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九一〇年三月(一)

孙希迈出沪宁车站的一瞬间,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

一股潮湿冰凉的气息,像蛇一样侵入身体。无论是双排扣毛呢大衣还是苏格兰羊绒围巾,都无法阻拦它的深入。这身衣服足以抵御冬季京津的凛冽北风,却挡不住这绕指柔般的绵绵寒意。

孙希暗暗后悔,出发前没听南方同学的叮嘱:“春寒料峭,冻杀年少。”明明已经是三月中旬了,这上海的倒春寒,居然还这么冷。

他身旁的一位男性乘客也感受到了寒气,响亮地打了个喷嚏,大手在嘴边一抹,拈着湿漉漉的车票递给检票员。孙希半是惊恐,半是厌恶地掏出一块白净大手帕,装作也要打喷嚏的样子,捂住了口鼻,嘟囔了一句:“My godness!”(天哪!)

别人不晓得,他一个北洋医学堂的优等毕业生可太清楚了,这一记喷嚏,少说也得有几亿个细菌喷吐到空气中。天晓得里面有多少是结核杆菌,有多少是百日咳杆菌?

算了,算了,这里可是大清国,不是伦敦。孙希自嘲地摸了摸礼帽下面那根半长不短的假辫子,等前头那乘客走远了,这才穿过检票口,来到站前广场。

这座沪宁车站是一栋四层的诺曼式洋楼,它那大理石的廊柱拱窗,花岗石的庄严外墙,让孙希突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英伦的美好时光。

距离那个时候已过去六年了,大清的年号从“光绪”换成了“宣统”,紫禁城里的统治者从一个老太太换成了小娃娃,而他也长成一个身高五英尺七英寸(一米七)的俊朗小伙子,细眼尖颌,不再是当年那个顽劣的小胖子了。

他一出来,小贩立刻一拥而上。卖青团的、卖香烟的、卖荷兰水的、帮荐旅馆的,甚至还有举着大烟膏的。就杂乱程度而言,与北京、天津的车站没太大区别。不过上海到底是十里洋场,摊贩们见他一身洋装,迅速改换口音,喊着洋泾浜味的英语:“密斯,滑丁何物由王支。”——孙希听了半天,才明白是“mister, what thing you want”。

他哭笑不得地亮出文明棍,拨开这些热情的人,一边躲避着飞沫扑面,一边朝前方甬道走去。那里被涂黄的木栅栏隔挡开来,只留一个两米宽的曲尺形口子。口子外是另外一片小广场,停满了黄包车和大大小小的马车。

孙希扫视一圈,轻而易举便找到一辆两轮矮篷小驴车。它太醒目了,单辕上竖着一面白底红十字的布旗,一个体格魁梧的车夫斜靠在车旁,正聚精会神地捧着本书在读。

孙希从怀里递出一张信函:“是红会总医院的车吗?我是天津来的医生,这是介绍信。”车夫把书挂回篷边,认真读了一遍介绍信,也不讲话,一歪头,示意上车。

驴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车夫忽然问了个古怪问题:“先生,你从北边来,可见过一个左边嘴角有一大一小两颗黑痣的人?”

这车夫是关东口音,问题既突兀又含糊,孙希愣了一下,回答说:“没见过,你可知道名字?”车夫摇摇头,便不再言语,专心赶车。

孙希蜷坐在车厢里,一抬头便看到那本书在眼前晃**。它大约两百页厚,书脊用一根棉线抻着,吊在篷顶。封面用报纸包着书皮,看不出内容,不过看书边的磨损程度,应该经常翻看。

孙希忽然很好奇:这车夫五大三粗,居然还会读书?他一时动了慈善之心,开口道:“你读的什么书?路上我可以给你讲讲,这机会可是难得啊!”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翻那书。

车夫急忙一把将书夺下,搁到自己膝盖上,回身继续驾车。孙希自讨没趣,悻悻地缩了回去。

经过这么个尴尬事,两人一路无话。孙希只好斜靠在窗边,朝外面看去。窗外风景越来越偏僻,也无甚趣味,只有丝丝冷风渗入车厢。他忍不住回想,自己到底怎么落得这么个境地的。

