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永恒的报复

孙劲连忙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才长舒了一口气。还好,那是条移动公司的系统短信。秦向阳看在眼里,悄声拍了拍他的背。

黑子一边抽烟一边回忆。

三个多月前的一天,艾丽通过网上的信息,辗转找到黑子。这么一个美人突然上门,黑子深感意外,起初对她很是防备,以为她是条子。艾丽开门见山,拿出一份病例告诉黑子,自己得了子宫癌,活不长了,想让对方把她的器官卖了,完事再把尸体送到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

是买卖就能谈,黑子这才放下戒备,承认自己是器官贩子。眼前这个女人患了绝症,命不久矣,临死前想卖器官,一切都合情合理,但是,这个买卖显然比自己往常的生意多了个枝节:把尸体送到归零公司。黑子很明白,多出枝节,就意味着风险的不可控性,生意自然也就不划算。

艾丽很明白对方的意思,进一步说明心肝脾胃肾能卖的都可以卖,收益都是黑子的,自己一分钱不要,全算作黑子帮忙的酬劳。至于为什么把尸体送到归零公司,艾丽说自己是欧佩里·德洛克的粉丝,多年来一直对人体塑化深感兴趣,早就立志死后捐献遗体做人体模型,如今自己绝症在身,也算了却一桩心愿。黑子听说对方一分钱不要,当即就动了心,只是面上仍不为所动,先是上网对归零公司做了一番了解,然后质问艾丽,为什么非要麻烦他把尸体送到归零公司。

艾丽说:“钱都让你赚了,让你跑趟腿不是顺理成章吗?最主要的是,这事不可能通过我的亲人和朋友办,他们接受不了,没人同意我把尸体做成塑化模型。我是个想得开的人,器官卖掉,能帮别人延续生命,尸体送去塑化,既能永久保存,又算是为艺术献身,也算死得其所了!可是这两点,家人朋友都不会同意,我需要人成全!对你来说,顶多就算送份快递,还能赚到钱。”

黑子见对方说得头头是道,一切都合情合理,没什么可疑之处,就答应了。但具体操作起来,也有些小麻烦。

黑子先带艾丽去医院做了一些必要的检查,只等有合适的受体器官配型,然后告诉她:“器官从摘离人体到移植手术,有一定的保存时间,超过既定时间,器官也就失去活性了。也就是说,你一咽气,器官就得马上摘除,然后最快时间送到医院,或者说,你干脆就死在医院,紧接着摘除器官。但是问题来了:一、你死在医院,摘取器官的话,尸体就会被保存在太平间,然后通知你家属,我就没法把你送到归零公司;二、你啥时候死,谁也不知道,但是你死后,我必须第一时间到现场,同时你死的时候,又不能有亲朋好友在场,那么你死的时候谁来通知我;三、你要是再活个一年半载……哎,你这钱,可不好挣。”

黑子的问题很专业,这些问题确实让人头疼。没承想艾丽却早有准备,当即果断地说:“这个不用担心。一、我绝不会死在医院;二、我自杀。”

说着自己的生死,艾丽全然不放在心里,就像那是别人的事。对于死亡,她的言谈之中甚至还隐隐透着些许兴奋。黑子察觉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畏惧眼前这个漂亮、性感的女人。

艾丽说完,接着问:“你考虑得很周全,很专业,看来我找对人了。我的尸体要送去归零公司,当然就不能在医院摘器官,那么你有摘器官的地方吗?”

“有!我有个自己的工作室,医生从外地聘的。”

艾丽对黑子的回答很满意,这么一来,细节之处就光剩下怎么自杀的问题。肯定不能选择跳楼等很暴力的方式,免得破坏尸体和内脏,最后两人商定,吃安眠药。

方式定了,那地点呢?艾丽的话异常直白,直白得让黑子哆嗦:“我自杀,

你必须守在我附近对吧,然后第一时间把遗体运走摘器官。我可不能死在**,我怕自己刚吃下安眠药,你就强**。”

说到这里,艾丽直勾勾地盯着黑子:“我有让你强奸的欲望吧?你说是不是?”

黑子尴尬地笑了半天,面对艾丽那摄魂的眼神,最后无奈地点了点头。

艾丽见对方承认了,接着说,“这样吧,我先吃足量安眠药,然后开车上路,我会开得很慢,直到药效发作,车子撞哪算哪,也破坏不了尸体。到时你见车子停了,也就等于我凉了,你再过来,把我送工作室去。你总不会**的,对吗?”

