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

1.

夏怡哭了好久,昏天暗地。那情绪跟失去许默年时一样激烈,崩溃。她曾以为她再不会为许默年以外的第二个男人伤心伤肺痛哭。可老天似乎就喜欢跟她叫板,告诉她你错了。

夏怡在输液的时候醒来,她睁开眼看到满眼的白色,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衣蓝西装的男人。夏怡在看到他的一刹脸上略过惊讶。

“你是坏小孩吗?”他嗓音低低地问。

“是的,也许比坏小孩还要坏。”

“在路边昏倒可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

夏怡当然知道,可昏过去也不是她能控制的事。她说:“谢谢你恰好救了我……我应该叫你陈先生吧?”

“可以。”他一脸大男人宠溺小女生的纵容,“你应该早点来医院,你反复发烧有段时间了吧?怎么会昏倒在路边上?”

“嗯,一个人,没太注意……”夏怡不想谈自己,有意识把话题挪开,“宁静呢?”

“你饿了吧。”他也有意识把话题挪开,“这有些早点,你先填填肚子。”

夏怡坐起来,随便填了肚子,白领男人坐一旁给她削苹果。一看就是老手,水果皮长长的绕了许多圈都没有断,到最后还细心地切成一块块的。

夏怡看着那叠苹果晃神,她想起跟许默年交往的时候,他也是经常帮她剥橘子、削果皮,渐渐地手法就熟练起来。不过能像他这么一气呵成地削完一个苹果次数太少了,起初还会笨手笨脚削到手指。

“你很会照顾人嘛。”夏怡吃了块苹果,清脆。再一瞧柜子上那一篮苹果,各个红润光泽,连选水果都是行家。

“是吧,现在男多女少,为了不混到光棍行列里,大多男人上得厅堂下得厨房。”他还有点小幽默,“我这叫与时俱进。”

夏怡想也是,连袜子都不会洗的她和宁静就经常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一定要嫁一个全能的老公。夏怡比较没出息,看到许默年帅气的外表两眼一黑就扑了过去,还好眼睛不算太瞎,选中的许默年不算全能但也算个半能。看不出宁静平时默不吭声的,眼睛这么尖。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夏小姐,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夏怡抬头看到宁静靠在病房口前,穿着一件雍容华贵的羊毛衣,配上她那张脸,显得**而纯情。

夏怡呸她:“门都开着的还敲,忒装。”

“我这不是怕打扰到你们含情脉脉的对望嘛。”宁静走过来,“我瞅瞅,绝症吗?整张脸这么沦丧。”

“嗯,心脏病。”

“这病过时了。”

“我也这么觉得。有没有什么病不过时,不发作的时候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的?”

“有啊。神经病。”

“对,就是这个。其实我早看出来了,你有神经病。”夏怡吃完一叠苹果,看向白领先生,“你说是不是?”

白领先生柔和地笑笑,眼睛一直没望宁静,看了看手表说:“我公司还有点事。”

夏怡长长地“哦”了声,心中猜到两人有猫腻了。

果然,空间沉默了几十秒,宁静说:“你走吧,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

白领先生的脸色变得有点不对,他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走掉了。

宁静开始坐下来抽烟,一根又一根,被呛,她在烟雾中咳嗽,挥挥手红着眼睛说:“我忘了这是病房,我出去抽根烟回来。”

夏怡说好。

宁静回来的时候脸上有水珠,刘海也是湿的,她说:“你上次托我的事我帮你查了,陶琳娜是原野的前任马子。两人恋爱始于2008年夏天,结束于2009年春天,分手前陶琳娜为他堕过一次胎。”

夏怡沉默了,盯着宁静拿烟的手,修长而美型,指甲是巧克力色的豆瓣。

她说:“噢,是这样。”

“你爱上他了?”

“怎么可能。”夏怡下意识反驳。

“那好,就当玩玩呗,”宁静拍她的肩,“像他这种在社会上混的人,没记录才不正常。”

“嗯。你呢?看起来比我要严重得多。”

“我?”宁静笑起来,把烟叼嘴上,又拿下来,“我跟他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哦?”

