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短篇之王欧·亨利的礼物

经过了漫长一夜的风吹雨打,在砖墙上还挂着一片藤叶。它是常春藤上最后的一片叶子了。靠近茎部仍然是深绿色,可是锯齿形的叶子边缘已经枯萎发黄,它傲然挂在一根离地二十多英尺的藤枝上。

——欧·亨利《最后一片叶子》

1.

“我还有多长时间?”

“你已经是肝癌晚期,就算坚持治疗,最多也就半年,但通常也只剩两三个月了……你要安排好后事。”

“我知道了,谢谢你,谢医生。”

“唉,谁也没想到你会得癌症。对了,你告诉家里人了吗?最后的时间还是好好利用起来……”

“我老公知道,我儿子……还没跟他说……”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唉,总之你还是放宽心,好好走完最后这段日子吧。”

“我知道了……”

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响起之后,是一片压抑的沉默。

星期二的上午只有两节课,上完课,夏千晴就背着包跟同学告别,出了教学楼。

她想起今天是图书馆新书入库的日子,文学阅览室应该会新增一些书,比如今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帕特里克·莫迪亚诺的《暗店街》、日本直木奖的获得者姬野嘉卫兵的获奖作品《昭和之犬》等。

“是时候给自己补充一下精神食粮了!”

这么想着,夏千晴无比开心地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

就在她穿过第一教学楼前的绿地广场时,迎面一个戴着头盔、踩着滑板的人狠狠地撞到了她的身上。

“啊——”

被撞倒在地的夏千晴发出了痛呼声。

她只感觉自己的小腿一痛,然后整个人失去了平衡,就那样侧着身子被撞倒在地上。

为了保持平衡而仓皇伸出的手也狠狠地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疼痛感从手臂、小腿的位置传来。

是哪个莽撞的家伙!不会滑就别滑,以为自己是旋风小子吗?

夏千晴一边呼痛一边用目光搜寻闯祸的家伙,却看到前方一个戴着头盔、长得有些帅的单眼皮男生朝她眨了眨眼,吹了一声口哨,指了指她的方向。

“小心走光啊——”男生提醒道。

啊!

夏千晴没多想,立马低头检查自己的裙子是不是被掀上来了。

“哈哈哈,你上当了!”

在她低头的刹那,一阵嚣张的笑声传来。

夏千晴抬起头,就看到单眼皮男生利落地抄起落在自己身前不远处的滑板,单脚踩上,另一只脚一蹬,飞快地和她拉开了距离。

啊!这个说她走光的家伙就是撞倒她的罪魁祸首!

居然骗她分神,然后捡起滑板逃跑……

“笨蛋——”

惹祸的男生滑远后,还不忘对她做了一个“笨蛋”的手势,夏千晴气得想立马追上去狠狠地教训他一顿。但是她一挣扎着起身,就感觉小腿痛得更厉害了。

“啊啊啊,可恶的熊孩子!下回让我碰到你,你就完蛋了……”

真是流年不利。

遭遇意外的夏千晴放弃了前往图书馆的打算,一瘸一拐地朝校医院走去。

她那副好像跟什么人狠狠地打过一架的狼狈样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让她对那个熊孩子更加怨恨了。

“那家伙看年纪应该是明和学院初中部的,哼,等我的伤好了,就去他们初中部堵他!”

好不容易“挪”到了校医院门口,夏千晴看着那十几米长的通往大厅的台阶,皱起了一张苦瓜脸。

比爬长城还累呢,多希望现在有一瓶服下后可以一口气上五楼的神奇钙片啊!

“呜呜呜,腿好痛,该死的小鬼……”

夏千晴艰难地抬起脚往台阶上迈去,受伤的小腿根本不敢用力,姿势难看极了。

“来,我扶你一把。”

就在她如蜗牛般爬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个亲切柔和的女声在她旁边响起——有人伸手扶住了她。

她侧过头一看,是一个和她的妈妈差不多岁数的阿姨。不是特别漂亮,但是非常有亲和力,是那种秀气安静的女性模样,她盘着髻,穿着大方得体。

“谢谢您,阿姨!”

夏千晴腼腆地冲好心帮忙的阿姨笑了笑。

“没事,我刚好要去医院拿药。”

阿姨也回了她一个淡淡的笑容,但不知道是不是夏千晴的错觉,她感觉这个阿姨眉间有抹化不开的忧伤。

“你这是怎么回事啊?是在哪里摔了吗?”

阿姨一边扶着她往前走,一边询问。

“被一个玩滑板的调皮鬼撞了。阿姨,您看我的手肘这里……”夏千晴对这位和妈妈一样年纪又乐于助人的阿姨很有亲切感,也大方地把自己的伤展示给对方看。

手肘上青紫一片,手心还有被擦破的血痕。

“你手上脚上都伤得挺厉害的,一会儿还是我帮你排队拿号。等医生给你上好药,你记得不要碰水啊,结疤的时候也不能去挠,不然会留疤……”

阿姨也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因为夏千晴的伤口而感叹一阵后,热心地叮嘱她注意事项。

“谢谢您,阿姨!我叫夏千晴,阿姨,您贵姓啊?”

虽然遇到了一个讨厌的小鬼,但是也遇到了热心助人的阿姨,看来今天自己的运气是一半一半呢!

“我姓朱,小夏,你叫我朱阿姨好了。”

在朱阿姨的帮助下,夏千晴很快拿到号看了医生。

医生给她受伤的手和脚都上好药、包扎好后,叮嘱了一番,开了个药单就让她走了。

夏千晴又一瘸一拐地拿着药单去药房拿药。

手续真是麻烦啊!