六年之前,十三岁的孙希干了一件他至今都后悔不已的事。

他在拍发那一封大清加入万国红十字会的电报时,以公使馆的口气偷偷添了一句:“俾海外熟稔洋务子弟,操习医典,以补医士不敷之状。”——在海外寻找熟悉当地情形、语言的中国人,接受医学教育,以补充国内医生的不足。

这话添得合乎情理,外务部没发现破绽,直接提交给军机处。孙希本以为,这样一来自己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伦敦学医。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恰好在同一年,北京的京师大学堂改组,把医学实业馆拆出一个医学馆,急需学生充入。朝廷一纸电报,让张德彝把遴选的子弟直接送回国来,充实其中。

阴错阳差之下,孙希只好百般不情愿地从伦敦回到北京,在京师大学堂医学馆就读。谁知到了光绪三十三年(一九〇七年),医学馆被裁撤。他被迫转到北洋医学堂,今年二月刚刚毕业。

“……真是偷鸡唔到蚀揸米,衰到贴地。(偷鸡不成蚀把米,倒霉透了。)”孙希低声抱怨,早知道当年就不去自作聪明发那劳什子电报了。

倒霉的事还在后头。

毕业之后,孙希本打算寻个机会,去英国继续深造,不料突然接到张德彝的一封急电。

这急电的内容十分蹊跷。他让孙希于三月十六日之前到上海,去一座叫作“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的机构报到。随电报送来的,还有一张单程车票和一封荐信。

这对孙希来说,不啻晴天霹雳。可张大人手里握着他的生活费,他毫无反抗之力,只好牢骚满腹地踏上去上海的火车。

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这个名字,他略有耳闻,听说是大清红十字会捐资所建,刚刚落成不久。这种慈善医院既无名院血统,也无名医镇场,里面一群半工半读的医科生。在那里当医生,没什么前途可言,薪资更不值一提。

张大人虽已致仕,脑子不至于糊涂。“他这么急着让我去那家破医院,到底什么用意?为何不跟我明说呢?”孙希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驴车外面越发偏僻,两侧是一片片散碎的农田与细河道,房屋渐渐稀疏起来。

“什么医院,好远啊……”孙希的抱怨刚刚一出口,不防驴车突然停下,他脑袋“砰”一声撞到厢壁上。孙希龇牙咧嘴地探出头去,正要呵斥那车夫,视线却霎时定住了。

在驴车前方的黄土路上,直挺挺地趴着一个人。这人穿着件黑绸长袍,外套琵琶襟马褂,右手捂住右侧脖颈,鲜血顺着指缝噗噗地往外流。

一串慌乱的脚印,可以倒追到远处一百米外的菜田。两个农夫模样的汉子在田埂上手执锄头镰刀,远远地瞪着,却没追过来。很明显,那两个农夫砍伤了这人的脖子,这人踉踉跄跄逃到大路上求救,一头扑倒在驴车前面。

车夫第一时间跳下车去,弯腰去搀那名伤者。孙希急忙大喊道:“别乱动他!”

他一眼就从鲜血涌出的力度判断出来,伤者是被砍中了右侧颈动脉,不知断了没有。这是极其凶险的状况,如果不懂急救贸然搬动,很可能会迅速导致失血性休克甚至死亡。

北洋医学堂以培养军医为主,战地救护对孙希来说是本行。他大喝一声:“我是医生,让我来处理!”纵身跳下驴车,正要挽起袖子,却一下子呆住了。

只见那个车夫毫不犹豫地挪开伤者捂住脖颈的手,用自己的右手迅速补上。他的大拇指微屈,扣及伤口边缘,朝下方用力推压下去。说时迟,那时快,原本疯狂外涌的血流,立刻停止了喷涌。整个过程,只用了几秒。