“他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

夏怡懵了,大脑开始短路。

宁静笑得眼睛又红了:“这事发展得也狗血的。先生说我是他的初恋,他很疼我,对我很好。夏怡你知道,对我真心的人少,所以我特别珍惜。就因为太珍惜了,一直没敢把我在外面玩的事跟他说,我想至少要等他有个接受过程不是?我真没想瞒他。”

夏怡点点头,找不到安慰的措辞:“嗯,然后呢?”

宁静说:“他带我去他家过年。其实,他妈妈看先生年龄不小,早在外面给他看对象,暗里已经相中了一个。你想啊,我没父母,来历不明,没文化,还长得这么‘妖气’,人家自然不待见我。”

夏怡点头:“就因为他妈妈不同意,那小白领就不要你了?”

宁静点燃了烟,却没有抽,直到燃成灰烬把烟蒂从窗口弹出去。这回,夏怡是清楚看到她睫毛上落下来的一颗泪水。

她说:“先生说非我不娶。”

夏怡说:“那不是挺好吗?”

宁静说:“是啊,挺好。他妈的事情就出在要走的前一天。他带我去拜访亲戚,他有个玩的好的表哥,那表哥带来一堆朋友,其中有个是我曾经处过的,他知我的所有底细。”

夏怡问:“小白领不信你?”

宁静又笑了:“怎么信我,人家有凭有证,而且我确实就是那样的人。”

夏怡站起来,在无声的沉默中给了宁静一个怀抱。

宁静的声音已经变调了,却故作坚强地说:“先生说我骗了他,我是个女骗子,我接近他不怀好意。”

夏怡的鼻头酸酸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好不断重复着:“你是个好女孩,真的,真的。是他们瞎了眼,不懂珍惜你。”

宁静冷静了一下,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说:“我现在才知道,人真的不能犯错,错了就再也成不了好人。这辈子谁也不会给我洗刷的机会,因为我确实太脏了。”她低沉的声音慢慢又变得清晰起来,她推开她的肩,笑着,“我要走了。”

“去哪?”

“你没有听过一句话?‘如果两个人分手之后做了朋友,那说明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如果两个人分手之后依旧可以做朋友做的事,那说明我想让你记住我;如果两个人分手之后在彼此的世界消失了……那说明我曾经爱过你’。”宁静拍拍夏怡的肩,说得洒脱,“我跟一个朋友联系好了,都是失恋的人,打算去拉萨玩段时间。”

“什么时候回来?”

“你何时想我了,给我一个电话,我立即飞跃千山万水到你面前。”

“不会不回来吗?”

“不会,我宁静不做逃兵。”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给我点空间吧,姐妹。瞧,我才刚失恋。”

夏怡最终没机会说自己也将离开A市,每次见面都“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小时候两人想要住在一起和嫁给兄弟的愿望,早就被时光磨成了现实。

但夏怡知道,不管隔了多远,她们都会祝福彼此。

2.

夏怡在离开A市以前接到一通陈佳敏打往家里的电话,她笑得很张狂地说:“听说你被退学了!知道为什么吗?夏怡啊夏怡,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夏怡够聪明,立即就猜到发往学校的匿名相片是她干的。

不过夏怡没精力跟她斗了,只淡淡说了句:“陈佳敏,这么多年了,我一阵懒得跟你争!你知道我们哪点不一样?”

陈佳敏不屑地问:“哪点?”

夏怡说:“我一直是人,而你有时是畜生!我觉得我们没有可比性,也没有可斗性。”

陈佳敏的大脑一定暂时崩盘了,她在找更厉害的词语回击,很悲哀,她没有找到。

夏怡最后说:“送你一个字:滚。”

新学校是在离B市市区非常远的一个大众传媒学校。一出校门就是条笔直的公路,两边全是黄土地,连树都没有一棵,更别说商店啊饭店什么的了。坐半小时的公车能到一个叫“须髯”的镇,几条破街走一圈就逛完了。不过套用一句话——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该吃的该喝的该用的还是能勉强买到。

夏怡进校的第一天,就被学生的低素质震撼到了。

她靠在走廊上等夏志仁办入学手续,忽然后颈一凉,吊带衣的系脖带被解开。夏怡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那男生就跳开到一边狂叫:“我解了,给钱,给钱!”

