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日本画的线条与色彩,能画出什么程度的妇女**呢?考究这个问题时,歌麿的锦绘《采鲍》三连幅,是不可或缺的参考品。在歌麿之前,石川丰信、鸟居清满、铃木春信、礒田湖龙斋等各家已在入浴图或海女图中,描绘过妇女的**。然而,他们离写生都有一段距离。直到鸟居清长,浮世绘的画风一变,转为近代的写生风格。歌麿继承清长的画风,精致程度更上层楼。借龚古尔的话来说,线条及格式更有条理了。在清长、歌麿两人手中,浮世绘发展到达巅峰。其中,歌麿的**图几乎可以算是日本画中最接近写生的标本。来看看龚古尔的论点:

《采鲍》三连幅以最清晰的手法,描绘出妇人的**。我从此图中窥知除了歌麿之外,一般日本画家对**有多少了解,以及用什么方法描写。歌麿的**画完全具备人体结构的基础,然而在一笔一画中省略的**,则采用书法风格的艺术线条,略去所有局部的细腻描写,其光滑、细长的身躯,总让我想起西洋画写生用的人体模特。这些身材高大又瘦长的女子雪白**,在身上裹着的红色布条及黑色浓密毛发与苍翠的绿色背景衬托之下,拥有撼动人心的惊愕魔力,成了一幅整然有序的完成品。

遍览浮世绘时,一定会发现,歌麿描绘的女子体型特别高大。歌麿之前的春信、湖龙斋、春章等人,描绘的都是身材扁平的圆脸女子。然而,歌麿首先创造了椭圆形的脸孔,为格式化的面貌中,注入朝气蓬勃的精神,这是过去浮世绘中所没有的精神。尽管如此,歌麿的女子面貌仍然无法跳脱日本画家固有的一定格式。双唇有如两片小巧的花瓣,鼻子与俊美贵公子的鼻子无异,一定是细长的曲线,此外,眼睛则是在两个洞的正中央,点上黑点。然而,在这类已经夭逝的典型之中,歌麿处于技术最圆熟的时代,依然能凭借他那不可思议的技术,描绘出个人面貌的不同特征,屡屡使人忘却那不动如山的典型。龚古尔在写下这些赞词之余,又附加一段话,歌麿的女子之所以高大,乃是由于这名画家希望日本的女子比现实中更雄壮、更美丽。专注描绘妓女的他,想让妇女化身为理想中的辩才天女[8]。然而,在女子的姿势、态度、动作方面,则致力维持自然。

美国人费诺罗萨的论点,与龚古尔稍有出入,简单记述于此。歌麿美人的身材及面貌发展为细长状,乃是在宽政中期之后。他认为这是肇因于那个时代偏好大型发髻的一般风俗,绝对不是画家个人的想法。从宽政末年到享和初年,随着时代风俗的变迁,歌麿美人的身材愈来愈极端,到了享和末年终于塑造出最具特征的颓废风情,这时,他稍微拉低身高,仍然维持文化时代的纤巧,不失以往的优美、温雅之趣。

除了描绘妇女姿态,歌麿也擅长花鸟。绘本《百千鸟》《虫撰》及《退潮土产》中的动植物写生,可见绵密的笔致,甚至连照相机都无法望其项背。此外,山水画方面,也能在《银世界》及《狂月望》等绘本中,展现石燕[9]风格的雄劲笔法。为折物扇绘、地纸团扇绘[10]等描绘的花鸟、生活用品图,别出心裁的设计更是值得赞赏。龚古尔毫无缺漏,巨细靡遗地记述与评论,随后在卷末加入歌麿的秘戏画说明。龚古尔不认为歌麿之死单纯是因为入监三天事件[11]的影响,认为应是他长年追究妇女之美,而破坏了他的健康之故。关于他的秘戏图,作者也以独特的目光,用心叙述。鉴赏眼光高人一等的法国文豪,如何观察江户艺术特有的秘戏画呢?相信大家都很感兴趣。遗憾的是,这里无法翻译详述,只能说龚古尔没有做出道德方面的评判,只是基于纯粹的艺术兴趣,自由、全方位地观察。他也能深刻了解浮世绘师喜好异想天开、滑稽、机智的精髓,同时,他也记下题为《歌枕》的绘本秘戏画中,歌麿似乎画了自己的肖像。

龚古尔著作他爱好的《歌麿传》后,历经四年,于1895年12月,即明治二十八年),又发表葛饰北斋的详传。距离著者之死,不到一年。第二本关于18世纪日本艺术的著作,对画家的生平及作品,考证更加精密,更甚于前著《歌麿传》。距离北斋逝世,还不到半世纪,然而这本正确的传记却厘清许多不明之处,在这一点上,龚古尔的研究考证为欧洲艺术界提供了不少贡献。他在序文中提到,当时(明治二十五年[12])在北斋的祖国也只出版饭岛半十郎著的《葛饰北斋传》两卷,他参考之后,仍觉得不足,在巴黎的日本古董商林忠正[13]协助之下,搜集了不少资料,写下他自己的Hokusai(《北斋传》)。

