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皇帝的棋局(三)

一听到唐西所言,仪天皇帝对西域格局早有看破和预谋,且犹有不善的意味。

武章当即冷声道:“大胆,你竟敢枉自揣测圣意?此乃大不敬!”

沉默了许久的李潇潇,这时却插嘴道:“无妨,让他说下去。”

唐西挥了挥长袖,接道:“陛下肯定也猜到了安西王会联合吐蕃和突厥两部,共同对抗朝廷。之所以还执意派出十万大军和公主监军,其实不过是为了故布疑阵,刻意示弱。”

“她派出的假公主是宫女青儿所扮,死一个宫女,对皇帝来说无伤大雅。当时在鄯州城外,如果皇甫明心狠,出兵剿灭了禁军先锋营,那会产生什么后果?”

婉儿和武章对视一眼,但并未插话。

唐西接道:“知道公主是假的人并不多,一旦先锋营被剿灭,传出去的消息是:公主储君已死。那么,大周朝野必然震动,人心惶惶。安西王叛军却会因此士气大振,继而横扫西域。表面上朝廷弱势,以至于公主身亡。这样的结果,会让那些暗地里和刘琨山有所勾结,但按兵不动的中原藩王错判形势,以为朝廷已无力镇压叛乱,继而和安西王一样举旗造反。”

“中原是大周的根基,中原稳定,大周断然无可撼动。皇帝的策略,就是先死而后生。先除去那些隐藏在中原,有谋逆之心的藩王,而后再全力收复西域。所以假公主和先锋营,乃至十万禁军都是诱饵,其最终“职责”都是留给西域叛军斩杀的。”

“只有朝廷战败,那些伺机而动的安西王同党看到契机,才会揭竿而起。按照我们这位皇帝的心机,她只有确定了中原本部稳固,才会全力扫**刘琨山。”

先故意送上十万禁军的人头,故意示弱,让那些和安西王一样有异心的藩王冒头,再逐一击破。

这是唐少主理解中,仪天皇帝可能采取的策略。

听完了唐少主的“长篇大论”,婉儿再次表示质疑道:“荒谬!陛下怎么会轻易拿十万大军和公主的性命做赌注?况且,皇甫明最终也没有动先锋营,是你自己胡乱猜测罢了。”

唐西摇摇头道:“这并不是毫无根据的猜测。本少主刚刚接到密报,自从先锋营进军药王谷的消息传出后,先前一直缓慢行军的十万禁军,突然加快了速度,朝鄯州城进发。这是为什么?”

“因为,假公主的先锋营逃过一劫,是在皇帝的预料之外。第一个诱饵没有让叛军中计,那么第二个诱饵必须尽快顶上!用十万禁军的生命,造成朝廷战败,西域沦陷的假象,让在中原蛰伏的叛军一党误判形势,自己跳出来造反,皇帝才能一举歼灭,完成削藩大计。”

武章沉思着,突然开口打断道:“等等!要是真如你所说,这十万禁军是用来献祭给安西王的,此前你发出将令,要禁军所部前来药王谷汇合,那岂不是祸水自引?”

唐西正色道:“在得到线报之后,我确实担心过此事!但知道领军的将领是他之后,便无须忧虑了。那十万禁军不会接受我的将令,他们也不会来药王谷。”

婉儿随即问道:“领衔十万禁军的人是谁?”

唐西盯着她,略微严肃道:“三朝元老,大周硕果仅存,先帝亲封的天策上将,岭南王,李兴唐。”

武章和婉儿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一愣,大感意外的样子。

唐西看着两人的样子,幽幽叹了一口气:“李兴唐乃皇室宗亲,官至岭南都护,天策上将,用兵如神。此人军功卓著,自负过人,岂会受我将令?况且,据我猜测,皇帝也不会让他听我的,即便我身上有虎符...”

“如果我猜得没错,李兴唐在出发之前,已经得到了皇帝的密旨。他的职责只是带着这十万军士去送死,其他的都可以忽略不计。”

婉儿冷峻的面容,说道:“这更加不可能!即便陛下真的要以十万禁军为诱饵,也犯不着搭上一个天策上将的性命,这说不通。”

唐西笑道:“确实如此,皇帝舍不得让李兴唐死。所以大军只是挂着李兴唐的名义而已,他本人现在已经到了河西府。本少主麾下商会的眼线,在河西府发现了他的踪迹。”

武章疑惑道:“李兴唐去河西府作甚?十万禁军不来药王谷,要去哪里?”

唐少主指着地图上鄯州城的位置,笃定道:“十万大军会进入鄯州城暂时休整,而安西王在得到禁军的消息后,为了打赢首仗,挫败朝廷的锐气,肯定会全力攻占鄯州。刘琨山和陈四海两部联军数十万精锐,必会踏平此城。”

“至于,李兴唐为什么去河西府郭子昭那里,武都尉可能比我更清楚,不是吗?”

说着,唐西带着一丝隐晦的意味,望向武章。

武章微微色变,心虚的模样:“妄言!我怎会知道?你莫要胡说!”

唐西轻轻浅笑:“话都挑明了,武都尉还想隐瞒什么?你不愿说,本少主替你说,如何?”