黑子再次无语。这个女人死都不在乎了,却一次次在计划怎么死的问题上,考虑会不会被强奸的问题。

艾丽似乎明白对方的想法,直接说:“这是一桩生意,我们之间是生意伙伴,不牵扯性的问题,那是另外一回事,可惜我看不上你,否则,我现在就可以和你上床。我就这样,我愿意的事,谁也不用劝。哎,哎,你别不高兴啊,你不丑,是气质不合我口味。”

事就这么定了,黑子却久久不能平复。他承认,那是他一生中让他最无语的一场对话,最离谱的一桩生意,最难忘的一个女人。

为保证艾丽策划的那场所谓“交通事故”不引人注意,黑子把时间安排在了凌晨,同时还联系了一个做交通协管员的朋友到现场,以便应付可能出现的意外。好在“交通事故”还算顺利,艾丽的药效发作后,车越过马路牙子轻巧地撞到一棵树上便停了下来。那是辆红色的迷你奔驰,多数人都会认为是女人开的。

果然,这么一来还是引起一辆大货车的注意,两个司机停了车,热心地上前询问。

黑子的交通协管员朋友及时赶到现场,支开了货车司机,把艾丽的车开到了交管所,黑子则用自己的车,把艾丽的尸体送到工作室摘器官。

实际上,当时的艾丽刚刚进入深度睡眠状态,直到黑子把她运到工作室,她还未停止呼吸。摘完心肝脾胃肾这些器官后,黑子第一时间把心脏和肾,送到华春晓所在医院,让助手骆驼把肝脏送到刘秀贞所在医院。那天下午开始,直到晚上,华春晓跨科室连着做了两场手术,先是程功母亲的肾脏移植,然后是王大力的心脏移植。艾丽的脾和胃先保存在黑子的工作室里,因此前未找到合适的受体,在超过了一定保存时限之后,黑子只好把它们处理了事。

黑子一口气说完,长舒了口气,最后总结式地感叹:“两位警官,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受害者,我的一切,都叫那娘们给毁了!”

孙劲无奈地笑了笑,说:“你非法组织贩卖人体器官,罪有应得。我问你,你那个交通协管员朋友叫什么名字?”

“高虎。”

“他了解你做什么生意吗?”

“不了解。我和他算普通朋友。”

“你做这行多久了?”

“哦,快十年了。”

“你那个工作室主刀医生是谁?”

“是个开诊所的,叫张泽,以前干过外科医生,联系方式在我电话里。”

“你的受体信息来源都有谁?”

“信息来源?”黑子稍稍愣了愣神,随后坦然地说,“我全靠撒名片,主要撒到医生办公室,重症监护室。”

“劝你如实交代,否则对你没好处。”

“警官,我前边都竹筒倒豆子了,还有隐瞒必要吗?”

“你和华春晓、刘秀贞分别合作过几次?”

“都是初次合作。我说了,我这也算个团伙的话,我这团伙里没有信息源。就俩助手,一个叫骆驼,一个叫强子,你们不也正审着吗?可以问问他们。”

黑子被带下去后,秦向阳和孙劲针对黑子的口供讨论起来。

秦向阳觉得,这份口供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它来得太顺利了。黑子搞这行,不可能不清楚主犯判几年,可他刚才的精神状态,似乎对即将面临的牢狱之灾不甚在意。诚然,艾丽的案子在先,他就算抵赖也没实质性用处,但这番竹筒倒豆子的坦白之下,还是有几点让人怀疑:

1.一个经营了十年之久的地下人体器官组织贩卖团伙,它的业务流程不可谓不成熟,没有稳定的器官受体信息源,说不通。

2.这种业务经营十年,涉及的利润应该非常庞大,可是从黑子的言行举止上,实在看不出来,与其说黑子像老板,倒不如说他更像个成熟些的混混。具体地说,黑子有什么产业呢?一个可有可无的包工队,一处房产,一个老婆经营的电脑专卖店兼网店。相比十年的黑色暴利,这算什么?钱去哪了?吃了?赌了?强子和骆驼的口供也说了,黑子平常顶多就是逛逛夜店,无赌博嗜好,更不沾毒。

“你意思是他替人顶罪?”孙劲蹙眉说。

“我没那么说,只是说疑点。”秦向阳斟酌着说。

“那很简单,明天查查他家的账户,也许他不露富吧。”孙劲说完伸了个懒腰。

时间不早了,秦向阳却毫无睡意,立刻组织了1210案第二次讨论会。这个会跟凌晨那个比起来,多了一个人,苏曼宁。

开会的同时,秦向阳派人连夜抓了黑子工作室的主刀医生张泽,另外派人联系派出所,尽快把黑子招募来的那些卖器官的年轻人遣返原籍。

二中队长李天峰今天对华晨公寓里里外外做了全面检查,无任何收获。这么一来结论就唯一了,凶器及被砍下的尸体部分,被凶手从安全通道二楼窗口丢下并带走。案发当晚走电梯离开华晨公寓的那五个人,也都一一联系到了,有四个是酒店客人,另一个是四楼某住户的朋友,在案发时间点,全都有不在场证明。也就是说,案发后,从安全通道离开的那个穿着羽绒服戴帽子的神秘人,就是1210案凶手。

法医吴鹏从育才中学李志堂办公室里采集到毛发和指纹若干,排除掉无效痕迹后,跟案发现场采集的痕迹及死者身体组织做了DNA比对,三方比对结果一致,死者血型跟李志堂档案记录一致,无头尸的身份,确定是李志堂。

据李志堂所在学校老师反映,李志堂来学校工作近两年了,其间并未处过对象。学校同事说,李志堂缺点就是矮了点,顶多170,但人长得秀气,很耐看,曾经有热心同事给他介绍对象,可他也懒得看。这么一来,找熟人进一步辨认尸体的想法只好作罢。

