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海上明月2

万千绚烂光华倏忽间自水面而来,携带着海浪水珠,向她袭来。那是片片珠玉在暗夜中幽荧生光,映照着乱飞的水珠,如碎玉相溅,密密交织在她四周,竟无一丝可以逃脱的缝隙。

是朱聿恒手中的日月,骤然向她发动了袭击。

阿南万万料不到他居然会对自己发难。如今他们一个在浮筏上,一个在水中,距离不过三尺,这近身攻击,她如何能及时应对?

腰身一拧,她仰身向海中倒去,整个身体几乎平贴海面一旋而过,只以足尖勾住浮筏,险险避开这暴风骤雨般的玉片水珠。

幽光与月光相映,水波动**上下交辉。她后背在水面上一触而收,在紊乱波光中看到上头交缠穿插而过的日月之光,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他下手毫不留情。这不是与她嬉闹玩笑的一击,若她没能及时避开,此时早已被他制住。

海水与汗水同时涌上她的脊背,一片冰冷。

手在浮筏上一撑,她再度仰身而起,厉声怒喝:“阿琰!”

朱聿恒仿佛没听到她的声音,第一击落空,他迅速变换了日月的去势,倏忽间华彩飞纵,再度席卷了海面上下。

这一次,他将她周身彻底封锁,再不给她任何机会。

阿南避无可避,唯有右臂疾挥,手中大片银光弥漫,要以精钢丝网收束他指挥的万点华光。

朱聿恒紧盯着手中射出的六十余颗光点,他那令阿南赞叹的控制力,如今也照旧没有让她失望,细小的光点准确无误地探入了丝网眼中。

他的手,与阿南的手,几乎同时一拉一扯,彼此收束。

精钢丝与精钢丝一齐收紧,紧绷的力量互不相让。

但,他们一个在水中,一个在筏上。朱聿恒的双脚在水中沙地,足可借力,而阿南的身子却随着浮筏,被他的力量扯了过去。

阿南气恨地一甩臂环,迅速将精钢网脱手,身体如银鱼跃起,扑入水面。

与此同时,朱聿恒亦如她所料,因为手上拉扯的力道猛然一松,身体难免不由自主地向后一倾。

他的日月已经被她的网缠住,但阿南的臂环之中,却还藏着其他武器。

流光划过夜空,比月光更澄澈,比波光更潋滟,直取朱聿恒的咽喉。

就如第一次见面时般,她手中流光飞逝,直夺他性命攸关之处。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他竟如看不到那抹流光般,根本不管她的攻击。身体惯性后倾的同时,他手中日月骤扬,带动丝网与海浪,在空中弥漫成巨大的罗网屏障,仗着自己强悍的力量与掌控力以攻为守,向着她反扑而去。

在这壮阔无匹的攻势面前,流光纵然再锋锐,也绝难穿透那磅礴的屏障。

阿南的身体已经扎入水中。她力量不如他,不敢直面那凌厉气势,流光疾收,一个旋身在水中转了个圈,想要尽量离这个突然疯狂的男人远一点。

可还未等她游出半尺,水上水下忽然縠纹波动,在暗夜之中虽看不分明,但阿南对水下波动了如指掌,立即便察觉了水下有破碎散乱的力量,划开水浪,向她迅速聚拢——

渔网。

这荒岛之上,哪里来的渔网?

阿南脑中一闪念,立即想起下午她教了朱聿恒快速编织的方法之后,便回山洞了。却没想到,他居然会利用这段时间,设下捕捉她的圈套!

怒火中烧,可如今她猝不及防已处下风,又不知道围拢的渔网究竟有多大。她唯有倒转身子,以足尖勾住浮筏,腰肢用力一拧,将它扯得半沉入水中,以求撑住那正在收拢的渔网。

只听得哗啦声响,她连人带浮筏,一起被网缠住。

阿南一脚蹬向浮筏,为自己尽量撑出最大活动空间,臂环中利刃弹出,割向缠绕过来的网罟。

网眼又密又实,用灌木上剥下来弃用的皮编成,那打结的手法,自然就是她下午刚教会阿琰的。

这个白眼狼,将她悉心教导的东西,转头就用在了她的身上!