在外行看来,车夫只是简单粗暴地一按,但在专业出身的孙希眼里,这一手极不简单。

要知道,人的脖颈附近只有肌肉和软组织,无处受力。如果颈动脉破裂的话,很难迅速压迫止血。唯一的办法,是用外力把伤口往下压,一直压到颈椎骨上,靠物理作用阻断血流。

说起来容易,但抢救者必须在几秒内摸到伤口的动脉近心端,精准地将其按在第五节颈椎的横突位置,否则回天乏术。这个操作,就连资深的外科医生,也不是能轻松做到的。

这个车夫在一瞬间做出了正确的也是唯一的选择,而且果决、精准,没有一丝慌乱。

“这家伙……怎么这么厉害?!”孙希惊叹不已,暗暗猜测他会不会从前是个杀手或老兵,在尸山血海里磨炼出这一手技能。可车夫那张方脸虽然老成了些,跟自己也就差不多年岁,哪来的经验?

他想归想,手里动作也没停,掏出那方白净手帕递给车夫,顺便去检查其他部位。

好在除了这一处伤势,伤者的身体没别的创口。孙希抬起头,看到那俩农夫已经远远地跑掉了。估计他们发现闹出人命,吓坏了。

车夫突然沉声道:“不够!还有吗?”

孙希低头一看,那方手帕已经被血浸饱了,但还有血在继续外涌。孙希咬了咬牙,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了下来。

这是苏格兰羊绒,上好的止血材料,就是太贵了。可有什么办法呢?孙希可是发过希波克拉底誓言的,总不能见死不救。他一边心疼,一边哆嗦着递给车夫。车夫也觉察到这围巾价值不菲,看了孙希一眼,似乎在做最后的确定。

孙希痛苦地别过脸去:“别看我了!再看我可要后悔啦!”车夫毫不客气地把围巾一团,直接按了上去。

两人齐心合力,一通施为,勉强止住血。但这只救得了一时之急,若不及时送医,伤者还是会死。

“距离这里最近的医院是哪里?”孙希问。

“红十字会总医院。”

孙希愣了愣,一甩胳膊:“把他抬上车送到总院!我亲自抢救!”

他并不指望一所刚落成的医院能有多好的条件,但基本手术器材和药物总有吧。至于外科医生,孙希自己就是。

“你能行吗?”车夫狐疑道。

“只要伤者是按教科书受伤的就没问题。”

孙希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可惜车夫根本没听懂。

两人合力把伤者抬上驴车。车夫刚刚赶起驴子,却听左侧一阵生硬的嘎吱声传来,轮子从车轴上掉下来,裂开一条大缝,车厢登时朝一侧歪斜,差点把孙希和伤者甩下去。

这车轮子是榆木斫出来的,榆木质脆,估计刚才那一下急停,直接把辐条给憋断了。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驴车眼看是没法用了,从这里到医院还有八九里路,就算两个人轮流背得动,这一路颠簸也足以要了伤者性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孙希不由得焦虑起来。每耽搁一秒,伤者的手术条件都会恶化一分。车夫起身道:“总院里有黄包车,我现在去拉过来,你好好照顾病人。”

“黄包车不行,病人得保持平躺——你们难道没有救护马车?”

车夫摇摇头。

孙希有些失态地大声道:“连救护马车都没有,还开什么医院啊?”车夫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脑袋一偏,似乎听到什么声音由远及近。

那是一种低沉的隆隆声。孙希猛地振作起来,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伦敦街头时常听到。没想到在上海边郊,也能碰到一辆。

“汽车?”

一辆方头方脑的黑色汽车从远处飞快地驶来,车后掀起滚滚尘土。这车的样子有些古怪,居然在木质车架外侧裹了一层铁皮,把长方形的轿厢完全封闭起来,棱角分明,看起来像一只方形的大闸蟹。

车夫飞跑到路中间拼命挥手。那汽车速度很快,一直冲到车夫面前一步之隔,方才勉强刹住。车轮扬起一片黄土,登时把对面的人变成半个土人。

直到这时,孙希才看清车子型号——凯迪拉克的Mode 30,倒吸一口凉气。这车子在美国也是新款,怎么上海滩已经有货了?

