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詹姆斯
数字已经更新：九号营地约有两百名幸存者，加上现存人数一共大约七百人。其他地方一定还有更多人，我们要找到他们。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集结全人类一起离开地球的时间不多了。日益下降的气温像一种怪异的倒计时，天气越冷，我们所剩的时间就越少。
在情报室，我和艾玛、哈利、福勒和赵民已经讨论过网格毁灭人类的所有潜在方式，以及所有可以阻止它们的办法。是时候听听我们敌人的发言了，说来奇怪的是，他是我们离开地球的唯一可能。
厄尔斯派了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看守亚瑟，他们身穿防弹衣，头戴军用头盔，做好了面对各种意外的准备。亚瑟的双手被金属手铐锁得紧紧的，我不知道他能否挣脱，但我估计他在被制服前，至少可以干掉一半的守卫或者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一个人。因此，我让艾玛坐在长会议桌的另一头，跟亚瑟保持最远的距离。
为了不让他知道任何可用来对付我们的信息，我们关掉了墙上的屏幕，并收起了所有平板。
他从容不迫、悠然自得地走进情报室，仿佛是走进一间餐厅准备和老朋友聚会。三名守卫在门外把守，另外三名留在情报室，他们手中的枪口都对准亚瑟。
一时间，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说话，我猜是因为整个领导团队见到眼前的这一幕都大吃一惊。对他们而言，这个人就是奥斯卡，一个对他们颇有意义的存在。在我们的至暗时刻，在谷神星大战局势急转直下时，是他救了我们。对我和艾玛而言，他更像是我们的家人。
我觉得艾玛大概是将他视作我们的继子，同时也是一位挚友。在她行走不便时，奥斯卡一直陪在她身边，鼓励她、劝诫她、启发她，帮助她做康复训练，让她重新站起来。
他是我创造出来的，在整个世界抛弃我时，他是我真正且唯一的好友，在我人生陷入低谷时，我依然深爱他、在乎他。
我对奥斯卡印象最深的一件事，便是他在小行星撞击那日救了我的女儿。他带着艾莉以超人类的速度下到堡垒，后来又凭着人类无法企及的能力成功顺利返回地表。如果不是他游出备用水管，爬出蓄水层，我们现在依然被困在地下。是他拯救了所有人，但他现在不知所踪，身体也被这个东西给占据了。虽然他现在成了我们的敌人，却也是我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你们终于给我打电话了。”亚瑟说。
“有点儿意思，”福勒小声说道，“看来你确实如他们说的那样很幽默。”
“我一直很幽默，哪儿像詹姆斯设计的那个原始人工智能。虽然身体一样，但可不是同一个‘人’哦。”
“我们已经讨论了你的提议，”福勒无视了亚瑟的话，“我们想知道其中更多的细节。”
“我还以为你们已经接受了，不然我为什么要从那个叫‘堡垒’的破洞里把你们救出来？”
福勒陷入了沉默。
“别管过去了，我们讲讲未来，”我冷静地说，“我们讨论一下具体要怎么离开这个星球，又怎么去新家园，还要确保不会受到网格的威胁。”
“很简单啊，詹姆斯，你给我必要的手段，让我改造轨道上的那些原始飞船，用它们来把你们这些还长着毛的猴子送走，最后我们双方皆大欢喜。”
“我们怎么确保在登上飞船后不会遭到攻击，毕竟将你的敌人全部聚在一起，要除掉他们岂不是更加方便吗？”福勒问。
“节约能量，”亚瑟说，“我只不过想把你们弄出太阳系，不要烦我。网格要的是你们的太阳，它不想浪费任何能量。”
“你要明白我们的观点，”我说，“你不用耗费网格任何能量，便可以将自爆代码植入殖民飞船，或者让我们飘到无垠的深空自生自灭。”
“也许是可以，那然后呢？你们要是发现了怎么办？你们会发动战争杀了我，用你们那蝼蚁般的能力反击收割者，然后网格就要面对同样的窘境：不得不消耗更多的能量消灭你们。那样，我的任务也就失败了。我只想让你们离开太阳系。”
“一旦飞船离开太阳系，离开奥尔特云，你怎么保证不会杀了我们？”