“皇帝已经打算放弃西域,在这里,只有少数几人的性命还在她的考虑之内。第一便是公主,第二是李兴唐,第三是郭子昭。”

“要想接走公主并不难,只需李兴唐亲自前往河西府一趟。郭子昭乃一介忠臣,对大周忠心不二,他若确定公主在药王谷,必然会派大军前来接应。”

“而本少主一直有个问题想不通!武章,你为何会这般凑巧地出现在药王谷招婿的现场?是受了皇帝的指派,对吧?皇帝早就猜到公主出走长安,是为了前往药王谷为母寻求解药。所以,没有意外的话,她最终肯定会出现在此。”

“而你的职责就是,确认公主身份之后,伙同你在药王谷的内应,将公主安全送出谷去。并前往河西府郭子昭处寻求庇护,再转道回程长安。但在这一计划之中,你一个小小的千牛卫都尉是不可能独立办成的。李兴唐会带着仪天陛下的密旨,去给郭子昭传诏,并接应你。”

“有没有说错?武都尉。”

武章面色微白,一时语塞。

他确是受了仪天的指派,只是震惊于唐西竟能洞悉了“全局”。

婉儿眉头微蹙道:“西域若是不保,公主即使到了河西,又该如何返回长安?”

唐西的大手按在吐蕃部的版图上,眼神忽闪道:“郭子昭所部二十五万众,只需留下几万人断后,其余人连带公主在内,经吐蕃部借道羌州,返回长安。”

武章:“你不是说吐蕃已经和安西王勾结了吗?进入吐蕃境内,不是羊入虎口?”

唐西撇了他一眼:“安西王能和吐蕃谈交易,皇帝就不行?刘琨山只是一介藩王,陛下乃一国之君,谁能给出的筹码更大?吐蕃部向来唯利是图,他们能和安西王结盟,也能反过来和陛下结盟,关键就在于谁给的利益更大。”

婉儿和武章同时陷入沉默,各怀心事的样子,目光复杂。

“还不妨再告诉你们一点。”

顿了顿后,唐西继续道:“李兴唐除了要迎回公主之外,很可能还充当陛下的特使,代表大周和吐蕃谈判。一旦吐蕃愿意倒戈,那么郭子昭的大军便会不战而退,退入吐蕃境内隐藏。”

“等到陛下完成了中原所部的削藩动作,朝廷大军便会经陇右道、吐蕃境内两面直击安西王,收复西域。”

武章问道:“那突厥部呢?安西王一旦得到西域,肯定会伙同突厥进军中原,岂会容你喘息?”

唐西笑道:“突厥族不足为虑,本少主设在安东府的眼线刚刚传来线报,安东王的大军已经在备战,只要突厥敢配合安西王的行动,大军便会直入草原,痛击突厥可汗。”

婉儿眼色有些不善:“你在安东府的眼线?安西府大军异动,你都能了如指掌?”

唐西狡黠一笑:“婉儿将军有所不知!我麾下商会之人遍布天下,走夫贩卒无所不是,有时候消息比你们灵通一点,这不奇怪吧?”

婉儿冷哼了一声。

这时,李潇潇轻咳了两声:“陛下要放弃西域,和吐蕃部结盟,准备在中原大举削藩,并准备与突厥族开战,这些都是你的个人猜测,真假犹未可知。只是,如果是真的,那你该怎么办?”

听此,唐少主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她这是在问我该怎么办?!

关心我安危的意思吗?

这一路而来,她不会对本少主产生了些许好感吧?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几秒,便转瞬即逝,唐西回道:“回殿下话,臣下顶着平西大将这个名头,陛下是不会放我回长安的。因为十万禁军战败的责任,必须要有人负责,这个人便是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魏国公。”

李潇潇起身走出屏风之后,一身凤冠霞帔,显得高贵端庄,目光落在唐西身上:“那你打算如何?陛下要你死,你便坐以待毙?”

唐西思虑半分后,回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由始至终,不论是与殿下的婚约,还是主导追查晋王妃中毒一案,臣下都只是圣人一枚可存可弃的棋子而已。”

“不过坐以待毙,乃是蠢人所为,臣下自有自救之法。但在公主临回长安之前,臣下斗胆请公主答应我一个要求。”

李潇潇:“什么要求?”

唐西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婉儿一眼:“求殿下为我留下一人,即可!”

“谁?”

“婉儿将军!”

一听唐西要留她,婉儿顿时一惊,李潇潇还未表态,她已然不顾尊卑礼仪,拒绝道:“竖子是何居心?你想本将留下陪你送死?妄想!”

随后,转头望向李潇潇,又道:“殿下,此子狡诈,万万不可答应他!”

唐西便笑道:“婉儿将军是否留下,还是得殿下说了算。殿下若首肯,你敢不留?”

李潇潇一听是这要求,几乎没有犹豫,便拒绝:“不行!婉儿姐姐要陪在本宫身边,你还是另选他人吧!”

唐西故意哀叹了一声:“好吧!看来,殿下是不想为晋王妃解毒了。婉儿将军留下,兴许臣下还能逃过此劫,但她一旦随殿下返回长安,臣下就必死无疑了。换言之,也就是说,至此天下,再无人能救晋王妃。”

晋王妃乃是李潇潇生母,骨肉亲情,如何割舍?

唐西此时暗指自己有为晋王妃解毒之法,却是让李潇潇不得不重新考虑自己的决定。

闻言,李潇潇大惊:“你什么意思?你有为母妃解毒之法?把话说清楚!”

唐西浑然淡定:“此事关乎重大,臣下只能单独与殿下解释,可否让武都尉和婉儿将军暂时回避?”

婉儿和武章刚想出言奉劝李潇潇,不可与唐西独自面谈,却已见李潇潇心急如焚,脱口而出道:“好!武章,你与婉儿姐姐先退下。”