冷哼一声,她挥臂以利刃狠狠将其斩断。

头顶银光闪动,她抬头一看,被她不得已弃掉的精钢网,在月光下被朱聿恒所驱动,向她裹袭而来。

轻薄而坚韧的丝网,就连她操控起来都很难,可他能以日月同时于数十处发力,那精钢丝网在他手中便如有了生命,收缩自如,听命于心。

“可以呀阿琰,你出息了!”从天而降的银影即将笼罩全身,阿南却毫无惧色,“我舍命救你、悉心教你,结果你要用我给的东西,把我给绑了!”

朱聿恒听若不闻,精钢丝网被他掌控着,陡然暴涨,封住了她所有可以突破的方向。

阿南暗暗心惊,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俨然已足以驾驭一切,世间万物俱在他手中操纵自如。

她足尖猛踏,浮筏立时斜倾,挡在她的面前,勾住了从天而降的丝网,又骤然倒下,眼看就要借力将丝网撕扯成两爿。

朱聿恒手中日月迅疾斜飞,那丝网被他远远掌控着,如一片银云瞬间飞散又骤然聚拢,堪堪擦过倒下的浮筏,飞掀而起,避开了被撕破的命运。

但,阿南何等机敏,只丝网这一瞬间的起落,她已经飞跃上浮筏翘起的那头,轻捷的身影在丝网上一滑而下,直取朱聿恒。

日月迅速回防,月光下丝丝缕缕的光华划出璀璨轨迹,追逐她的身影,就如蛛丝追逐一只蜻蜓的踪迹。

然而,他的日月如今分别要顾及水下的罗网、水上的精钢丝网,又要追击阿南,而阿南便是为他制造日月之人,怎能不知道它的弱点——

它的攻击范围虽广,但如果太过近身,反倒极难及时回防。

只一瞬间,阿南已欺近了他。

流光亦不利于近身攻击,因此她仗着臂环中弹出的利刃,向他进击。

日月倏忽回防,将他全身护住。

在穿插变幻的光华中,阿南看到了唯一一个能让她下手的、转瞬即逝的空档——

因为有数片珠玉的残缺,他的左肩臂,露出了小小数寸空隙。

只要她抬手挥臂,她臂环上尖锐的小匕,便能刺入那处破绽。

而那一处,正是他暗夜中替她找水时,被海雕利爪撕扯过的伤处,也是她刚刚为他换完药,伤口尚未结痂的地方。

然后呢……

她重新撕裂他的旧伤,将再也无法阻拦自己的他丢在这荒岛之上,自己驾着浮筏离去吗?

只这一瞬间的迟疑,她的手没能挥出,一错眼的机会就此失去。

日月在她周身纵横,精钢丝网与藤编罗网于半空水下同时收紧,三股力道将她彻底牢牢捆缚,再也挣扎不得。

如一只作茧自缚的蚕,她跌落在浅海岸边,咸涩的水花将她淹没。

而朱聿恒在及腰的海水之中向她跋涉而去,将她连同外面的丝网与藤葛一起紧紧抱住,托出海面,向着岸上走去。

阿南被他打横抱在怀中,不甘地挣扎着。

但朱聿恒对她丝毫不敢大意,虽已掌控住她,那紧拥她的臂膀却不曾松脱半寸,牢牢地制住她的身躯。

直到离开了海面,他似乎也脱力了,跌坐在岸上,将四肢挣动的她按倒在沙滩之上,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尽管这辈子被人压制的概率很少,但阿南还是莫名觉得这场景无比熟悉——

这不就是上次阿琰半夜过来试探她身份,将她按在**、然后被醒来的绮霞喊破时的情景再现嘛!

阴沟里翻船,而且居然还在同一个人身上翻两次,阿南恨得牙痒痒的,屈起膝盖狠狠撞向他:“浑蛋!口口声声当我家奴,结果,对主人下手的狼崽子!”

“是你食言,先辜负了我!”朱聿恒俯身压住她的腿,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定定盯着她,“你说过你会帮我,会与我一起,会一直陪我走到最后!”

月光在他的背后,他的面容隐在阴影之中,晦暗中她看见他那双摄人心魄的双眼中,写满愤恨与不甘。

他压制她的身躯,那凶狠绝望的力道,似要将所有一切挤出她的人生,只由自己彻底侵占她的全身心,让她再也没有离开的可能。

面对他疯狂的行径,阿南一时竟心虚地呆了呆,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质问。

“阿南,我不会再让你抛下我,不会再让你背弃我,绝不!”