“我只能给你口头保证，不过你想想，我们从来没有骗过你，詹姆斯。在谷神星的时候，第一位收割者就将它的身份和目的告诉了你。在你毁灭它前，它还告诉你会来第二位更加强大的收割者，而且会消灭你们，它做到了。当你的人就要饿死在那地堡里时，我答应你会救他们出来，我也做到了。现在我说会安全带你们去到新家园，我也会一样做到。”
亚瑟往会议桌的方向迈了一步，周围的士兵立马把枪口瞄准了他的胸膛。亚瑟笑着说：“别紧张，你看，你还不明白我们其实是属于同一阵营的。网格是这个宇宙命运的主宰，也是你们命运的主宰。你们终有一天也会加入网格，不存在例外，只是时间问题。”
福勒伸出手打断他：“我们先解决眼下的问题吧，我们要怎么离开太阳系？我需要细节。”
“我说过，你们给我原材料，我造一些机器人，它们会做完剩下的工作。”
“你要怎么让机器人进入太空轨道？”哈利问，“我们在小行星撞击前就已经没什么火箭燃料了。”
“我的发射系统不需要燃料，只需要能量。”
福勒问：“怎么做到的？”
“细节嘛——”亚瑟叹了口气。
“很重要，”福勒打断他，“我们需要知道细节。”
“好吧，我会使用当时在堡垒挖出垂直通道的挖掘无人机。”
“怎么用？我不明白。”对这点我是真的很感兴趣。
“我会用它在其中一处撞击坑制造一个加速环，”亚瑟看着我和哈利，“你们也知道，撞击坑土地严实紧密，地下通道已经被封闭，内部压强很低，虽然达不到真空，但也足够将物体加速到极快的速度。我们会在加速环加装太空舱，一旦太空舱达到离开地球重力井的逃逸速度，加速环便会打开一处开口，太空舱会通过一条垂直通道发射而出。太空舱当然会保护里面的物体，先用建筑机器人和无人机实验，最后装载活人。”
这简直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我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你要怎么为它供能？”
“加速环内排列有电磁铁，用来为太空舱产生推力。地面的太阳能电池板负责给磁铁供能。”
我抓住机会，希望他不会发现我的目的：“你说过地球接收的太阳能输出会不断下降，一年后会归零。那地热能难道不更加可靠且持久吗？你可以用同样的钻机来制造地下隧道。”
亚瑟露出一个很夸张的笑容：“好啊，詹姆斯，差点儿就被你骗了，有那么三纳秒的瞬间，我真的在考虑你的方案。”
我靠在椅子上。他并没有中我的计。
“你们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詹姆斯刚才想诱骗我制造一个地热源，如果殖民飞船计划失败，还可以让你们在地球生存。能量等于生命，有地热能，你们就可以建造自给自足的栖息地，然后继续待在地球。不过我是不可能允许的。”亚瑟扫视着房间内的所有人。
亚瑟嘲讽了我一番。虽然没有成功，但我至少得尝试一下。
“有一个问题，”哈利问，“发射之后，怎样确保太空舱离开大气层后不会飘到宇宙深处。”
“哈利啊哈利，你真的觉得我会让你们飘到宇宙等死吗？”
“嗯，我真的觉得。”
“放心吧，第一批太空舱会装配截停机制，靠一种小型且配备推进器的太阳能拖船操纵太空舱飞行。一旦发射成功，它们会附着在舱体上并开启导航功能。”
“在我看来，”艾玛说，“我们有点儿本末倒置了。我们缺少建造加速环的部件，更不用说太空舱以及所谓的拖船装置。”
“暂时没有，”亚瑟说，“我说过，你们提供原材料，我负责建造。”
“怎么造？”福勒问。
“在小行星撞击前，大西洋联盟有十二座3D打印厂，没有全部被摧毁吧？”
福勒犹豫了一下，回答道：“没有。九号营地的一座制造厂还完好无损，虽然建筑物受损，但里面的四十台打印机还能运转。”
“最好要有一百台。”
“我们还有几处营地没有搜索，”福勒说，“卡斯比亚、太平洋联盟和其他一些殖民城市应该也有存量。”
亚瑟翻了个白眼：“你可别太乐观。”
“什么意思？”夏洛特担心地问道。
“很简单，大西洋联盟由十六处营地分散组成，而太平洋联盟、卡斯比亚和那些新殖民城市更加集中，也更好打击。”
“也就是说？”赵民问。
“也就是说，他们遇到了更大的小行星。”
夏洛特脸涨得通红，虽然赵民一直喜怒不形于色，但这时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怒火。他们二人在太平洋联盟都有家人和朋友，亚瑟的这番话像是一盆冷水直接浇灭了他们的希望。