另外,吴鹏还从学校打听到一个情况,李志堂生前,曾利用业余时间做过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的尸体塑形美术指导。针对这个情况,他向归零公司做了了解,情况属实。对方说,尸体最后的塑形程序,需要美术指导,但这方面的专业老师极难找,很少有人喜欢跟尸体打交道,李志堂虽然没有美术专业相关证书,但造诣不低,双方合作得很愉快。

此外,吴鹏还带回来一个新情况:“据李志堂同事反映,大概三个月前,李志堂因一个培训班的事,得罪了一个学生家长。怎么回事呢?那个学生叫程璇璇,家长叫程功。这个程功呢,本身和李志堂很熟,就算是朋友吧。当时有两个美术培训班,全班同学都上了,李志堂唯独没让程璇璇报名,说是给程功省钱,程功的母亲当时做手术,手里没钱,李志堂这么做也是好意。谁知这伤害了程璇璇的自尊,让她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之后,程璇璇就在生日当天失踪了。我查了派出所的失踪人口档案,这个孩子到现在还没找到!不过有线索了,跟人贩子有关。”

“程功?名字这么熟,有资料吗?”秦向阳神色警觉地问。

吴鹏的活儿干得很扎实,低头看了看调查资料,说:“程璇璇的学校档案上很清楚,父亲叫程功,母亲叫杨梅,奶奶叫孙桂珍。不过,程功和杨梅好像离婚了,我是看了程璇璇档案后,又打电话问了问派出所的人,还没实际核对。”

“孙桂珍?换肾的那个?”秦向阳跟孙劲对视了一眼,用拳头擦着鼻头说,“1210案怎么还牵扯上艾丽案子里的人了?好像越来越有意思了!”

实际上,与会警员有很多人并不了解艾丽案子的具体情况,秦向阳就叫孙劲把案情和调查情况简述了一遍。紧接着,秦向阳又把黑子的口供及那几个疑点也说了。

苏曼宁听完,说:“我同意秦队的分析,的确有疑点,这样,对黑子家账户的调查交给我吧。另外他媳妇不是还有个电脑专卖店嘛,对,还有个网店,那两方面的流水我也查查看。”

苏曼宁的网络技术自不必说,她负责这块最好不过,秦向阳赶紧说:“苏主任辛苦!”

李天峰看起来总是活力十足,毫无倦意,跳到投影仪前说:“李志堂虽是出于好心,却直接导致了程璇璇的失踪,那么目前看来,这个程功的嫌疑最大,秦队,我去查他?”

秦向阳点点头,说:“目前看,这个程功和李志堂有私人恩怨,逻辑上,程功确有嫌疑,但也仅是嫌疑。李志堂呢,是好心办坏事。吴鹏也调查了,毕竟程璇璇失踪的直接原因是人贩子。仅就这件事,程功何必要李志堂的命呢?犯不上吧?”说完他又嘱咐李天峰,“调查方式上你一定注意,切忌鲁莽。”

“放心吧!”李天峰高高兴兴地领了活儿。

孙劲忙黑子的事,同时也早安排了人,调查凶手出了华晨公寓之后的行踪。他们把华晨公寓楼周边翻了个遍,包括所有的垃圾箱,以及旧衣物回收处理箱,结果一无所获。而华晨公寓本身的位置也很特殊,它背后有条暗巷,顺着暗巷一直走出去,就到了居民区之间的另一条小路。那条小路的两头,一头出去是个露天广场,另一头连着市区主干道。露天广场四周到处是卖各种小吃的商贩,人流昼夜不息。如果凶手走的是那条暗巷,那么接下去的踪迹怕是极难寻找。他们又调取了华晨公寓所在路段及附近相关路段的摄像头,也没查到任何可疑情况。这让孙劲很没面子。

实际上各相关路段摄像头查不到情况,实属正常,毕竟背后的可能性太多了。比如凶手出了华晨公寓立刻换装,再乘坐交通工具离开。而凶手的交通工具目前根本无从知晓,汽车、电动车、自行车都有可能。甚至还可能坐公交车:先找个背人之处躲到天亮,再换装大摇大摆地乘公交车离开。这个过程,凶手只需确保手里的“包裹”不引起别人注意就行。这是个很笨的法子,笨,却最有效。这让秦向阳想到了赵楚,两年前赵楚雪夜巧杀金一鸣,亲手启动多米诺骨牌案,完事后就是在案发现场小树林里站到天亮,然后整理了现场,神不知鬼不觉地乘公交车离开。不对,秦向阳接着否定了这个想法,这个凶手不可能搭乘任何交通工具,那太傻了,他提着一大包东西,那么做很引人注意,他只可能步行,或者有自己的交通工具。想到这,秦向阳不禁轻轻叹了口气,目前看来,虽然这个凶手的实力跟赵楚孰高孰低,还不能下结论,但直觉上他判断1210案很可能就是个开始。想到这,他感觉太阳穴那里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艾丽案子中涉及的器官买卖,事实俱已清楚,唯独那个尸体塑化模型为什么是那个姿势,依然谜题未解。也许那纯粹是艾丽的主观意愿,背后并无隐秘可言,但秦向阳并不这么认为。毕竟通过黑子的口供来看,艾丽那一系列言行实在异于常人。