明明是他先动手,明明是他翻脸无情制住了她,可此时他声音嘶哑气息紊乱,反倒成了她理亏的局面。

阿南喉口哽塞,偏转头竭力避开他的逼视:“可是阿琰,你与公子势同水火,绝不可能共存……若我留在你的身边,我该怎么办?公子对我有大恩,你也一直与我同生共死,我不走,我帮谁?我该站在你们哪一边?”

虽然是彼此早已心知肚明的事情,可这是她第一次将这个问题清清楚楚摆出来,摊在面前。

秋夜海风冰冷,两人身上又都是湿漉漉的,寒气侵入肺腑,无法可挡。

朱聿恒无法回答她的话,只是紊乱的气息终于渐渐平缓,眼中的狂烈火焰也逐渐熄灭了。

是,她说的没错。

他不会放过要颠覆天下的竺星河,竺星河也绝不会放弃与他为敌。

虽然极不甘心,可阿南迄今为止的人生,烙满了竺星河的印记,甚至是因为竺星河,才有了现在的阿南。

如果有可能的话,他愿意付出一切,来交换十四年前疾风骤雨的海上,让他紧紧抱住那个差点丧生于雕爪的孤苦幼女;让他看着她一日日蜕变成如今举世无匹的阿南;让他占据她的眼、她的心,从此再也容不下任何人。

只因此刻,嫉妒疯狂地噬咬着他的心,他此生没有如此嫉恨过一个人。

他疯一般渴求将竺星河挤出阿南的人生,让自己占有阿南的过去、现在和未来,彻底攫取她的全身心,永远不分给别人一丝一毫。

可,阿南不属于他。

这真真切切的事实,让他感到无比绝望。

灼热混乱的疯狂渐退,朱聿恒终于冷静下来,俯身抱起她,一步步走回洞中。

阿南不再挣扎,而朱聿恒拨亮了火堆,将她轻轻放在草床之上。

她郁闷地蜷起身子,瞪着俯头帮她解开罗网的朱聿恒。

火光明灭,在他的面容上投下暗暗的阴影,浓长的睫毛被拉得更长,覆盖在他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上,偶尔轻微一颤,就像在心尖尖上划过一样,令阿南的胸口也是一悸。

她的目光又从他的脸上慢慢下移,转到他正在帮她解开束缚的手上。

这双手,依旧骨节清峭,甚至因为她这些时日的**,更添了一分力度与精准。

可,他的指尖上如今遍布着细小伤痕,那是他在水下为了救她时,不顾一切拼尽全力,被日月勒出来的密密伤痕。

阿琰。这是用自己的体重托起她,让她逃离天平险境的阿琰;也是在旋涡中紧抱住她,用身躯帮她卸掉激流冲撞的阿琰;是宁可窒息在水下,也要用双手替她打开生存通道的阿琰……

不知怎么的,本来憋在阿南胸口的那股愤怒,不知不觉就泄掉了。

朱聿恒将最外面那层藤皮网解开,而刚刚一番激斗,精钢丝网已显残破。

他的双臂绕过她的身躯,解开乱缠的罗网。网绑得太紧,他贴得太近,眼中跳动的比火光还炽烈的光芒,像是要将被他凝视的她一起焱焱燃烧。

阿南抓着已经被撕扯得不像样的精钢丝网,不知怎的,一向控制自如的手指,此时忽然有点不听使唤。

“我来吧。”朱聿恒说着,从她手中接过丝网,研究了一下结扣的构造,便立即推断出了勾连方法,将扯破的地方一一连接起来。

他没有做过这些,开始还略显生疏,但一上手之后,便进展飞快,眼看精钢丝网便重新联结成片,疏密均匀,已与她的相差无几。

阿南默然接过,将它慢慢塞回自己的臂环中,抬眼看着朱聿恒:“你翅膀真是硬了。”

“阿南……”朱聿恒哪会听不出她话里的意思,他嗓音微哑,可紧盯着她的目光一瞬不瞬,甚至带着些狠意,“我知道你想抛下我,一个人离开。可我,不会让你走。”