夏千晴想着,到了药房门口,刚好碰到了扶她进来还帮她排队拿号的朱阿姨,她立马热情地招手想打招呼,不料朱阿姨似乎没注意到她,脸色有些难看,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整个人失了魂似的朝外面走去。

夏千晴才喊出一个“朱”字,就疑惑地停下了,然后看着朱阿姨慢慢地走出了医院门口,手一松,一张纸从她手里飘了下来,被风吹到了夏千晴的脚边。

朱阿姨没有察觉到掉了东西,径直离开了。

夏千晴弯下腰捡起脚边的纸,迈开几步想喊住对方,但是看到那张纸上的表格里写着“朱××,肝癌晚期”的字样后,她的话咽了下去。

刚认识的那个像妈妈一样亲切温柔的朱阿姨得了癌症?

2.

春日阳光明媚,远处的天空上还有深蓝色的风筝飘过。

明和学院的校医院坐落在校园一个较为僻静的角落,占地面积也很宽阔。

医院前后都有一片树林,里面有凉亭、石凳,小桥流水的景观,供人休闲观赏之用。

夏千晴出门,看到坐在离医院前厅不远处的凉亭里的朱阿姨,她埋着头,被树木遮掩了大半的背影显得异常萧索。

她顿了顿,才走过去。

“万路逃了自修课吗?好的,我知道了,秦老师,我回家后会好好教育他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走近了,夏千晴才发现原来朱阿姨在低着头讲电话。

夏千晴走到她面前的时候,朱阿姨也正好讲完了电话,收起手机抬起头来。

看到夏千晴,朱阿姨微微一愣,旋即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小夏啊,都检查完了吗?你的脚受伤了不能站,来这边坐吧。”

夏千晴乖乖地坐了过去。

她没有再说话,而是把手里那张检验单递给了朱阿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这个是什……”

朱阿姨接过去,看清楚上面的字后,笑容一瞬间消失了,表情变得非常苦涩。

“啊,是这个啊。”

她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谢谢你啊,小夏。”沉默了片刻,朱阿姨冲着夏千晴笑了笑。那个笑容淡淡的,就好像夕阳的余晖落在湖面上那种柔和又悲伤的感觉,让夏千晴心里酸酸的。

虽然只是刚认识的人,但是这个阿姨为人亲切友善,夏千晴对她还是很有好感的。而且对方和她妈妈差不多年纪,可能还年轻几岁,怎么就得了绝症呢?

“朱阿姨,您的病……还能不能动手术治疗啊?我听说有些癌症病人做手术后还能活很久呢!”夏千晴努力想着一些安慰的话。

“小夏啊,医生说这个病基本没有治愈的希望了,查出来已经太晚。我是明和学院的老员工,跟这里的医生也很熟,他没必要对我说些安慰的场面话。”

朱阿姨叹着气,目光好像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啊,工作和家庭方面一直以来都很顺利,我也以为会跟我们家那位白头到老、安享晚年,没想到……”

朱阿姨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机,按了一下侧边的按键后,手机屏幕亮起来了。从夏千晴的角度,能看到屏幕上有一张三人合照,化了妆后更显年轻的朱阿姨、戴眼镜的叔叔,还有一个戴着蜘蛛侠面具、摆着酷酷造型的男孩……

“小夏,你知道我最担心的是什么吗?不是我要死了这件事,而是担心我走了,我们家的那两个人怎么办。特别是我儿子万路,他今年才14岁,上初中,正爱闹腾的时候……如果我突然走了,我是知道他的……不知道会惹出什么事来……”

朱阿姨的手指轻轻地抚过手机屏幕。

“到时候,再也没有人像我一样耐心地去教导他了……”

夏千晴看着面前的朱阿姨,淡淡的鱼尾纹已经爬上她不着妆的眼角,眼睛里的悲伤似乎要溢出来了。

夏千晴想不到用什么话来安慰朱阿姨。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听朱阿姨说着自己的家人,说着自己的孩子,说着自己的牵挂和不舍。

而最让夏千晴震撼的是,朱阿姨最大的悲伤不是因为得了癌症,而是担心自己的死亡会给青春期敏感的孩子留下挥之不去的阴影。

“如果能再给我多一点儿时间,等到我儿子再长大一点儿、再坚强一点儿……就好了。”

悲伤的声音和着清风在凉亭里徘徊。

跟朱阿姨说了一会儿话,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后,夏千晴就离开了。

她心里闷闷的,就连脚上的疼痛似乎都感觉不到了。

“殿下,你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声音响起,夏千晴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走到了晴天文学社的门口,而蓝洛斐就站在她面前。

她只要再往前挪动半步,鼻子就会撞上对方的胸口。

她的耳朵瞬间升温,她退了一步,拉开了和对方的距离。

“不小心摔伤的……我已经去医院看过了,没大问题。”

说完,她转身想走,今天没心情跟恶魔打交道。

“站住!”

蓝洛斐叫住了她,几步走到她的面前。在她惊讶的目光中,蓝洛斐蹲了下去,非常自然地伸手握住了她的小腿。

现在是春夏之交,所以夏千晴只穿了连衣裙和开衫,小腿是光着的。

意外的触感让夏千晴的脸红成了秋天的柿子。

“你……你干什么啊?快点儿松开!”