接下来秦向阳安排孙劲,天亮后陪苏曼宁去会会那个阮明涛,也就是艾丽的未婚夫。至于苏曼宁怎么查黑子家这些年的资金流动情况和经营情况,那是苏曼宁的事,他不操心。他想亲自找黑子的朋友高虎,也就是那个交通协管员了解了解情况。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苏曼宁赶到局里,跟孙劲会合后,赶往阮明涛任职的省医学院。她眼圈发黑,估计又在网上忙了半夜。

他们亮明身份后,很快找到阮明涛办公室,结果对方根本没来学校。

孙劲跟校办的人拿到阮明涛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赶到位于市中心的一个高档小区,终于见到了那个让艾丽付出良多、苦等多年的人。

阮明涛很客气地把两位警察请进了客厅。他看起来气色不好,但也着实令苏曼宁眼前一亮。这是个眉宇间略带忧郁的男人,五官端正,轮廓清晰,浑身上下除了书卷气,还透着几分正气,就是肤色太白,看起来柔弱了些。现在人们常用古典味形容某一类女人,而阮明涛恰恰是个很有古典味的男人。苏曼宁暗想,这人确有令女人心甘情愿为之付出的魅力。

阮明涛倒来两杯水,沉静地说:“两位警官为艾丽的事来的吧?”

苏曼宁点点头,说了句不太相干的话:“阮教授家房子很大啊!”

阮明涛面有悲戚地说:“反正一个人住,大不大有什么关系!这里也没有保姆!”说完他叹了口气,朝四处看了看,像是在找艾丽的身影。

苏曼宁自打一进房间就格外留心,此时听阮明涛这么说,她心想,双方刚见面,自己只不过随口一问,对方完全可以不说什么,可他的话里却带出个“没有保姆”,可见这是个特别敏感的男人。而一个人要是特别敏感,就往往缺乏决断,心理也较为脆弱,惯于言语上保护自己。如果艾丽的死对他的打击巨大,也不知他是怎么挺过来的。

苏曼宁微微笑了笑,朝侧对着她的一台笔记本电脑瞟了一眼,说:“阮教授怎么没去学校?害我们跑了不少冤枉路!”

阮明涛轻轻合上自己的笔记本,找出烟递给孙劲,见对方摆手不抽,才说:“这段时间一直心情不好,你们也知道,艾丽她……我能在家待着,就尽量待着。”

“看来艾丽的事对你打击很大。”

阮明涛点了点头。

“你是什么时候得知艾丽的死讯?怎么知道的?”

“我是搞生物医学的,出于工作需要,很早就接触生物塑化技术。不瞒二位,一直以来,我都很关注归零人体塑化有限公司的展览,那些模型对我来说,就相当于古董之于收藏家,可惜无缘收藏一二。”

“既然志趣爱好和专业都牵扯到人体塑化模型,那为什么不收藏呢?”

“警官,恕我冒昧,你家里要是摆上那么个模型,你家人还能正常吃饭、睡觉、生活吗?我们都是正常人,总是要居家过日子的!”

苏曼宁点头称是,接着问:“这么说,你也是从《不朽》的展览上看到了艾丽的塑化模型。”

阮明涛点点头,说:“她的家人报的案吧?不然你们也不会来这里。”

“是的!”苏曼宁说,“她的家人也看到了那具模型。我特别奇怪,作为艾丽的未婚夫,你为什么不报案呢?”

“我?哎!”阮明涛用力搓了搓脸,说,“实际上,早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她的死讯。”

苏曼宁闻言很是意外,她示意孙劲记好,静静地盯着阮明涛。

阮明涛说:“一周前,也就是《不朽》展览前夕,我收到一份快递,里面有封信。谁寄的快递我不知道,但信的字迹肯定出自艾丽之手,那封信告诉了我她的死讯。”

“能看看那封信吗?”

阮明涛示意稍等,起身找到信件递给苏曼宁。

信纸上字迹娟秀,内容却很简单:“阮明涛,你收到这封信时,我早就死了。我只想告诉你,我把我的器官给了别人。肾脏给了孙桂珍,心脏给了王大力,肝脏给了王文吉。这三个名字之前对你来说是陌生人,但在这之后,你应该会无比熟悉,因为他们身上跳动着我的脏器。另外,《不朽》尸体塑化展览即将开始,对此你应该很期待吧?我在那里给你备了一个巨大的惊喜,那对你来说,应该也是最好的礼物!”

信的内容就是这些,文末附着几个字:“不见不散,艾丽。”另外,信里还包着几张照片,分别是孙桂珍、王大力、王文吉三人的证件照,照片背后分别写着三个人的基本信息,这些使得信纸上那三个名字生动具体起来。

苏曼宁来来回回看了几遍,才抬头说:“这封信我们能带走吗?以后会还给你。”

阮明涛眼看着心爱女人最后的字迹被警察收了起来,没理由拒绝。

对苏曼宁来说,这封信有些奇怪。她反复看过几遍,只觉得信里的信息过于纯粹,内容除了器官移植和那几个人的名字,就是《不朽》的展览信息,再无任何情感表达。对于两个曾经恩爱至深、如今生死两隔的人来说,最后的一封信,不管从情感上还是逻辑上,都不该这么写。

苏曼宁没有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而是继续问:“既然提早收到这封信,为什么不报警?”