在她说“阿琰,你好好活下去”的时候,有那么一刹那,他甚至有点恨上了她。

她明知道,没有她,他活不下去。

而阿南瞥着朱聿恒,暗自心惊,狼崽子已长成虎豹,自己可不能轻易招惹他了,得跟他说清楚才行。

“阿琰,在知道你与公子之间不可能善了之后,我便横下一条心,要一个人回西洋去。”她坐直了身体,任由明暗不定的火光打在自己脸上,决绝道,“我这辈子,注定要当一个背信弃义的人了。我违背了当初对公子的誓言,也背弃了之前对你的承诺,我,问心有愧,但……”

她盯着他,在跳动的火光下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别无他法。”

她并不想逃避。她甚至豁命为多年的兄弟挡住强敌、拼死为公子杀出血路、舍生为阿琰打开渤海归墟,以求履行自己的诺言。

可她死里逃生,没能为公子牺牲,也未能替阿琰殉难。

不惧死亡、不怕炼狱的她,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万难的抉择。

这一切,她难以宣之于口,可朱聿恒与她一同走到这里,自然早已看到了她所有的痛苦抉择。

月光冷淡,火光炽热,在这明暗的交界之中,他的眼睛比洞外的大海更为明澈炽亮,倒映着她的模样。

“阿南,我不会逼你做决断,更不愿让你为难。”朱聿恒声音低喑,却无比郑重,“可我……阿南,我想活下去,想在这人世间多待几年。至少,不是这么快,不是这数月时光……”

距离魏延龄给他下裁断,已经过去了半年。

“山河社稷图”每隔两个月发作一条经脉,如今他身上已经有四条纵横血痕,而留给他的时间,也只有七个多月了。

他的人生,已只有二百个日子。

死亡步步来临,迫在眉睫。

即使一贯强硬决绝的他,也难免心怀不可遏制的恐慌悚惧。

这世上,谁都知道自己终将面临死亡,谁都无可避免地在走向死亡,可,谁也未曾见过死亡。

就如一头狰狞的怪兽,静静蛰伏在他不远的前方,它早已亮出了獠牙,只等待着命中注定的那一刻,将他一口吞噬。

难言的绝望顺着心跳蔓延全身。他难以自已,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与第一次见面时的印象一样,她的手并不柔软纤细,上面有细小凌乱的伤痕,在许多不应当会用到的地方,藏着长久训练留下的薄茧。

但,这双对女人来说太过坚实的手,却让他贪恋不舍。

他颤抖着,将自己的脸埋在她的掌心,静静地贴了一会儿。

凌乱温热的气息散逸在她的掌心,让阿南一时呆住了。

未曾想过这一贯坚定高傲的人,这一刻竟会如此脆弱,如同失怙的幼童,茫然无措。

“阿南……”她听到他在她掌中的呢喃,低哑如同呓语,微颤一如谵语,“别离开我……只要你留在我身边,其余的事情——海客的、前朝的……我绝不会让任何事波及你。”

阿南心口微颤,定定望着俯头于掌心中的他。

她想反驳他,告诉他所恳求的是不可能的,却听到他又说:“我与竺星河之间的恩怨,我自己会解决,纵然你想要插手此事,我也绝不会允许你介入其中,绝不会让你为难……”

他的语调凌乱,说到了这样的地步,已经等于是哀求了。

尊贵无匹的皇太孙殿下,在她面前摒弃了一切尊严自傲,这般脆弱彷徨,茫然无依,让阿南的呼吸也急促起来,眼睛热烫。

“至少,再想一想,再……考虑一夜,无论如何,等天亮了再说。”他终于抬起头,深深凝望着她,竭力平息自己急促凌乱的喘息,“如果天亮了你还是要走,我也不会再拦你。但或许,睡醒了之后,你会改变想法……再休息半夜,好吗?”