夏千晴想收回自己的腿,但是抽不动,担心对方这个姿势可能会看到她裙底的“风光”,两只手立马紧紧地压着裙子。因为紧张,她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的。

“怦怦……”

心跳如擂鼓般,心脏似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虽然知道对方的身份和可怕,但是这个姿势……

“别动,我在给你治疗……”

蓝洛斐的脸上没有丝毫不自然的神色,他连头都没抬,只是专注地盯着夏千晴的小腿。

他的手触摸到缠着纱布的伤处时,一阵微光闪过。

顿时,夏千晴感觉自己小腿传来的那种轻微的疼痛和药水带来的冰凉感都消失了。

“好了,但是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怀疑,殿下,你的纱布还是过两天再拆吧。”

蓝洛斐起身,然后又给夏千晴受伤的手臂治疗了一下。

很快,夏千晴连手臂都不痛了。

好神奇啊!

这个恶魔居然有这么神奇的力量……

看着他的手微微发光,就治愈了自己的伤口,夏千晴也忘记了刚才的尴尬。

而且,蓝洛斐展现的这个能力让她眼睛一亮。

“蓝……蓝洛斐,刚刚你是用魔力治好了我的伤,那……”

更高级别的疾病你能治吗?

没等夏千晴问出口,蓝洛斐冷冷一笑,抬手打断了夏千晴的话。

“不要忘记我是一个恶魔。千晴殿下,刚刚只是身为魔王契约人的我为殿下提供的一点点福利。如果是要我去救死扶伤,我可做不到哦!”

看到夏千晴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蓝洛斐眯了眯眼睛,嘴角微微勾起,俊美却邪恶的脸庞带着一丝**,同时仿佛黑色羽翼般的阴影慢慢地从他身后展开。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可能……如果有人愿意奉献他的灵魂给我,像断手断脚这样的伤我还是可以出手的……”蓝洛斐望着夏千晴,意味深长地说道。

灵魂给了你,人家还能活吗?

夏千晴忍不住撇了撇嘴,请求的话已经完全被堵住了。但是想了想,她还是不甘心地问道:“如果是绝症,比如癌症晚期这种,你能治吗?”

“抱歉,如果是注定要死亡的人,哪怕是我也没有办法改变命运。”

蓝洛斐一副有点儿惋惜的表情,好像就是因为这个局限,他才失去了很多生意似的。

“唉。”

夏千晴重重地叹了口气,原本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蓝洛斐虽然冷酷深沉,但还不至于在这种事情上骗她。他有治愈外伤的能力,可治愈癌症……这种事情他还是做不到的。

假如真能做到,那么这个世界上恶魔的信徒会多得可怕吧。

“那没事,我先走了。”

夏千晴摆摆手,颓然地想离开,但是朱阿姨那张悲伤憔悴的面容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朱阿姨的癌症无法治愈,她的死亡无法改变,但是……

她担心的事情,自己应该有办法帮到忙吧?

夏千晴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目光越过蓝洛斐的肩膀,落在了晴天文学社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行字上面——

“如果世界是天空,那么文学就是驱散阴霾的太阳,带来晴天。”

这也是当时夏千晴坚持将文学社命名为“晴天”的原因,对于她来说,文学是能驱散阴霾的太阳。

“或许我可以用另一种方式……”

第一次,夏千晴有了主动去帮助一个人的动力和愿望。

那个萍水相逢的朱阿姨,夏千晴找不到治愈她的疾病的办法,但是至少可以帮助对方在最后这段日子里驱散所有的阴霾,能让她走得安心、放心。

“嗯?”

蓝洛斐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我们文学社并不一定要别人发出委托才帮忙吧?我遇到了一位很亲切的阿姨,她现在有很大的麻烦,所以我想用我的文学力量去帮助她!”

夏千晴一扫颓然之色,眨着大眼睛看着蓝洛斐。

“这个倒没有限定。而且你愿意主动出击,对你、对我来说都是加快进程的好事。”蓝洛斐让开了一步,示意她进室内再商讨。

“砰!”

门合上了。

3.

在很小的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死亡的夏千晴以为外公外婆、爷爷奶奶,还有爸爸妈妈是会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会比自己提前离开这个世界。

第一次知道死亡这件事,是很疼她的外公去世的时候。

妈妈在外公面前哭得不能自已,而夏千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以为白胡子的外公只是睡着了而已,明天就会醒过来,而自己也会继续当外公的小尾巴一起出去串门。

直到外公被人放进了小箱子里,埋到了冷冰冰的地下……

直到后来她跑去外公的房间,却再也找不到外公,只看到墙上挂着的黑白遗照……

她才明白什么是死亡。

死亡就是一个人从这个世界上完全消失;

死亡就是无论你如何想念、盼望,你都听不到那个人的声音、看不到他的微笑;

死亡就是有人在你的生命里永远缺席,以后只能在回忆里搜寻。

一直没有哭的夏千晴,在懂得死亡的残酷时才号啕大哭起来。

而她也知道了,不仅仅是外公,还有外婆,还有爷爷奶奶,还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都不能陪自己一辈子,都可能先她而去。

亲友的死亡对于还活着的人来说,是一件悲伤得无法自已的事情。

虽然时间可以让这种伤痛变淡,但是只要一想起那个离开的亲人,回想起从前的点点滴滴,眼泪还是会忍不住涌出来。

得了绝症的朱阿姨,她最放心不下的是自己去世后,依赖她的儿子会受不了打击。成长阶段的少年,正是敏感又容易钻牛角尖的时期,一个不好,可能走岔路。

所以她要帮助朱阿姨,为朱阿姨的孩子准备一份礼物,让她的死亡不那么悲伤,让她的爱能延续下去。

跟蓝洛斐讲了关于她要帮助的对象——肝癌晚期的朱阿姨的事后,夏千晴在晴天文学社的书架上寻找了一番,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书籍。她很快抽出了那本书,拿给蓝洛斐看。