阮明涛盯着苏曼宁反问:“警官,您觉得这封信有什么问题值得我报警吗?”他停顿片刻,继续道,“她明确告诉了我两件事,她把器官给了别人,她在展览上给我留了礼物。她是子宫癌中晚期,活不久了,她向来果断、干练,她这是告诉我她自己的决定啊!这里头好像没什么事需要警察出面吧?”说到这,阮明涛的眼圈红了。

“你至少应该就此通知她家人吧?”

“不!”阮明涛闻言大声说,“伯父伯母知道后,怎不肝肠寸断?从我的角度讲,他们晚知道一刻也是好的!只是我也没想到,她的塑化模型那么特殊,以至于伯父伯母一眼就会认出来!”

“这正是我来找你的目的,在你看来,那个模型为什么那么怪异,与众不同,或者用你的话说,那么特殊?”

阮明涛低头一言不发,半晌后他突然抬起头说:“那是礼物!一份永久的礼物!”

“就因为你的志趣爱好和专业都牵扯到人体塑化模型,她又苦心给你留下那份礼物?”

苏曼宁见对方默认不语,心说,你这自我感觉也太良好了吧!

“我还有事需要出去一趟,警官您看……”阮明涛打破了沉默。

“最后一个问题,”苏曼宁语气强硬起来,“实际上从艾丽的死,到你收到她那封信,中间隔着将近三个月时间。这段时间对你来说,艾丽应该算失踪吧?”

“是的!那段时间我也在到处找她。”

“是吗?”

“你怀疑我的话?”阮明涛激动地站了起来,说,“我有报警报失踪!就在离这不远的派出所!你可以去查!”

听阮明涛这么说,苏曼宁暗自怪自己太粗心,没提前到派出所了解这个情况。她略有尴尬地跟着站起来,说:“不好意思!那你先忙。”

她往外走了两步,突然停下,转身问:“恕我冒昧,你现在的感情生活……”

苏曼宁话还没说完,就被阮明涛打断了:“你这叫什么话!艾丽才走了没多久,她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怎么可能……”

“你想太多了,你就算有了新女友也不违法。”苏曼宁笑着说,“对了!艾丽的车还在栖凤区车管所,你去办个手续开回来吧,怎么处理是你的事。”说完和孙劲告辞离开。

两人回到车上,苏曼宁问孙劲有什么看法。

孙劲想了想,说:“说不出哪不对,但是他肯定没说实话!”

苏曼宁笑了笑,说:“是不是他自我感觉太良好了?”

“就那么个意思吧!还有,那封信语气也不对,不像诀别信。”

“你看出来了?”

“谁看不出来?”孙劲切了一声,说,“问题是谁发的那份快递呢?”

“只能是黑子!回去一审就知道!”苏曼宁说,“信上的信息,包括把器官移植给了谁,只有黑子知道。一定是艾丽从黑子那得到信息,提前写好信,嘱咐他在《不朽》展览前寄给阮明涛。”

“嗯,这不复杂。”孙劲说话的精神头有些涣散。

苏曼宁瞥了他一眼,说:“你知道我们去之前,他上网看的什么内容?”

“上网?那我咋知道。”

“他在看胎儿方面的网页。”

“胎儿?你咋知道?”

“我看到了。坐下时,我刚好侧对着他的笔记本,瞄了一眼。”

“你确定?”

“当然!别忘了我在备孕,平时乱七八糟的没少看。字呢,当时我肯定看不到,但看到了一张图片,我确信,那是怀孕早期的子宫图片。”

“啊?要不我们现在回去光明正大‘借’他的电脑!”

“不可能!他又没犯法!再说如果他有意隐瞒,这会就该删了,我总不能当着他面恢复浏览记录吧。”

“可他没女朋友啊,艾丽也死了,他看那些干吗?难不成是代孕?”

“对!”苏曼宁说,“两种可能:一、艾丽是子宫癌,他和艾丽早就分别提取了**和卵子,做试管婴儿,再找人代孕;二、阮明涛现在有别的女人。”

孙劲跳下车点了根烟,说:“其实也有第三种可能,就是阮明涛根本就是无聊,随意浏览那种网页。”

“这种可能性极小!”苏曼宁哼道,“你是男人,问你自己,就算平时再无聊,你会浏览那些信息?”