(林忠正搜集《北斋传》资料,原本是受到巴黎的业余爱好家兼浮世绘收藏家萨穆尔·宾[14]的委托,为什么林忠正没将这些资料交给萨穆尔·宾,而是卖给龚古尔呢?据说当时巴黎的爱好家曾为此议论纷纷。)

龚古尔在《北斋传》中,经常提到林忠正之名,同时多次叙述其搜集的资料极为珍贵,在过往发行的日本书籍中也无法得见。这么一来,龚古尔的《北斋传》是否可视为与林忠正的共同著作呢?从散见于龚古尔著作中的林氏说法,可见他对于浮世绘及江户文学的一般解说与考证,皆正确无误,具备自成一格的鉴识品味。由此可见,林氏并不是一般的出口商人。1902年,林忠正于巴黎竞标他收藏的浮世绘及古董艺术品时,出版了厚重的摄影目录。直到今日,本书依然是研究此道者的必备参考书。林氏在维新[15]后,捡拾日本国内遗弃不要的江户艺术品,介绍给欧洲人,可说是对欧洲近代艺术造成重大影响的主导者。

林忠正的经历记载于《大日本人名辞典》中,略述如下:

林忠正是越中高冈[16]人,父亲是长崎言定。被旧富山藩之士——林太仲收养,幼时便跟随养父学习法语。维新之时,成为福井藩的贡进生[17],进入大学南校[18],就学中,偶然听闻起立工商会社[19]于巴黎博览会[20]参展,于是以展场口译兼销售人员之姿前往法国。博览会结束之后,虽然想留在巴黎进修,但由于学费不足,只好改变志向,开始从商。在当时居留宿舍的一间小房间里,开起小型的艺品店。那是明治十七年[21]的元旦。林忠正每日都在巴黎市内经商,生意兴隆,很快就开了一间商店。明治三十三年[22],万国博览会在巴黎举办时,在驻法大使曾根荒助的推荐之下,他担任博览会事务长官,成为日本展品事务所所长,立下斡旋之功,获封正五位勋四等。明治三十六年[23]结束巴黎的林商店,回到东京,明治三十九年[24]四月十日病逝。

龚古尔根据林忠正搜集的资料,撰写《北斋传》,次年临死之际留下遗书,同意将其收藏的浮世绘及其他艺术品悉数竞标出售。他认为与其将那些抚愈他人生的绘画、人偶、绘本及其他艺术品送进名为博物馆的冰冷坟墓,供那些门外汉毫不用心地观赏,不如随着竞标者出价的槌子声,飘散至各地。希望能将收藏古董的乐事,让给拥有相同乐趣的后继者。古董鉴赏家竞标出售珍藏品的方法,一时之间成了巴黎业余爱好家的流行,于是吉洛[25]及巴尔布托[26]各家的收藏品也在同样的方式之下逸散。值得一提的是,根据龚古尔的遗嘱,竞标出售遗物的所有金额,在亲人的反对之下,依然成了设立龚古尔学院(私立艺文学院)的基金。龚古尔学院在1903年获法国政府认可,成为公认的艺术学团体。最早的十名会员,有七人是龚古尔在生前决定的人选,全都是自然派或印象派小说家成立的组织。据说会员的年薪6000法郎,每年审查新进作家的作品,并颁发5000法郎给获选杰作。

[1] 朱尔·龚古尔(Jules Huot de Goncourt,1830─1870),法国小说家。

[2] 以金、银、色粉在漆器上绘制图案。

[3] 江户时代至明治时代的民俗活动,由民众扛轿庆祝。

[4] 应为《见立唐人行列》,图中有一群女子打扮成朝鲜外交官的模样。

[5] 错误的、虚假的。

[6] 日本古面具的一种,通常代表丑女。

[7] 吉弗鲁瓦(Gustave Geffroy,1855─1926),法国艺术评论家。

[8] 指弁财天,日本神话的七福神中唯一的女神,象征口才、音乐及财富。

[9] 鸟山石燕(1713─1788),江户中期的浮世绘师。

[10] 地纸为制作团扇的纸张,同样是以大量印刷的方式制作。

[11] 当时幕政颁行各种禁令,使歌麿产生反抗心态。他不顾幕府禁止描绘武家的禁令,绘制丰臣秀吉赏花图《太阁五妻洛东游观之图》,于是被判入狱三天,处手锁之刑五十天,算是相当严厉的惩罚。歌麿于此事件两年后逝世。

[12] 1892年。

[13] 林忠正(1853─1906),日本艺术商人。

[14] 萨穆尔·宾(Samuel Bing,本名 Siegfried Bing,1838─1905),巴黎艺术商人。

[15] 指明治维新。

[16] 位于今富山县。

[17] 各藩推选优秀人才赴中央接受西方教育,类似现在的奖学金制度。

[18] 明治初期由政府管辖的西方学校,教授西方学术文明,派遣学生赴外 国留学。为东京大学的前身。

[19] 明治时代初期,将日本艺术品输出海外的公司,可说是日本贸易公司的基础。

[20] 1878年的巴黎世界博览会。

[21] 1884年。

[22] 1900年。

[23] 1903年。

[24] 1906年。

[25] 吉洛(Charles Gillot,1853─1903)。

[26] 巴尔布托(Pierre Barboutau,1862─19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