而接下来的情形,让他更为吃惊。

一张俏丽的面孔,从驾驶座探了出来。这是一个年轻姑娘,头戴一顶窄边骑师帽,看起来英姿飒爽。她按着喇叭,不耐烦地冲车夫嚷道:“你怎么回事?这是汽车,撞一下会死的好吗!”

车夫站在车前,一动不动:“这里有一个伤者,能不能搭你的车送去医院?”女孩闻言一愣,先看向孙希和伤者,然后把视线转向半倾倒的驴车,视线在那面白底红十字的小旗上停留片刻。

孙希本来觉得没戏,没想到她一推车门,脆声道:“上来吧!”

这款车子是双排座位,但后排很狭窄。孙希与车夫合力,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倒霉鬼抬上后座。孙希想了想,忍痛把自己的毛呢大衣脱下来,垫在座位上,免得车子被血弄污。

女孩在后视镜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忍不住抬了抬眉。她还没说话,车夫已毫不客气地抬起大脚,从后面爬到副驾驶位置,一屁股坐下。一股血腥味扑进女孩的鼻子,让她有点窒息。

“去红十字会总医院,就在徐家汇路上,一直往前开。”车夫向前比画了一下。

“晓得了,正好我今天要去那里。”女孩说。

她有意让这个没礼数的家伙吃点苦头,挂挡轰油门一气呵成。直到车子冲出去时,才出言提醒道:“坐稳!”车夫毫无提防,脑袋“咣”的一下磕到硬车顶上。

女孩嘿嘿一笑,她咔嚓咔嚓连换了数挡,速度霎时又提升一截,箭一般疾驰去了徐家汇方向。孙希和那车夫不得不紧贴座位,生怕被甩出去。

孙希在后排忙着给伤者止血,同时心中犯起了嘀咕。他刚才注意到,车头挂着一张黑底白字的金属车牌,印着468三个阿拉伯数字,说明它是租界第四百六十八辆申请牌照的车。这女孩到底什么来头?她去那家破医院做什么?

他隐隐觉得,张大人安排的这趟差事,大概没那么简单。

过不多时,车子从坑坑洼洼的土路驶上了一条宽阔的硬底马路,车子愈加快速,不一时便从一座古朴大寺旁边掠过,引得几个打水的灰袍僧人起身眺望。

这条大路叫作徐家汇路,位于法租界的西侧边界不远处,是法国人强行越界修成的。它从静安寺北边起始,一直向南延伸到徐家汇那座即将竣工的主教座堂。两侧皆栽种着梧桐,整齐划一。只可惜早春三月,光秃秃的树枝刚刚爬满绿芽,尚看不见十里绿荫。不过枝头的生机倒是抑制不住,喷薄欲发。

女孩一手把住方向盘,开口问道:“驴车上挂着红十字会的旗子,你们都是总医院的人?”

孙希抢着说道:“在下孙希,你可以叫我Thomas,我是今天去总医院报到的医生。”他又伸手出去,一拍前面车夫的肩膀:“他是来接我的院工,你是叫……呃,叫什么来着?”

“方三响。”车夫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

“小姐你呢?”

“姚英子。”女孩回答,“跟你一样,我也是今天来报到的医生。”

“啊?”孙希吃了一惊。女医生?这年头可是罕见。这富家小姐能开得起汽车,怎么放着清福不享,跑来一个小医院当医生?

他忍不住又打量了她一番,面容稚嫩,可能比自己还小。这年纪能读几年医科?不会是护理专业吧?可一个富家女去读护理,岂不荒唐?