围观的男女纷纷掏钱,有个女生还特同情地走过来拍她的肩:“正常的,以后你就习惯了,这是欢迎新同学的方式。”

这个女生叫何欢,大家都简称她为H。

她是这个学校跟夏怡说话的第一个女生,奠定了她们以友为盟的基础。那女生告诉夏怡,学校里喜欢“拉帮结派”,所有学生都有自己的朋友帮。比如:喜欢化妆和服装的几个女生组成“时髦帮”,她们的造型总是走在所有潮流的最前端;喜欢抽烟打牌的几个男生组成“最Man帮”,他们一般都游手好闲,天台是他们的地盘不允许外人介入……因此,还分“运动帮”“美女帮”“帅哥帮”“胖妞帮”“穷人帮”“大款帮”等等等等。通常一个圈子里的成员都是3-5个,不过也有例外的,比如“黑学会派”。顾名思义,“黑学会派”就是校园里的黑社会简称,成员有30多个,每个班级分布1-2个。

夏怡似懂非懂点头,问:“我两是什么帮?”

H立即就笑了:“美女帮啊,要不我怎么找上你。”

夏怡顿时了悟:“噢!”

H说:“为美女帮脱离了孤军奋战的状态干杯。”

夏怡也举起啤酒罐:“为我掉入火坑干杯。”

——这真的是名副其实的火坑。

学校人鱼混杂,因为0门槛,什么低素质的极品都有。夏怡不愿住宿,和H在“须髯镇”合租了一间房子。第一天消灭蟑螂大战,第二天消灭跳蚤大战,第三天消灭老鼠大战,第四五天布置房子,然后凑合着住了下来。

“妈的墙壁上还长蘑菇的啊!太恶心人了!”

有天H搬开沙发捡遥控器的时候,发现地上一排青苔,墙角长着大片的蘑菇。

夏怡说:“这房子向阴,又太潮湿。”

天花板和墙壁上潮得厉害,全是水渍,经常有混着石粉灰的水滴落下来。

“真不是人住的地方!”

“便宜啊。而且你要这样想,啥时候我们忘买菜了,就煮蘑菇大餐。”

“蘑菇炖什么好吃?”H一脸认真。

“鸡汤?”夏怡也一脸认真。

“蘑菇煮火锅也好吃。”H更加认真。

“嗯,好吃。”夏怡发出吞咽口水的叽咕声。

“要不你别铲了,以后做菜吃。”

后来蘑菇还是铲掉了……

每次坐着沙发都想着下面有无数的蘑菇,那种感觉很碜人。

后来蘑菇又长出来了……

在铲掉蘑菇后的一个月,以飞一般的速度,刘翔的双腿都没这么快。

夏怡在网上查过,蘑菇长得越漂亮越是剧毒,颜色越绚烂越是剧毒。夏怡于是告诉H,沙发下的蘑菇比砒霜还毒,因为它们长得比花好看,还五颜六色的。

H思忖了半响说:“那正好,啥时我两不想活了就摘几朵吃,早吃早超生。”

两女孩其实是逆境中的乐观,平时说的话80%都不靠谱,但却偏偏用认真的表情。有一次,她们例行搞大扫除卫生,拉开那张沙发,看到一条毒死在蘑菇旁的壁虎。

那条壁虎超大,起码有整个手掌那么大,褶皱的纹路看起来超级恶心。

H当场就吐了:“原来真的有毒啊?”

“我早说了有毒。”夏怡说。

“妈的,哪来的这么大条的壁虎?”

“不知道,应该跟老鼠一样顺着下水道爬上来的?”

