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与今生
八卦炉,很大的炉子,炉中烈火熊熊。
小道姑手拿芭蕉扇,漠不经心的扇着火。
自从上次为悟空叫好,老君再也不带她到凌霄殿了,整天只能在宫里看炉烧火。
太上老君带着两个道童走进。
老君神色郁郁,问小道姑:“玉娇,今天炼到第几日了?”
玉娇道:“八十一日了。”
老君道:“今日九转金丹就要炼成,你要小心看炉,不要误了火候。”
玉娇道:“是。”
老君坐在八卦炉前,闭目用功。
玉娇拉过一个道童,问:“银娇,道祖今日怎么闷闷不乐的?”
银娇:“你不知道,今天凌霄殿出人命了。”
玉娇问道:“什么人命?”
银娇道:“前两年偷下凡间的那个玉清宫侍女,回来了。”
凌霄殿,庄严肃穆,三圣高坐在上。
冰冷的金砖地上,跪着一个白衣女子。
那白衣女真是漂亮,脸如白莲,发如堆鸦,头上插着一朵白芍药花,伸出玉一般的手指,拭去眼角的泪。
玉帝怒道:“你这贱婢,天上有何不好,为何私自下凡,偷配凡人,真是**奔无耻,伤风败俗。”
说到这里,金娇走过来,打断话头道:“还有脸说人家,你妹妹瑶姬,外甥女杨婵不都是私配凡人,老鸹笑话猪黑……”
银娇急的直打他:“别打岔,等我说完。”
凌霄殿,王母道:“私配凡人也就罢了,为何偷入桃园,盗我仙桃。”
白衣仙女道:“娘娘容禀,我丈夫生了重病,非蟠桃不能救命,万望娘娘开恩垂赐。”
王母怒道:“住口,我那蟠桃是给神仙吃的,怎能给你那野男人?”
玉帝道:“贱婢触犯天条,罪不容诛。”
老君道:“陛下,念她年幼无知,饶她一命吧。”
王母道:“若是饶过这贱人,天庭颜面何在?”
玉帝道:“娘娘说的对,绝无饶恕之理。”
白衣女就擦干眼泪,站起身来,指着玉帝道:“姓张的,你当我不知道你?你是为了权力,不惜一切的人,为了维护你的权威,你鱼肉苍生,视人命为草芥;为了巩固你的统治,你动辄发威,镇压异己;为了保全你的面子,你断绝人伦,把亲妹妹和外甥女都压在山下,别看你锦衣玉带,道貌岸然,实则是一个连凡夫俗子都不如的小人。”
玉帝气的胡须直抖,说不出话来。
王母道:“反了,反了。”
白衣女又指着王母道:“还有你,老鸨婆,你有何德何能,敢称地仙之祖,不过仗着有两棵破树,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可那蟠桃再金贵,比得上一条人命?你活了诺大年纪,可曾爱过嫁过,享受过男女之爱,你这个可怜的、没人要的老婆子。”
王母气的咬牙切齿。
白衣女又环指众仙道:“还有你们这些仙人,整天高高在上,谈玄说空,把情欲看成洪水猛兽,可犯人都有感情,禽兽都有欲望,无情无欲,简直禽兽不如!”
玉帝拍案大怒:“卷帘!你是死人吗?任由这贱人大肆狂吠?”
卷帘皱眉道:“押起她来。”
两天兵上前欲抓白衣女。
白衣不等天兵来,猛的一冲,头撞金阶,血流满面。
众神大惊失色。
玉王:“这样死了,便宜她了?将这贱人推到南天门外,用天火焚烧,挫骨扬灰。”
王母道:“陛下,我那蟠桃园经常被盗,不如留她一副尸骨,挂到园外,警示众人。”
玉帝点了点头。
两天兵抬着女子的尸首下。
那边,老君轻轻一声叹息。
银娇讲述完,对玉娇:“你整天说凡间好,现在知道思凡的下场了?”
玉娇道:“人死了还要焚尸悬骨,心肠未免太狠毒了。”
金娇道:“轻声,小蹄子口没遮拦,早晚死于话多。”
老君双目微闭,轻轻咳嗽一声。
三人赶紧住口。
悟空蹦跳着走进道:“老官,俺老孙找你耍耍。”
太上老君道:“原来是大圣,请坐请坐。”
玉娇拿来一蒲团,悟空坐下。
悟空坐下道:“老官忙啥哩?”
太上老君道:“炼些九转金丹给赴蟠桃会的神仙服食。”
悟空道:“蟠桃会?”
太上老君道:“每年三月三,王母都要在瑶池设蟠桃宴,款待众仙,大圣今年去过,自会明白。”
悟空道:“原来如此。”
老君道:“听说大圣有一根如意金箍棒,可否容贫道一观?