《最后一片叶子——欧·亨利短篇小说集》。

欧·亨利是20世纪美国著名的短篇小说家,故事构思精巧、文风独特,特别是以出人意料的结尾闻名于世,从而有了一个专有名词——欧·亨利式结尾。他最著名的作品是《麦琪的礼物》和《最后一片叶子》。

“这次我需要借助的是欧·亨利《最后一片叶子》那个短篇小说的文学力量。”

夏千晴将手按在了那本书的封面上。

“为什么这次会选择这部作品?你要知道,之前你选取的是文学名家的长篇作品,重点在于你与书中的人物一起经历,旁观他们的生死悲喜,从而获得启悟。短篇的话,特别是不到5000字的短篇,它的力量还不足以开启一个大的文学幻境。”

蓝洛斐皱眉,表示不解。

“这次不需要开启幻境。因为欧·亨利的这个故事,我读了差不多20遍,都能背下它了。我的魔王专属能力除了文学幻境的开启,不是还有其他的吗?”

能让恶魔蓝洛斐在自己面前露出这种疑惑不解的表情,不知怎的,她的心情变得畅快了。

“比如……”蓝洛斐微微皱眉。

没了那副奇怪的黑框眼镜的遮挡——每次只要戴上那副眼镜,蓝洛斐就会变得特别没存在感,相貌在别人的眼里似乎也是平平无奇的,不像现在,凑近一看,精致的面容带着强烈的魅惑。

“我应该能借助作品里某个角色的力量——思想、体力、专注力或者是其他特长吧。我需要的是《最后一片叶子》里,那个老画家贝尔曼的精神力量。”

夏千晴早就想好了计划。

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讲述的是两个年轻女画家琼西和苏艾,以及一个老画家贝尔曼的温情故事。

三人同住一栋公寓,年轻的画家琼西和苏艾住在楼上,而楼下住着的贝尔曼是一个年过六十、从未摸过艺术女神的裙角的穷画家。他喝酒无节制,靠画不值钱的小广告以及给其他穷得雇不起职业模特的年轻画家当模特挣钱。而且,这个老头子性格倔强,火气十足,如果别人施舍他,他会火冒三丈,但是他又把自己当成了楼上两位年轻女画家的“看门犬”,十分照顾她们。

琼西得了肺病,悲观的情绪使她的病情恶化。而好友苏艾从医生那里得知,琼西的病并非没有治愈的可能,而是因为琼西的心态太过悲观,导致沉疴难去。琼西把自己生命的希望寄托在窗外一株常青藤的叶子上,认为那条藤上的叶子掉光时,就是自己生命结束的时候。

随着树叶一片片在秋风中凋零,琼西的病也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只剩下一片树叶了。

而苏艾看到琼西的状况,忍不住把琼西将树叶的掉落看成自己生命结束的预告这件事向贝尔曼倾诉。

贝尔曼狠狠地嘲笑了琼西:

“世界上竟会有人蠢到因为那些该死的常春藤叶子落掉就想死?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怪事……”

贝尔曼若无其事地继续给苏艾当模特。

而第二天,奄奄一息的琼西要苏艾拉上窗帘,她要看看那片预示她命运的叶子还在不在。但出人意料的是,经过了一夜的秋风冷雨,那片泛黄的树叶依然在常青藤上。

一天,两天,三天……那片叶子始终没有掉落,而琼西的病情和精神也因为这片叶子而慢慢地好转了。

病愈的那天,两人得知楼下的老画家贝尔曼不久前感染了肺炎,因为年老体衰又酗酒,没有撑多久就去世了。

苏艾抱着琼西哭了,告诉她老画家去世的真相——

最后一片叶子凋零的那个晚上,老画家贝尔曼冒着风雨和寒冷,搬着梯子在常青藤那里画了一片永不凋零的叶子。

一生落魄、从来没有画过像样作品的老画家画出了此生最伟大的杰作,给了一条年轻的生命以希望。

而夏千晴希望借助这个平凡又伟大的画家的力量——专注力和奉献精神。就像他用笔画出了另一个人的希望一样,她也想靠自己的文学力量为朱阿姨剩下的人生创造一个没有阴霾的晴天。

“准备好了吗?千晴殿下,我会帮你开启……”

明白夏千晴的打算后,蓝洛斐也没有了疑虑。

夏千晴点点头,她的右手按在了那本书的封皮上。蓝洛斐将他的手放在了夏千晴右手的上方。

一阵光芒从两只手中间绽放,随后,那本书里的部分文字像小蚂蚁一样列队飞出,飞入了那阵白光中。

白光越来越亮,而蓝洛斐缓缓地将手抬高,最后收回了手。

白色的光芒组成了光柱,却能看清楚光柱里的情景。

黑色的字宛如画笔一样在光柱里画出了一个人的样子——一身蓝衬衣,如米开朗琪罗雕像般的鬈曲大胡子,干瘦的身躯。

是贝尔曼。

他瞪着两只似乎被冻伤的红眼睛,手里还拿着一个锡酒壶。看到朝他伸出手的夏千晴时,他转了转眼珠子,然后点点头,缓缓地朝覆盖在那本书上的手落下。

在贝尔曼的身影仿佛融入到夏千晴的右手手背上时,那道光柱也消失了。

夏千晴只感觉脑袋一沉,她闭上眼睛又睁开,就明白刚刚在她从心里发出想要帮助朱阿姨的恳求时,被蓝洛斐从故事里召唤出来的角色——贝尔曼,那个倔强的老头答应帮她了。

4.

老校区的教职工宿舍楼5栋401,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餐。

“儿子,周末妈妈带你去游乐园玩好不好?”