阿南终于还是在他铺好的草**睡下了。

幽暗火光之中,朱聿恒静静守着她,看着她再度闭上眼睛,半梦半睡。

他想起那条被她解开的浮筏,担心潮水会将它冲走,便走出石洞,去海边将它紧紧系好。

东方未明,天空墨蓝。他望着海上孤冷的一轮明月,静静伫立了许久。

这一生中,他面临过数不清的极险局面。北边的战乱、南方的灾荒、朝堂的风云、社稷的变故……天下之大,他从繁华两京到荒僻村落,都一一在握,胸有乾坤。

可此时此刻,他真的没有把握留住阿南,就像挽回一支已经离弦的箭。

难以排遣心头的苦闷,下意识的,他握着手中日月,在清冷的月光之下,掌中光辉乍现。

在珠玉清空的共振应和声中,一道道斜飞的光华,在夜空中穿插成道道星痕,聚散不定,灿烂无匹。

即使精钢丝将指尖勒得生疼,即使面前的虚空中并无任何来敌,即使他知道或许一切毫无意义,他依旧不管不顾,让日月在自己面前开出世间最绚烂的光彩。

在条条斜斜飞舞的光华中,蓦地,朱聿恒猛然收紧了自己的手。

他握着收拢的日月,一动不动地站立在汹涌海潮之前。

潮水上涨凶猛,那些飞扑的浪尖已经堪堪打湿了他的衣服下摆。

锦绣外袍已经给阿南做床垫所用,他仅着单薄素绉,秋夜的海水扑在身上,显得格外冰冷。

而这冰冷仿佛让他头脑更为清醒,他猛然抓住了脑中一纵即逝的疯狂想法,哪怕只是黑夜的蛊惑。

毫不犹豫地,他便转过身,向着海雕所在的悬崖走去,大步涉过涨潮的沙滩。

他需要阿南,他绝不能放开阿南。

他迷恋这个生机勃勃一往无前的女子,那是照亮他黑暗道路的唯一一颗星辰。

所以,她一定要从竺星河那里拔足,一定要属于他。

天色渐渐亮了。

孤岛的清晨,微凉的风中带着清新的咸腥气息。没有鸟儿的鸣叫,只有潮起潮落的声音,永不止息。

阿南一夜未曾安睡,只在清晨的时候因为疲惫而略微合了一下眼,但未过多久便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睡着。

她从草**爬起,走到洞口,向下望去。

天边,一轮红日正将海天染出无比绚丽的颜色。

粉色天空中,五彩朝霞倒映在淡金色海面之上,橘红深红浅红紫红品红玫红……无数绚烂颜色随着海水波动,就如被打翻了的染料,随着水波不断涌动,每一次波浪的潮涌都变幻出新的颜色,呈现出令人惊异的艳丽。

在这绚烂的海天之中,她看见了站在海边的朱聿恒,他正回头深深凝望她。

朝阳在他的身上镀了一层金红颜色,蒙着绚烂光华。

阿南不知道他一夜不回,伫立在外面干什么,难道是为了看海上日出?

“这么早起来了?”不知怎么的,阿南有点心虚。

或许是因为昨晚她不声不响地逃跑,或许是因为阿琰埋于她掌心时那些暧昧的波动。

她看见阿琰微青的眼眶,明白他昨夜也与自己一样,一夜无眠。

她走出洞口,刚在万丈霞光中向他走了两步,却见他忽然抬起手,似是阻止她上前。

阿南不明其意地停下脚步,却见他在逆光之中微眯起眼,凝视着她的同时,举起了手中的一把小弓对准了她。

阿南愕然,却见朱聿恒已经搭弓拉弦,眼看就要向她射来一箭,她当即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虚按在臂环之上。

朝阳已经跃出地平线,世界金光灿烂,暖橘的色调均匀渲染着海面。

“阿南,看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沙哑,在灼目的光线之中,他松开手中弓弦,一支树枝制成的箭倏忽向她飞来。

难道他因为生气她昨晚要不辞而别,竟然要将她杀伤在这海岛之上?

震惊之下,阿南望着这射来的箭,下意识地一侧身,要避开它的轨迹。

出乎意料的,这支箭来得既慢且轻,根本没什么杀伤力。而且,就在它横渡过小岛,即将到达她的面前之际,它的箭杆忽然在空中轻微一振,转变了方向。

阿南大睁双眼,目光定定地望着面前这道射来的箭。

红柳枝制成的柔软箭身,经过了弯折之后,形成了一个极为微妙的弧度。它借助弓弦的力量向她射来,却并不是笔直向前,而是在金光灿烂的空中划出一个弯转的弧度,斜斜飞转。

然后,仿佛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动着它,让它那斜飞的弧度变成了圆转的态势。它呼啸着,以圆满回归的姿态,顺着回旋的气流重新转头向着朱聿恒而去。

