他和我一起度过几个漫漫长夜。
最后的哲学家之一——康涅狄格州把他推向了世界,而他先是推销它的商品,而后宣称推销他的思想:赞颂上帝,贬低人类,只有思想才可以结果,如同坚硬的外壳里才有果肉一样。我想他拥有世上最坚定的信仰,他的言行也是所熟识的人中最好的一个。随着时代的变迁,他可能成为最后一个感到失落的人了。虽然现在他不受重视,甚至被冷落,但随着属于他的时代的到来,就要实行现在人们意想不到的法规时,一家之主和统治者都会找他征询意见了。
不识澄清者是何等的盲目!
他是人类真正的朋友,几乎是人类进步唯一的朋友。与其说是一个古风淳朴的凡人,不如称之为神灵。他怀着不倦的耐心和信念,把铭刻在人类躯体上的形象一一澄清。而现在人类信仰的神,不过是被歪曲、损毁了的神碑。他以殷勤的智慧与孩子、乞丐、疯子和学者交流,吸收各种思想,并把它们变得博大精深。我觉得他应该在世界公路上开设一家旅店,而在他的招牌上写明:“接待的是人,而非他的兽性。自在悠闲,心绪宁静,真诚寻找真理的人,请进。”他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清醒、最纯洁的一个。过去和未来都不会改变。往昔,我们一起散步聊天,把尘世抛于脑后,世上的任何制度都无法限制他,他生来就自由。不论我们身在何处,天地似乎都融为一体,因为他会为风景增色。一个身穿蓝袍的人,最适合他的屋顶便是苍穹,它可以显示他的澄澈。我觉得他不会死,大自然不忍他的离开。
我们交流思想,像把木片拿出来晒干一样,坐在一起把这些木片削碎,试试刀子锋利的程度,同时欣赏着松木光滑的纹理。我们温柔而虔诚地涉过小溪,或安详地在溪边漫步,这样思想的鱼儿就不会受到惊吓,也不用害怕岸上的垂钓者。它们悠闲地游着,像掠过天边的云彩一样,时聚时散。我们在这里工作,构思神话和寓言,修建空中楼阁,因为大地无法提供坚固的基础。伟大的观察家!伟大的预见家!和他谈话是新英格兰之夜的极大享受。我们之间是隐者和哲人之间的对话,还有那个老移民——我们3个——谈得使我的小屋都震撼了。我不能肯定,在大气压力之上,每一英尺圆弧圈要承受多少磅的重量,但它已经有了裂缝,必须添加枯燥的废话才能阻止它的泄漏,幸好我已经储备了足够多的麻絮了。
还有一个人,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难以忘怀的美妙时光,他住在村子里,时常来拜访我,除此之外,我就没有别的朋友了。
像在其他的地方一样,有时我也会期待那些永远不会到访的客人。《毗瑟拿往世书》中写道:黄昏时,主人应站在院中,等上挤一头奶牛的时间,看看有没有客人来访。如果愿意,他可以等的更久。我常常恪守职责,热切盼望着,可是我等到足以挤完一整群奶牛的奶的时间了,镇上也没有人来。
冬之兽
当湖面结了厚厚的冰层之后,不仅有了新的捷径通往很多地方,而且还可以站在冰面上欣赏周围原本熟悉的景色呈现出来的新面貌。我时常在弗特林湖上**舟或溜冰,但当我经过银装的湖面时,竟觉得它出奇的宽阔,而且奇怪的是,它总令我联想起巴芬湾。林肯山在茫茫一片的原野间巍然伫立,我仿佛从未到过这里。在冰面上,渔夫牵着猎狗在湖面上缓慢行走,就像海豹猎人或因纽特人,或者他们在雾气蒙蒙的天气里若隐若现,就像神话中的生灵,弄不清楚他们究竟是巨人还是侏儒。
晚间,我顺着这条新路去林肯镇听演讲,而没有走地处我的小屋和演讲室之间的任何一条小径,新路两旁也没有一座房子。途中要经过麝香鼠的居住地鹅湖,但我经过时却从没看到一只。像其他几个湖泊一样,瓦尔登湖通常是不积雪的,即使有一层薄薄的积雪,不久也会被风吹走。它是我的庭院,我可以在那里自由散步。而别处的积雪达近2英尺深,村民们就被困在农庄的小天地里了。在远离村落的街道上,很难听到雪橇的铃声,我时常踉踉跄跄地走着,一步一滑,像走在巨大的鹿苑中,到处耸立的橡树和庄严的松树,有些被积雪压弯了腰,有的挂满冰柱。
猫头鹰凄凉而旋律优美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在冬夜里,甚至在白天我也可以听到,这种声音只有冰冷的地方才有,是适合用拨子清弹的,这是瓦尔登森林特有的语言,虽然我从没有看过猫头鹰唱歌时的样子,但这种声音我后来渐渐熟悉了。在冬天的晚上,只要我打开门,总会听到“胡,胡,胡呃”的声音,洪亮清晰,特别是开头的3个音节似乎在说:“你好”,有时你也只能听到“胡胡”的叫声。
在湖水完全冻结之前,初冬一个夜晚9点左右,我被一只野鹅的高声鸣叫吓了一跳。我走到门口,听到一群野鹅拍翅膀飞过我的屋顶的声音,如同一场暴风雨。它们低低地掠过我的房子,穿过湖面,飞向美港。领头的鹅好像害怕我的灯光似的,用规律的节奏不停地叫唤。突然间,我确定附近有一只猫头鹰发出刺耳的叫声,回应着野鹅,似乎想要嘲笑这些赫德森海湾的入侵者。它的声音更洪大,音域更宽广,它用方言“贺贺”地把它们赶出康科德上空。在这样的夜晚,在属于我的神圣领土上你大声喧闹,居心何在?你以为我在这时会睡觉吗?你以为我没有像你那样的肺和嗓子吗?布——呼,布——呼,布——呼!我从未听过这么令人惊恐的声音,然而,假如你的听觉足够灵敏的话,你就能听到其中的和谐之音,在这广阔的原野上,还从没有出现过这种和谐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