“哪条下水道,我们去找,堵了。”

她们花了一天的时间把整个屋子翻来翻去的检查,连角角落落都不放过,于是她们有了更多的新发现——

除了沙发下面会长蘑菇,原来床下面,柜子下面,还有橱柜下面全都是那样大片的蘑菇。挪开洗手间那台半旧不新的洗衣机,在下面有个老鼠洞,里面蜗居着大概二十来只新生的幼鼠。

H目瞪口呆地哭了,她说这真的不是人呆的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不是人呆的地方!这房子我再也住不下去,我跟男朋友去找个房子住。

H一刻也不敢停留,当天就让人来帮她收拾东西,忘记上锁的一个箱子里的衣服大多被老鼠啃坏了,夏怡也有个没上锁的箱子不能幸免。

H离开的时候问夏怡:“你什么时候搬?你要看什么条件的新住房,我托人帮你。”

夏怡微笑:“过段时间就搬,到时再联系你吧。”

其实夏怡根本搬不了,在她住到这个房子的第二天她有打电话让夏志仁给她汇钱。当时夏志仁说了句很绝的话:“夏怡我告诉你,我有再多钱那都是我的,我乐意给那是你命好,我不给你你永远别想从我手里要!”

夏怡坐车回A市“迷你中国村”,发现家里的门锁换了。她等在门口敲了半个小时的门,手肿了,嗓子也破了,最后被闻讯刚来的社区人员轰出去……

很显然,这些社区人员受夏志仁之托,拿了好处,最后索性都不放她进去。

直到那一刻夏怡才明白,什么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她贱,遗传自夏志仁,她坏,也同样遗传自夏志仁。

其实惊吓得多了,什么都变得不可怕了;其实悲惨得多了,只会想自己会不会更悲惨。

半年,让夏怡从蜘蛛落在碗里大声尖叫,再到晚上被蜈蚣蜇醒了药酒一抹、继续再睡——其实人是可以去适应任何恶劣环境的,只要她还想生存。

夏怡没事的时候就喜欢翻《鲁宾逊漂流记》,把故事里最悲惨的片段折了角。经常她会笑着跟H说:“我绝不是这个世界最幸运的,但我一定不是这个世界最不幸的。”

“夏同学,你能这么想,我觉得很好。”

“H同学,我也觉得我能这么想很好。”

“那还有什么问题?”

“草他妈的,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每次用完柜子都用透明胶贴起来的,还是会进蟑螂?”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我也解答不了!”H点了烟,又为夏怡点了烟,“上次介绍你的樟脑丸不好使?”

“Yes。基本上,蟑螂每天都踩着它跳舞。”

“埃。你说,我们都被这个世界遗弃了,还这么累这么辛苦地活着是为什么?”

夏怡把身体放倒在天台上,眯着眼看天空,蔚蓝色像倒翻的墨盒一样浓稠地晕染。她吐了口烟圈说:“我在实验一个人的极限。”

“嗯呢?”

“其实我经常想什么时候煮一锅蘑菇大餐美滋滋地吃掉,美滋滋地睡下,美滋滋地等着身体发烂腐臭也许很久也没有人知道……至于尸体怎么被处理已经与我无关。”夏怡笑笑说,“对于一个每天都睡在死亡上方的人——我经常会有种冲动想要那么干。”

H也学她吐了口烟圈,把身子放倒:“那为什么没有那么干?”

“我不知道。一有这个想法,我就浑身发抖。”

“你怕死?”

“我不怕死。”夏怡说,“我怕我死了有人会难过。”

“谁呢?”

“不知道,但我就是怕有人会难过。”

其实潜意识里夏怡是希望谁能重新把她拢进关爱的怀抱。那个人是原野也好,是许默年也好,或是路边的什么阿猫阿狗的人物也好。只要有那么一个人愿意全心全意地爱她,告诉她“宝贝,蟑螂来了我会用我的拖鞋打死它”就够了,她不再奢求其它。

可是那样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呢?