如跋涉千里终于归家的识途老马,不管不顾回头奔赴。

弯曲箭杆回头的一刹那,朱聿恒抬起手,将那折返而回的箭牢牢抓在了手中。

他凝望着她,被日光映成琥珀色的眼中,倒映着金色的天空,也倒映着她的身影。

他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她走来,将那支回头箭递到了她面前。

阿南定定地看着这支去而复返的小箭,许久,目光缓缓上移,抬头看向朱聿恒的面容。

晨风微微吹拂着他们的鬓发,而朱聿恒的手紧握着手中小箭,岿然不动。

“以前我曾在军中遇到一个神箭手,他射出的箭可以绕过面前的大树,准确射中树后的箭靶。因为箭杆如果比较柔软的话,射出去后会在空中震**,出现一定的挠度,弯出一个微弯的弧形。”他缓缓地举起手中粗糙的木弓,声音嘶哑而郑重,“阿南,我想证明给你看,开弓,并不一定没有回头箭。你曾奉为圭臬的道理,其实,都是可以推翻的。”

所以,他以岛上的树枝为弓身,搓树皮为弓弦,做了一把小小的弓。

苦思了一夜,纠结于去留的阿南,望着面前手握回头箭的朱聿恒,眼中忽然涌出大片湿润。仿佛眼前这片金光灿烂的大海太过刺眼,让她承受不住心口的激**。

她的目光下垂,看到地下还有一堆弯曲的箭身,看来昨夜他试了很多次,才制出了这样一支箭。

他不是娴熟工匠,这把弓做得颇为粗糙,红柳制成的小箭,柳枝细弱,又被刻意烤制弯曲,似乎也是一支不合格的箭。

可凭着这简陋的材料与仓促的时间,他硬是凭着自己的双手,为她制出了回头箭。

“阿南,开弓会有回头箭,撞到了南墙,那我们就回头再找出路。射出去的箭能回头,人生也有无数次改变方向的机会,走错了一次有什么大不了?不过是回到原来的起点,再出发一次,或许,你能到达比之前更为辉煌的彼岸。”

他握住她的手掌,将她的手指一根根轻轻掰开,将这支小箭轻轻的,又郑重地放在她的掌心,低声道:“现在,你是那个五岁的、未曾遇到任何人的小女孩。你不再亏欠他人,你回来了,以后你的人生,属于你自己。”

阿南紧紧地抓着他的箭,眼中的灼热再也控制不住,面前的世界一片模糊。

她望着深深凝望自己的朱聿恒,任凭眼中涌出来的温热,全部洒在了这无人知晓的孤岛之上。

在这一刹那,她忽然想,若是可以的话,她真想将之前十四年的委屈与错误全部斩断,在此时此刻,泼洒入面前这灿烂的海中,从此之后,再也不回头留恋。

“若帮助我真的让你为难的话,那你……就走吧,回到海上,永远做纵横四海快意人生的司南。”

阿南望着他,含泪迟疑着:“阿琰,我……”

话音未落,站在她面前的朱聿恒身体忽然摇晃了一下,眼看着便向沙滩倒去。

阿南下意识抬手去挽他,却不料他身体沉重灼热,重重倒下去,她仓促间竟被他带得跌坐在了沙滩上。

海浪涛声舒缓,她身旁的朱聿恒却呼吸急促凌乱,意识也显得昏沉。

“阿琰?”她看见他脸上不自然的红晕,心下迟疑,抬手一摸他的额头,竟然烫得吓人,不由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朱聿恒强行睁开眼睛,想说什么,却只勉强动了几下嘴唇,不曾发声。

阿南的眼睛下移,看到他素衣上的斑斑血迹,立即将他身体扳过来。

只见他那原本已快要痊愈的伤口,如今不但重新撕裂,而且后背还新添了好几道鹰爪深痕,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怎么回事?是那几头海雕?”

“你昨晚丢在沙滩上的物资,被它们盯上了,我怕你重新搜集又要耽搁行程,所以……可是我昨夜脱力了,黑暗中吃了亏……”朱聿恒声音沙哑模糊,勉强抬手指着礁石旁,“东西在那儿,你趁着潮水,出发吧。”

阿南没有理会他所指的方向,她只抬手抚摸他热烫的额头,哽咽问:“我一个人走,然后把你丢在岛上等死?”