朱明芳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放下勺子望着对面的儿子。

坐在家主位的万爸爸看了妻子一眼,然后又看看埋头玩勺子的儿子,手里的动作一顿。

“不去。游乐园有什么好玩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对面的男孩头也没抬地说道,勺子在碗里舀来舀去,似乎难以下咽的样子,“妈,最近早餐怎么总喝粥啊?您是不是想偷懒啊?害我嘴巴里淡得没一点儿味道……”

“你妈最近身体不好,医生说要吃清淡的,想吃好的,你自己做!”看到儿子态度不好,万爸爸沉下脸呵斥了一句。

“哼!我又不会做饭,要不给我钱让我去外面吃,反正我也不想吃老妈做的饭。天天吃,早吃腻了!”万路一听到爸爸的教训,勺子重重地一扔,干脆不吃了。

“你还顶嘴!万路,把勺子拿起来,好好跟你妈道歉!”万爸爸放下勺子,怒目而视。

“道什么歉啊,她是我妈,又不是外人。再说了,我就是不想喝这个没一点儿味道的粥,我哪里错了?别以为您是我爸就能随便教育我。”

留着时髦短发的单眼皮男孩脾气也倔起来,拉开凳子站了起来。

原本是一顿温馨的早餐,片刻后,火药味弥漫整个房间。

“停!你们两个别吵了,好好吃饭。”

朱明芳想打圆场,免得父子俩闹僵。她把勺子捡起来,塞到儿子手里,然后又走到万爸爸身边,用眼神示意。

虽然万爸爸还是一肚子火,但是看到面色比平常更憔悴的妻子,想想上周得知的那个等于是噩耗的消息,他气呼呼地瞪了不懂事的儿子一眼,最后在妻子的安抚下坐了下来。

“哼——”

万路心里还是有点儿怕发火的爸爸,但是他知道有妈妈在,他也不会太吃亏。

“我去上班了。”

万爸爸看到儿子这个态度,更加生气了,如果不是因为妻子不能受刺激,他绝对把这个越来越难管教的儿子揍一顿。

“你还没吃饱吧?”朱明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示意他不要再顶嘴后,又去给万爸爸拿外套。

“气都气饱了。”

万爸爸朝用后脑勺对着自己的儿子瞪了一眼,又想责备太护着儿子的妻子,但是……

朱明芳似乎知道他要说什么,笑了笑,说道:“也就是这段时间了,以后啊,你们还是要互相让一让……”

“我……没问题。你在家里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万爸爸握了握妻子的手,然后接过外套和公文包,换鞋出门。

“砰!”万爸爸出了门。

“啊!暴君出门了,万岁!”

在门关上的瞬间,万路仿佛中了什么巨奖一样跳起来欢呼,然后放下勺子,跑到了朱明芳的身后,搂住了她的腰。

“果然是我妈最挺我……我决定了,妈,既然您那么想去游乐园,那我就勉为其难陪您去玩好了!”

“你这个鬼灵精——”

“呵呵,只有像精灵一样的妈妈才能生出我这种鬼灵精啊!”和面对严父的时候不同,此刻的万路就像所有依恋母亲的孩子一样,撒着娇,嘴巴像抹了蜜一样,让朱明芳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别以为你嘴甜,我就会忘记你上次逃课的事。万路,你们老师打电话给我了,这事我还没告诉你爸爸。”

“啊!老妈,您千万再救我一次啊!我不是故意逃课的。”万路一听,就知道如果老爸知道了,自己少不了一顿“竹笋炒肉”,连忙苦着脸求情,“我就是课间玩滑板,溜远了点儿,忘记时间,还不小心撞了人耽误了,不是故意逃课啊……”

“什么?你还在外面撞了人?”朱明芳听到儿子不小心说漏嘴的真相,眉头忍不住皱在了一起,“撞人后你跟人家好好道歉了吗?给人家留了我的电话吗……”

“啊,那个……妈妈,我听说撞到人很可怕,会被人讹诈的,所以我就……”就那样溜了。

万路还没说完就发出了“哎哟”一声——朱明芳知道儿子闯了祸居然还逃跑的事后,忍不住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头,吓得万路抱头乱窜。

“别打我啊,妈,我知道错了——”万路抱头逃窜,老妈生起气来也很可怕啊!

“做错事就得道歉!撞到人,不管赔多少,都应该跟人说对不起,怎么可以逃跑呢?你把妈妈平时教你的道理丢哪里去了?”

朱明芳前一秒还因为儿子的亲近而开心,下一秒知道儿子闯的祸又气得肝疼。

啊,是真的肝疼了。

她没有再追万路,而是捂着隐隐作痛的肝脏部位,皱着眉头坐了下来。

一阵眩晕感袭来,她的额头冒出了汗。

“妈,您怎么了?”

万路逃到门口,觉得不对劲,后面怎么没动静了?一回头,看到脸色惨白如纸的朱明芳,他一下子慌了神,飞快地扑到了她的身边。

“妈妈,您哪里不舒服?别吓我——”第一次看到妈妈发病的样子,万路整个人都蒙了,他努力回忆老师教的急救知识。对了,现在这种状况应该打急救电话。

万路跑去电话机那里,却被朱明芳喊住了。

“万路……妈妈喝点儿水就没事了,你,你给妈妈端杯水来。”朱明芳忍着疼痛,勉强露出一抹笑容,看着万路。

“妈妈,您真的没事吗?您别生气,我认错!我保证以后不那样做了……”万路立马跑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刚刚他真的吓死了。

“去给我倒杯水,刚刚被你一气,追你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这里……”朱明芳解释道。

万路这才放心了。他跑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摸了摸杯子的温度,觉得太凉了不好,又加了点儿开水,兑成了温水。

万路把水端过去,朱明芳喝了后,发现儿子送的是温水,忍不住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还知道给妈妈端温水啊,真乖!”