一时间无数疑惑盘旋在他心头。孙希还要再问,忽然姚英子一摆方向盘:“快到了,坐好!”其他两人还没来得及调整坐姿,车子加速从大路冲下去,顺着下坡从一座幽静的私家园林大门前飞越而过,然后一个漂亮的甩尾绕过圆形花坛,在一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这是一栋二层长形小楼,红瓦坡顶,褐红砖外墙,以一座罗马柱式的大门为中轴线,两侧两层各有十个拱券形的玻璃窗。两侧塔楼的穹隆顶覆着一层绿铜,带着浓浓的古典主义风格。小楼刚刚落成不久,还散发着一股石炭酸与油漆的气味。

大门前挂着一块木牌,上书“中国红十字会总医院暨医学堂”。门顶高悬一个木质红十字,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方三响在车子停稳的同时,已推门跳了下去。孙、姚二人以为他急着去叫人,没想到方三响用手扶住大门旁的罗马柱,哇的一声呕吐起来……

“我知道,这叫Carsickness(晕车)。”孙希有意炫耀,“我在学校里学过,它是个新疾病,可能跟人的前庭有关系。”姚英子从车上下来,瞪了他一眼:“你病人不管,先写起病历来了?”孙希“呃”了一声,赶紧把注意力放到那个倒霉鬼身上。

这一路奔波下来,伤者的状况实在不容乐观。面色青灰,皮肤隐约有花斑,这是失血性休克的前兆。

这家医院刚刚落成,暂时还未开业。姚英子连续按响喇叭,很快从正门跑出一个身穿长袍马褂、留着两撇八字胡的胖子。这胖子腮下两团肥肉,一动起来颤巍巍的,把眼角和脸颊往下扯,扯成一尊笑面佛。

“我是院务主任曹渡,你这是……”胖子官威还没摆足,就被眼前的状况吓了一跳。孙希把介绍信往他身上一扔:“我是今天报到的医生,路上遇到一个伤者,需要紧急手术。担架呢?割症室在哪儿?”

“伤者?手术?”曹主任还在发蒙,不防孙希把他一下推开,径直往里闯去。曹主任的大鼻子霎时泛红:“你……你……你太没规矩了!还没办理入院手……”

一只纤纤细手搭在他肩上,曹主任一回头,看到姚英子站在台阶上:“曹叔叔,人命关天,先抢救吧。”

“姚小……姚医生,他是你朋友?”曹主任的气焰顿时下去了几分,“可咱们医院还没正式开业,柯师太福、峨利生、亨司德三位医士都不在,这事情可难办。”

这几个听名字就知道,都是洋人。姚英子一脸好奇:“那个孙希也是外科医生,不妨看看他的本事。”

曹主任俯身从地上捡起来介绍信,撇了撇嘴:“北洋医学堂?那儿毕业的学生,怎么好做手术主刀呢?”姚英子道:“红十字会的宗旨是救死扶伤,第一个病人送过来就拒之门外,传出去名声可不好。”

“可明天就是落成典礼,万一弄出人命来,我跟沈先生不好交代呀……”

“您放心,出了事,沈伯伯那边我去解释。”姚英子仰望着头顶那个巨大的红十字,语气感慨,“医生以救人为天职,总不能再把病人扔出去吧?”

曹渡知道这姑娘惹不起,只得唉声叹气着,叫几个院工过来帮忙抬人。而这边孙希已经冲进了割症室,环顾一圈,颇为惊喜。

这是一座严格按英式标准修建的房间,冷热水槽、升降台、灭菌蒸汽台一应俱全,天花板上吊着观察镜,角落里居然还有一台德尔格牌的鲁斯麻醉机。在另外一个角落的木架子上,一排纯棉质地的手术衣整整齐齐地挂着,旁边还搁着两摞口罩和国内罕见的橡胶手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石炭酸特有的臭味。

“这家医院真舍得下本啊!”孙希啧啧称赞,双眼放光。

若按部就班从实习医生做起,自己不知多久才有资格主刀,现在机缘巧合,可以放手施为,孙希的兴奋超过了焦虑,如同一位初上战场的年轻将军。

割症室的弹簧门咚的一声被撞开了,几个院工把担架送进来。孙希迅速检查了一下伤者状况,已经显现出失温征兆,连忙直接把他抬上手术台,剪开上身衣物。

“我马上进行手部消毒。谁去测量一下血压?还有,把麻醉机打开,检查一下氯仿罐的存量。羊肠线、止血纱布和缝合器械都准备好。”