朱聿恒没说话,因为发烧而带上迷茫恍惚的眼睛盯着她,许久也不肯眨一下眼。

阿南抱紧了他,想象着阿琰独自坐在凄冷海风中,带着这样的伤,一遍遍给她制作回头箭的情形,心口悸动抽搐。

费尽全力筑起的堤坝,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垮塌,她再也无法狠下心抛弃他离开。

“我不走。我会陪你去玉门关,去昆仑,去横断山……我们一起破解所有阵法,找出对抗‘山河社稷图’的方法!”阿南睁大眼睛,透过模糊的视线,紧紧盯着怀中的他,像是要透过他的面容,彻底看透他的心,“可是阿琰,你不许骗我,不许伤害我。我想走的时候,就能自由地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舍不得这片辽阔的大陆,还是舍不得那些出生入死的过往。

抑或,她是舍不得自己雕琢了一半、尚未完成的作品——

从三千阶跌落的她,是不是,能将自己的未来寄托到他的身上,让这世上的另一个人,成就她当初的梦想?

“好。”她听到他低低的,却不带半分迟疑的回答。

而他也终于得到了她的回答,就像是这片海天中最美好的誓言:“那我们,一起走。”

相连的浮筏,终于一起下了海。

他们在海上漂流,触目所及尽是无边无际的蓝色。天空淡蓝,海面深蓝,夹杂着白色的云朵与浪花,单调得眼睛都发痛。

幸好他们有两个人,也幸好朱聿恒身体强健,在阿南的照顾下很快退了烧,恢复了神志。

在漫长的漂流中,阿南抓鱼捕蟹,照顾他的同时,也会逗弄逗弄偶尔经过的海鸟又放飞。

朱聿恒精神好的时候他们就隔着浮筏聊一聊天,口干舌燥的时候就躲在草垫下躲避日头,互相看看彼此也觉得海上色彩丰富。

阿南最擅掌握方向,他们一直向西,前方海水的颜色越来越浅,沙尾越来越密集。

这是大江以千万年时间带来的沙子堆积而成,他们确实离陆地不远了。

白天他们随着太阳而行,而夜晚的海上,总是迷雾蔓延。周身伸手不见五指,世界仿佛成了一片虚幻,只有身下浮筏随着单调的海潮声起伏飘**。

有时候沉没在迷雾之中,朱聿恒会忍不住怀疑,阿南真的随着他回来了吗?

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会不会从头至尾只是他在海上漂流的一场幻觉?

于是半夜猛然醒转的他,总是偷偷借着日月的微光,去看一看另一个浮筏之上,阿南是否还在。

——幸好,她每次都安安静静地伏在草垫上,确确实实地睡在他数尺之遥。

“阿琰,你老是半夜偷偷看我干吗?”

终于有一次,他被阿南抓了个现行,而且还问破了他一直以来鬼鬼祟祟的行为。

朱聿恒有些窘迫,掩饰道:“我听说海里会有巨兽出没,尤其周围全是海雾,我们得防备些。”

“我们漂流这几日,已经是近海了,哪会有海怪。”暗夜中传来阿南一声轻笑,她坐了起来,声音清晰地从迷雾彼端传来,“再说了,海上奇奇怪怪的东西也太多了,其实都只是巨鲸、大鱼之类的,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两人没了睡意,又在这迷雾中飘**,不自觉都往对方的浮筏靠近了些,开始闲聊一些无意义的事情来。

“阿琰,回到陆上后,你第一件事要做什么呀?”

“唔……洗个热水澡吧。”朱聿恒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一股湿漉漉的咸腥海水味,“你呢?”

“我受不了生鱼和淡菜了,你要请我吃遍大江南北!”

听着她恶狠狠的口气,朱聿恒忍不住笑了:“好,一起。”

“那我要吃顺天的烤鸭,应天的水晶角儿,苏州的百果蜜糕……”她数了一串后,又问,“那阿琰,你要去吃什么?”