“呃!你说的也对。”孙劲皱着眉说,“不过,别忘了他本身就是医学院的,平时浏览那些信息也正常吧。”

“医学院怎么了,他又不研究妇科!”苏曼宁认真地说,“别争了,这是女人的第六感,这里头肯定有事。”

孙劲轻叹了口气,说:“其实吧,我觉得就算里头有事,也是人家的私事。艾丽的案子也就是牵扯黑子那些事,我看咱就到此为止吧,你说呢,苏主任?”其实孙劲之所以这么说,无非是急着去调查1210案,哪怕到目前为止几乎毫无线索可寻,也比把时间耗在艾丽案子的细枝末节上要好。

“你这话就不对了吧!大道理我就不说了,车我开走了,你自己回局里歇着吧!”苏曼宁说着就挪到驾驶位,点火挂挡。

“哎,哎,我也没说不查啊!”孙劲甩掉烟头急忙上车。

上次苏曼宁交给秦向阳的资料里,关于艾丽和阮明涛的内容多半是通过中间渠道搜集打听,这次再去查就是公开、正式的了。苏曼宁和孙劲先到阮明涛工作的医学院,亮明身份,询问了跟阮明涛相熟的同事,尤其是一些好打听事的女同事,又联系了跟阮明涛交好的几个同学、朋友,这一圈下来已是午后,人们的说法却几乎都一样,没听说或者没见过阮明涛有别的女人。

这就怪了,苏曼宁心想,按说没有不透风的墙,难道自己的第六感是错的?

接下来他们马不停蹄,赶回局里跟秦向阳做了汇报。

秦向阳尤其对艾丽那封信的内容感兴趣,针对苏曼宁的想法,他说:“阮明涛和艾丽先提取**和卵子再找人代孕,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这事得有个前提条件吧?”

他打开窗户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接着说:“艾丽会同意吗?那么一来,代孕生下的,可就是个没娘的孩子,这一点艾丽生前不可能想不到。”

“对啊!”苏曼宁惊道,“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娘,对孩子太残忍了!对后续孩子的成长教育也不好!哪个女人愿意这么做呢?”

秦向阳点点头,说:“艾丽子宫癌,显然无法生育。我们先假定阮明涛在艾丽生前,有过这样的想法,从阮明涛的角度,甚至还可以假定他先去医院提取并冷冻保存了自己的**,然后再找艾丽商量,动员艾丽提取卵子。这样一来,即使艾丽病逝,起码还有个属于他俩的孩子,从他们的感情角度来说,我的这个假定完全合理。但是呢,艾丽作为女人,极大概率不会同意。”

他想了想,又说:“如果苏曼宁的第六感是对的,那么阮明涛那个尚在孕期中的胎儿,要么确实是艾丽同意了代孕,要么是他和其他女人的。”

“刚才不是分析了吗?艾丽是不会同意留下个没娘的孩子的!”孙劲说。

“那也只是分析,验证一下就知道了。”秦向阳说。

“我明白了!”苏曼宁喜道,“去查查医院那边有没有阮明涛的**保存记录。”

孙劲听了,也忍不住走到窗边点了根烟,说:“有必要那么费劲吗?要是苏主任的感觉是对的,要是那胎儿是阮明涛和艾丽的,直接找阮明涛问问就行了!他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就为了苏主任的第六感,你俩这弯绕的!”

秦向阳咳嗽一声,对孙劲说:“闭嘴!啥叫为了苏主任的第六感?那是苏曼宁观察细致,再基于观察的合理分析。你直接去问阮明涛,要是苏主任是对的,阮明涛却偏偏不承认呢?”

“不承认就不承认呗!他就是有了孩子也不违法吧。”

秦向阳知道孙劲为啥不情愿在这些细枝末节上使劲,就不再理他,对苏曼宁说:“其实要说调查对象,咱们还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他不卖关子,直接说下去:“你们该去找找阮明涛的母亲。从阮明涛之前的个人经历看,他应该很孝顺,一心苦读为了啥?不就因为老人供他读书不易吗?不就为了改变家里的状况?他孝顺,那么找他母亲了解情况一准没错。”

说完,他对孙劲正色道:“事不宜迟,你赶紧和苏主任走一趟,路上注意安全!”

苏曼宁的确没想到这一点,临走问秦向阳:“医院那边的情况等我回来再查?”

秦向阳说,“我安排吴鹏他们去,希望你们有所收获。”

阮明涛老家位于省城下面的一个小山村,来回怎么也得六七个小时。孙劲和苏曼宁走后,秦向阳把交通协管员高虎请到了分局。

高虎虽说是交警编外人员,但怎么说也是处理公事的,秦向阳对他的问询也就非常客气。实际上高虎干协管员这几年,工作上的确也算兢兢业业,没出过什么岔子,在协管员当中口碑也不错。

秦向阳把高虎叫到自己办公室,给对方发了根烟,笑着说:“找你来,主要想了解一下跟黑子有关的情况。”

高虎三十来岁、四十不到的年纪,见对方年纪轻轻却是个刑警大队长,还给自己发烟,赶紧起身给秦向阳点上烟,殷勤地笑着说:“有事尽管问,只要我知道。黑子是吧?他叫张小白,算是个普通朋友。”

“你们怎么认识的?”

“哦,我想想。对了,以前我给他贴过罚单,他去局里处理,很客气,请我吃了顿饭,一来二去的就熟了,那人倒也算仗义。”

秦向阳点点头,问:“大概三个月前,有天凌晨,黑子找你处理了一个小小的交通意外,记得这事吧?”