“您儿子还是会照顾人的!妈妈,您以后老了,就等着享儿子的福吧,以后不止是端茶送水,我还给您按摩理发,吹拉弹唱……”

万路见到妈妈没事,一被夸奖,忍不住嘚瑟起来。

朱明芳没有说话,只是笑眯眯的,然后又摸了摸他的头,心里重重地叹息:唉,如果有以后该多好。

医院前方的凉亭,夏千晴跟赴约而来的朱阿姨聊着什么。

“小夏,你这个想法不错……”

朱阿姨难得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就好像阴云驱散,重新见到了阳光一样。

“朱阿姨,这个办法我也是从一本书里得到的灵感。茨威格的《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您看过吗?”

“我好像看过徐静蕾演的电影,也是这个名字。”

“那部电影就是根据这部小说改编的。故事里,女主角死后才把信寄给她喜欢的那个作家。在寄出那封信之前,她对于作家来说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而寄出那封信后,她的爱在作家的生命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作家永生都无法忘记那样的爱。”停顿了一下,夏千晴接着说道,“所以,朱阿姨,给您的儿子写信吧,从现在到他20岁那年,写6封信。如果您信得过我,我可以帮您保管,保证每年的生日都会寄给您的儿子,作为您给他的礼物……”

“我,我当然愿意!小夏,我不想只写6封,我,我想给他写20封、写30封,每年都给他写……”朱阿姨说着说着,眼泪落下来了,“这样,就好像我每年还陪着他一样……”

夏千晴的眼眶也湿了。

“好,我会帮您的,朱阿姨!”

在超市采购了大批的信封和信纸,还有一盒笔后,夏千晴带着朱阿姨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开始写信。

计划6封,但是朱阿姨坚持要写36封,这样直到自己的儿子50岁,每年都会收到她的一封信——假设自己没有得绝症,差不多会是在儿子这么大的时候老死吧。

36封信不是一天就可以完成的,夏千晴和朱阿姨约好了,每天抽时间在同一个地点会面,每完成一封就交给夏千晴保管,信封上按照她儿子的岁数编号。

写36封不同的信,对于身体虚弱的朱阿姨来说是非常耗费精力和脑力的。

在写到第30封的时候,朱阿姨就晕厥被送去医院了。

负责诊治的医生说,朱阿姨现在的状况承受不了那种重脑力负荷的工作。

而这个时候,夏千晴从欧·亨利的《最后一片叶子》借来的力量终于可以发挥作用了。

医院病房里,朱阿姨因为疲惫而睡过去的时候,夏千晴伸出右手,握住了对方的手。

“贝尔曼先生,拜托你了……”

那个瘦削的老头,在那个寒冷的雨夜,搬着梯子趴在墙上为琼西画好了那片树叶。那种为了带给别人希望而坚持的毅力,那种与寒冷、与疾病、与虚弱的身体搏斗的精神,她希望贝尔曼能传递给面前这位需要这种状态的母亲,让她能完成那些信。

那是朱阿姨为她儿子准备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

旁人无法察觉的白色光芒在两人的手掌接触处亮起。

贝尔曼老头随着白光浮现,他抖了抖大胡子,眨了眨眼,然后化作一道白光钻入了朱阿姨的身体里。

“小夏,我觉得我现在精神好多了,我们继续吧。”醒来后精神状态仿佛年轻了几岁的朱阿姨说道。

“当然继续啊!”

夏千晴悄悄地松开了对方的手。

36封信,厚厚的三沓,能塞满一个小小的塑料置物箱了。

为了避免意外,夏千晴准备回去后拜托蓝洛斐,用魔力将信中内容复制到电脑上,不用经过阅读就可以复制。

因为每年一封,一共36封,就意味着要持续36年。

时间这么长,中间可能有各种变故发生。比如朱阿姨的儿子可能搬家,可能出国,甚至送信途中也有信件丢落的可能,所以夏千晴打算做两手准备,回去后将复制到电脑上的信件按时间顺序存到朱阿姨的邮箱,再设置一个按照时间自动发送至朱阿姨儿子的邮箱的程序。

朱阿姨是在病**完成那些信的,总共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此刻,她的脸上绽放出幸福而满足的光彩,把信交给夏千晴后,握着她的手说道:“小夏,谢谢你……帮我完成了一直牵挂的那桩事,我现在真的轻松多了。”

“别客气,朱阿姨,我保证每年都会帮您寄信给您的儿子万路。您好好休息吧……”

夏千晴走出病房,看了看因为疲惫而睡去的朱阿姨,脸上带着娴静的笑容。她松了一口气,然后提着那个箱子,轻轻地关上了门。

她朝医院外走去,在她往外走的时候,朱阿姨的老公和儿子正匆匆地朝医院赶来。

两拨人擦肩而过。

“爸爸,妈妈会没事的,对不对?”

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着躺在**的那个熟悉的人,原本意气风发的男生此刻面色惨白,脸上满是惶恐和担忧。

“你……你要长大了,万路,别让你妈太担心,知道吗?她……真的没多少时间了……”万爸爸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眼泪瞬间布满了万路的脸庞。

“呜呜……我,我不要妈妈死……妈妈,妈妈……”他蹲在病房外哭了起来。

万爸爸也低着头抹了抹眼泪。

病房内,也许是母子之间冥冥中有着神奇的感应吧,朱明芳在梦中似乎听到了自己儿子的啜泣声,眼泪也从眼角流出来了。

隔着一张门,母子俩一人在梦里流泪,一人在门外如同受伤的小兽一样呜咽出声。

5.