夏怡等的有些累了。

3.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这种与世隔绝般的生活就要把夏怡逼疯。H生日那天回了A市的市区,请了一票子朋友,在钱柜KTV订了包厢。好久没有出远门,夏怡化了淡妆,从箱底翻出一条蓝裙子。H见到她的第一眼,悄悄对她说:“喂,你现在可以去泡凯子了。我打赌不管你走上去对哪个男人说‘你可以带我回家吗’,答案都不会是‘NO’。”

夏怡说:“要是不幸碰到有家室的男人呢?”

“哦,那倒不会把你带回家。不过会把你带回他的别墅。”

夏怡只是笑,给自己倒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她不难受,也不开心,却不希望自己再这么清醒。

“怎么,你不信?”H一推她的肩膀,“去试试呗,找个有钱男人养你。夏怡,不是我说,你那房子真的不能再住下去。”

夏怡被推出包间。

KTV外的舞池全是人,在闪烁的霓虹灯里像一尾又一尾游动的鱼。她们刚走出去就碰到一对情侣在吵架,那女孩蹲在高高的吧台上,使劲揪着面前的男生。

“他妈的男人都贱,是不是得到手的就不珍贵?”

“那倒不是。是你被到手后我发现你并不珍贵。”

“滚你妈的!”女生哭着,忽然俯身要去吻他,被他用力推开。他转身就要走,正好和站在身后的夏怡和H撞到一起。

少年尖削的脸被闪烁的灯光照着,五官立体深邃,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夏怡呆了一下,他很快皱起眉头,绕过她走开了。

她没想过她会再见到他……是缘分?还是老天的嘲弄?

H推着她:“不是这种,长得好看兜里肯定没钱的小白脸。

夏怡有些暴躁地说:“别推我。我不是小姐。”

“你不是小姐,你是夏怡。所以是你挑好男人,不是垃圾男人挑你。”H看起来是心意已定,“我们学校的男人都太垃圾了,我知道有很多人追求你。那些都不行的,简直糟糕,夏怡,你看那个怎么样……”

夏怡的目光看过去,却一点也看不到H指着的那个人,她满脑子都是刚刚从她面前走过的原野,满脑子都是。

他就那样从她面前走了过去,不痛不痒。终究是分手的人吧,就该形同陌路。

夏怡的心情跌落谷底,她觉得这个世界很可笑。回程的时候H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夏怡不太想理,就倚着靠背睡觉。迷迷糊糊H的声音传来:“夏怡你快看啊,有个傻子在追公车,好像从我们上车到现在跟了几十里了。”

夏怡睁开眼,愣了。

原野骑着一辆很破的摩托车紧追公交。不时摩托车熄火,停在原地,他“轰轰”发动引擎又追上来。过了一站,又过了一站……

到第八站时摩托车开不动了,他停在原地又踢又踹,车上关注他的女孩全都笑起来。

公交车启动之际,他忽然扔下摩托车追了过来。有女生替他喊:“师傅,有人还要上车呢,先停一下吧!”

夏怡的心,就像大海中的潮汐,此起彼伏。

她看着原野喘着粗气跳上公车,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看着他俯身下来,在整个车厢的目光注视下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夏怡没说话,因为他的目光看的是H。

H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子,表情怪怪的:“你问我?”

“就你。”

“我叫何欢,怎么着吧。”

“哪个学校的?”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方便我追你。”

H一愣,表情更怪了:“我为什么要方便你追我?”

“因为你长得像我下一任女朋友。”

H笑了,笑得很夸张地说:“你学生还是工作人士?月收入多少?”

“这样吧你手机号给我,电话里慢慢告诉你。”

“好啊。”

两人在一车厢复杂的目光中交换了手机号,车到下一站原野跳下了车。

这天以后,每个下午原野都开着那辆破摩托等在大众传媒的校门口。有许多的女生议论他,他变成一道谁都忍不住观望的风景。

三天后,H的男友叫了五个“黑学会”成员帮忙,把原野拉去学校后的废弃仓库里毒打了一顿。第二天,原野也带了五个人,把H的男友和那几个“黑会学”成员堵在同一间仓库。之间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当天下午H收到男友的分手短信。

“我真没想到。”H说,“他除了好吃懒做,贪生怕死以外,还这么不是男人。”

“你打算怎么办?”