“你能不能帮我们搜索其他的人类居住点？”我尽可能平静地问道。
亚瑟耸了耸肩，回答我的口气仿佛是在应对一个任性的小孩：“当然，反正用的是你们的资源。”
“怎么做？”
“我会用打印机制造一架无人机，顶部加装的太阳能电池板将比你们所创造的任何东西都更加高效，底部则可以放置摄像头和无线电。你要是想，还可以撒传单呢，”他幸灾乐祸地笑了笑，又嘲讽地补充道，“撒糖果也行。”
“我们只需要数据和细节。”
“行，无人机可以在黎明时分发射，伴日飞行，利用风力和太阳能绕地球搜索，中途会停下几次，几天后便能知道结果。”
“好，这个就是我们的首要任务。”福勒说。
“那你们是不是应该放我出来？”亚瑟问。
“仅仅是工作释放，”福勒说，“视你的配合情况和具体表现而定。”
亚瑟一脸嘲讽地看着我说道：“就像当初对詹姆斯那样，‘首次接触任务’风格。”
“不一样，”福勒说，“我们当时不会杀了他。”
“那是不是说，只要发现我有一丝一毫的谎言，你就会杀了我？”
“继续，”福勒再一次无视了亚瑟的嘲弄，“和我们讲讲我们要去的新家园。”
“也没什么好说的，它的重力是地球的92%，质量基本相同，”他打趣地说道，“你的孙子或者孙女可能会长得很高哦。”
接下来我问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和我们讲讲它围绕的恒星。”
“用你们人类经常说的一句话讲，那就是烂透了。”
福勒叹了一口气，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可以讲得更科学一点儿吗？”
“行吧，你就非得扫大家的兴，”福勒瞪着他，亚瑟依旧一脸若无其事的神情，“是一颗红矮星。”
福勒靠在椅子上，看起来很震惊。我是机器人专家，不是天文学家，所以不明白红矮星有哪里不好。但是从福勒的表情来看，他显然不喜欢这一结果。
一旁的夏洛特皱着眉头问：“红矮星是什么？”
“是一种很小、很暗的恒星。”艾玛先于亚瑟回答道。
“那我们的星球不会成为一个冰球吗？”夏洛特问。
亚瑟翻了个白眼：“当然会，前提是它的公转轨道和地球绕日一样。但是，你们的新天堂跟红矮星的距离要比水星与太阳的距离更近，二十天便能公转完一圈。”
“是永远固定的吗？”赵民马上追问。
“是的。”
夏洛特看着艾玛，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那颗行星就像我们的月亮，”她小声地说，“永远以固定的一面朝向恒星。”她又看着亚瑟：“那样会出现许多问题，星球的一面可能会高温难耐，另一面则天寒地冻，并不适合维持稳定的大气和表面生命的繁衍。”
亚瑟不耐烦地说道：“你们想多了，那儿的大气好着呢。”
“详细点儿。”艾玛说。
“行吧，”亚瑟说，“那里的大气比地球更厚，空气里的氮含量略高于地球，但完全可以呼吸。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气候呢？”夏洛特问。
“气候宜人，”亚瑟歪了歪头，好像想起了什么，然后又补充道，“视具体位置而定。”
“恒星有多稳定？爆发频率如何？”福勒问。
亚瑟耸了耸肩，说：“我们在那里的时候没看见过爆发。”
“你们去过那里？”哈利问。
“就在我们调查的途中。”
“你只见过它一次？”福勒担心地问，“你们没有实时监测吗？”
“当然没有，那么多恒星，根本没时间。”
“你们上次调查是什么时候？”赵民问。
“差不多二千四百年前吧。”
福勒生气地说道：“你开什么玩笑？”
“别紧张啊，”亚瑟说，“就整个宇宙来看，两千四百年也就两分钟的样子。”
“两千四百年前，那里适合居住吗？”福勒问。
“没什么大问题。”
“所以说表面还有生命？”夏洛特问。
“对，你们这些野蛮人肯定会喜欢吃的。”
“那里的原生物种危险性如何？”我无视他的嘲讽。
亚瑟眼神躲闪地说：“你们能处理的。”
“有高智慧生物吗？”我问。
“没有，詹姆斯，它们都和恐龙一样蠢。”
恐龙，真是奇妙的比喻。
赵民掏出平板，挡住屏幕不让亚瑟看到上面的图像：“我们的望远镜有没有拍到过那颗恒星的图像？”
“有，”亚瑟有些不耐烦，“你们的开普勒望远镜拍到过。”