时间流逝最无情。

转眼,离万路的妈妈去世已经过去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对万路来说,就好像是从天堂到地狱一样难熬,到现在他还难以接受妈妈已经因为癌症去世的事实。

他浑浑噩噩,上课也听不进去,总是出神。

还好老师知道他家的变故,明白他反常的原因,网开一面,只是找了万爸爸谈话,要他注意一下万路失母后的心理,多关怀他。

“万路,你妈妈最疼你了,她绝对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仿佛哪根神经被刺痛了,沉默的万路忍不住大声说了一句,心里的悲伤和愤怒仿佛找到一个闸口要发泄出来一样,但是抬头看到皱着眉头的爸爸,他想起妈妈最后交代的话,又把情绪压制下去。

万路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打开电脑,戴上耳机,打开对战游戏,把游戏音乐开得最大。

手指在键盘上猛烈地敲击,游戏人物将对手一个个打倒,但是这种虚拟的快感还是给不了他一丝安慰。

心好像是空的,很空,抓不着任何东西,他又觉得痛,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痛。

万路关了电脑,躺在**,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这个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玩滑板时认识的一个大他几岁的“朋友”,滑板玩得很好,万路跟他学过几招。但是妈妈听说那人是社会上混的,早就辍学后,严肃地交代万路不许跟他往来。万路也听话没跟人家玩了,那个人也慢慢淡了和万路的联系。

但知道万路妈妈走了的事后,这个人不知怎的又找上来,给万路发过好几条短信。

“万路,怎么这么久不出来?要不要跟哥哥一起去玩?哥哥带你散散心,有好乐子哦!”

本来不想理睬,但是心里空洞的感觉让万路抓狂,于是他回了一条短信:“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对方很快发来了时间和地址。

万路起身,拿了钱包和手机就出门了。

40分钟后。

万路发现对方发来的地址竟然是本市有名的酒吧一条街。

万路的脚步顿住了,以自己现在的年龄根本不能进出那种场所,他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而这个时候,那个“朋友”叼着烟,和一个染着黄头发的混混模样的男生勾肩搭背地出现在马路对面。

“万路,过来,哥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朋友”隔着马路招呼万路。

万路没有动。

“朋友”侧过头和旁边的“黄毛”偷偷说了几句:“这小孩家里有点儿底子,所以我哄他跟我们混,你记得配合啊。”

见万路站在那里没动,“朋友”有点儿生气,说道:“万路,你不会是怕了吧?来都来了,还打退堂鼓?”

“是啊!胆子别那么小啊,只是一起玩玩,我们又不会欺负你。”黄毛痞痞地笑着,配合着说道。

万路皱了皱眉头,犹豫了一会儿,提起脚准备往前走。

突然,身后有人过来拉住了他的手。

他微微一愣,转过头,看到一个黑色长发的女生——白皙的小脸,黑亮的杏仁眼,身上穿着……

呃,是他们明和学院的校服!

“喂,那边的两位,诱拐本校未成年人出入不良场所,是想去警局喝茶吗?”

女生虽然瘦瘦小小的,但是面对两个不好惹的男生,十分自信,气场十足。

“哈哈哈,这小子也没你说的那么纯良嘛,还玩姐弟恋呢!”

听到他们的话,万路的脸顿时涨红,他下意识地想挣脱女生的手,争辩道:“我根本不认识她!”

“不认识?”女生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他,“滑板小鬼,你还欠我一个道歉和一笔医药费呢!”

“你……”万路噎住了。他这才记起这个女生似乎就是他之前玩滑板时撞过的那个。

“所以,你欠我的,今天要跟我走。”女生瞪了他一眼。

“小丫头,万路是我叫来的……”“朋友”不爽地出声阻止。

“再纠缠万路,我立马报警,看你经不经得起查!”女生转过头,气恼地瞪着那边的两人,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做了拨号的动作。

那两人脸色瞬间变了,“黄毛”还想说什么,却被另外那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拖走了。

“我们不是要拉这个小子进来,骗他的钱吗?”

“现在查得严,我们还是别惹事,以后再找机会……”

两人嘀嘀咕咕着,不甘心地离去。

那两人走后,万路的脸色变了变,趁女生不注意,甩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喂,小鬼,我救了你。”

“你也没比我大多少,好意思叫我小鬼?我的事不用你管。”居然被一个女生救了一次,自尊心强的万路语气很冲地回答道。

啧,这坏脾气。

夏千晴,就是刚刚英勇出手,将万路从坏朋友的陷阱里救出来的女生叹着气,心想如果不是朱阿姨的拜托,真的不想管这种少年——但凡受到一点儿挫折,就以为全世界都背弃了他一样。

夏千晴快走几步,拦在了万路的面前。

万路一惊,停住了脚步,生气又无奈地问道:“你跟着我到底想做什么?要我道歉?好,对不起,那次是我不对,撞了你以后不该逃跑……医药费我赔你,你别跟着我了……”

“我是有别的事找你。”夏千晴说道,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了万路。

万路疑惑地接过去,问道:“是什么?”

信封上的字迹很熟悉,写着“万路亲启”几个字,信封右下角有一个“15”。

“你的生日礼物。过了今晚零点,不就是你生日吗?提前把礼物送给你。”

“我才不要你的礼物,装神弄鬼的!我跟你又不熟……”

万路就像警觉的猫咪一样瞪着她,没有打开那封信,反而一脸嫌弃地要退还给她。

“我也跟你不熟,但我是受你妈妈的委托,将她准备的礼物送给你。”

“妈妈……”

万路的动作僵住了。片刻后,他拿起信封仔细看了看,认出的确是妈妈的字迹。他的身体颤了颤,飞快地拆开了那封信,熟悉的字迹出现在他的眼前——

你现在好吗?