“三个月前?凌晨?哦!有!其实也不算处理交通意外,就是帮个小忙,你知道我没执法权……”高虎挠了挠头,说,“那晚正睡着呢,黑子打电话来,说他有个朋友最近情绪很差,好像是抑郁症,大半夜的开车在路上瞎逛,出了点小意外,叫我过去帮着处理下,我就赶过去了。过去一看也没啥,是个女的,没受啥外伤,就是晕过去了。当时有几个过路车司机围观,我给清场了,顺便把那女人的车开回了交管所,就这么回事。对了,车到现在还在那扔着呢,车主我记得叫艾丽,也联系不上。为此我还联系过黑子,他说我甭管,早晚有人去开。”

秦向阳点点头,问:“那女的长啥样,记得不?”

高虎摇了摇头,随后笑着说:“具体啥样,我现在说不好,不过挺漂亮!嘿嘿!再见到估计能认出来!我就想,黑子哪来那么漂亮的朋友?”

“就这些?”

“是啊!”

“确定没别的了?”

“确定!”

“有需要再找你吧,麻烦了哈!”

高虎莫名其妙地离开了秦向阳办公室。

傍晚五点多,孙劲和苏曼宁才赶到阮明涛老家。

阮明涛家是一座新盖的大瓦房,也算明亮气派。时值冬天,天刚黑,胡同里没什么人。

苏曼宁多了个心眼,让孙劲留在车上,自己进了阮明涛老家。她觉得一男一女上门,孙劲在那干杵着,效果反而不如自己一个人。孙劲巴不得在车上等,摇下窗户抽起烟来。

阮明涛父母健在,有三个姐姐,都嫁人了。苏曼宁进门时,阮明涛父亲中午喝多了,还在睡觉,堂屋里除了阮明涛母亲,还有两个老太太,应该是来串门的邻居。

阮明涛母亲见苏曼宁推门进来,站起来问:“找谁啊,姑娘?”

“我是明涛朋友,来看看您老!”苏曼宁一边说,一边把捎来的水果放到一边。

阮明涛母亲招呼她坐下,上上下下看了她好几遍。

那两个老太太也不停地打量苏曼宁,嘴里不时发出“啧啧啧”的声音。

“嗯,朋友,朋友。”苏曼宁连连点头,同时心里打定了主意,先看看情况再说,暂不亮明身份。

“你姓啥?咋不跟明涛一块来家里?”

“阿姨,我姓苏,今上午才见过明涛,我就是来看看您老,也没啥事儿。”

“嗯,来看看好,好啊!”

这时旁边串门的那俩老太太嘀咕道:“你看人家阮家二小子,就是能!就是能啊!这又来个媳妇,比那俩还好看!”

“不是!不是!那俩也好看!”

“是啊!明涛就是能!挣钱也多!明涛他娘,你真有福啊!”

“可是这么多媳妇咋办呢?”

“哎呀!二狗他娘你不懂!城里讲究媳妇越多越好,分大的小的,叫什么大奶,二奶,三奶……都是媳妇,都好!”

“你俩快别叨叨了!”阮明涛母亲赶紧叫那俩老太太闭了嘴,回头瞅了瞅苏曼宁,然后拉着苏曼宁的手说:“姑娘你都听见了?可别生气!”

“啊!没生气!”别人误会了,错把她当成阮明涛对象,苏曼宁浑身不自在,她想亮明身份,但想了想,又忍住了。此时她心中已有计较,看来农村果然藏不住事,眼前这两个串门的老太太话里话外,知道的情况好像就不少,而且嘴一个比一个快,何不借故再听听虚实。

阮明涛母亲又上下看了看苏曼宁,才嗫喏着说:“姑娘,你是不是也……”话没说完,她突然站了起来,说,“我还是给明涛打个电话吧,姑娘你姓啥来着?”

“哎呀!人家姓苏!老嫂子你们唠吧,天不早了,俺们走了!”旁边两个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她们感觉出自己在这,阮明涛母亲说话不方便。可她们脚底下想走,两颗八卦的心又不想走,嘴里那么说,脚下就是磨蹭着没挪窝,很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苏曼宁看明白了火候,她不希望阮明涛母亲去打电话,赶紧站起来挑明了误会,说:“阿姨,不用打电话了,我该走了,其实我和你家明涛就是普通朋友!你们别想歪了哈!”

阮明涛母亲这才站住脚,拉住那俩老太太,说:“别走,别走,省得你们出去把话传歪了,听见了吧,人家姑娘说了,是普通朋友。”说完,她略有惋惜地看了看苏曼宁。

“普通朋友也好着哩。”那俩老太太又慢慢坐了下去。其中一个一把抓住苏曼宁的手说:“姑娘你不知道,几个月前有个姑娘找上门来,说她怀了阮家二小子的孩子,来找老人做主。嘿嘿,你这一进门,我们以为你也是那个啥……嗯,嗯,普通朋友就好!”

几个月前有姑娘找上门来?果然有情况。苏曼宁听得仔细,随即笑道:“误会,误会。我纯属路过!”

“对着哩!”串门的老太太附和道。

苏曼宁笑道:“现在是新时代!婚姻大事还是儿女自己决定的好!”