悟空脑子一闪,想到金箍棒上的字。
“太上老君制,莫不是讨棒子的。”
悟空捂着耳朵笑道:“今日来的匆忙,忘带了,改日吧,改日吧。”
太上老君宽厚的笑笑,又问道:“大圣,你神通广大,是哪个师父传授的?”
悟空眼珠转转。
“日后不准你说是我的徒弟,我也不再见你。”
悟空笑道:“俺老孙天生这般本事,并无人传授。”
老君道:“果真是天地之间一慧根,我看你有些道行,传你一卷道德经如何?”
悟空道:“好好好,正要听老君讲道。”
老君闭着眼睛道:“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名,可名也,非恒名也。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眾妙之门……”
小道姑认真地听着,不时拿眼睛瞥悟空。
悟空则没兴致,就像学生听讲,老君讲完,他已经快睡着了……
老君睁开眼,问悟空道:“大圣都记住了吗?”
悟空惊醒道:“呕,记住了,都记住了。”
老君道:“那可曾悟到什么道理?”
悟空道:“尚未悟到。”
老君道:“这卷经讲的是做人的道理。大圣你脾气高傲,性格刚硬,处处争强好胜,难免碰壁。多参悟此经,可以平息争竞之心,大有好处。”
悟空道:“俗话说‘争名于朝,争利于市’,俺老孙在花果山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不得已到这天庭做个劳什子的官,空有一身本领,处处受人轻视,怎么能平息争竞之心?”
老君笑道:“争未必争得到,不争未必得不着。柔弱是立身之本,刚强是惹祸之胎,与世无争,才是长久之道。”
悟空道:“这世上有人刚强,有人软弱,就如同牙齿和舌头,从来都听说牙咬了舌头,没听说过舌头咬了牙的,人不刚强,难免受人欺凌。”
老君道:“大圣只见年轻人牙齿咬了舌头,却不见耄耋老翁,牙脱齿落,舌根不坏。那时牙齿拿什么来咬舌头?
悟空语塞道:“这……”
正在坐而论道的功夫,一个仙官来到道:“奉玉皇之名,请道君到玉清宫议事。”
老君对悟空道:“大圣,圣命召唤,少陪,少陪。”
一干人走出屋子。
门口台阶上,青牛抱着腿坐着,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
老君道:“牛儿快现出原形,载我到玉清宫。”
青牛看看那小道姑,埋怨道:“屈屈两步路程,还要我驮。”
老君嗔道:“牛儿休得罗嗦。”
青牛不情愿的趴在地上,变成原形。
老君跨上牛背,对玉娇道:“你招呼大圣,照看丹炉,时辰到了熄灭炉火,到玉清宫找我。”
玉娇道:“谨遵法旨。”
老君骑着牛,慢慢去了。
玉娇对两个道童道:“金娇、银娇,你们替我看着炉子,我和大圣有话说。”
两个道童狡黠地笑道:“有什么话说,要支开我们?”
玉娇含羞道:“讨厌,快去快去。”
两个道童去了。
玉娇拿着芭蕉扇,坐在地上。
悟空也小心的坐下。
玉娇问悟空道:“大圣,上次天河一别,可还记得小奴吗?”
悟空道:“记得记得,只是当时不知道你的名字来历。”
玉娇抱着膝,幽幽地道:“我本是下届罗刹国的公主,因为机缘巧合和,上天做了八卦炉煽火的童女,道祖取名玉娇,诨名又叫铁扇。”
悟空道:“何为铁扇?”
玉娇道:“就是这枚芭蕉扇。”
悟空毛手毛脚,抢过芭蕉扇,左看右看。
扇子看似一柄普通的芭蕉扇,只是两面有阴阳图。
悟空不解道:“此扇有何妙处?”
玉娇拿过扇子,轻轻把它一分为二:“您看,这其实是两把扇子。”
悟空接过一把道:“好耍子,好耍子。”
玉娇道:“这本是一枚普通的芭蕉,分开阴阳,就成了两把扇子。”
悟空道:“怎样分开阴阳?”