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学习?有没有按时睡觉?有没有听你爸爸的话……还有,是不是看到妈妈的信后立马就哭鼻子了?

不要哭哦!因为你又大了一岁,已经是小男子汉了……

妈妈的叮嘱仿佛就在耳边响起,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万路的眼泪就夺眶而出了。

晶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掉落,他一手拿着信,另一只手擦着眼泪。

我知道妈妈那么早就离开很不负责任,让我的路路没有了妈妈……

对不起,乖儿子。但是妈妈希望,就算没有我在身旁,我的路路也能好好的,能好好照顾自己,好好跟爸爸相处。

对了,你爸爸是个倔脾气,其实心里很关心你的,你别总跟他对着干。那样你们父子的关系会越闹越僵。

路路,妈妈知道你最聪明了,所以你要学会示好,以柔克刚,这才是对付你爸爸的绝招,当年妈妈就是这样……

哭着哭着,看到妈妈在信里告诉自己爸爸的糗事,万路又忍不住想笑。

又笑又哭的他就像个疯小孩一样,站在人行道上,周围的一切都很模糊,一切喧嚣都远去。

他的眼里只有文字,耳边仿佛回响着熟悉的声音,空洞的心里好像被一股酸涩又温暖的热流占满了。

路路啊,妈妈知道你现在一定很难过、很悲伤,会怪妈妈,也会责备自己,但是妈妈希望你坚强。

妈妈本来以为自己可以陪你很久,看你考大学,看你参加工作、结婚、有小路路……

既然这样,那您就回来啊,我保证不惹您生气了,您回来啊!

回来啊!

万路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着,但是他知道,世界上最爱他的那个人回不来了。

但妈妈不得不离开你,去另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妈妈会过得很好,路路不用担心,也不要为妈妈的离开而颓废,你要快点儿振作起来……

妈妈希望你永远快乐、坚强地成长。

伤心的时候,记得妈妈的鼓励;

失落的时候,乖,妈妈给你摸摸头……

万路读着信,突然,他感觉自己的头上似乎多了一只手,有人在摸他的头,带着一丝暖意,就像妈妈一样。

他想抬头,但是被那只手按住了。

是奇迹出现了吗?是妈妈知道他想念她,所以回来看他了吗?

不,一秒钟后,让他幻想破灭的声音响起:“这是你妈交代的动作。如果你看信的时候哭鼻子,就让我给你摸摸头,说这样你就会变得勇敢,不哭了……”

夏千晴顶着路人“居然欺负弟弟”的指责目光,硬着头皮,踮着脚一下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就当摸隔壁老太太家养的猫好了。

万路停住了抬头的动作,但眼泪还是不可抑制地往下掉。

“每年?每年都有吗?”带着浓浓鼻音的男声响起。

“到你变成小老头了都有!不过,如果你表现不好,不好好学习,跟别人去鬼混或者做坏事,那抱歉,你的礼物就会被没收……”

“别!别那么做……我保证我会学好的!你……姐姐,不要没收我妈妈给我的礼物……”

万路慌张地喊出声,收敛起所有的桀骜。

“我叫夏千晴,你叫我夏学姐好了……”

“谢谢你……”

夏千晴收回了手,转过身往回走。

万路擦干眼泪,把信紧紧地捏在手里,跟在她后面走着。

傍晚,暗黄色的光斜斜地照在两人的身上,将影子拉得长长的。

天边被染红的云彩宛如一位女性温柔的侧脸,嘴角噙着笑,最后慢慢地消散于天际。

父母是世界上最辛苦的职业,母亲尤其是。

她给你的爱,就是你一生能获得的最珍贵的礼物。

当然也有不尽责的母亲存在,但是天下大多数母亲都恨不得给自己的孩子全世界最好的礼物。

就像朱阿姨,她希望哪怕自己死了,也能给自己的儿子留下一份温暖的礼物。

回到家里,跟父母打过招呼后,夏千晴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笔记本写下自己一天的经历和感想。

写完后,她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记录着她目前得到的试炼分数。

第一次委托,10个积分;

第二次委托,15个积分,而第三次……

其实蓝洛斐早早地就给了她积分——25个积分。

目前的最高分。

令人奇怪的是,这一次任务是夏千晴自己主动提出的,而且她主要起到的是辅助作用,并没有提交自己的文学作品。

为什么恶魔这次会对她刮目相看呢?

分数下面记录着恶魔给出的评分缘由——

“魔王天生有迷惑和煽动人心的能力,千晴殿下此次将文学能力与魔王的煽动天赋结合,帮助一位垂死者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绽放了光芒,更让一位差点儿因失母而误入歧途的少年回归正途。虽然这并不是魔王应该做的,但是从侧面证明了千晴殿下魔王能力运用的熟练度以及全局掌控力和影响力的提升。”

看着这个高积分,夏千晴并没有太高兴,因为她从恶魔蓝洛斐的评语中察觉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她想用文学力量去完成初代魔王的目标,而当时蓝洛斐几乎没反对便接受了她的提议,但是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他接受得也太快了吧?

恶魔,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外国的著作、传说里,都不是那种好说话的生物啊。

而且,虽然夏千晴刻意没有按照对方的规划一步步走,但是好像一切都在那个家伙的掌控之中。

夏千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