“名字？”赵民问。
“开普勒-42。”
“确实是红矮星。”赵民在平板上查了查。
“早跟你说了。”亚瑟得意地说。
“开普勒式望远镜在恒星旁发现了三颗系外行星，轨道很近，质量在火星到金星之间，”接着赵民的脸色煞白，“恒星距离我们大概一百
三十一光年，超过四十秒的差距。”
夏洛特不解地问：“一秒差距是多远？”
“大概三十万亿公里，”福勒回答，他又转向亚瑟，“我们要多久才能到？”
“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知道？”我问。
“因为我不知道你们在途中会遇到多少可用物质。”
我困惑地问道：“跟那儿有什么关系？”
“飞船有两个动力源，一个是不断收集并利用飞行途中太空粒子的聚变反应堆，另一个是飞船外部的太阳能电池板。聚变反应堆是飞船的主要动力源，你们中途遇到的可用物质越多，飞船速度也就越快。”
“那你居然不知道航行路线有多少这些物质？”
“我们是网格，詹姆斯，不会浪费能量测量太空的尘埃。”
“为什么聚变反应堆是主要动力源？”哈利问，“你们都使用太阳能，那肯定更高效吧。”
“没错，但那样更危险。要掌握利用足够的太阳能量，你们需要经过许多星系，也就是说，”亚瑟顿了顿，“情况可能会不太顺利。”
福勒咬了咬嘴唇，说：“你是说，我们可能会遇到有敌意的外星人。”
“你们更可能会遇到它们在加入网格前留下的东西，应该说在它们灭绝前。”
“那它们能留下什么东西？”我问。
“末期文明都会有点儿偏执，它们建造了行星防御系统，但灭绝之前又不清理掉那些东西。如果你们要穿过星系收集太阳能，飞船可能会遭到那些自动防御系统的攻击，它们会判定你们为入侵者，也就是它们‘预言’中有朝一日会进攻它们星球的敌人。你们还是靠聚变反应堆吧，离那些地方远点儿才更安全。如果真的不够用，你们可能得改变航线去那些恒星系里碰碰运气了。”
“网格肯定能告诉我们哪些星系存在过高智慧生物吧。”我说。
“不行。对我们来说，文明的兴衰是在一眨眼的时间里发生的，我们不会探索所有星系。为什么要浪费能量去管那些我们没兴趣的星系呢？”
我意识到即便亚瑟不出卖我们，这次旅程也会充满各种危险。
“你答应我们的这个新世界，”艾玛说，“你要怎么保证网格不会来收割它的恒星？”
“概率。”
“我不懂。”艾玛说。
“那是一颗红矮星，你忘了吗？那种星球可榨不出什么能量，我们还有更大的目标，”亚瑟笑道，“不好意思，说得太俗气了，用广播音频说话太费劲了，得活跃一下气氛。”
“我们多久能到？”艾玛依然保持冷静，我知道她在想着我们的孩子，以及他们的未来。
“这又回到可聚变物质的数量以及太阳能输入值上面来了。我认为，飞行的速度多数时候应该可以很接近光速。我估计应该要两千年吧。”
“两千年。”艾玛眼神缥缈地嘀咕着。
“我们要怎么忍受两千年的飞行？”我问。
“你有两个选择，詹姆斯。一个聪明的，一个愚蠢的。”
“你得说详细点儿。”
“我就怕你这么说。选择一：你可以全程保持清醒。”
“一次经历数代的旅途。”
“没错。”
“选择二呢？”我问。
“休眠，不知道你怎么认为，不过这是聪明的选择。”
“为什么？”
“因为……人性。詹姆斯，看看网格出现前，你们对这个星球以及自己的同胞做了什么吧。想象一下，让所有人困在一个小空间里几千年，我打赌，你们活着抵达新家园的概率几乎为零。”
“那休眠呢？”
“最多50%吧。”
“怎么能提高成功概率呢？”哈利问。
“没办法。”
“我们会尝试的，”福勒果断地说，“休眠选项有什么风险？”
“除了刚才提到的敌对攻击——还有……我看看，要从哪里开始说呢……星际现象，比如说途中遇到的坏天气或者路面颠簸之类的，我这么说你们懂吧？我们可以讨论这些，但你们对此也无能为力。超新星爆炸，还有时不时地重力异常，还可能会撞上大范围的且无法躲避的小行星带。可以这么说，飞船肯定会遇上毁灭性的事件。”
“有哪些是我们可以避免的？”我问。
“只有机械故障，连续运转两千年的时间对机器来讲是很大的考验。”
我点点头，庆幸终于听到一个我可以解决的问题了，我说：“那我们就制造无数的备用零件，然后定期解除休眠并检查系统。”
“詹姆斯，我刚才说的50%就已经包括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