“那不能!”阮明涛母亲急道,“我说了就算!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他,供他吃穿念书,他阮明涛敢不听?再说他也不小了,把那么好的姑娘肚子弄大了,我也该抱孙子了!”

“对对!”苏曼宁跟着寒暄了几句,借故天色已晚,起身告辞。阮明涛母亲再三挽留,见人家执意要走,只好出门相送。

临出门时,苏曼宁琢磨着想问问那个找上门的女人叫什么,可是站在阮明涛母亲的角度,她打听那个实在没什么理由。眼看着就要上车了,她才下了决心,貌似随意地问:“那个找上门的女人叫什么?”

“姑娘,你打听这个做甚?”阮明涛母亲疑惑地问。

“没事,随便一问,就是好奇。”苏曼宁故作轻松地笑着说。

“姓蒋!那个姓蒋!和阮家二小子是同学!你姓苏!听一遍我就忘不了!”串门的老太太抢先回答,很是得意自己的好记性。

直到苏曼宁的车走远了,阮明涛母亲还在对那两个老太太唠叨:“哎呀!你这个嘴就是个火车!哎呀!这个姑娘可真俊哪……你俩回头可别乱说!”

车绕出村子回到正路,孙劲这才扭头看了看苏曼宁,问:“怎么样,有收获吗?”

苏曼宁闭眼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长叹了口气,才睁开眼说:“事情现在很清楚了,艾丽那么做,是在报复!一个永恒的报复!哎!值得吗?”

“什么情况?什么永恒的报复?”孙劲一边开车,一边问。

“难道就这么简单?没别的可能了吗?”苏曼宁自言自语,没回答孙劲。

“别的可能?详细说说,我帮你分析。”

就在这时,孙劲的手机突然响起短信提示音。他正要继续追问苏曼宁,匆忙中瞥了一眼手机屏幕,紧接着跟触电似的,猛地把手机攥了起来。

“喂!注意!啊!”苏曼宁尖叫一声,才拉回孙劲的注意力。

孙劲连忙急打方向盘,那车擦着路边的一棵树窜了过去。

“怎么开车的你!”

孙劲看了看表,18:30,天色早已全黑。他顾不得头上的汗,把手机递给了苏曼宁。

“今晚19:00,栖凤区北外环农贸市场,谜底二、谜底三同时揭晓,不见不散。”

苏曼宁看完那条短信,脸色瞬间变了,忙说:“这是第二条了?”

孙劲点着头,脚底下加大了油门,同时说:“赶紧打电话!”

电话已接通,秦向阳就说:“看到了!啥时候收到的?”

“刚刚!先叫那边的派出所派人过去!”

“我知道!”

“赶紧查查发短信的号码!”

“我知道!”秦向阳连说两个“我知道”就挂了电话。

苏曼宁也不顾自己刚才有些多嘴,又连连催促孙劲开快些。

二十分钟前,下班回家的高虎正路过北外环农贸市场,那是他回家必经之地。下午被叫到了分局刑警大队,高虎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咋搞的嘛?”他决定从农贸市场弄几个小菜,回家给自己压压惊。这个点,农贸市场里边的摊位早就散了,市场外围的门头,还亮着三三两两的灯。

高虎找了个卖熟食的门头弄了几个肉菜,出来刚想上车往家走,见十几步外,昏暗的灯光下,有个人站在台阶上冲自己招手。

招手之人背靠一个卖水产的门头,门头里一片漆黑。

“谁啊?”高虎把菜往车里随手一放,纳着闷走了过去。

他走近一看,认出来对方,脸色十分惊讶,刚说了句“竟然是你”,就被人狠狠地扣住了脖子。

对方出其不意玩阴的,高虎顿时火起,正要猛烈挣扎,头上就被狠狠砸了一下,登时疼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小时,也许才几分钟,他猛地又从剧痛中醒来,见自己正**裸躺在水泥地上。地上冰凉,他浑身打了个哆嗦。房间里拉着窗帘,有一束亮光,不是手电筒,就是手机光源。

“这是哪?你他妈要干什么?”他想出声,可是嘴巴被胶带封住了,他想站起来,可是双脚也被胶带死死缠住。这时疼痛再次袭来,他扭动身体,集中注意力去感知疼痛的来源,恍惚中他侧了侧头,才意识到自己的右手已被齐腕砍去,血液正顺着腕部断口源源不断地流出来。他那只吃饭的手,那只贴过很多罚单的手,那只爱抚过心爱女人的手,那只孩子拉着的手……就被眼前这家伙那么随随便便丢在一旁,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呜呜呜!”高虎疼得发出了声音。

他感觉到了,眼前这家伙不啰唆,不拖泥带水,不给人可乘之机,这就是个屠夫。生死当前,他再次奋力挣扎,怒目圆睁,眼中仿佛有血丝渗了出来。这时,寒光一闪,高虎震惊地看到一把沉重的利刃迎面砍了过来,那一刻时间仿佛变慢。他下意识想抬起左臂去挡,但为时已晚。他看得真真切切,斧刃划破空气迎面袭来,随后,他清晰地感觉到脖颈间骤然一热,有**喷溅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