“叫原野滚,警告他以后别再来我们学校。”

“为什么?他也不是男人?”

“不,正因为他太男人。”H寓意深长,“所以他的身边不能没有女人,不是我就会有她。这种男人有什么资格说爱情?”

很长一段时间,这句话像一把滴着血的匕首戳中了夏怡的心脏。

是啊,早在相处的时候,她就知道原野是这样一号人,她怎么会指望他能一心一意?

H跑去让原野滚的那个下午,校门口都是放学的人流。原野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衫,胸口有一个玫红色的嘴唇……那件T恤夏怡也见过,当时她还跟原野没有任何交集。他就穿着那T恤衫踩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恍惚间跟以前的场景重叠起来。

夏怡想时间真是个残酷的东西,它让一切都变得物是人非。

H站在原野面前说:“你别再来了,趁着我没有找人打断你的腿之前。而且我这个人很固执,一旦做出决定从来不会变。”

原野问:“真的?”

H肯定:“真的。”

原野吐掉嘴里的烟站起来说:“这样吧,你上车,我载你绕着这条公路转一圈回来再问你。如果你的决定还没变,我就离开。”

H说:“这根本没有意义,就算你载着我绕着整个世界转一圈,我的决定还是一样。”

“那还怕什么,上车。”原野已经翻到车上,把头盔丢给H。

H下意识接在手上,目光看向人群中的夏怡。

夏怡抬手做了个再见的姿势,H翻身上了车。

H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夏怡正在一个稍微干净点的面馆吃面。她把手机夹在肩上,往面里倒了些辣椒酱:“怎么样,打发走了吗?”

H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迟疑,她说:“没有,事实上,我们现在正在一起吃麻辣烫。”

“嗯,然后呢?”

“我要跟他交往。”

夏怡倒辣椒酱的手一顿。

H的声音怪怪的,听上去不像高兴也不是激动也不是愤怒,而是什么呢……悲凉?

她说:“夏怡,我才知道他是A市东城的老大,原野。”

“是又怎么了?”

“你知道吗,就仿佛我以前过的日子都是狗屎。这么忍耐都是为了等待这一刻。”她没有说明白,匆匆收线,“先这样说,我挂了。”

夏怡想不透原野在绕着公路那一圈的途中,对H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以至于可以让她在短短四十分钟内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不过夏怡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她把那碗飘满辣酱的面一口气吃完,眼泪一颗颗落在汤面上,她挥手抹掉的同时说:“太辣了。”她拼命告诉自己只是因为太辣了。

店老板不冷不热道:“当然辣,你把我一瓶辣酱全倒了!收你五元。”

“什么?”

“两块钱面钱,三块钱辣酱钱。”

夏怡搜空了所有的口袋,只凑够三块四毛钱。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夏怡对面餐桌上吃面的男生站起来,飞快丢下几张零钱和一句“老板娘,她的面我来买单”,飞快跑出了面馆。

夏怡哑然失笑。像一只流浪的落水狗,她花掉那三元在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啤酒,坐在马路边的栏杆上慢慢地喝着。

她怀疑店主把啤酒兑了白酒,否则怎么这么难以下咽,这么辛辣。

天空开始眩晕,阳光化为无数的光圈。

夏怡晃晃头,啤酒从手中“砰”地滑落,砸在地上喷出无数的白色泡沫。

夏怡隐约感觉到了什么,跳下栏杆要走,双腿却猛地一软。

昏迷过去以前,她似乎看到几个黑影朝自己逼近过来……

4.

夏怡睁开眼,看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身边是同样陌生的摆设。她第一反应是起来去开门,门从外面倒锁了,她去开窗户,所有的窗户外都有防护网,并且这里是五楼!