他停了片刻,声音才低低传来:“杭州,清河坊的葱包烩。”

阿南心口微动,手肘撑在膝盖上,在黑暗中托腮微微而笑:“嗯,我也有点想念了。”

前方迷雾中忽然出现了一点闪烁的光,并且渐渐地向他们越漂越近。

阿南“咦”了一声,坐直了身躯盯着那点光亮。

幽幽莹莹的火光,在海上浮浮沉沉。鬼火随着水浪漂浮,水面上下相映,尤觉鬼气森森。

朱聿恒心道,总不会刚说海怪,海怪就来了吧?

眼看那朵火光越漂越近,蓝火荧光破开迷雾,贴近了他们的浮筏。阿南抬起船桨将它推开了,任由它漂回迷雾之中。

朱聿恒有些错愕,他看清那是一块朽木,上面有一具扭曲的白骨,跳动的幽光正是白骨磷火。

“那是什么?”

“海盗们洗劫渔船时,往往会将渔民掳去当苦力使唤,若有反抗不从的,便会将他们绑在船板上,任他们在海上漂流……若木板翻覆则活活呛死,葬身鱼腹;若木板朝上则干渴而死,日晒雨淋消解骨肉。刚刚这也不知在海上漂流多久了,只剩下骨中磷火在夜晚发光。”阿南望着那点远去的幽光,低低道,“水手们都很怕这样死去,因为迷失在海上的人,魂魄是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只有家乡的亲人在他们的故居招魂,才能让他们回来……”

朱聿恒与她一起默然目送那点磷火远去,忽然想起死于海贼之手的她爹,不由转头看向了她。

“我爹当年,便是如此。”阿南坐在浮筏上,抱住自己的双膝,将脸靠在膝头,叹了口气,说道,“那时是夏末,他得在最热的季节受罪,而我娘被掳到了匪巢中,熬了五年……她本想一死了之,却发现自己腹中已有了我,只能忍辱偷生在匪窝中生下了我……”

生下她的时候,母亲其实是绝望的。她身陷匪窝之中,被**被践踏,而她女儿将来的命运可能比她还要凄惨。

所以在阿南五岁时,她趁着海盗们火拼的机会,带着女儿偷偷逃跑。只是她还未上船,便被后面的海盗一箭射中后背,阻断了逃跑的可能。

她带着阿南躲在岛上丛林中,箭伤得不到救治,伤口溃烂,高烧不止。但她不愿带着女儿乞怜苟活,只叮嘱阿南一定要逃跑,宁可在茫茫海上葬身鱼腹,也不要重回匪盗的巢穴。

阿南去给母亲偷伤药,在穿过沙滩时,那些火拼失败后被草草埋葬在沙子内的海匪,因为炎热潮湿的天气,鼓胀的尸体从沙子中冒了出来,被她踩到时猛然爆开。

她因为躲闪不及而被炸了一身腐肉,吓得大哭起来,也因此被海盗发觉,虽侥幸逃脱,却再也没法帮母亲偷到药了。

母亲弥留时,担心自己也变成腐尸留在女儿身边。她爬上礁石,在暴风雨中投入激浪,尸骨无存。

即便是十五岁便随军北伐、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朱聿恒,听着她这讲述,也仿佛跟着她一起沉入了惨痛的童年,回到了她最黑暗的时刻。

“母亲死后,公子收留了我,送我去公输一脉。我拼命地学习磨炼,才得以追随着公子,一路跟着他杀出血路,平定四海……”阿南说到这里,因为喉口气息哽住,顿了许久,才摇头黯然道,“现在回头看看,我……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而去;我没能拉住滑往深渊的公子,也丢掉了我娘给我的锦囊。我在这世上就像一缕游魂,我……连自己的路都看不清,哪里配叫司南?”

“别担心,我们一起,总能找到方向的。”朱聿恒不容置疑道,“就算你父母都去世了,就算你丢失了记载来历的锦囊,但只要细加探查,我们总能找到你的家。”

他声音如此笃定,让阿南下意识点了点头,但随即她又摇头,反问:“找到又怎么样呢?早已家破人亡,寻回我本来的姓氏,又有何意义?”

“至少,我们不能让你爹娘的魂魄永远在海上游**。”

阿南脸上现出一抹惨淡笑意,喉咙却有些喑哑:“阿琰,你又不是海上的人,还信这个?”

“以前,我不信。”朱聿恒的声音认真而慎重,“可现在我信。因为,我想要你安安心心,不带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