孙希吩咐了几句,打开水槽开始洗手,一回头,发现院工们傻呆呆地站在原地,没人动弹。他叹了口气,这些人当然听不懂这些指示,他需要至少一个专业护士和助手。

“方三响跑哪去了?”他心里闪过一个人。同样是院工,那个人应该靠谱多了。

这时旁边的一个水龙头被拧开,另外一双手伸到水下哗哗地洗起来。孙希侧眼一看,居然是姚英子。她此时也换上手术服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忽闪的大眼睛。

“你学什么科的?”

“妇幼、外科、内科、护理、传染病都学过一点,到底哪个当主科我还没想好。”

孙希吹了声口哨:“哪家学校这么厉害,什么都教?”

姚英子拿起一块肥皂,细细蹭着手指:“我是上海女子中西医学院毕业——听过吗?”

孙希摇摇头,姚英子耸耸鼻子:“哼,我就知道。张校长说得对,你们男人压根连想都不会去想,女人也能做医生。”

“等等,我刚从北边过来,是真的不知道啊!”孙希叫起屈来。

“现在知道了?”

“医生看重的是医术,不是性别。你够不够格,等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斗嘴归斗嘴,手里的动作一点没耽误,很快消毒完毕,开始最后的术前准备。

不幸中的万幸,这名伤者只是动脉破裂,而不是断裂,端口缺损不大。孙希决定直接缝合动脉。这个手术难度不算大,但动作一定要快,因为这里没有输血设备,伤者只能靠自己的血量支撑。

孙希简明扼要地把手术要点讲给姚英子听,让她把一台厄兰格血压计裹在伤者手臂上,监控血压。这个容易,但那台麻醉机可就没那么好操作了,孙希也只粗略知道一点流程而已。

他正努力回忆着手册上的细节,却忽然听到有低沉的嗡嗡声。一抬头,姚英子已经打开了麻醉机,活塞啪叽啪叽地运转起来。

“你……不要乱动!”

姚英子听都没听,熟练地依次拧开氯仿罐的通路阀门、节流阀和计量阀,然后连通麻醉机的负压腔——她连汽车都能摆弄明白,在机械方面没几个男人有资格来教训她。

孙希看得哑口无言,只好任她施为。

很快麻醉机便处于工作状态。孙希计算了一下用量,让姚英子有节奏地把氯仿泵入伤者鼻孔。过了一分钟,孙希用钝头竹签子划了一下大腿内侧,摸了摸,伤者的提睾肌没有反应,说明麻醉已经见效。

病人无法输血,所以时间是一个极关键的要素。两人必须在确保伤者不会大出血的前提下,迅速完成手术。

姚英子上过解剖课,也观摩过真正的手术,但自己上手操持还是第一次。她一边要不停挤压气球,汇报血压读数,一边要准备盐水喷壶,随时清洗伤口,还得传递不同型号的手术器械。千头万绪一起涌来,让她有些慌乱,连面对血腥的紧张都忘了。

最过分的是,那家伙居然还偶尔把头伸过来,用命令的语气说:“擦汗!”

姚英子之所以没当场发作,一半原因是割症室里飘散着淡淡的碘酊味,她每次闻到,火气都会平复;另一半原因是站在手术台旁的孙希,与刚才的轻佻样子判若两人。他凝神专注,仿佛全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的伤者。

姚英子咬了咬嘴唇,决定术后再算这笔账,然后伸手过去,轻轻把汗水从他额头上拭去。

孙希可不知她的内心活动,他正透过手术放大镜,专注观察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他有条不紊地拨开皮肉,在一片血肉模糊中找到动脉位置。那一双手握着手术刀与镊子,灵巧地舞动着,有如苏州的绣娘,无论是分离血管断端,还是剥除外膜,都显得游刃有余。

破裂的血管很快被缝合到了一块,针脚简洁,裂口对合紧密。姚英子观看过几次手术,知道孙希结扎得很漂亮。

“我刚才用的是三定点连续缝合法,这是卡雷尔血管吻合术的核心。你瞧,你得在血管的圆径上定出距离相等的三个点——你可以理解为等边三角形,从这三点缝缀,可以确保血管平滑通畅,不渗漏……来,擦汗!”