玉娇道:“世上万物,都是阴阳调和,道祖用至尊道法,将扇子分为阴阳两把,合起来就是把普通的扇子,分开却各有妙用。”
说完,她把手中扇子给悟空看道:“这把是阳扇,可以凭空扇出三昧真火,融化万物。”
那把扇子是红色的,上面有阴阳图的黑色部分。
悟空手里的扇子是黑色的,上面有阴阳图的白色部分。
悟空拿起手里的扇子道:“那这把一定是阴扇喽。”
玉娇道:“这把阴扇,可灭世上一切火焰。”
这是当然,仙家烧火,怎么能扇出凡风?要它着就得着,要它灭就得灭。
悟空拿阴扇扇了两扇,连打两个喷嚏道:“哎呀,好冷风。”
玉娇连忙抢过:“这把扇子扇出的是至阴之气,凡人被扇到必死,神仙也会冻僵,大圣您法力高强,因此只打了两个喷嚏。”
悟空道:“好宝贝,好宝贝。”
玉娇把扇子合在一起,变成一把,问悟空道:“我在凌霄殿太真宝镜里,看到您和天兵天将作战,数万天兵,天蓬元帅,天王父子,都拿您没办法。”
悟空高兴的跳起来道:“有这回事,有这回事。”
玉娇崇拜的看着他道:“大圣真厉害。”
悟空拍拍屁股道:“马马虎虎,将就看得过去吧。”
玉娇道:“我要是有大圣的本领,该有多好啊。”
悟空道:“怎么,天宫也有人欺负你?”
玉娇道:“倒也没有人欺负,只是这里的生活着实让我烦闷。”
说完,她站起来自顾自的说道:“我生来就在帝王家,锦衣玉食,后来又升入天庭,琼楼玉宇。人都羡慕我命好,谁知道我心中的愁苦,不食人间烟火,就没有人间的快乐,孤独寂寞,不生不灭,永生守着丹炉过活,每天都是烧火,熄火,烧火,熄火,可这内心里的火如何熄灭?”
悟空道:“说的是,这天庭真是闷死人了,等有空闲,我带你到花果山看看。”
玉娇兴奋地拉住他的手道:“真的?那里有什么?”
悟空道:“你听我说,那里有山有水,有树有河,有奇珍易果,有鸳鸯蝴蝶,有清泉股骨,有清泉潺潺,更有一帮猴子猴孙,整日嬉戏玩闹,好不快活。”
玉娇道:“真好去处,有这样的所在,你为什么还要上天呢?”
悟空黯然道:“若不上天,就要和天庭打仗,花果山必定遭殃。”
玉娇也黯然,又问道:“大圣这么厉害,果真没有师父吗?”
悟空道:“这里没有别人,我对你说,我本有一个师父,后来我冒犯了他,被赶了出来。”
玉娇道:“原来如此,你和无支祁也差不多。”
悟空道:“谁是无支祁?”
玉娇道:“是道祖的徒弟,也是个猴子。”
悟空道:“快给俺讲讲无支祁的故事。”
玉娇道:“我听老牛说,无支祁本来是凡间被遗弃的小猴子,因为道祖怜悯,把他抱上天庭。”
天庭里,老君骑着牛,怀里抱着一个小猴,小猴吱吱喳喳的叫着。
玉娇道:“道祖很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小猴子,在他身上倾注了全部的心血。”
天庭里,幼小的猴子无支祁拿着木棍乱舞。
玉娇道:“道祖传授他武艺,法术,倾囊相授。”
天庭里,无支祁已经长大,老君把金箍棒交到他手上。
无支祁接过棒子,转身,眼神露出一丝凶光。
玉娇道:“但是无支祁长大之后,越来越渴望权力。”
凌霄殿,无支祁在朝拜玉帝。
玉帝道:“命你下届为黄河水神。”
玉娇道:“道祖的徒弟,身份尊贵,神通广大,一个小小的水神,怎么能填满他的欲壑?”
凡间,巨浪翻滚,洪水滔天,百姓们纷纷逃窜。
玉娇道:“他想依仗洪水,在凡间建立自己的权威,对抗天庭。”
昆仑山,飘着一面大旗,上写“通天大圣”四个字。
旗帜下,天兵和无支祁作战,纷纷倒下。
玉娇道:“玉帝派兵将平妖,却一一被无支祁打败。”
无支祁领着妖兵直取玉帝,
玉娇道:“危急时刻,道祖只好自己出手,清理门户。”
老君骑着青牛,在云雾之上,扔下金刚镯。
金刚镯把无支祁打昏,众天兵将它捆上。
众天兵把无支祁压在白色卵石上。
老君扭过头去。
玉帝道:“斩!”
大斧落下,铿然一声。
兜率宫,老君独自坐在八卦炉前,看着炉火慢慢熄灭。
玉娇道:“自此之后,老君一直自责,觉得是自己教徒无方,让他走上邪路,就再也没收过徒弟。”
悟空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老官怎是闷闷不乐。”
玉娇道:“道祖好像青睐你,和你说了那么多话,还把道德真经传授给你。或许,他把你当做了无支祁。”
悟空道:“俺老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不是什么无支祁。”
玉娇道:“是啊,你那么的快乐,活泼,身上没有一点邪恶的影子。”
正说着,银娇过来道:“铁扇,时辰到了,快来熄火。”
玉娇道:“大圣,我先去了,记得有空带我去花果山玩。”
悟空道:“一定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