夏怡举目望去,房屋零落而立,街道烂得不行,坑坑洼洼的路边长着野草。有条丑陋大狗拖着长长的舌头在路上觅食,除此之外,一个人影都看不到。

夏怡看到一个快掉下去的招牌“XX水泥厂”。

夏怡想起那瓶摔在地上冒气泡的啤酒,又想起昏迷前朝她逼近的人影。夏怡赶紧把手伸进衣兜里,却没有摸出手机。

就在这时那被反锁的门开了,从外面进来四个粗胳膊厚背的大汉。他们步步逼近,贪婪的眼神告诉夏怡她即将面对什么。

夏怡不住往后退,直到抵着一面墙,再无退路。背脊泌出一身冷汗,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就在他们完全将她围拢之际,她的脑海中电光火石蹦出一句话。那句话是曾经宁静问她的:“如果你被一群身强力壮的男人围剿在一个偏僻的地方,他们要侵犯你,你如何全身而退?”

夏怡立即就冷静下来了。

她抬起下颌说:“我有艾滋病。”

几双正对她上下其手的手突兀地停顿下来——

夏怡脚步沉稳地下楼,她保持着冷静,她知道一旦自己表现出害怕慌乱的样子,她就输了。

下了一层楼,又一层楼,直到出了那幢破危楼,她再也无法冷静,漫无目的地跑了起来……

身后似乎传来大吼的声音:“她在跑……我们上当了!抓住她!”

夏怡搞不清离开这里的方向,身后的人在追逐,她踩过无数的碎瓦,最后被逼到一间黑瓦红墙的房子前。

夏怡又一次膜拜宁静,同样的方法,她却未能逃离魔掌,因为她还不够会演戏。

恐慌和无助中,她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玻璃片,抵在脖子上。

为首的大叔边摇头边上前:“你不会死的。你求生心这么强,我不信你敢刺进去。”

求生心?

七个月,一百九十四天,四千六百多个小时,从被丢到那个学校起,她挨了这么久,靠着空想支撑。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那是为了一个不可能等到的空等。

上帝创造了她,又遗弃了她,很FCUK YOU的世界。

玻璃被用力地刺进皮肉,夏怡看到对面几张惊骇的脸。他们同时喊着“你干什么你干什么,你别乱来。”

夏怡淡淡地笑了,她将玻璃更刺进去一些,她仰头看万籁俱寂地洒落着光晕的天空,灵魂有些脱离:“我早就想死了,也许我真的怕死吧。谢谢你们,给了我死的理由。”

“你冷静啊!”

“我没法冷静!”

“姑娘,活着还是很美好的!”

“美好个狗屁!”

“我们求你啦,我们还有妻儿老小!”说着一系列扑通跪下来。

夏怡疑惑:“你们在做这种事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没想过妻儿老小?”

“我们忏悔!”

晚了……

夏怡的视线迷离,耳边响起摩托车越驶越近的轰鸣声。一阵黄烟从路口腾起,摩托车冲出烟尘,以不可阻挡的速度撞倒两个大汉……是原野。

夏怡惊讶地瞪大眼,眼前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变成一道幻觉。

“夏怡。”他叫她,丢掉摩托车狂奔过去捞住夏怡,却捞到满手的鲜血。

夏怡躺在他怀里陌生地看着他,眼睛里翻起大雾,越来越浓。她不敢相信她看到的是原野,可他如果不是,又是谁呢?

很快夏怡觉得他是不是都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她感到困意,开始频繁地眨眼,过多失去鲜血的身体泛出冷意。

“你来……了啊……”

她满足而微笑地问。

原野只知道点头,将她抱得更紧。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我送你去医院。”

“H……何欢呢……”

“你别睡!”

“好好对她……”夏怡闭上眼,“你敢玩弄她,我死也饶不了你……”

“夏怡你醒醒……我警告你!”原野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远去,“夏怡,夏怡!!!……妈的,我要你,我命令你不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