孙希一边动着手,一边还有余力给姚英子解说。

讲得没问题,可这人的语气里,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讨厌气息。姚英子忽然发现,他的额头上其实没什么汗。本来嘛,三月份的上海阴冷湿润,屋子里也没生炉子,哪会有那么多汗?

他是故意的?!

姚英子一时有些恼怒,她正要扔下纱布发作,不经意看到血压计的水银柱突然跃动了一下,心脏猛跳。那根刚刚缝合的动脉,似乎在微微搏动,伤者的下肢也有了抽搐反应。

“不好!动脉**!”孙希面色一变。

他没有病人的资料,所以在麻醉时只能凭直觉决定分量。孙希不确定,这个**是因为麻药失效的疼痛引发,还是长时间阻断血管所致,也许是伤者被手术诱发的旧疾?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会对刚缝合好的颈动脉造成灭顶之灾。

怎么办?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结扎血管?不行,那会形成血栓!先处理**?可伤者失血太多,绝不能再拖延下去……许多想法涌入孙希的脑中,可它们彼此纠缠,互为因果,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一种情况,教科书上都有应对办法,可从来没讲过纠缠到一块该怎么办。

姚英子看到孙希的双手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一次,一滴汗珠真切地浮现在他额头上。她惊慌地又看了一眼血压读数,高声报出,可孙希还是没反应。姚英子知道不太妙,可她只能盯着血压计干着急。

“孙希,你别愣着,快想想办法呀!”她喊着,嗓子变得嘶哑。

说来也怪,姚英子和这个伤者素不相识。可在割症室里,看着对方的体温慢慢降低,她却涌现出一种失去至亲的焦虑和挫败。

咣的一声,割症室的大门又一次被撞开。两人同时回头,看到方三响闯了进来。

他没从晕车中彻底恢复,一张宽脸比刚换好的手术服还白。孙希见他来了,眼睛一亮,这个院工肯定熟悉医院情况。

“这里的药房有硫酸镁吗?硝酸甘油也可以!”孙希急切问道,这些都是扩张血管的药物,他觉得方三响肯定知道。

“没有。伤者咋样了?”方三响走近手术台。

“血管**。”孙希让开身子,给他看那根**出来的动脉。方三响观察一阵,低头想了想,沉声道:“先稳住!”然后转身匆匆离开。

孙、姚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孙希别无选择,只好用麻醉机一点点释放氯仿,希望能缓和一下。

好在煎熬只持续了几分钟。方三响又匆匆回到了割症室,这次他的手里多了一把烟枪。这烟枪是木杆铜嘴,嵌着个爪棱形的烟葫芦口,口上粘着一团黑漆漆的熟烟膏——看着像从哪个抽到一半的烟鬼手里抢来的。

方三响拿出一盏酒精灯来,反复熏烤葫芦口。这烟枪之前刚被人用过,那团熟烟膏很快便被熬成一团稀泥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泡,有刺鼻的味道弥散出来。

他是烟瘾犯了?居然还拿进割症室里抽?

姚英子眉头一挑,正要呵斥,却见方三响一边给手部消毒,一边抬头道:“拿十块纱布来,一半拿温盐水泡一下,一半给孙希。”姚英子莫名其妙,可这个院工似乎胸有成竹的样子,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热水和盐水都是现成的,姚英子忙着去泡纱布。方三响对孙希道:“你捧好这五块,仔细接着。”说罢把烟枪倒转过来,半流质的熟烟膏汤子滴落下来,很快把下方的纱布浸成了浓郁的棕黑色。

“你想要干吗?”孙希很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